【客单展示】燕还巢
约稿见置顶。
cp:唐怜月×唐莲
师生恋,不喜勿点。
——
近来似乎经常下雨。
唐莲卧病在榻,能依稀听见飒飒的雨声。他而今居住的阁子外面种了红莲绿竹,只是这时候的莲荷枯败,因此从湘帘往外看去,只看见零雨从竹叶上滴落,却看不见记忆里的莲花。
身着唐门衣饰的侍女默然入内,将熬好的药放到唐莲卧榻旁边的矮几上,然后安然侍立,一言不发。
这侍女唐莲看着眼生,唐莲猜测她大约是唐怜月特意找来的。连日来的相处,他已经足够清楚这侍女的禀性。
沉默寡言,不会说出什么主家的秘密,但与之相生的,她也不太会伺候人。起初几天唐莲伤重未愈,尚不能自己服药,侍女喂他喝药的时候便常常出差错。现今好了,他日常起坐就不再假手于人,而这侍女竟也安闲侍立一旁,如非传唤,绝不妄言轻动。
——很像是唐怜月会找的人。
唐莲问:“外面又下雨了么?”
侍女静默片刻,见室内无人应声,方才明白这话是问的她,说话时抬眼看向唐莲,带了些不常说话的沙哑:“是。”
唐莲又问:“师父去哪里了?”
侍女道:“外面来人了。”难得的,她又补充道,“药快要放凉了,公子先喝了药再说。”
唐莲将那尚且冒着热气的药一饮而尽,把空碗重新放在了矮几上。这药喝完了会犯困,他不等困意袭来,便阖眼休憩。
侍女上前将空碗放到托盘里,转身离开了阁子。她在这里停留了这会儿,也只是为了等他把药喝完罢了。
侍女重新回来的时候,打算守在门外,等室内的人叫她的时候再进去,却忽然发觉有人进过室内的痕迹。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推门而入,就见原本应该在外间待客的唐怜月坐在榻前,看着已经睡去的唐莲。她顺着唐怜月的视线看去,发觉睡着的唐莲面色苍白,比醒着的时候显得更加伶仃。也不知道是受了怎样的伤,才能养了这么久,还养成这个样子。
侍女向唐怜月行了一礼,退出阁子,无声地掩上了门。
唐莲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唐怜月坐在窗下看书。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的被子多了一条,心知应该不是那个喂药都喂不好的侍女帮他盖的,若不是那侍女,多半便是师父。
他咳嗽一声,示意唐怜月自己已经醒转。唐怜月却没有看他,仍旧在那里看书。
唐莲忽然好奇唐怜月在看什么书了。他坐起身来,轻声道:“师父。”
唐怜月头也不抬:“青萍确实不太会伺候人,我会再给你指一个侍女来。你好好养伤,其他事都不必放在心上。”
唐莲其实并不太想再见到另一个外人,但他从不曾违背唐怜月的意思,迟疑半晌,也只能道:“青萍没什么不好。”
唐怜月听出了他的意思,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神色淡淡的:“不是换人,是两个人一起服侍你。”
唐莲“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唐怜月将那本书摊开,蘸笔在上面注了几行字。他写得很快,写完之后便将笔晾在笔架上,终于侧首看了唐莲一眼:“这书你看了不少。”
唐莲一怔,起身走到窗下,才看出那是一本讲暗器的书。这本书并不知何人所写,偶然间被唐怜月所得,唐怜月觉得这书中内容颇有可取之处,便按照唐莲的资质着意修改过。
如今的唐莲虽说早就过了需要照着书练习暗器的年纪,但他平日无事,唐怜月怕他病中寂寞,就翻出这册书给他看。
唐莲少年时一心习武,而今时移世易,他就看出了些新的趣味。
书里记载的诸多暗器并非金铁所铸,而是山川木石,写书的前辈为此遍访名山大川,寻找奇材异宝,但有所见所感,都写在了书内。因此这册书与其说是暗器,倒不如说是一册游记。
唐莲前些日子无聊翻看,发觉有些新近写上的批语,字迹凛然端严,显见得是出自唐怜月之手。
唐怜月道:“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崖西的白莲很好,酿出来的酒清列沁香,你会喜欢的。”
这是许久没有的谈话了,唐莲告诉自己不能不答,可分离日久,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今已经不是莲荷盛放的季节,若要用莲酿酒,需得明年了。可他的伤并不需要养到那时候,那师父的意思,是要留自己在此到明年么?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唐怜月的一声叹息,唐莲眉眼一颤,听师父道:“先前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胡思乱想。但我看你如今神色,想必已经开始乱想了。”
唐莲下意识地道:“弟子知错。”
唐怜月道:“当日送你去雪月城,是觉得那样对你更好。唐门的环境并不适合你这样的心性,但我不知道你在雪月城……你原本不喝酒的。”他隐去了剩下的话,“不提了。”
唐莲听出了唐怜月的慨叹,心中一酸,觉得惶恐:“弟子虽然受伤,但雪月城的兄弟姐妹们都待弟子很好。”
唐怜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你如今回来我身边,高兴么?”
唐莲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高兴的。”
唐怜月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忽然道:“我跟别人说,你死了。”
唐莲的眼底终于露出愕然之色,问:“别人?什么别人?”
唐怜月声音微冷:“雪月城的人,唐门的人。你我之外,都是别人。”
唐莲越发不解,在不解之余,还有些不知缘由的欣喜,好像师父在冥冥之中道破了自己隐匿已久的心迹一般。
唐怜月道:“若你留在我身边,断然不会让你受此重伤。你好生养病,从今往后,你谁也不是,只是你自己,为了自己,自在些罢。”
滴在竹梢上的雨声忽然转急,唐怜月往外看去,没能看到唐莲此刻的神情。
唐莲怔怔地看着唐怜月,声音恍惚:“好。”
次日一早,青萍身后就跟了另一个侍女进来。那侍女脚步轻捷,笑面迎人,端着药碗坐在唐莲的榻前,语声清脆:“抱萍来服侍公子喝药。”
唐莲一时没明白她的话,但此刻他已经行动无碍,下意识地一避抱萍递过来的药匙:“我自己就好。什么抱萍?”
他这两句话说的不是一件事,但抱萍却听懂了,听懂之后噗嗤一笑:“抱萍是名字。我叫抱萍,是青萍的师妹。”她说着便将药碗交到唐莲手中,起身卷起了窗前的珠帘,“今日雨停了,外面香得很呢。公子一直喝药,只怕也厌了药气。”
一时有风吹了进来,风露袭人,唐莲果觉神思一振。抱萍重新走到他面前收碗,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点一点头,似乎微觉欣慰:“确实好了些,不像先前那样恹恹的了。”
唐莲微微一笑:“多谢你。”
一连几日,唐怜月都没有再来看他。倒是抱萍爱说爱笑,让他想起雪月城的师妹司空千落。
静极无人的时候,他会思索唐怜月说的“自在”,大约就是百里城主说的“凭心而动”。说来可笑,他见过那样的人,却不知道如何才能长成那样的人。
唐莲身上的伤不是朝夕能养好的,而那册书总有翻倦的时候,唐怜月心思并没有细腻到这个地步,是以许久没有送新的书来,这让他只能跟抱萍说话解闷。唐莲忍不住想,莫非这才是师父遣抱萍来的用意?
时间久了,抱萍看他的眼神就有些奇怪,想笑又不敢笑,在自以为唐莲看不见她的时候,会悄悄地打量他,然后笑着向一旁的青萍使眼色。
唐莲深以为异。直到一日他在榻上小憩醒来,听见了抱萍在廊下说话。
大约是怕吵醒他,抱萍刻意放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笑意却很明显:“外面越传越离谱了,说主人私藏美人。”
窗子自内被轻轻扣响,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抱萍连忙挑帘入内,见唐莲坐在窗下,将茶壶放了回去,她连忙上前:“近来天气冷了,这水凉得是有些快。公子稍待,我这就去烧一壶新的。”
唐莲颔首:“嗯。”
抱萍见他神色平静,一时猜不出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的闲话,满腹狐疑地出去了。
唐莲在窗下默然良久,才唤进青萍来:“你把这册书交给师父,就说我已经看完了,再拿一册新的书来看。”
青萍并不多问,转身就出门去了。不多时,抱萍提着烧好的热水进来,为唐莲斟上一盏热茶,问:“刚才我看姐姐拿着一册书出去了,可是公子看烦了?”她笑道,“若真是看烦了,在院子里走走也好。”
唐莲摇了摇头:“我不想见外人。”
抱萍一怔,笑道:“公子倒是很为主人着想。”
她实在是个聪慧灵秀的姑娘,唐莲向她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抱萍连日来服侍唐莲,已经熟知他的脾性,因此对他的冷淡态度也不以为意,道:“公子肯为主人着想,想必也是因为主人看重公子,是不是?”她忽然笑了一声,“来服侍公子之前,就想着公子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服侍公子日久,更觉如此。”
唐莲怔了一怔:“这话怎么说?”
抱萍露出回忆的模样,道:“主人诈为公子设祭当日,雪月城的司空城主来吊唁。主人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司空城主说公子是雪月城的大师兄,他女儿的兄长,于情于理都应该来。”
唐莲低声笑道:“司空城主一直待我很好。”
抱萍道:“主人告诉司空城主,‘他不是什么大师兄,他只是唐门里的一个孩子。’”
唐莲笑意一凝,想起了当日唐怜月的话。
自在些罢。
他这次受伤以来,唐怜月的一切言行都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抱萍微笑道:“雪月城的弟子不少,能让雪月城的城主亲自前来,已经得见公子的过人之处。但司空城主依的‘情理’是公子是‘雪月城的大弟子,千落的兄长’,想必公子无论做弟子还是兄长,都是很好的。”
唐莲不惯受此称赞:“我并没有那么好。”
抱萍有些不好意思,四顾左右道:“我去看看姐姐回来没有。”
唐莲笑道:“去吧。”
唐莲没想到唐怜月会与青萍一起来,乃至于在唐怜月把一本真正的游记递过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接过来。
唐怜月示意他坐下,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唐莲道:“比先时好得多了。”
唐怜月蹙眉道:“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伤成那个样子,只要不是死人,总归都比那样好得多。”
唐莲抿唇:“外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是当日饮下七杯‘七盏星夜酒’,内息不调,非一朝一夕可以休养过来。”
唐怜月道:“无妨,等你外伤愈合之后,我会为你调理内伤。助你早日到达逍遥天境。”
唐莲的外伤直到冬日才完全好了。唐怜月来看他的时候心中宽慰不少,道:“眼下唐门的事少了,我明日便助你理顺真气。”
次日下了薄雪。茶水凉得更快,然而青萍和抱萍都没有进来,便一直没有换。只是唐莲心里想着唐怜月要来,就没在意。
直到他听见抱萍在廊下轻笑:“昨日范师兄问我,姐姐有了情郎没有。”
青萍淡淡的:“没有。”
抱萍哼了一声:“是没有。若是姐姐除我之外还有别的情郎,我就要恼了。”
青萍声音里带了些笑:“你如何算得上情郎。”
唐莲从窗外望去,就见青萍漆黑的眼睛望着抱萍,似有无尽的情意。
抱萍的面上一红:“一样的一样的……”她左顾右盼,正看见唐莲看过来的视线,连忙丢下青萍跑了。
唐莲发现唐怜月来时似乎有些疲倦,便问:“师父累得很了么?”
唐怜月摇了摇头,垂眼喝了口杯中物:“不要紧,你的伤重要。”他忽然蹙眉,“怎么是酒?”
“今天觉得身上好了不少,就忍不住喝了几杯。”唐莲沉默了一瞬,道,“在弟子心中,师父更重要些。这伤总会好的。”
唐怜月蓦地抬头看他,眼底墨色一深,继而不动声色道:“这样的话,往后不要随便与旁人说。”
唐莲问:“为何?”
唐怜月道:“你或许没有深意,可旁人难免不会误解。”
唐莲又问:“误解什么?”
唐怜月被他问得有些狼狈似的,却更不愿被自己年轻的弟子问住,索性仰面看他,坦然道:“将对方的性命看得重过自己,还能是为什么?”
唐莲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他说不清是酒意还是今天看到的青萍抱萍,抑或是从前听来的风言风语,他看着唐怜月,说出了他原本打算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如果不是误解呢?”
唐怜月愣了一下,也觉得眼下的谈话有些过了:“其实你这样心地善良的孩子,一向肯把旁人的性命看得很重。”
唐莲低声道:“没有旁人了。”他微微一笑,“师父对别人说了我的死讯。而师父也说过,你我之外,俱是旁人。”
他此刻已经有些清醒,在唐怜月莫名的神情中觉出惧怕,但又因为那句“自在些罢”鼓起了勇气:“将亲人、友人、恋人的性命看得重于自己,理固宜然。师父对我而言,并不只是亲人。”
唐怜月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若早知道……”
若早知道,他不会在这数年来都刻意避免与唐莲相见,平白失去了那么多过往的时间。
衣衫落到地上的时候,唐怜月记起他原本是来给唐莲疗伤的,拉着唐莲衣带的手略显迟疑。
唐莲主动环住唐怜月的脖颈,呼吸有些急促:“师父……”
唐怜月叹了口气,解开了他的衣带:“明日再说。”
次日抱萍进来服侍的时候,有些疑惑道:“主人昨日不是给公子运功疗伤了,怎么看着反倒累了许多?”然后她有些松快地道,“不过也不要紧,主人说今天傍晚还来。不管公子受了多大的内伤,主人总是有法子的。”
蜘蛛女慕雨墨早先听说唐怜月养了个病美人,等手边的事处理完后便按捺不住潜进唐门,一路寻到了那个“病美人”的住处,发现竟是唐莲。她虽然惊讶唐莲尚在人世,但也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白来一趟。
慕雨墨原本准备离开,鬼使神差的,又停了一会儿,就见唐怜月端着一碗粥进门,坐在唐莲的榻前,亲自喂他喝粥。
慕雨墨秀眉微蹙,觉得有些不对劲。
唐莲原本已经能起坐自如,只是连日来调理内息,手足有些乏力,因此才会让人来喂。
他近来与唐怜月情意缱绻,说话就不那么局促,小声抱怨道:“嘴里没味道,要是有辣的就好了。”
唐怜月乐得纵他如此,微笑道:“等你好了,我就亲自给你下厨做一顿好吃的。”
慕雨墨想起那些蜀中男人都喜欢给妻子下厨的说法,再与眼前情形相比照,纵使再想自欺欺人,也是勉强得很了,于是失魂落魄地走了。
唐莲喝完粥,恹恹欲睡,道:“刚才似乎有人在看我们。”
唐怜月朝着慕雨墨适才藏身之处看了一眼,拍了拍唐莲的肩:“没有人,快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