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衾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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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克】三米禁令

*cp:伦纳德/克莱恩

*Summary:“三米。”邓恩严肃地比出几根手指,又强调了一遍。“这是你们之间的极限距离。”



对克莱恩而言,这一定是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一天。

 

“倒霉”一词并非是指在报案人家中发现了作用不明的非凡物品,这种事对值夜者们来说虽然谈不上司空见惯,但也有足够的应对经验。初出茅庐的小占卜家站在桌旁,谨慎地用目光打量着面前平平无奇的黑色方块,并无直接伸手触碰的打算。伦纳德问询完案件的前因后果朝他走来,见那件物品还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笑着说了声:“意识不错。”

 

那当然,再怎么说我也看了那么多卷宗,还一直在接受老尼尔的神秘学课程……克莱恩偷偷腹诽。他转过身问道:“屋主怎么说?”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每次出房门的时候都会有一股明显的阻碍感,应该就是源自那个盒子的影响。”伦纳德微微蹙眉:“但我刚刚特地试了试,并没有产生那种感觉,也许它的能力需要直接接触才能触发。”

 

“听起来不算严重。”克莱恩思忖道:“不如用,嗯,钳子,把它夹到我们带来的盒子里,然后带回去给队长看看?”

 

“正有此意。”伦纳德朝他眨眨眼,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一把长嘴钳:“所以我刚刚去借了。”

 

“考虑挺周到嘛。”克莱恩下意识说了一句,并未忽略听了这句话后伦纳德弯起的眼睛。他的同事上前两步站到他身侧,悠闲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来吧,你把盒子放在桌上就好。”

 

克莱恩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提案。他往旁边站了站,注视着伦纳德手中的钳子碰上了立方体漆黑的表面。诗人同学的动作十分小心,照理说并不会出什么差错,但就在钳嘴挨上立方体的刹那,淡淡的金光突然从物体的周身浮现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下一秒一切恢复如常,但从伦纳德明显呆住的神情来看,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他自己的错觉。

 

“这种情况常见吗?”克莱恩心里有些打鼓,怀着一点微弱的侥幸开口:“会不会,嗯,它只是突发奇想地亮了一下,没有产生实质效果?毕竟,毕竟你也没碰到它嘛。”

 

话一出口克莱恩就开始后悔——这也太没有常识了!简直像对非凡世界一无所知的门外汉说出来的话!

 

伦纳德又是一怔,这次愣住的原因显然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不过紧接着他便笑出了声,因为突发情况而显得紧绷的表情也放松不少。

 

“虽然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不过……”立方体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盒子的底部。伦纳德放下手上的工具,用一种忍俊不禁的神情看过来:“借你吉言。不论如何,这种乐观的精神值得嘉奖。”

 

克莱恩的脸有些发烧。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打定主意不要让伦纳德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好在伦纳德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后并未多作停留,转而拿起盒子朝着屋外走去:“放轻松,就算真的触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拦住我们不让出门。如果你真的被挡住了,我在外面拉你一把就可以了。”

 

瞧不起谁呢!怎么就不能是你出不去呢!克莱恩忿忿不平地想。脸上的热度还未消退,于是他特地放慢了步子,以免又为诗人同学添上一份调侃自己的契机。二人间的差距越拉越大,走出一段路程后伦纳德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好啦,我又不会笑话你,没必要离我这么远的。”

 

才不信,克莱恩偷偷地想。但如今再慢吞吞跟在后会显得刻意,他跨出一步,正想着还是走快些,至少不用隔得这么开——

 

但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腿不能动,口不能言,衣领处传来明显的牵引力,他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双脚离地,直接被那股看不见的作用力拎到了伦纳德身旁。脚底沾上地面的一瞬间莫名其妙丧失的身体控制权也随之回归,克莱恩艰涩地张开双唇,他应当是有什么话想说的,但在巨大的惊愕面前,他的语言功能有生以来头一次彻底的停摆了。

 

“女神在上。”

 

最后还是伦纳德率先开口。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因为震惊而颤动,他下意识伸手抚平了小占卜家在外力作用下翘起来的外套,恍恍惚惚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米。”

 

邓恩严肃地比出几根手指,又强调了一遍。“这是你们之间的极限距离。”

 

“我不明白。”伦纳德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喃喃道:“报案人每天都和妻子睡在那间房里,照理说完全满足触发条件,为什么他们什么事都没有?”

 

“一些非凡物品会随机挑选作用对象。”西迦沉静地回答。她看起来有些想笑,但作家小姐很好地安抚了嘴角的弧度,宽慰着说:“至少这并不是什么很恶劣的后果。”

 

不!这分明糟透了!克莱恩在心中无声呐喊。他的同事从未掩饰过对他特别之处的兴趣,而现在,互相知道对方怀有秘密的两人被神秘学力量不可分割地绑在了一起……他想象不出另一种更为糟糕的组合。兴许是散发出的幽怨过于明显,邓恩的视线移向了他,又补上一句:“不过根据我的推测,这件物品不太危险,力量也并不算强,过几天你们的生活应当就能恢复了。”

 

……要是只有几小时就好了。克莱恩搓搓脸,强迫自己走出无意义的消沉,直视需要面对的一系列问题:四天过后就是塔罗会,如果到那个时候还没法和伦纳德分开,这次的会议必须暂停。还有,除去生活里的琐事,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没办法再在家中待下去,因为他不可能带着伦纳德和班森梅丽莎挤在一间屋子里,只有去诗人同学家借宿。

 

而且,天啊,他还得回家一趟与哥哥妹妹告别,届时又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如果只有他一人还好,但出于非凡物品的限制,伦纳德必须陪同他一起回到家中……克莱恩哀叹着趴在桌上,只觉得未来一片灰暗。

 

“就那么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吗。”伦纳德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看上去已经将情绪收拾妥当,只是难免因克莱恩的反应生出了点郁闷。

 

“克莱恩这样好脾气的人居然会把嫌弃写在脸上。”罗珊朝着小占卜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在伦纳德身畔耳语道。“是不是偷偷欺负人家了?”

 

“没有!我只是——”伦纳德条件反射地反驳,但他随后底气不足地降低了音量:“我只是,有些好奇……”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粉饰自己的修辞,没注意到话题中心正朝着自己走来,当罗珊一肘让他回过神时,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已距他不过咫尺。一切都与往日别无二致,除却那张书卷气的面庞上敛去的笑意,以及那其中含着的一点,似乎是别扭的神情——

 

“陪我去见见我的家人吧。”说这句话时他微微侧过了头,这让伦纳德确信他的同事确实有些不自在。干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他站起来,嘴角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弧度。

 

“我的荣幸。”

 

 

克莱恩机械地领着伦纳德走在平日回家的路上,总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这不怪他,实在是方才的对话有些过于诡异了。

 

“我的荣幸”——这简直,简直就像……这家伙能不能好好说话!克莱恩气鼓鼓地想,完全忽略了自己那句话实则也含有歧义。二人并肩而行,人流增大的时候伦纳德甚至会保护性地将手臂虚挡在外侧,妥帖地将间距维系在三米内,但与亲密的行为相对应的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长久的沉默——这同样令克莱恩有些难受。

 

他弄不清自己情绪的由来,毕竟他平日里总是盼着诗人同学能少说些,回避言语的刺探实在让人疲惫,可现在……

 

我好像一个无可救药的斯德哥尔摩患者,克莱恩自嘲地想。他隐蔽地借着眼角的余光向身旁看去,却见伦纳德正毫不避讳地朝自己望过来,目光中隐隐有思量之色。

 

“看我干嘛。”克莱恩抢先开口,暗自希望借此掩盖自己偷看的事实。伦纳德显然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但他的神色慌乱一瞬后又再次镇定下来。午夜诗人用那双漂亮的绿眸子投下视线,在路中央停下了脚步。随后他转过身正对着克莱恩,恳切地说道: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会借着这次……事故,趁机挖掘你身上的秘密,我觉得我有必要做出一些澄清。克莱恩,你是我的队友,我不会不顾你的感受冒犯你,也不会……也不想让你不开心。”

 

小占卜家睁大了眼睛,长久驻留在面上的郁郁之色被惊愕打破了一个缺口。这番话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那对玻璃球一样的褐色眼珠滴溜溜乱转,流露出一点猫似的灵巧,他看起来很想掩盖自己的情绪,伦纳德知道他经常这么干——但不知何处安放的眼神会出卖他,下意识捏紧袖口的指尖也会出卖他。

 

“你就不担心我的特殊可以帮助我发现你的秘密?”他的视线最终停驻在前方,沿着笔直的街道一路延伸,半晌后才吐出一句话。伦纳德不答,仔仔细细地对着那张面庞端详一阵,确信先前稍显沉闷的神色已然像被阳光驱散的阴云般褪去,这才满意地在心中长出一口气。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克莱恩果然会在意这些。伦纳德愉悦地想。他悠然将目光在小占卜家有些发红的耳廓上转了一圈,展颜笑道:

 

“不会,我很期待你的发现。”

 

 

在克莱恩的解释下,班森和梅丽莎并没怎么怀疑地接受了那个“需要将一件古物送往外地因此需要出差数日”的说辞,唯一的疑惑在于为什么有名相貌俊美的青年陪同他一起登门。

 

“这位是伦纳德.米切尔,我的同事。”克莱恩轻咳一声,将先前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他有事要来这边办,顺路就一起走了。”

 

“正是如此。”诗人同学朝着梅丽莎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似乎是察觉到少女略显担忧的神情,他思索片刻后在笑容里添了一分坚定,拍着胸脯保证道:“这次任务里我会一直陪着克莱恩,一定能让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是这个道理没错,毕竟我们时时刻刻都得待在一起——但是这句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克莱恩忍住了扶额长叹的欲望,看着自家妹妹打量伦纳德的眼神逐渐变得怀疑而警惕。见诗人同学从神情看来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一副想要和当事人家属促膝长谈打消他们心中疑虑的模样,他只得顶着梅丽莎有如实质的视线拉着伦纳德的胳膊直接将人拽走,匆忙结束了这次交谈。

 

短短一个下午,这家伙都说了几次怪话了?克莱恩好气又好笑地想。从一开始的尴尬无措,他现在几乎被训练出了一种奇异的免疫能力。毕竟伦纳德只是表达方式颇为不同寻常,他们彼此都清楚那些话绝不可能含有其他方面的联想。

 

“一会去哪里吃饭?”伦纳德完全没察觉到梅丽莎的异常,自然地同他搭话:“可以去餐厅,如果不想在外面的话也行,就是家里好像没有菜了……”

 

吃晚饭?原来已经这个时间了吗?克莱恩一愣。他一时间不知是该感叹于伦纳德的良好心态,还是该对他家中完全没有食物这点进行吐槽。在外吃一餐倒也问题不算太大,但要是伦纳德就此养成习惯,他不需要任何非凡能力就能占卜出他的钱包会在不久的将来发出悲鸣。

 

“还是在家吃吧。”克莱恩做出选择,并意外地发现伦纳德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局促:“是吗,那,那好的,只是我做饭不太好吃……”

 

“没事,我来做。”克莱恩迅速回答,话尾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上扬。

 

“你——你会做饭?”伦纳德看起来更惊讶了,用一种全新的,肃然起敬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那是自然。”克莱恩胸有成竹地开口,他不得不承认诗人同学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为此他甚至有点得意——只有一点点。“先去买菜吧。”

 

 

“克莱恩克莱恩,切成这种大小够吗?需不需要再切得碎一些?”

 

伦纳德忐忑地站在案板前,眼巴巴等待着评价。克莱恩清洗羔羊肉的动作停了停,随意抬头道:“可以,切成块就——”

 

他差点就要说“切成块就行”,但当那堆大小各异、奇形怪状的萝卜和洋葱的遗骸出现在他眼前时,那个“行”字被他断然掐灭在口中。

 

“……还是我来吧。”克莱恩将洗净的羊肉放在一旁,想着至少要挽救还未惨遭毒手的土豆。“你在旁边待着就好。”

 

伦纳德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让出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莱恩利落地把土豆切成小块。这目光几乎有些灼人,克莱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很想转过头说一句“别看了”——但诗人同学的行为让他莫名联想到,在他还是周明瑞时,那条总喜欢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会用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的大狗。

 

“如果实在很无聊的话,可以帮我把肉腌一下。”纠结片刻,克莱恩最终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分散伦纳德的注意力。短短一句话效果分外显著,那双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伦纳德的雀跃分分明明地写在脸上:

 

“没问题!放心交给我就好!嗯,不过,肉应该怎么腌……?”

 

 

在一番忙碌过后,二人总算顺利吃上了晚饭。在等待羔羊肉炖好的过程中,站在一旁的伦纳德时不时就吞咽一下口水,还总是发表诸如“我觉得肉已经熟透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开饭吧”之类言论,但均已被克莱恩本人无情镇压。

 

他们隔着炖锅蒸腾出的热气相对而坐,肉汁的浓香极有存在感地钻入鼻腔。伦纳德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再次露出了那种极富感染力的期待神情,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可以尝一口吗?”

 

“请便。”本来就是给你做的,克莱恩在心中偷偷想。他执起餐叉,不过并未急于品尝,而是注视着伦纳德将一块炖得软烂的羔羊肉送入口中。虽说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信,但这并不妨碍他想要听到诗人同学的评价,嗯,这很正常,没有厨师不喜欢收到对自己菜品的夸赞……

 

“女神啊,这实在——”伦纳德吃得又快又急,囫囵把肉咽下去的时候甚至烫到了舌头,含混不清地大声说:“这实在太好吃了!”

 

“你喜欢就好。”即使对伦纳德的反应有所猜测,这样直白的赞美还是让克莱恩有些不好意思。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面包沾了沾汤汁,自然而然地将视线偏移开,用一贯的语气开口道:“慢点,没人和你抢。”

 

“我是认真的,克莱恩,这简直比餐厅里做的还要好吃。”伦纳德又叉起一块土豆,但他的目光并未落在炖锅上,绿色的双眸凝望着克莱恩的面庞,显得格外真挚。“这是我这段时间吃过最美味、最难忘的一顿饭了。”

 

“毕竟原材料还挺齐全的。”救命,救命,别盯着我看了诗人同学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真的很gay——克莱恩僵硬地答了一句,艰难地转动大脑试图开启一个新话题:“你平时在家里都吃些什么?”

 

“就……吃点面包,煎个鸡蛋、培根之类的……”伦纳德的声音逐渐微弱:“能吃就行,吃腻了的话就去餐厅……”

 

很符合我对单身独居男性的刻板印象,克莱恩默默吐槽。“说来我还得感谢那件非凡物品,没有它现在的我就不会这么,嗯,幸福。”伦纳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又叉起一块羊肉想要往嘴里送,但他随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女神在上,我都吃了这么多了!”

 

——等等,我没听错吧,诗人同学刚才是不是说了“幸福”这个词?这个词是可以这样用的吗?还是说我对鲁恩文法的认知过于粗浅了?

 

克莱恩木然地坐在桌前。他的思绪在沸腾,在尖叫,如果可以的话他本人也想尖叫,但这一点也不得体。于是他只能扼止这种念头,同时还得控制自己手腕的运动轨迹:就在诗人同学用出那个词语的一瞬间,他执着餐具的手便发生了一次大幅度抖动,所幸并未被他那热衷于用惊世骇俗的词语刺激他的同事察觉。

 

“别发呆了克莱恩,你那么瘦,更应该好好吃饭。”伦纳德对小占卜家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只是觉得面前的人有些心不在焉。他对此有些不满,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不满源自何处,于是他将其理解为关心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毕竟那块肉还并未真正入口,他索性大大方方地将它递向对面,劝说道:“喏,给你的,多吃点。”

 

克莱恩的脸怎么更红了,真奇怪,是被热气熏的吗?伦纳德想。他毫不气馁地举着那块诱人的、淌着汁水的肉,坚信自己的行为能打动任何人,其中当然包括坐在他身前的,仅隔着一张桌子的小占卜家——只可惜他这回要失算了。

 

“多、谢、好、意。”

 

那些单词几乎是从克莱恩的牙缝里蹦出来的。他的叉子狠狠戳进炖锅内的一块羊肉,咬牙切齿地开口:“不过我可以自己来。”

 

 

饭后伦纳德毫不犹豫地承担了洗碗的工作,不得不说此人虽然做饭水平不尽人意,做这类清洗工作倒是得心应手。而后在因卧室床铺太窄产生的名为“谁睡地上”的争论中,伦纳德甚至为此拿出了一屋之主的气势,不由分说地抱着被子占领了床边的一块地板。

 

“平心而论,这空隙实在不够大,单从体型来看我都比你更合适。”克莱恩试图和他讲道理,但伦纳德闻言把被子裹得更紧了,缩手缩脚地蜷成一个别扭的球:“明明就很合适!还有这么多位置呢!”

 

“而且——”他张了张嘴,看上去有什么话想说。那双眼睛朝自己看过来,碧玉似的,夜晚的灯火为脸颊镀上一层暖黄的余温,在这样珍贵的柔软氛围中,好像连呼吸都会随之轻盈。

 

他会对我说什么呢?克莱恩想。是什么话会让伦纳德……也想要犹豫呢?

 

“没什么。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所以我说了算。”伦纳德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宣布道。

 

“好吧。”克莱恩心里闪过一丝细小的失落。他转过身去关灯,并未注意到伦纳德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身上:“晚安。”

 

他在变得漆黑的房间里躺下。一片静谧中,伦纳德的声音轻缓地从下方传来,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晚安,做个好梦。”

 

 

其实这种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伦纳德想。

 

虽然确实会产生一些不便,毕竟仅为三米的距离限制过于严苛……但那可是克莱恩,是克莱恩被这股力量紧紧拴在我身边——

 

那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克莱恩.莫雷蒂,廷根值夜者队伍的一员,他们的小占卜家。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鼓起脸颊,午饭后会容易犯困,这可能是他一天内最迷糊的时候。那双温柔的褐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色泽浅淡,在昏黄灯光中又沉淀出独特的柔软,像裹着焦糖色外壳的糖果,滴溜溜地在伦纳德心尖打转。

 

谦和有礼的鲁恩青年,同谁都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只是这距离如今被非凡因素亲手打破,早已凝固成型的外壳被外力敲碎了一个角。于是那点不易察觉的情绪小心翼翼地从缺口探出脑袋,如同糖果里缓缓淌下的流心,是一种活泼的、金灿灿的甜味。

 

克莱恩在想什么呢?是在想今天早餐吃的馅饼油太重不好吃,还是昨天的射击训练脱了几次靶?毕竟他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啊,不好,他朝我看过来了。转开视线更显得心怀不轨,于是伦纳德便大大方方同他对视,附赠一个真诚愉快的笑容。小占卜家朝他点点头,而后重新埋首于手边的卷宗,只是久久不曾翻过一页,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在走神。

 

嗯,这次应该是在想和我有关的内容。伦纳德笃定。现在他有些猜不透那双眸子里透出的思绪了,好奇心犹如雨后密密匝匝生长的青草,又像抽枝的柳条在湖面上抚出涟漪,荡起波纹般的痒意。

 

虽然这样有点不应该,还不太正经,但是……

 

好想知道克莱恩对我的看法啊。

 

 

“怎么了,又在走神?”指尖的残影在他面前晃动,克莱恩一只手握着餐刀,另一只手在他眼皮底下挥了挥,调侃道:“难得在外面吃一顿——啊呀,我知道了,你一定在心疼花出去的钱。”

 

“我才不像——我的意思是,绝无此事。”伦纳德掩饰性地撇开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都做了好几顿饭了,我又想不出别的方法来表达感谢……总之你随便点,我买单。”

 

“是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克莱恩眉眼弯弯地朝他笑,随后便专心对付起盘子里的那块牛排,枝形吊灯投映出斑驳的光影落在眼角,像星星点点的钻石碎屑。他笑起来真可爱啊,伦纳德想。他微笑的次数好像比先前多了,而最近他都和我待在一起……也就是说,是因为我吗?

 

“其实,我刚刚不是在走神,我只是……”伦纳德把酒杯搁在纹理精致的桌布上,轻声笑了出来。“我只是挺高兴的。”

 

克莱恩瞥了他一眼,显然没太深思这话背后有无其他含义,满心满眼都是那块鲜嫩的牛肉:“嗯,知道了,你也快点吃,再不吃的话菜就要凉了。”

 

“遵命。”

 

 

虽说距离的限制为三米,他们一天内的大多数时间都很好地维持着这个限度,但偶尔也会挨得过于紧密——比如在床上的时候。

 

是的,在床上。伦纳德原本大义凛然地接受了要一直打地铺的命运,毕竟,虽然解释不清,但他无法接受克莱恩一个人孤单地蜷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这会令他联想到瘦瘦小小的流浪猫。然而,克莱恩和流浪猫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他的同事拥有一副软得过分的心肠。

 

“这张床应该能挤下我们两个人”——他记得克莱恩是这么说的,同时在床上挪出一块可观的空余,用行动佐证了这一观点。事已至此伦纳德自然不会拒绝,或者说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将“拒绝”纳入他的考虑范围。 

 

“老头,老头,”伦纳德在脑中惊喜地叫唤:“他朝我贴过来了!像小动物一样!”

 

“床就这么大一点,而且你身上最暖和。”帕列斯在他脑海里不耐烦地哼哼:“不然他还能怎么办?一脚把你踹下去?”

 

“随你怎么说。”伦纳德不服气地嘟囔。“至少这证明他不排斥和我接触。”

 

黑夜途径的非凡者并不需要太多睡眠,他的意识依旧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过了头。那副柔软的躯体在他怀里无意识地拱了拱,皮肤温热地透过睡衣贴上他的小腹,轻浅的呼吸融化在空气里。伦纳德轻手轻脚地理了理被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浸在热牛奶里的巧克力,泛着软绵绵的甜。

 

“老头,你说这像不像是时代主角的特殊待遇。”他睡不着,自顾自地和大脑里的寄生者交谈:“我指的是,小说里的主角一般都会有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

 

“哼,朋友。”帕列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随后将自己团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光球:“我要休息了。”

 

“好吧。”伦纳德只能道。他把被子裹得更紧,现在他们成了一对密不可分的苍耳,从外观来看又颇像一只奇形怪状的春卷。小占卜家的发梢蹭过他的鼻尖,清淡的皂香在呼吸里萦绕,他先前从未觉察这竟是种十分好闻的味道。

 

“晚安,克莱恩。”伦纳德轻声说。

 

 

糟透了,克莱恩想。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也许他们今天就会死在这里。小腿的伤处疼得钻心,鲜血汩汩地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触目惊心的红。精准的贯穿伤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他几乎难以移动,只能苟延残喘地等待那伙极光会的疯子追上来——

 

但伦纳德。伦纳德还在他身边。诗人同学本来可以走的,他更老练,更敏捷,有一万种可以逃跑的方法……但他如今只能被可笑的限制拴在这里,去迎接,迎接——

 

绝不可以放弃,克莱恩这么告诉自己。但悲哀在他的胸口冲撞,苦痛挟着热意涌上眼角。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小腿,他低头,发现伦纳德正用从衬衣上扯下来的布料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那双沾着血污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对不起。”克莱恩小声说。“是我连累了你。”

 

湿润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在流泪。伦纳德瞪大眼睛,他像是被狠狠刺痛了,有风吹过眼睫下两弯明镜似的翠绿湖泊,他的双眉像被骤雪压弯的枝条,沉甸甸向下坠去。

 

“不许这么说!”他胡乱把那滴滑至下颌的泪水拭去,又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重复一遍:“我不准你这么说!”

 

他的手臂揽住了克莱恩的肩膀,将小占卜家拥入熟悉的怀抱里。这触感简直令人恍惚,当清晨的阳光抖落在寝被上,他正是从这样一个怀抱中睁开眼睛。“增援马上就到,我们会活着出去的。”伦纳德的手指一下下在他的发间抚摸,用一种确凿的,笃定的语气说:“我们一定能一起活下去的。”

 

“嗯。”克莱恩吸了吸鼻子。手枪里的弹夹早空了,手杖也不知道落在何处,只有灵摆还留在他身边,显然他不能凭那根细银链把什么人勒死……克莱恩苦中作乐地想。他取出缠绕在手腕上的黄水晶灵摆,不抱希望地打算再做一次占卜,不过,当然,他已经猜到灵摆会逆时针转动,就和前几次的结果一样……

 

“顺时针!”还没等他鼓起勇气去看占卜结果,身旁突然响起一声小小的欢呼。克莱恩不敢相信地睁眼,发现正如伦纳德所言,灵摆居然在小幅度地做顺时针旋转!这就说明——

 

顾不得在意腿上的伤势,他撑着伦纳德的肩膀站了起来。要么是占卜结果被干扰,要么就是这片区域确实存在守备上的漏洞。伦纳德搀扶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在穿过暗得不见天日的走廊后,他们终于在尽头发现了一扇虚掩的门。

 

追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没有时间再做一次占卜确认选择正确与否,伦纳德一咬牙,干脆利落地将门推开。屋内几乎空无一物,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照在地板上,灰尘在空气中上下浮沉。

 

“我知道了。”伦纳德喃喃道。走廊上的脚步更近了,他甚至还抽出时间贴心地把克莱恩搀到离窗户更远的地方。“站在这里别动。”

 

克莱恩愣愣地跟随他的动作,一个猜想浮上心头。不用灵性就能察觉到有人正朝他们奔来,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伦纳德转动手腕,再狠狠一拳砸上了那扇窗户——

 

玻璃四散成细小的碎片向下坠落,像漫天飞舞的晶莹彩屑。门被撞开的同时伦纳德一把抱起他的腿弯,毫不犹豫地踏上窗檐,轻松地将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子弹擦着克莱恩的肩膀飞过,随后他感觉身子一轻,风声在他耳畔剧烈地呼啸,犹如野兽嘶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搂住伦纳德的脖颈。

 

他们跳了下去。

 

 

奔跑。不知疲倦的奔跑。克莱恩先前只知道伦纳德能一拳轰飞门锁,直至今日才察觉到对方和自己天堑般的体力差距。追兵的距离渐渐拉远,但他的心跳还是那样急促,就像一面绷紧了的鼓皮,伦纳德的双脚则是踏落其上的鼓点。粗重的呼吸在他耳边回响,胸腔的振动顺着紧贴的身躯传来,他猛地抓紧了伦纳德后背的衣料,一种奇异的灵感在他的直觉里流动,像一个精巧的和弦。

 

道路的尽头冒出一个黑点,依稀是一架马车的轮廓。伦纳德警觉地停下脚步,摆出防备的姿态,而克莱恩心中却骤然一松,疲倦和疼痛争先恐后地想要侵占他的意识,不过他最先做的则是安抚性地拍了拍诗人同学瞬间变得紧绷的脊背:“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是队长他们到了。”

 

 

“记得不要让伤口沾水。”弗莱没有表情地陈述道,蔚蓝的眼眸认真地盯着克莱恩。“占卜家的体质较弱,要注意保养。”

 

“我会的。”克莱恩点头如捣蒜,一副谨遵医嘱的乖巧模样——虽然将一位“收尸人”称作医生实在有些古怪。伦纳德身上大多是擦伤,不是在愈合就是已经在愈合的路上,因此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用不加掩饰的担忧神情望着克莱恩的方向。

 

不过克莱恩此时正在思考别的事,比如他被诗人同学抱在怀里时突然出现的灵性触动,他并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脑海里的猜测逐渐成型,他转过头看向伦纳德,试探地问道:“要不,嗯,你站得离我远一点?”

 

“啊?什么?”伦纳德愣住了,先是不敢置信,而后一种巨大的难过从他的脸上浮现出来。克莱恩这才发现自己没表达清楚,急忙连比带划地解释:“不是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再做一次‘尝试’——你知道的!”

 

“什么尝试——哦,你说那个。”伦纳德回过神来,只是表情仍然显得低落。“你确定要现在做吗?”

 

“我确定。”克莱恩认真地看着他。

 

伦纳德叹出一口气,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这个请求。他向外踏出一步,又一步——现在他们的距离已经接近三米的边缘。克莱恩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跳在他的鼓膜中节奏愈来愈慢,他注视着那只脚像慢动作一样落到地上——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呆呆地对视了十多秒,在此期间伦纳德甚至又朝外挪了一段距离,但缠绕在他们之间的锁链居然就这样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地消失了,像仓促收尾的三流戏剧。心脏又猛烈落回到胸腔中,这跳动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听见科恩黎在一旁祝贺他们总算摆脱了负面效果,拿不定主意自己是不是也该笑一笑。

 

被打乱的生活结束了,他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中。他会一个人从床上苏醒,上班,下班,给班森和梅丽莎做晚饭,然后熄灭煤气灯,结束这一天。他没有理由再前往伦纳德家中,可能也很难有机会和他一起坐在桌前,分享热气腾腾的晚饭。一种空茫感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将视线转向伦纳德,发现那对儿漂亮的绿翡翠此时褪变为暗沉的灰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块影子。

 

于是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这种冲动很不克莱恩,很不周明瑞,又或者他至少该挑两个人私下相处的时间,偏偏不应该是现在。他清了清嗓子,头一次没有管周围所有人朝自己看过来的眼神,目光固执地驻扎在伦纳德身上:

 

“等我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来我家?班森和梅丽莎应该都想见一见你,而且,我们一起就有四个人了,我还能……多做点菜。”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耳廓也有些发烫,但他直至此刻才终于真切感受到心脏的震动。伦纳德怔怔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显得有些傻,面上笼罩的沉郁如冰雪消融,巨大的喜悦迫不及待攀上他的眼尾,擦拭出一双亮晶晶的碧绿眼睛。

 

伦纳德看向他,绽开了有史以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大声回道:

 

“好啊!”

 

-END-

 

 

 

 

 


衾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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