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凡&林磊儿 越界
林磊儿视角
高考前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
半夜被恼人的清醒折磨到头疼欲裂的时候，我起来坐在窗边，发着呆看路灯投影到地上冷清的光，随手摸了摸书架，摸到一本《小王子》，信手翻阅，看得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
小王子说，当他忧伤的时候，喜欢看落日。他的星球很小，只要把椅子挪到另一面，就可以再看一次日落。
之后我再睡不着，会坐起来听外面晚归的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有一次我数了三十八次，直到天亮。
我恨我爱而不得。这样说可能有些俗，但我真的不知道这种感情放在我们俗人身上该怎么说。方一凡他很聪明地躲我。外人不一定能看得出来，但我感觉非常变扭，他情商很高，所以让我毫无错漏可抓地痛苦了很久。
我无比惧怕高考，不仅是因为一朝定胜负的残酷竞争，也是因为高考后无可回避的分离。我曾经偷偷看过艺术院校，方一凡现在的成绩在北京留下很难，那他会选择哪里呢？会选择哪一座我不了解的城市？就算他留在北京，那我们也会搬出这个临时蜗居的小巢，去北京的两个角落，一头扎进不同的专业。或许住校，或许租房，即使他坚持每星期回家，也没有义务和兴趣去接弟弟放学。
高三近乎一种极端情况，我和方一凡像两座孤岛随着混乱的洋流偶然碰撞，又因为避无可退的浪潮把我们短暂地困在这里。这是典型的吊桥效应，因为面对共同的困境，不得已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得已去磨合，不得已共同心烦意乱，忽略了很多不同和歧义，就像两条干涸水塘里相濡以沫的鱼。然而等到潮水退去，他必然是要走的，我们的人生轨迹如此南辕北辙，失去了吊桥的我就仿佛呆呆等候的陆地，无可奈何看着海鸟飞向属于他的天空，义无反顾。
我曾经迷乱地做过很多梦。我们已经毕业了，他穿着一身蓝白的冬季校服，站在我们的教室里，他身边还有我们的同学，我们一起等着看老师。他张开手朝我笑着，我把自己嵌进他怀里，校服的衣料意外地柔软温顺，贴合着脖颈，我深深呼吸着他身上带着香皂味的气息，仿佛久逢甘霖。
他拍拍我的背，然后牵着我的手腕穿过教学楼去看李老师。初秋的天气微凉，手碰在一起是温热的，我捉住他的手指，汲取久违的温度。他每路过一个地方就讲一个我们的，我们同学的故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缱绻，原来他也是享受着这段日子的吗，在这段兵荒马乱的年岁，他对我是什么样的感觉？旖念像藤蔓般疯长，我难以自持又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擦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在我指尖跃动。放学后的楼道里被墨色的夜幕充斥，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穿越这一段黑暗，前面李老师办公室暖色的灯光在呼唤我们。
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铺天盖地。深蓝的夜幕被最后一丝余晖烘烤着，在天际的边缘将交错的云絮洇出梦幻的浅紫。我们看着繁星渐升，相视而笑。沿着操场走了两圈，我们一道坐在操场边上。一切都已经不同往日了。
我问他:“表哥，你和英子还好吗？”
他说:“很不错啊，当然有时候会吵架，我总能把她哄好的。”我看着他的侧脸，意识到这个黄昏终究是要结束的。
所以我用尽生平所有的勇气问他:“方……嗯……我想问你……就是……以前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喜欢过我？”
我看着他错愕的眼神，心里有一种失控的快感，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逆光余晖下他的脸模糊到只剩轮廓，我去找他的眼睛。我听到他说:”有。”很轻，也很清晰。我感觉脚下一空，呼吸暂滞。他抿着唇，笑得风轻云淡：“我喜欢你，现在也是。”
他揽着我的脖颈拉近，在即将双唇相触的时候仰头吻在额头上：”可是我爱的是自己的傻姑娘啊。“
眼里的夕阳突然浓烈到仿佛烧着，烫得我眼底发疼。我知道，他总是这样清醒的，哪怕连一丝可能都不留给我。可是今天的夕阳这么美，明明只要，陪我醉一场，也就好了。
“不如把黄昏留在这里。”他抱紧我，低低耳语。就好像我们很多年前一样。
只剩初秋孤蝉的哀鸣，漫天霞光的浮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