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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ju森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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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ju森玖

Sunju森玖

 

低位服从

黑道pa 打手狗*上位哥 全文4.4w 存在脏话抽烟见血等描写 均为文章需要 别学 

 

01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了巷子里潮湿阴冷的风,玄离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柜,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有些学生气,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条不长不短的辫子,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

 

这就是他要见的人,罗根。

 

上面把他塞过来时提过这个名字,说是这片区域新的话事人,玄离心里嗤笑一声毛头小子。

 

他晃了进去,没等招呼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着椅背,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放肆,那条标志性的、几乎垂到小腿的长辫子随着动作滑到身侧,辫梢轻轻晃动,耳朵上的金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闪。

 

桌后的年轻人这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在玄离脸上停留了一瞬,扫过他耳垂的金环和脖子上那根带着流苏坠子的红绳,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紫色的眼睛,带着点野性难驯的味道,还有那对微微露出的犬牙,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善茬。

 

“玄离。”年轻人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是我。”玄离咧开嘴,算是笑了一下,但没什么温度,“上面让我过来,听你安排。”他语气里的那点不情愿藏得不怎么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藏。

 

罗根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或者说不在意,他把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到一边。

 

“我知道你,很能打。”

 

“混口饭吃。”玄离耸耸肩。

 

他听过一点关于这个罗根的传闻,说是脑子很好使,手段也很厉害,才能这么快爬上来,但他更相信自己的拳头。这种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家伙,他见得多了,多半是靠着耍心眼和背后有人才上位的,真遇到硬茬子,屁用没有。

 

“我这里需要能打的人。”罗根看着他,目光沉静,“但也需要懂规矩的人。”

 

玄离挑眉:“规矩我懂,别惹麻烦,听命令办事,对吧?”他刻意把“听命令”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罗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玄离有点不舒服,像是一种无声的衡量和审视,把他那点故意摆出来的散漫和轻视都看得清清楚楚,房间里一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过了一会,罗根才再次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城南有家店,这个月的份子钱没交,老板找了借口,拖了两次了。”

 

玄离哼了一声:“这种小事也要你亲自管?”他以为至少是去砸个对头的场子之类的。

 

“事情不分大小。”罗根的声音淡了下去,“态度很重要,你去处理一下,带两个人去。”

 

“怎么处理?”玄离问,心里盘算着是卸条胳膊还是断条腿能最快解决问题,顺便也给这个新上司看看自己的手段。

 

罗根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让他把钱补上,按规矩交下个月的定金,告诉他没有下次。”

 

就这?玄离差点笑出声。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这简直是过家家,他越发肯定这个罗根就是个没经过风浪的绣花枕头。

 

“明白了。”玄离站起身,懒得再废话,他倒要看看,这种软绵绵的手段能有什么屁用,他转身朝外走,长辫子在身后甩过一个弧度。

 

在他拉开门的时候,罗根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玄离。”

 

玄离停下脚步,半回过头。

 

“把事情办好,”罗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黑沉沉的,“别做多余的事。”

 

玄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笑:“行啊,听你的。”

 

他关上门,把那个看起来过分冷静的年轻上司隔绝在门后,走廊里光线更暗,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和轻蔑。

 

他下了楼,等在下面的两个手下凑了过来,都是跟他过来的老人。

 

“大哥,怎么样?新老大什么指示?”

 

玄离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旁边的人立刻掏出火机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眯起紫色的眼睛。

 

“指示?让我们去收债。”他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温柔地收。”

 

两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走吧。”玄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去看看我们这位新老大‘温柔’的法子,管不管用。”

 

他带着人朝城南走去,心里已经给那个叫罗根的判了“不行”。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心不够狠,站不稳,他等着看这个位置他能坐多久。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家伙搞砸了,自己或许有机会取而代之,毕竟,能打,才是硬道理,他摸了摸脖子上冰冷的流苏坠子,犬牙无意识地磨了一下。

 

巷子里的风依旧很冷,吹动他长长的发辫。

 

玄离带着两个手下,晃到了城南那家拖欠份子钱的店,是家小酒楼,门面不大,这个点还没到饭口,里面冷冷清清。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看玄离他们进来,脸色就变了,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烟:“离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喝点什么?”

 

玄离没接他的烟,也没坐,他径直走到大厅中间,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辫子垂到地面,他带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老杜,咱们也别绕弯子了。”玄离翘起二郎腿,紫色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地看着老板,“钱呢?”

 

老板老杜脸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离哥,这个……最近生意实在不好,周转有点困难,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一定……”

 

“两天?”玄离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露出那对犬牙,像是在笑,但眼神更冷,“我上次来,你也是这么说的。老杜,你是不是觉得我玄离好说话?”

 

“不敢不敢!”老杜连连摆手,汗珠从额角滚落,“我怎么敢……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玄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人的劲,“是觉得换了人管事,规矩就变了?觉得新来的罗根好糊弄?”

 

老杜眼神闪烁了一下,没直接回答,但那表情默认了,他大概真觉得新上位的年轻人脸嫩,手段或许没那么硬。

 

玄离心里那股对新上司的不屑又冒了出来,连带着对眼前这个想钻空子的老杜更不耐烦,罗根那句“别做多余的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但他觉得不给这老油子一点颜色看看,他根本不知道怕。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一步跨到老杜面前,几乎贴着对方,老杜吓得往后一缩。

 

“听着,老杜。”玄离盯着他,声音压低,带着明确的威胁,“规矩就是规矩,今天的钱,连带上个月的,再加下个月的定金,一分不能少。现在就拿出来,不然,”他目光扫过店里那些桌椅板凳,“你这店,以后就别想安生做生意了,我天天带兄弟来给你‘捧场’。”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配合地往前站了半步,肌肉绷紧。

 

老杜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离哥……别,别这样……我拿,我这就拿……”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回到柜台后面,颤抖着手打开抽屉拿钱。

 

玄离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等着,他就知道,得来硬的。那个罗根的方法?屁用没有。

 

钱很快凑齐了,用一个信封装着,厚厚一沓,老杜双手捧着,递到玄离面前。

 

玄离接过,掂量了一下,塞进怀里,他拍了拍老杜的肩膀,力道不轻:“早这样不就行了?记住教训,下次准时点。”

 

老杜点头哈腰,不敢多说一个字。

 

玄离带着钱和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夕阳照在他耳垂的金环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他心情好了点,至少事情办成了,虽然用的不是那位上司要求的“温柔”方式,但再怎么说,他还没真的动手。

 

“看到没?”他对两个手下说,“跟这种怂货,就得来硬的。讲道理?他听不懂。”

 

手下连忙附和。

 

他们没直接回去复命,而是找了个地方吃了晚饭,玄离还喝了点酒,磨蹭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那间办公室门口,玄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进来”。

 

他推门进去,罗根还在桌后,似乎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在看另一份文件,灯开着,冷白的光线照得他侧脸线条清晰。

 

玄离走过去,把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放到桌上,推过去。

 

“办妥了,城南老杜那,钱都要回来了,连下个月的定金。”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和“你看还是我的办法管用”的意味。

 

罗根放下文件,拿起信封,打开看了看,没数,只是用手指捻了捻厚度,然后就放到了一边,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玄离脸上。

 

“怎么要回来的?”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玄离耸耸肩:“就那样,跟他讲了讲道理。”他含糊其辞,不想直接承认自己用了威胁的手段。

 

罗根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让玄离刚刚那点得意慢慢沉了下去,房间里很安静。

 

几秒后,罗根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冷意:“我让你带两个人去,是让你去讲‘道理’的?”

 

玄离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不服软:“那种人不好好敲打一下,他不会老实交钱,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钱拿到了。”

 

“你是拿到了钱。”罗根的声音沉了下去,“然后呢?”

 

“然后?”玄离皱眉,“什么然后?钱拿到不就完了?”

 

他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手下神色有点慌张地冲进来:“根哥!不好了!”

 

罗根看向他,眼神示意他说。

 

“刚得到消息,老杜那王八蛋!他……他跑去投靠城西的疤脸刘了!还带着我们刚收上来的那份钱的账目,说我们逼人太甚,要疤脸刘给他出头!”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玄离的脸色变了,城西的疤脸刘是他们的对头,一直想找茬扩大地盘。老杜这一手,等于是给了对方一个明目张胆插手的借口,为了这点份子钱,惹来对头的大麻烦,绝对是因小失大。

 

他猛地看向罗根。

 

罗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玄离,里面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这就是你说的,‘办妥了’?”罗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玄离的耳朵里。

 

玄离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搞砸了,而且,罗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罗根没再看他,对那个报信的手下吩咐道:“知道了,让下面的人准备一下,疤脸刘的人今晚可能会过来‘讲道理’。”他的语气甚至没什么波动,仿佛这只是预料之中的一个小插曲。

 

手下应了一声,赶紧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玄离站在原地,感觉脸上有点烧,他之前的所有轻视和不屑,此刻在罗根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格外可笑,他以为干脆利落的手段,却埋下了这么大的雷。

 

罗根重新拿起之前看的文件,似乎不打算再就这件事多说什么。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玄离难堪。

 

“我……”玄离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罗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去吧,晚上可能有事。”

 

玄离僵在原地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不轻的响动。

 

走廊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得厉害。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坐在桌后、看起来没什么锋芒的年轻人,或许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那双平静的黑眼睛,能看到比他远得多的地方。

 

而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楼下隐约传来召集人手的动静,今晚不会太平静。

 

玄离握了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紫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轻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屈辱感。

 

打脸来得太快,也太狠。

 

02

楼下很快聚集了十几号人。

 

消息传得很快,都知道城西的疤脸刘可能要借题发挥,气氛有些紧绷,玄离沉着脸走下楼梯,之前的难堪化成了一股躁动的火气,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需要做点什么。

 

手下人看到他,都稍微安静了些,目光投过来,玄离在这群人里威望不低,毕竟他能打是实打实的。

 

“大哥,怎么说?”有人问道。

 

玄离咬了咬牙,犬牙硌着下唇:“还能怎么说?兵来将挡,疤脸刘敢来,就让他留下点东西。”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现在迫切地想用一场纯粹的暴力来证明自己,挽回刚才的失误。

 

就在这时,罗根也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一件更便于活动的深色衣服,但看起来依旧不像要去火拼的样子,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他扫了一眼聚集的人,目光在玄离紧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用那么多人。”罗根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阿杰,带两个人去后巷看看,老k,带三个人去前街口子守着,看到疤脸刘的人,别起冲突,立刻回来报信。”

 

指令清晰冷静,没有丝毫慌乱,被点到名的人愣了一下,立刻应声去了。

 

玄离皱眉:“你就这样安排?他们要是真冲进来怎么办?”他觉得罗根的安排太保守,简直是伸着脖子等人打。

 

罗根看向他,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疤脸刘的目的是试探,不是今晚就掀桌子,他不会带太多人来。”

 

“那也不能……”

 

玄离的话被外面突然传来的一阵嘈杂声和骂咧声打断。

 

来了。

 

脚步声杂乱,听起来人不多,但气势很足,疤脸刘的声音粗嘎地传来:“罗根呢?让他出来!妈的,会不会管手下?不会管老子替他管!”

 

七八个人涌进了这栋小楼底层的大厅,为首的就是疤脸刘,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狰狞,他身后跟着老杜,那胖子此刻缩着脖子,但又有点狐假虎威的得意。

 

玄离眼神一厉,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却被罗根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罗根自己走上前一步,正好站在灯光下,面对着疤脸刘一伙人。

 

“刘哥,这么晚过来,有事?”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但那份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疤脸刘呸了一口:“少他妈装蒜!你手下把我兄弟老杜逼得活不下去了,这笔账怎么算?”他指着身后的老杜。

 

老杜赶紧附和:“对!对!刘哥,就是他们!那个长头发的,差点把我店都砸了!”

 

玄离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又想上前,但罗根没动,他只好强忍着火气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

 

“份子钱是规矩。”罗根的声音依旧平稳,“老杜坏了规矩,下面的人去收,手段可能急了些,但道理在我们这边。”他一句话点明了本质,错在老杜,而不是他们去收钱这件事本身。

 

“放屁!”疤脸刘吼道,“规矩?老子现在就是规矩!今天你不把收的钱双倍吐出来,再让这小子……”他指着玄离,“跪下来给老杜磕头认错,这事没完!”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撸袖子亮家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玄离这边的人也不甘示弱,骂了回去,眼看就要动手。

 

玄离肌肉绷紧,已经做好了干架的准备,他知道罗根打架不行,这种场面,最后还得靠他们这些能打的。

 

然而,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罗根却突然笑了一下,很轻,甚至有点冷。

 

“刘哥,你想要钱,想要说法,都可以谈。”罗根说着,目光却越过疤脸刘,看向了他们身后的门口,“不过,在你动手之前,最好先想想,你放在城西那批‘货’,现在是不是还安全。”

 

疤脸刘脸上的凶悍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猛地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又猛地转回头盯着罗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罗根语气平淡,“只是刚好有朋友在那边路过,看到些不太对劲的人,刘哥你也知道,最近风声紧,那批货要是出了岔子,损失的可不止这点份子钱吧?”

 

疤脸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那批货藏得很隐秘,是笔大生意,绝对不容有失,他死死盯着罗根,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虚实。

 

罗根任由他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黑眼睛,深不见底。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刚才还叫嚣着要动手的人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僵在原地。

 

玄离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打架?根本还没开始,罗根只用了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好像捏住了疤脸刘的死穴。

 

过了足足一分钟,疤脸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股嚣张气焰彻底泄了下去,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罗根,你狠。”

 

他猛地转身,对着手下吼了一声:“我们走!”

 

老杜傻眼了:“刘哥?这……这就走了?”

 

“滚!”疤脸刘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带着人灰头土脸地迅速离开了,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危机似乎就这么解除了,玄离这边的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罗根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这才微微侧过头,对身边一个手下低声说了句:“打电话过去,让我们的人撤了。”

 

手下点头,立刻去办。

 

玄离终于明白过来,罗根根本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安排了人去碰疤脸刘的命根子,如果刚才疤脸刘敢动手,那批货可能就真的没了。

 

自始至终,罗根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玄离站在原地,看着罗根平静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打架不行”和“不能打”是两回事,这个人,他用的是脑子,是信息,是精准掐住对方弱点的狠辣,这种力量,比单纯的拳头可怕得多。

 

罗根转回身,目光再次落到玄离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玄离失误的指责,依旧是一片沉静的黑色。

 

但玄离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比刚才面对疤脸刘一伙时更甚,他之前所有的不屑和轻视,在此刻被彻底碾碎。

 

“收拾一下。”罗根的声音打破沉默,是对所有人说的,然后他转身,重新走上楼梯。

 

玄离看着他的背影,他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的上位者,产生了一种近乎畏惧的好奇。

 

事情似乎暂时平息了,但疤脸刘最后那个阴狠的眼神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大厅里的人慢慢散开,各归各位,但空气里的紧绷感并没完全消失。

 

玄离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罗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火气和难堪又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腾上来,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像个愣头青一样搞砸了事,更讨厌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没做的人,却掌控着一切。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长辫子被他扯得有些乱,旁边一个平时跟他关系还不错的手下凑过来,小声说:“大哥,没事吧?根哥他还真有办法。”

 

这话像根针,又扎了一下,玄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什么办法?耍小聪明罢了。”但他自己说这话都没什么底气。

 

他甩开手下,没回楼上那个让他窒息的办公室,而是扭头出了门,一头扎进外面冰冷的夜色里,他需要透透气,需要做点什么都行,就是不想待在那。

 

他在附近杂乱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老杜那张谄媚又狡猾的脸,疤脸刘的凶狠,还有罗根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眼睛,交替出现,最后定格在罗根拦住他时,那只看起来没什么力量的手,和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然后呢?”。

 

妈的。

 

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起几只野猫。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不久,罗根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窗口,静静地看着他烦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但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疤脸刘那边没任何动静,老杜的店也关门歇业了,罗根依旧每天待在办公室里处理各种事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玄离却有点待不住了,这种平静让他心慌,他宁愿疤脸刘带人冲过来真刀真枪干一场,他主动去找过罗根两次,想问接下来怎么办,或者给他派个什么能动手的任务。

 

第一次去,罗根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第二次去,罗根在接电话,看到他进来,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等一下,他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偶尔“嗯”一声,最后说了句“按之前说的办”,挂了电话,他才看向玄离:“有事?”

 

玄离憋着一股劲:“疤脸刘那边,就这么算了?我们不用做点什么?”

 

罗根放下手机,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去把他那批货端了!”玄离脱口而出,带着一股狠劲,“或者直接去找疤脸刘,让他彻底老实!”

 

罗根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让玄离觉得自己又说了蠢话。

 

“然后呢?”罗根又用了这个词,“引来他更疯狂的报复?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顾规矩先下手?让上面觉得我们只会惹麻烦?”

 

玄离被问住了,脸色难看。

 

“等着,”罗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他比我们急。”

 

玄离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出来,他越发觉得憋屈,这种等待和算计,让他浑身力气没处使。

 

又过了一天,下午的时候,之前被派去盯着城西动静的一个手下急匆匆跑回来,直接进了罗根办公室,玄离正好在楼下,心里一动,跟了过去,没进门,就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

 

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力好,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疤脸刘……私下接触了老杜那边的供应商……想断我们这边几家店的货源……”

 

“……约了明天晚上……码头仓库……可能想逼那些供应商站队……”

 

里面沉默了一会,然后响起罗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知道了,继续盯着。”

 

手下很快出来了,看到玄离,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玄离心脏莫名跳快了些,码头仓库?这听起来像是个能动手的地方了,他深吸一口气,敲敲门走了进去。

 

罗根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都听到了。”玄离直接说,“明天晚上码头仓库,我去。”他语气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罗根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拦住他们,”玄离眼神锐利,“不然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撬我们墙角?”

 

“怎么拦?”

 

“他们敢来,就打回去!”玄离握紧拳头,“让他们知道谁说了算。”

 

罗根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他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好啊,你去。”

 

玄离眼睛一亮,终于来了。

 

“但是,”罗根接着说,“只带两个人,看到疤脸刘的人,别急着动手,听听他们说什么。”

 

“什么?”玄离不解,“听他们说什么?有什么好听的?”

 

“让你听你就听。”罗根的语气不容置疑,“听完,回来告诉我,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这算什么任务?去听墙角?玄离刚升起的兴奋感被一盆冷水浇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罗根:“就这?万一他们动手呢?”

 

“他们不会先动手。”罗根说得肯定,“疤脸刘还想装样子谈,你带人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听完,回来。”

 

玄离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应了下来:“行。”他倒要看看,听完又能怎么样。

 

第二天晚上,码头仓库区灯光稀疏,显得格外阴冷,咸湿的风里带着一股鱼腥和铁锈的味道。

 

玄离带着两个手下,隐在一堆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果然,没多久,几辆车灯熄灭的车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停下,疤脸刘带着五六个人下了车,另一边,几个看起来像是生意人模样的中年男人也战战兢兢地过来了。

 

双方开始谈话,声音顺着风隐约传过来。

 

大致内容和手下汇报的差不多,疤脸刘软硬兼施,威胁利诱,想迫使那些供应商切断给罗根这边几家店的货源,转而向他提供,或者抬高价格。

 

玄离听着,拳头越握越紧,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供应商被迫同意后,他们这边的店面临无货可进的窘境,这比直接打砸抢更阴损。

 

他身边的两个手下也面露愤慨,看向玄离,用眼神询问要不要现在冲出去。

 

玄离想起罗根的命令“别急着动手”“听听他们说什么”“听完,回来”。

 

他强压下立刻冲出去把疤脸刘那群人揍趴下的冲动,牙龈都快咬碎了,他死死盯着那边,把他们的对话内容,每个人的表情,都硬生生记在心里。

 

那边的谈判似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共识,供应商们脸色灰败地点头,疤脸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玄离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失控,“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两个手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阴影,快速离开。

 

回去的路上,玄离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两个手下也不敢多问。

 

直接回到那间办公室,玄离门也没敲就推了进去。

 

罗根还在,好像一直在等,桌上一杯茶冒着微弱的热气。

 

玄离大步走到桌前,把自己听到的话,看到的场景,硬邦邦地、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压着火星。

 

说完,他盯着罗根:“现在呢?听完了,然后呢?就任由他们断我们的货?”

 

罗根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几个供应商里,那个穿灰色西装,有点秃顶的,他当时什么反应?”

 

玄离愣了一下,努力回忆:“他……他一直擦汗,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最害怕。”

 

“嗯。”罗根点了点头,好像得到了什么关键信息,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对着那边淡淡地说:“可以开始了,重点找那个穿灰西装秃顶的李老板,告诉他,他小儿子明年上私立小学的名额,我还给他留着,但他今晚得帮我做件事。”

 

罗根对着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挂了。

 

他放下手机,这才抬眼看向一脸错愕的玄离。

 

“好了,”罗根说,“回去休息吧,明天看好戏。”

 

玄离彻底懵了,他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注意到哪个供应商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罗根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他什么时候安排了后手?那个名额又是怎么回事?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和不解,此刻都化为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

 

这个男人,他好像什么都算到了,自己冒着夜风跑去码头,像个傻子一样听了半天墙角,原来只是他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步,甚至可能只是为了让他亲眼去确认某个信息?

 

玄离看着罗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他之间隔着的,恐怕不只是地位的高低。

 

还有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思维层面的巨大鸿沟。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一次,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03

码头那晚之后,玄离安静了不少,那种外放的躁动和明显的不屑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观察,他依旧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但握刀的手似乎变得更加谨慎。

 

他开始留意罗根的一举一动,不是出于服气,更像是一种对未知危险的警惕和探究,他想弄明白,这个年轻上司平静水面下,到底藏着多深的涡流。

 

罗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什么也没说,指派任务时,指令依旧简洁,只是偶尔,在玄离汇报时,那双黑沉的眼睛会在他脸上多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状态。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店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玄离因为心里有事,睡得浅,听到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守夜兄弟的脚步声,更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动作在摸索。

 

他瞬间清醒,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闪过一丝冷光,他没有立刻声张,无声地翻身下床,像一道影子般滑到门边,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存放一些重要账目和往来信件的里间传来的,有人在里面。

 

玄离眼神一厉,内鬼?还是对头派来摸底的?

 

他不再犹豫,猛地拉开门,身形如电,几步就窜到里间门口,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门。

 

里面的人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是店里一个平时不太起眼的伙计,叫阿斌,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脸上血色尽褪,惊慌失措。

 

“离……离哥!”阿斌声音发抖,下意识想把账本藏到身后。

 

玄离没给他机会,一步上前,狠狠攥住他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阿斌痛叫一声,账本掉在地上。

 

“吃里扒外的东西!”玄离声音冰冷,另一只手攥拳就要砸下去。他最恨这种背叛。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玄离身后响起。

 

玄离动作一顿,拳头停在半空,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罗根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站在走廊阴影里,穿着简单的深色睡衣,像是被吵醒,但眼神清明得没有一丝睡意。

 

罗根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瘫软颤抖的阿斌,又看向玄离紧攥着的那只手腕,最后落在地上的账本上。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玄离压下火气,松开手,把阿斌往前一推:“这杂碎偷摸进来想偷账本!”

 

阿斌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求饶:“根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疤脸刘的人……他们逼我的……说给我一笔钱……”

 

又是疤脸刘,阴魂不散。

 

玄离看向罗根,等他下令如何处理,是打断腿扔出去,还是更有“创意”的惩罚。

 

罗根却没看阿斌,而是弯腰捡起了那个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他翻看了两页,然后合上。

 

“哪一页?”罗根突然问,声音很轻。

 

阿斌愣住了,没明白。

 

“疤脸刘的人,让你看哪一页?或者,抄哪一页?”罗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神惊恐地闪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玄离也皱起眉。他突然意识到,阿斌偷账本这个行为本身有点奇怪,账本很重要,但上面数字繁杂,除非知道具体要看什么,否则偷出去一时半会也难找到关键。

 

罗根不再追问,他只是对闻声赶来的两个手下示意了一下:“带下去,看好了。”

 

手下立刻把瘫软的阿斌拖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罗根和玄离,还有那本沉默的账本。

 

罗根走到桌边,将账本放下,他手指划过账本的皮质封面,若有所思。

 

玄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有种感觉,罗根对阿斌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可能一直在等。

 

“你早知道他有问题?”玄离忍不住问。

 

罗根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玄离脸上,夜色透过窗户,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疤脸刘急了。”罗根说,声音低缓,“码头的事没成,他需要别的东西来打击我们,或者找到我们的弱点,账目是最直接的方向。”

 

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阿斌的弟弟欠了赌债,被疤脸刘的人捏住了,他很容易被利用。”

 

玄离沉默,这些信息,罗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掌握的?

 

“那本账……”玄离看向桌上那本几乎引发一场风波的本子。

 

“真的。”罗根说,“但最重要的部分,不在这里。”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拿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玄离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所以,这甚至可能是一个将计就计,用一本真实的、但并非核心的账本,钓出了内鬼,试探了对手的意图,甚至还可能传递了某些想让对方知道的信息。

 

每一步都在计算之内。

 

他看着罗根平静无波的脸,再次确认,这个人的世界,和他所熟悉的拳来脚往、刀光剑影,完全是两个维度,这里的斗争无声无息,却更凶险。

 

罗根拿起那本账本,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文件柜前,打开,把它塞回了深处,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收拾一件寻常物品。

 

然后他看向玄离:“去睡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感激,也没有赞赏,仿佛玄离刚才抓住内鬼只是完成了一件份内最普通的事。

 

玄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

 

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城市的噪音遥远而模糊。

 

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人手下做事,光能打,远远不够,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把锋利的刀,在某一天,是否也会被当作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在必要时,冷静地推出去,达成某个他无法窥见全貌的目的。

 

这种可能性,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罗根依旧站在里间,目光落在那个文件柜上,久久未动,黑暗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极轻地低语了一句,像是在对空气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还不够快……”

 

这句话的含义,无人知晓。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玄离,但他无处可逃,他依旧是罗根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只是出鞘前,会下意识地瞥一眼握刀的人。

 

几天后,麻烦果然来了,却并非直接冲着他们。

 

一个经常从他们这边进货的小零售商,在自家店铺仓库里被发现了,人被打得奄奄一息,仓库里一批紧俏的货被洗劫一空,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多,但手法狠辣利落。

 

消息传到玄离这里时,他正靠着墙磨指甲,听到“疤脸刘”的名字从报信人口中吐出,他眼神瞬间冷了,指间的薄刃小刀停下动作。

 

“他妈的!”玄离直起身,“动不了我们,就对下面的人下手?这杂碎!”

 

他看向坐在桌后的罗根,罗根听着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变快了微不可察的一拍。

 

“人怎么样?”罗根问,声音平稳。

 

“送医院了,伤得很重,但命保住了。”报信人回答。

 

罗根点了点头,没立刻说话,房间里气氛压抑。这不是直接挑衅,这是在一点点剪除他们的羽翼,动摇那些依附他们的商户的信心,如果连手下的小老板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做生意?

 

玄离等着罗根的命令,是去砸了疤脸刘的场子报复,还是去查是谁动的手。

 

但罗根的指令却出乎意料。

 

“玄离,”他抬起眼,“你去医院看看,带点钱,安顿好他的家人。告诉他,损失我们承担,让他安心养伤。”

 

玄离愣了一下。就这?安抚?这不像罗根的风格,疤脸刘踩到脸上来了,就这么忍着?

 

“然后呢?”玄离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寻求下一步指示的依赖。

 

罗根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然后,等着。”

 

又是等着,玄离胸口堵得慌,但他没再反驳,他咬了咬牙,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他长辫子的末梢因为转身的力道,在空中甩过一个带着烦躁的弧度。

 

他按照吩咐去了医院,看到了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零售商和他的哭哭啼啼的家人,他把一沓钱塞给那人的妻子,转达了罗根的话,女人千恩万谢,但那感激背后是藏不住的恐惧。

 

看着那惨状,玄离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这种阴损的招数,比直接冲他来更让他恶心。

 

他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没直接回去,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西和他們地盘交界处的一片老旧街区,这里鱼龙混杂,疤脸刘的影响力在这里也不小。

 

在一家灯光昏暗的游戏厅门口,他无意间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疤脸刘手下的几个马仔,正勾肩搭背地从里面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吹嘘着什么。

 

“……妈的,那小子不禁揍,几下就瘫了……”

“……废话,刘哥说了,就得这么干,看谁还敢跟那边做生意……”

“……爽!白捞一笔,下次还有这种好事……”

 

零碎的话语飘进玄离耳朵里,像火星掉进了油桶。

 

就是这几个人。

 

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什么“等着”,什么算计,全被抛到脑后,玄离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紫芒,那对犬牙无意识地龇了出来。

 

他几乎没任何犹豫,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朝那几个人冲了过去。

 

那几个人正说得高兴,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敢在靠近他们地盘的地方直接动手,等发现时,玄离已经冲到近前,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最先那人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

 

“操!谁?!”

“是那边的人!长头发那个!”

 

场面瞬间大乱。游戏厅门口灯光昏暗,人影晃动,咒骂声、击打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玄离彻底放开了手脚,他憋了太久的火气和戾气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动作又快又狠,专往痛处招呼,长辫子在他激烈的动作中像一道黑色的鞭影,抽打着沉闷的空气。

 

那几个人虽然也是混迹街头的打手,但论起凶悍和不要命远不是玄离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东倒西歪,毫无还手之力。

 

玄离一脚踹翻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人,踩在他胸口,微微喘着气,紫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耳朵上的金环沾了点飞溅的血迹,颈间的红绳流苏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回去告诉疤脸刘,”他声音冰冷,带着狠劲,“再敢动我们的人,我卸他一条腿。”

 

说完,他又狠狠踹了一脚,才转身快步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里。

 

冷风吹在他发热的脸上,稍微拉回了一点理智,他看了看自己手关节上破皮渗出的血丝,皱了皱眉。

 

冲动是痛快了,但后果……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心里开始有些没底,擅自行动,还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罗根会是什么反应?

 

他回到据点楼下,还没上去,就看见一个手下等在门口,脸色有些紧张。

 

“离哥,根哥让你回来立刻去见他。”

 

玄离心往下一沉。消息传得真快。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和头发,走上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罗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

 

玄离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没说话,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罗根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还要冷,目光落在玄离手关节的血迹上,停顿了一秒。

 

“你去城西了。”罗根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心惊。

 

玄离喉咙发干,嗯了一声。

 

“动手了。”

 

“……是。”

 

“为什么?”

 

“他们动了我们的人,就是刚才那几个人动的手!”玄离忍不住辩解,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撞见了,难道不该教训他们?”

 

罗根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懂事又惹祸的器物,这种沉默比暴怒更让玄离难堪。

 

“教训了,然后呢?”罗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疤脸刘正愁找不到直接开战的借口,你现在,把理由亲手送给他了。”

 

玄离僵住了,他确实没想那么远,他只想报仇,只想发泄。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罗根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玄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气息。罗根的目光从他染血的手,移到他的脸上,看进他紫色的眼睛里。

 

“玄离,”罗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要的是能办事的刀,不是只会闯祸的疯狗。”

 

疯狗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玄离的心脏,他猛地抬头,对上罗根冰冷的视线,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后悔。

 

但他还没来及爆发,罗根的下一句话,就把他彻底打入了冰窖。

 

“收拾东西,今晚去三号码头仓库守着。”罗根转过身,不再看他,“疤脸刘的人很快就会到了,你惹来的麻烦,你自己去挡第一波。”

 

“除非你死在那里,否则,别让他们跨过仓库大门一步。”

 

命令冰冷,不容置疑。

 

玄离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三号码头仓库是边界上一个几乎废弃的点,易攻难守,让他一个人去挡疤脸刘可能到来的疯狂报复?

 

这近乎是让他去送死。

 

他看着罗根冷漠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位年轻上位者绝对冷静的算计面前,自己这把所谓的“刀”,随时可以被牺牲。

 

之前所有的不安和猜测,在此刻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他握紧了还在渗血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04

雨开始下了,冰冷的雨点砸在仓库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而嘈杂的声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更添几分孤寂和阴冷。

 

玄离靠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废弃麻袋上,手里紧握着一根从旁边捡来的锈铁管,手关节的伤口沾了雨水,刺刺地疼。

 

罗根的命令像冰冷的铁链捆着他,守在这里,挡第一波,除非死。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尝到雨水的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他紫色的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扫视着仓库几个巨大的入口,这里太空了,根本无险可守,疤脸刘的人要是真来了,肯定是带着家伙涌进来。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自己被围在中间,乱刀砍下。

 

恐惧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脊椎,但他心底那股被羞辱的怒火和倔强又猛地烧起来,把那份恐惧压了下去。

 

他攥紧了铁管,指节发白。

 

妈的,来就来。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拉得很长,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肌肉猛地收缩。

 

突然,仓库远处的一个小门外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来了!

 

玄离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肾上腺素飙升,他无声地移动到一堆更高的货箱后面,屏住呼吸,铁管横在身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然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

 

玄离瞳孔收缩,计算着距离和冲出去的时机,他只有一次先发制人的机会。

 

预料中的汹涌而入的敌人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人,动作有些迟疑地侧身挤了进来,随即迅速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那人进来后,并没有立刻深入,而是警惕地站在原地,适应着仓库里更暗的光线,左右观察。

 

玄离僵在货箱后,愣住了。

 

不是疤脸刘的人。

 

来的只有一个人,是罗根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负责跑腿传信的心腹。

 

那人似乎确认了仓库里没有明显的危险,才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离哥?”

 

玄离慢慢从货箱后站起身,手里的铁管依旧紧握着,没有放下,他盯着那个独自前来的人,眉头紧锁:“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沙哑。

 

心腹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外套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

 

“根哥让我来的。”心腹的声音很急,语速很快,“计划有变,疤脸刘没派人来这边,他带人直接去砸我们在城南的赌档了,那边人手不够,根哥让你马上带人过去支援!快!”

 

玄离脑子嗡了一下。

 

城南赌档?那是他们现在最赚钱的场子之一,疤脸刘玩的是声东击西?故意激怒自己,做出要报复的姿态,实际目标是端掉赌档?

 

而自己竟然真的傻乎乎地待在这个废弃仓库里,等着根本不会来的敌人。如果赌档丢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比外面的雨还冷。

 

“妈的!”玄离骂了一句,再也顾不上别的,“走!”

 

他扔下那根可笑的锈铁管,跟着心腹就要往外冲。

 

就在他经过心腹身边,几乎要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心腹那只垂在身侧、看似自然的手,正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

 

那个动作绝不是要拿什么传信的东西。

 

玄离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猛地炸起,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尖锐的危机感瞬间刺入大脑。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完全是无数次街头搏杀练就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动作。

 

在那只手即将从腰后抽出什么东西的刹那,玄离猛地一个拧身,左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扣住对方那只手腕,同时右臂屈起,一记毫无花哨的沉重肘击,狠狠砸向对方的下颌。

 

“呃!”

 

心腹根本没想到玄离会在全速前冲的状态下突然发难,而且如此狠辣,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下颌遭受重击,清晰的骨裂声被雨声掩盖,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摸向腰后的手也松开,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玄离没有丝毫停顿,趁对方眩晕失衡,扣住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发力向后一扭,同时脚下一绊。

 

心腹彻底失去平衡,被他狠狠掼倒在地,脸砸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水花,玄离膝盖紧跟着重重压在他的后心,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暴起发难到彻底制服,不过两三秒。

 

仓库里只剩下玄离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那人痛苦的呻吟。

 

玄离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不是因为打斗,而是因为后怕和震惊。

 

这个人是罗根的心腹,他竟然是内鬼?!

 

他刚才的话,全是假的,是为了骗自己离开仓库,如果自己真的信了,慌慌张张带人跑去根本没事的城南赌档那这个仓库就彻底空了,疤脸刘的真正目标,根本还是这里。

 

而自己,就成了那个因为愚蠢和冲动,第二次搞砸一切的罪人。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玄离的后背,比雨水更冷的是心底涌上的那股寒意。

 

罗根知道吗?他派这个心腹来,是试探?还是他也没料到?

 

被压在地上的人挣扎着,嘴里发出模糊的咒骂和呜咽。

 

玄离眼神一厉,手下力道加重,压低声音喝问:“谁派你来的?实话!”

 

那人只是挣扎,不肯说。

 

就在这时,仓库另一侧的主大门方向,突然传来清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穿透雨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感。

 

玄离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肌肉再次绷紧,还有别人?

 

一个身影从巨大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身形清瘦,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辫子,步伐平稳,踩在积了薄薄雨水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罗根。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平静地走过来,目光先是扫过地上被玄离死死制住的心腹,然后,落在一脸震惊和未褪杀气的玄离脸上。

 

雨声仿佛成了背景音,罗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在黑喑中深不见底。

 

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看了看地上掉落的匕首,又看了看被玄离扭住手臂、狼狈不堪的心腹。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定格在玄离脸上。

 

寂静在三人之间蔓延。

 

过了几秒,罗根的嘴角,似乎极其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玄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次,”罗根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玄离心里激起巨大波澜,“反应够快了。”

 

罗根的那句“反应够快了”,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玄离混乱的心绪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没有赞赏,没有责备,只是一句冷静到极致的评估。

 

玄离压在叛徒背上的膝盖下意识地松了半分,他看着罗根平静无波的脸,又低头看向地上瘫软如泥、下颌诡异扭曲的心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个人,跟了罗根不少时间。

 

罗根没再看那叛徒,仿佛那只是地上的一件垃圾,他目光扫过玄离依旧紧绷的身体和警惕的眼神,淡淡道:“起来吧。”

 

玄离慢慢站起身,但肌肉依旧处于半紧绷状态,视线没有完全从地上的叛徒身上移开。

 

罗根走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差点捅进玄离腰间的匕首,他用指尖轻轻拭过锋利的刃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

 

“疤脸刘许了你什么?”罗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砸在叛徒耳边。

 

那心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呜咽,含糊不清地求饶:“根哥……饶命……我……我鬼迷心窍……他抓了我老娘……”

 

“哦。”罗根应了一声,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掂了掂手里的匕首,“所以,你就选择在我背后插刀。”

 

不是疑问句。

 

叛徒的呜咽声更大了,充满了绝望。

 

玄离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雨水顺着仓库铁皮的缝隙滴落,发出单调的嘀嗒声,他看着罗根的背影,看着那把在他指尖翻转的匕首,忽然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见过血,也动过手,但此刻,一种莫名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罗根似乎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掩盖,他转过身,将匕首递向玄离。

 

玄离一怔,看着递到面前的凶器,刀柄对着自己,刃口闪着冷光,他抬头,对上罗根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没有任何指示,也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一个选择,一个测试,一个投名状。

 

玄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明白了,处理叛徒,是规矩,也是常态,但由谁动手,意义不同,罗根在让他选择,是继续只做一把需要被指引方向的刀,还是真正踏入这片阴影的核心。

 

空气凝滞,只有叛徒粗重恐惧的喘息和雨声。

 

玄离看着那把匕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地上那人投来的、混杂着痛苦和乞求的目光。

 

几秒钟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玄离伸出手,接过了匕首,金属的冰冷触感瞬间沁入皮肤。

 

罗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开身,让出了空间。

 

玄离握紧匕首,走到那叛徒面前,叛徒惊恐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摇头。

 

玄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熟悉的脸,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嗜血,只有一片沉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想起医院里那个被打残的零售商,想起自己刚才差点被骗离岗位的愚蠢,想起罗根那句“疯狗”的评价。

 

他举起匕首。

 

动作没有犹豫。

 

刀光落下,不是刺入身体的闷响,而是极快极狠地一划,精准地割开了叛徒的喉管。

 

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地溅到玄离的手上和冰冷的水泥地上,叛徒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极大,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玄离松开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血泊旁,他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的暗红色,看着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手上黏腻温热的触感异常清晰。

 

雨还在下,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响了。

 

一只手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玄离抬起头,罗根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手帕,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日常琐事。

 

“擦擦。”罗根说。

 

玄离沉默地接过手帕,慢慢擦着手上的血迹,白色的棉布迅速被染红,动作有些僵硬。

 

“处理掉。”罗根对不知何时出现在仓库阴影里的另外两个手下吩咐道,那两人似乎一直就在附近,无声地等待着指令。

 

他们立刻上前,熟练地开始清理现场,对地上的尸体和血迹视若无睹。

 

罗根这才重新看向玄离,目光在他擦手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

 

“现在,”罗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条理,“疤脸刘以为你被骗去了城南,以为这里空了,他真正想要的是这个仓库后面那条旧渠道的钥匙。”

 

他顿了顿,看着玄离渐渐抬起、依旧带着些许震动的眼睛。

 

“他的人,快到了。”

 

玄离猛地抬头,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05

罗根的话像冰水泼醒了玄离,疤脸刘的真正目标,这个废弃仓库里藏着的、关于旧渠道的钥匙,他瞬间理解了之前的种种,内鬼的欺骗,调虎离山,全都是为了这个。

 

手上的血还没完全擦干净,黏腻感挥之不去,混合着空气中新鲜的血腥味和铁锈霉味,令人作呕,但此刻,玄离没时间沉浸在这种不适里,战斗的警报再次拉响,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扔掉染血的手帕,眼神里的震动迅速被一种淬炼过的冷厉取代,他看向罗根:“钥匙在哪?”

 

罗根没回答,只是目光扫过仓库深处几个巨大的废弃集装箱。

 

“不在固定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找不到。”

 

这话里的笃定让玄离心神稍定,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因为之前的打斗和紧绷依旧有些酸胀。

 

“来了多少人?”

 

“不会少,”罗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雨声,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绵密,“正面冲突,我们吃亏。”

 

玄离皱眉,仓库太空旷,对方若人多且有备而来,硬碰硬确实是下策。

 

“那怎么办?”

 

罗根的目光落回玄离脸上,黑眸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他们以为这里空了,或者只有一两个看门的,会分散开找东西。”他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分开,你左我右,逐个解决。”

 

玄离瞳孔微缩,逐个解决?意思是暗杀?在对方的地盘上,利用环境和对方轻敌的心理,进行反猎杀?

 

这比他习惯的正面硬刚凶险十倍,需要极致的耐心、隐匿和一击必杀的能力。

 

他看向罗根,这个男人看起来并不以武力见长,他能行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他刚刚才亲眼见证了这个人的算计和冷酷,不能用常理衡量。

 

“好。”玄离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下,他甚至感到一丝被信任和委以重任的扭曲的兴奋

 

罗根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快得像是错觉:“别弄出太大动静。”

 

说完,他身形一动,像一道融进阴影里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滑向仓库右侧堆叠的货箱之后,瞬间失去了踪影。

 

玄离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也立刻朝着左侧的阴影区域潜行过去,他的动作放得极轻,长辫子被他利落地盘绕在颈间,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晃动,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变得如同夜行动物般敏锐。

 

他刚在一台废弃的机床后藏好身形,仓库主大门就被人从外面小心地撬开了,几道黑影谨慎地摸了进来,手里似乎都拿着家伙,果然如罗根所料,他们进来后没有聚集,而是打了个手势,分散开来,开始在庞大的仓库里搜寻。

 

一个身影朝着玄离的方向摸索过来。

 

玄离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个越来越近的目标上,他能听到对方略显粗重的呼吸,看到对方手里反握着的一把短刀。

 

就在那人经过机床,毫无防备地将侧后方暴露给他的瞬间,玄离动了。

 

如同鬼魅般无声扑出,一只手闪电般从后方捂住对方的口鼻,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对方的脖颈,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错位的轻响,那人的挣扎瞬间停止,身体软了下去。

 

玄离轻轻将尸体拖到机床后的阴影里放下,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费力,而是因为这种寂静杀戮带来的高度紧张。

 

他抬起头,看向仓库另一侧,那边也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随即重归寂静。

 

玄离的心跳漏了一拍,罗根也得手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建立起来,他们像两个分工明确的猎手,在昏暗的雨声掩护下,高效而沉默地清除着入侵者。

 

玄离再次移动,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不仅能捕捉到敌人的动静,似乎也能隐约感知到另一个方向,那个冷静身影的移动和停顿。

 

又一个。

 

这次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回头,玄离猛地缩回阴影,心跳如鼓,就在对方迟疑着要不要靠近查看时,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滚落的轻响。

 

那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好机会,玄离如同猎豹般再次扑出,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第二个。

 

是巧合?还是罗根故意的?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黑暗中的死亡之舞,玄离负责清理左侧的敌人,罗根负责右侧。有时,玄离制造一点小动静吸引注意,方便罗根下手,有时,罗根那边恰到好处地给出一个时机,让玄离得以近身。

 

没有语言,没有信号,只有对时机精准的把握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

 

玄离手上的血还没干,又染上了新的,温热粘稠的液体一次次沾湿他的手指,但他已经麻木了,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生存和狩猎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和罗根并肩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不是蛮力的叠加,而是一种思维的同步,一种对杀戮节奏的精准掌控。

 

他之前所有的不服和轻视,在这场无声的猎杀中,被彻底碾碎,混合着血和雨水,渗入冰冷的水泥地。

 

当最后一个入侵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软倒在地时,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喘息声。

 

玄离靠在冰冷的铁架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他抬眼,看向仓库对面。

 

罗根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黑色的衬衫袖口沾了一道暗色的痕迹,他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刀尖朝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罗根看着玄离,看着他脸上溅到的血点,看着他紫色眼睛里尚未完全褪去的杀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沉默地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干净的手帕,没有递给玄离,而是直接伸出手,用略显冰凉的指尖碰了碰玄离的脸颊,替他擦去那一小点血迹。

 

动作很轻,很快。

 

玄离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触感冰凉,却像烙铁一样烫了他一下,他能闻到罗根身上极淡的、冷冽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

 

罗根已经收回了手,将手帕塞回口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只是掸掉一点灰尘。

 

“清理干净。”他转过身,声音依旧平稳,吩咐着再次出现的、负责善后的手下。

 

玄离站在原地,看着罗根的背影,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仓库里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铁锈和雨水的湿气,形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善后的手下无声地忙碌着,将一具具尸体拖走,用粗糙的拖把擦拭着地上的暗红,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布料摩擦地面和偶尔沉重的拖拽声。

 

玄离靠着冰冷的铁架,看着这一切。脸上的那一点触感似乎还在,冰凉的,转瞬即逝,却比刚才的厮杀更让他心神不宁,他下意识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位置,仿佛想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擦掉什么。

 

罗根站在几步开外,正在低声对其中一个手下吩咐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他偶尔抬手比划一下,手腕从黑色的袖口露出,瘦削但看起来异常稳定。

 

吩咐完毕,手下点头迅速离开,罗根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回玄离身上,他的视线在玄离靠着铁架的姿势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向下,落在玄离自然垂落的左手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不算深但颇长的划伤,可能是之前搏斗中被匕首的刀锋蹭到,也可能是被什么尖锐的铁片划开,血已经自行凝固了一些,但伤口边缘翻卷,看着有些狼狈。

 

罗根皱了下眉,很轻微的动作,他朝玄离走过来。

 

玄离看着他走近,没有动,只是紫色的眼睛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别的什么,罗根的靠近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罗根在他面前停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玄离受伤的那只手腕。

 

玄离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手,但罗根的手指扣得很稳,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手指冰凉,贴在玄离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皮肤上,激得他轻微一颤。

 

“别动。”罗根的声音不高,带着命令的口吻,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那道伤口,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扁盒,里面是消毒棉片和创可贴。

 

他松开玄离的手腕,但眼神示意他保持姿势,然后他用消毒棉片熟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和干涸的血痂,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酒精刺激伤口的刺痛让玄离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

 

“忍着。”罗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手下动作却没停,他清理干净伤口,撕开创可贴,仔细地贴了上去,指尖按压边缘使其服帖。

 

整个过程很快,不过十几秒。

 

做完这一切,罗根才松开手,将用过的棉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合上金属盒放回口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眼,看向玄离:“下次小心点。”

 

玄离看着手背上那个贴得工整的创可贴,又抬眼看向罗根平静无波的脸,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这个人,刚才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下令处决叛徒,可以和他默契地进行无声猎杀,此刻却又在做着这种近乎琐碎的、带着某种诡异关怀意味的事情。

 

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或斥责更让他无所适从。

 

“嗯。”玄离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手背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那冰凉的触感似乎久久不散,和之前脸上那一触同样令人心烦意乱。

 

罗根似乎没在意他的反应,转身看向基本清理完毕的仓库。

 

“走吧。”他说,“这里结束了。”

 

他率先朝仓库门口走去,背影清瘦却挺拔。

 

玄离犹豫了一下,迈步跟了上去,脚步落在还有些潮湿的水泥地上,几乎无声。

 

两人前一后走出仓库,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剩下屋檐滴落的残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淡了鼻尖萦绕不散的血腥气,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是模糊的光晕。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罗根弯腰坐了进去,玄离顿了顿,绕到另一边,也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冷空气和潮湿隔绝,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阿尔法·罗密欧?玄离对车不太懂,只觉得座椅很软,空间比看起来宽敞。

 

引擎低声轰鸣,车子平稳地驶离废弃的码头区。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出风声和轮胎压过湿滑路面的噪音。

 

玄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街景,身体放松下来后,疲惫和之前被强行压下的各种情绪开始翻涌,手上的创可贴的存在感变得格外鲜明。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旁边的罗根。

 

罗根似乎也有些疲惫,正闭着眼假寐,头微微靠着车窗,车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那段看起来有些纤细脆弱的脖颈,扎在脑后的辫子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

 

此刻的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和算计,看起来甚至有些无害。

 

但玄离知道这只是假象,这个人的内心,比他见过的任何刀光剑影都要复杂和危险。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刚才替他擦了脸,给他贴了创可贴。

 

这种矛盾让玄离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莫名的躁动,他烦躁地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边,强迫自己盯着前方无尽的黑夜。

 

车子最终驶回他们据点楼下。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走到房门口,罗根拿出钥匙开门,玄离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门打开,罗根却没有立刻进去,他转过身,看向玄离。

 

“今晚,”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低沉,“做得不错。”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玄独自一人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落锁的轻微咔哒声,愣了好一会。

 

那句“做得不错”和之前那句“反应够快了”一样,没有任何温度,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混乱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小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工整的创可贴,又抬手,轻轻碰了碰之前被擦过的脸颊。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

 

06

据点里的日子仿佛被那晚仓库的血与雨浸透,表面恢复常态,内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变质。

 

玄离依旧出任务,依旧能打,但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头沉淀了下去,他依旧看不懂罗根的棋局,但他开始学会在出手前,下意识地想一想“然后呢?”。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想不明白。

 

罗根对他的态度似乎没什么变化,指令简洁,奖惩分明,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依旧带着那种评估器物般的冷静,但玄离偶尔会捕捉到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在那双黑沉沉的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怀疑是否是错觉。

 

比如现在。

 

他刚汇报完一次简单的收债任务,这次他完全按照规矩,没动粗,也没多话,对方虽然拖拉但还是把钱交了,罗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玄离的手背上。

 

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创可贴早就撕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下次遇到这种硬拖的,可以提一下东街老刘的仓库。”罗根突然开口,语气平淡无奇,“他上个月因为拖延,损失了一批好‘木材’。”

 

玄离愣了一下,东街老刘?他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商户,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罗根这是在教他?用另一种方式施压?

 

“知道了。”玄离点头,他心里有点异样,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

 

他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不可能。

 

罗根似乎没在意他的走神,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玄离转身离开,带上门的那一刻,他似乎瞥见罗根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玄离站在门口,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罗根也会累?他那种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人,也会露出那种近乎脆弱的表情?

 

他甩甩头,把这荒谬的想法抛开,朝楼下走去。

 

几天后,一场意外的火并发生了,并非计划之中,而是在一次边界地盘的例行巡查时,与疤脸刘的人狭路相逢,积压已久的矛盾瞬间被点燃,言语冲突迅速升级为械斗。

 

场面混乱,棍棒、匕首、甚至还有一把土制手枪开了火,打在旁边的墙壁上,溅起碎屑。

 

玄离护在罗根身前,动作狠厉地放倒两个冲上来的人,他的长辫子成了武器,猛地甩出抽在一个企图偷袭的家伙脸上,趁对方吃痛捂脸的瞬间,欺身而上,肘击腹部的软肋,对方闷哼着倒地。

 

混乱中,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握着尖刀,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扑向正在指挥手下结阵防御的罗根。

 

“小心!”玄离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罗根往自己身后一扯,同时侧身抬臂格挡。

 

嗤啦。

 

刀锋划过他手臂外侧,割开衣料和皮肉,血瞬间涌了出来,与此同时,玄离的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发力狠拧,咔嚓一声,伴随着惨叫,匕首脱手落地,随后他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

 

罗根被他扯得踉跄一步,站稳身形,他回头,首先看到的是玄离血流如注的手臂,然后是地上抱着扭曲手腕惨叫的打手,最后,目光定格在玄离还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用力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玄离喘着气,紫色的眼睛因为疼痛和肾上腺素而异常明亮,犬牙无意识地龇着,满是戾气地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威胁后,才松开抓着罗根胳膊的手。

 

“妈的……”他低骂一句,按住自己流血的手臂。

 

罗根的视线从他流血的手臂移到他因紧张和愤怒而绷紧的侧脸,混乱的打斗声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

 

忽然,罗根伸出手,不是去看他的伤口,而是极快地、用指尖碰了一下玄离耳垂上那枚冰凉的金色耳环。

 

一触即分。

 

玄离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罗根。

 

罗根却已经收回了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动作只是幻觉,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静锐利,扫过战场。

 

“清理干净,速战速决。”他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接下来的战斗结束得很快,或许是因为玄离刚才那一下狠厉的反击震慑了对方,或许是因为罗根的指挥,疤脸刘的人丢下几个伤员,狼狈退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车后座,依旧沉默。

 

玄离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上隐隐渗出血色,他盯着窗外,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刻,那个罗根指尖碰触他耳环的瞬间。

 

那感觉冰凉,突兀,毫无缘由。

 

还有更早之前,罗根脸上那丝一闪而过的疲惫。

 

以及很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身体不太好、被其他孩子欺负时只会抿着嘴冷冷看着对方的瘦弱小男孩。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突兀的触碰撬开了一丝缝隙,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些模糊的、他不愿意深想的画面。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那个小男孩……明明早就……

 

他用力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联想甩出去。

 

车子停下,玄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下车,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充满莫名暗示的密闭空间。

 

“玄离。”

 

罗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离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回去让老陈好好处理一下伤口,”罗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他手艺好,不留疤。”

 

“嗯。”玄离低低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罗根站在车边,看着玄离几乎算得上是仓促逃离的背影,看着他那条因为步伐急躁而微微晃动的长辫子,目光深沉。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触碰那枚金色耳环的、极其短暂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记得这枚耳环,很多年前,那个像小野狼一样护在他身前、打跑了所有欺负他的孩子、自己却弄得浑身是伤的野小子,耳朵上就戴着这么一枚简陋的、甚至有些粗糙的金色耳环,在夕阳下晃啊晃。

 

那时,野小子龇着犬牙,得意地对他笑:“以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我就揍他!”

 

后来,野小子不见了,他找了很久。

 

再后来,他在一群新调过来的打手里,看到了这枚眼熟的金色耳环,和一双充满野性难驯光芒的紫色眼睛。

 

罗根收回目光,转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冷漠。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急于逃离的玄离,并未看到身后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暗流。

 

伤口缝了七针。

 

老陈的手确实巧,针脚细密,用的线也讲究,说尽量不留明显的疤,玄离靠在医务室的躺椅上,看着天花板,酒精和药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手臂上传来的阵阵钝痛让他异常清醒。

 

老陈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忌口,别沾水,玄离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混乱火并中那只伸向他耳垂的、冰凉的手指。

 

为什么?

 

那个动作太突兀,太不合时宜,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放在罗根那样的人身上,简直诡异。

 

他烦躁地闭上眼,一些被刻意尘封的、模糊的碎片又开始试图拼凑。脏乱的巷子,一群孩子的哄笑,一个缩在墙角、眼神倔强又冰冷的瘦弱身影,还有自己冲出去时,耳朵上那枚刚得来不久、稀罕得不得了的金色小环的晃动。

 

他猛地睁开眼,打断自己的思绪。

 

不可能,都过去多少年了,那个病恹恹的小子,早该没了。

 

包扎完毕,他谢过老陈,起身往外走,手臂吊在胸前,动作有些不便。

 

刚走出医务室,就看见罗根倚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似乎是在等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怎么样?”罗根的目光落在他吊着的手臂上。

 

“死不了。”玄离语气有些硬邦邦的,试图用不耐烦掩盖心里的混乱。

 

罗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换洗衣服,你的那件不能穿了。”

 

玄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之前被割破沾血的袖子,沉默地接过纸,。袋子里是崭新的黑色衬衫,料子摸着很软,尺寸也是他的。

 

“谢了。”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嗯。”罗根应了一声,没多说,转身似乎要离开,却又停住,像是随口一提,“晚上据点聚餐,给你压惊,别迟到。”

 

说完,他便真的走了。

 

玄离拎着纸袋,站在原地。

 

压惊?罗根从来不是会搞这种形式主义的人,而且,刚刚经历冲突,疤脸刘那边说不定还会有动作,聚餐饮酒?这不像是罗根会下的命令。

 

晚上,据点一楼大厅果然摆开了几桌,菜色丰富,酒水管够,气氛有些微妙,经历了白天的事情,大家既有些后怕,又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兴奋,看到玄离下来,不少人围上来打招呼,看他受伤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敬佩和讨好。

 

玄离应付着,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在主桌那边看到了罗根,罗根正低头听一个手下汇报着什么,手指间夹着一杯清酒,并没喝,只是偶尔轻轻转动一下杯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玄离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与玄离的对上,没有任何表示,又淡淡地移开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划拳的,吹牛的,抱怨的,声音嘈杂,玄离被灌了几杯,手臂伤口隐隐作痛,心里那点烦躁愈盛,他不太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面,尤其是现在。

 

他起身,想出去透透气,经过主桌时,听到几个人正围着罗根敬酒,说着恭维和表忠心的话,罗根脸上带着极淡的、应酬式的笑意,手里的酒杯依旧没怎么动。

 

玄离没停留,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安静得多,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几声遥远的虫鸣,晚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了根烟,看着烟雾在月光下袅袅散开。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

 

玄离没回头,也能猜到是谁,这种时候会来后院的,除了他没别人。

 

罗根走到他身边停下,并没看他,也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屋脊,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手怎么样?”最终还是罗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松缓一些,染上些许夜色的凉意。

 

“没事。”玄离吐出一口烟圈。

 

“少抽点,影响愈合。”

 

玄离动作一顿,偏头看向他,月光下,罗根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你什么时候管这个了?”玄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刺。

 

罗根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碰撞,罗根的眼睛比夜色更深,里面似乎涌动着什么复杂难辨的东西。

 

“我不管你,”罗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玄离的耳膜,“谁管你?”

 

玄离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捏了一下,呼吸都滞住了。

 

这话太暧昧了,完全超出了上下级、甚至普通朋友该有的界限。

 

他看着罗根,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者别的什么,但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深黑。

 

一些被死死压住的记忆碎片疯狂地翻涌上来,那个瘦弱男孩被欺负后,自己一边给他拍灰一边嘴硬地说“以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我就揍他!”,男孩抿着唇,眼神亮得惊人地看着他,小声却固执地说:“那你也不能受伤。”

 

玄离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震得伤口一阵钝痛,他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混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

 

罗根看着他剧烈的反应,脸上那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痕迹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酒醒了就回去,”他移开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夜里风凉。”

 

说完,他不再看玄离一眼,转身,从容地走回了灯火通明、喧闹依旧的大厅,留下玄离一个人僵在原地,心乱如麻地对着清冷的月光和未燃尽的烟头。

 

后院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热闹。

 

玄离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手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远不及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那个名字,那个他以为早已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只属于某个短暂夏天的小名,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把它咽了回去。

 

不能问。

 

不敢问。

 

如果真的是他……如果真的是……

 

那这一切,又算什么?

 

07

后院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燥热,那句“我不管你,谁管你?”像魔咒一样在玄离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猛地掐灭了烟头,火星在黑暗中溅落,瞬间熄灭,就像他试图按下去的、那些关于过去的荒谬联想。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而抽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再想下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大厅,里面的喧嚣扑面而来,划拳声、笑骂声、酒杯碰撞声,嘈杂得让人头疼,他刻意避开主桌的方向,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拿起不知谁放在那里的半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有人凑过来跟他搭话,拍着他没受伤的肩膀说着佩服的话,玄离含糊地应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主桌。

 

罗根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正侧耳听着旁边一个老头说话,手指间依旧夹着那杯没怎么动的清酒,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疏离而应酬式的表情,仿佛后院那短暂的、近乎失控的交锋从未发生。

 

玄离收回目光,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这个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是那个算计精准、冷酷无情的上位者,还是后院月光下说出那句暧昧不清话语的人?

 

聚餐终于在一片狼藉中散场,众人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离开,或回房休息,玄离也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他看到罗根被两个人陪着,朝楼上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看不出丝毫醉意。

 

玄离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疲惫和伤口的不适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兴奋,毫无睡意。

 

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那个崭新的纸袋上,他拿出里面那件黑色衬衫,料子确实很好,柔软而挺括,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干净的、带着雪松味的冷冽气息,和他之前在车里、在罗根身上闻到的一样。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衬衫滑落在地。

 

心跳如鼓。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混乱的梦境光怪陆离,一会是童年那条肮脏的巷子和那个瘦弱男孩冰冷的眼神,一会是仓库冰冷的血雨腥风,一会儿是后院月光下罗根深不见底的黑眸和那句低语。

 

第二天醒来时,头昏沉得厉害,伤口也闷闷地痛。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疤脸刘那边似乎因为上次的失利而暂时蛰伏,据点里的日常恢复了某种节奏。

 

玄离尽量避免和罗根单独相处,汇报工作时言简意赅,完成任务后立刻离开,罗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躲避,或者说并不在意,态度一如既往。

 

直到这天下午,罗根突然把他叫进办公室。

 

“晚上有个局,”罗根低头看着一份请柬之类的东西,语气平淡,“你跟我去。”

 

玄离一愣:“我?”

 

这种应酬场合,通常带的是更善于交际或者地位更高些的干部,而不是他这种打手。

 

“嗯。”罗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吊着的手臂上,“换身像样的衣服,手能藏就藏起来。”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傍晚,玄离换上了那件崭新的黑衬衫,尺寸意外地合身,他把受伤的手臂小心地套进袖子,动作间依旧能感到牵扯的疼痛,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长发束在脑后,耳垂上的金环闪着微光,颈间的红绳坠子贴着皮肤,除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戾气,倒真有几分人模狗样。

 

楼下,黑色的轿车已经等着,罗根坐在后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露出清晰的下颌线,看到玄离下来,他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衬衫,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颔首:“上车。”

 

车子驶向城中最贵的酒店之一。

 

宴会场合作派辉煌,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玄离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街头的混乱和仓库的阴冷,这种虚伪浮华的场合让他像一头误入玻璃迷宫的野兽,格格不入,且充满警惕。

 

罗根却如鱼得水,他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举止得体,谈吐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与人低语几句,引得对方连连点头,他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

 

玄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影子,他能感觉到无数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他刻意垂在身侧、掩饰着伤势的手臂,他绷着脸,紫色的眼睛冷冰冰地回视过去,吓得几个想凑上来搭话的人悻悻退开。

 

罗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在一个短暂的间隙,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放松点,没人会在这里动手。”

 

他的气息拂过玄离的耳廓,带着一点清酒的余味。

 

玄离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嗯了一声。

 

宴会进行到一半,罗根被一个看似地位颇高的老者拉住说话,玄离不便靠近,便退到靠近露台的阴影处,稍微松了口气。

 

他看着被众人围住的罗根,灯光下,罗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冷淡,与人交谈时偶尔露出的笑意也未曾真正到达眼底,他游刃有余,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玄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所有孩子孤立、只能独自待在角落、用冰冷沉默保护自己的瘦弱男孩。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西装、油头粉面的男人端着酒杯晃到了玄离旁边,目光轻佻地上下打量着他,特别是他扎眼的长发和耳环。

 

“嘿,生面孔啊?”男人凑近,带着酒气,“跟根哥来的?哪个场子的?以前没见过你这号人物啊。”

 

玄离皱紧眉头,嫌恶地往后避了避。

 

男人却得寸进尺,笑嘻嘻地伸手似乎想碰他的辫子:“这头发挺带劲啊……”

 

玄离眼神一厉,没受伤的手瞬间抬起,精准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男人瞬间变了脸色,痛呼出声。

 

“滚。”玄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警告。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粉西装男人觉得丢了面子,想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疼得他额头冒汗。

 

“放手!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男人色厉内荏地低吼。

 

“我不知道。”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罗根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走了过来,站在玄离身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粉西装男人被攥得发白的手腕上,然后又缓缓抬起,看向那个男人。

 

“但他是我的人。”罗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耳中,“有什么问题吗?”

 

粉西装男人对上罗根那双黑沉沉的、毫无温度的眼睛,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流得更多了。“没……没有,根哥,误会,都是误会……”

 

罗根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玄离一眼。

 

玄离松开了手。

 

粉西装男人如蒙大赦,捂着手腕,狼狈地溜走了,连掉在地上的酒杯都顾不上捡。

 

周围窥探的目光也迅速移开。

 

小小的风波瞬间平息。

 

罗根的目光重新落回玄离脸上,在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依旧带着戾气的紫色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走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转身朝宴会厅外走去。

 

玄离顿了顿,跟上他的脚步。

 

离开喧嚣的宴会厅,坐进安静的车里,气氛再次变得凝滞。

 

玄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罗根那句“他是我的人”和在宴会上的维护,再次搅乱了他的心绪。

 

车子驶过一段昏暗的桥洞,光影在车内快速交替。

 

忽然,罗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种地方,”他说,“我也不喜欢。”

 

玄离猛地转头看向他。

 

罗根并没有看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隐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有些戏,总得做全套。”

 

车子驶出桥洞,重新没入城市的灯火阑珊。

 

玄离看着罗根被光线勾勒出的、略显寂寥的侧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那层冰冷玻璃之后,一丝真实的缝隙。

 

桥洞下的那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后又迅速被夜色吞没,车子驶入据点后院,停稳,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沉默地走上楼梯。

 

回到各自房门前,罗根拿出钥匙,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向几步外的玄离,走廊灯光昏暗,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手,”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夜深的沙哑,“明天让老陈再看看。”

 

“知道了。”玄离应道,目光落在罗根握着钥匙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手上似乎沾着洗不掉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污浊,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冰冷的洁净感。

 

罗根没再说什么,开门,进屋,关门。

 

玄离站在自己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又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罗根和他一样,也被困在这个巨大的、华丽的玻璃缸里,只是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这一夜,他依旧没睡好,半梦半醒间,总是回到那条肮脏的巷子,但这次,那个瘦弱男孩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倔强,而是变成了罗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第二天,他没去找老陈,伤口愈合得痒痛,但还能忍,他更愿意用这种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下午,他被叫去分发一批新到的“货”,不是什么大生意,但需要清点入库,仓库里光线不足,弥漫着灰尘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他带着两个手下,对照着单子逐一检查。

 

清点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

 

“条子来了!!快散!”

 

仓库里瞬间大乱,手下们脸色煞白,扔下手里的东西就想往外跑,这种临时抽查最要命,抓不到大鱼,但足够让他们这些虾米喝一壶。

 

玄离心脏也是猛地一沉,但几乎是同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批货不能丢,至少不能全部丢,这是最近为数不多能稳定进账的线路。

 

“慌什么!”他低吼一声,镇住慌乱的手下,“把东西搬到最后面那个废料堆后面!快!”

 

他忍着手臂的疼痛,率先扛起一箱货就往仓库最深处冲,那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形成一個不易察觉的死角。

 

手下们见状,也勉强压下恐慌,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隐藏。

 

外面的喧嚣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严厉的呵斥声,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开始在仓库窗户口晃动。

 

玄离额角渗出冷汗,动作更快,最后几箱货塞进死角,他用一些破烂的油布和纸板匆忙掩盖了一下。

 

刚做完这一切,仓库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射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都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严厉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玄离和手下们依言照做,蹲在原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能听到搜查人员走进来的脚步声,手电光扫过堆放的货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冷汗顺着他的脊柱滑落。

 

手电光在他们刚刚藏货的死角附近停留了片刻,玄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里掩盖得并不完美,仔细看很容易发现破绽。

 

就在这时,一个听起来像是小头目的警察开口:“这边看起来都是废料,去前面那几个箱子看看!”

 

光柱移开了。

 

玄离暗暗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动弹。

 

搜查持续了十几分钟,最终,警察只带走了门口几箱无关紧要的样品,训斥了几句,便收队离开了。

 

仓库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手下们瘫坐在地上,一脸后怕。

 

“妈的……吓死我了……差点就完了……”

 

玄离慢慢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看着远去的警车尾灯,眼神沉郁,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

 

他回到仓库深处,掀开油布,看着那批完好无损的“货”,一种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让手下们先出去,自己留在仓库里,需要一点时间平复。

 

他靠在冰冷的货箱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发现打火机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只握着银色打火机的手伸到了他面前,火苗跳跃。

 

玄离猛地抬头。

 

罗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脸色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沉静。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混乱的时候?还是一直在附近?

 

玄离迟疑了一下,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压下了胸腔里的躁动。

 

“你怎么来了?”玄离问,声音有些哑。

 

“听到动静。”罗根收回打火机,目光扫过角落里被油布盖着的货,又落回玄离脸上,“处理得不错。”

 

又是这种平淡的评估,但这次,玄离听出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运气好。”玄离吐出一口烟雾,扯了扯嘴角,“他们没仔细查。”

 

“不是运气。”罗根的声音很轻,“是你判断对了地方,那个死角,他们通常不会细查。”

 

玄离一愣,看向他。

 

罗根也正看着他,黑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你比你自己想的,要适合这里。”

 

适合?适合这种东躲西藏、刀口舔血的日子?玄离想冷笑,却笑不出来,他看着罗根苍白的脸,忽然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不自然的红肿,像是用力握过什么东西。

 

“你的手……”玄离下意识地问出口。

 

罗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自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淡淡道:“没事。”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缭绕。

 

忽然,罗根极轻地蹙了一下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动作和他之前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感一模一样。

 

“又头疼?”鬼使神差地,玄离问了出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关切太过明显,越界了。

 

罗根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黑眸抬起,深深地看着他,里面翻滚着玄离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看到很久远的过去。

 

“老毛病。”半晌,罗根才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脆弱,他放下手,语气恢复平淡,“小时候落下的病根,没什么。”

 

小时候……

 

这两个字像钥匙,猛地打开了玄离记忆深处那把锈蚀的锁。

 

那个瘦弱男孩被几个大孩子推倒在墙角,头撞在废弃的砖块上,额角瞬间见了红,男孩抿着苍白的唇,一声不吭,只有那双黑眼睛里烧着冰冷的火焰,自己冲上去和那些孩子扭打在一起,耳边是他们的哄笑和叫骂。

 

“……是不是……那次撞到头……”玄离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紧紧盯着罗根,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某种迫切的需要确认的东西。

 

罗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回望着玄离,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被岁月尘封的东西,痛苦、隐忍、还有一丝终于被认出的释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罗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仓库。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寂,却又带着某种沉重的、卸下部分伪装的真实。

 

玄离僵在原地,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他一下,他都毫无所觉。

 

他死死盯着那空无一人的仓库门口,耳边嗡嗡作响。

 

那个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眨眼。

 

默认。

 

真的是他。

 

那个早就“没了”的、被他护在身后过的、苍白瘦弱的小男孩。

 

现在,成了他的上位者。

 

成了……罗根。

 

08

仓库里死寂一片,烟头灼烧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玄离猛地甩开手,那点微小的痛楚却像引信,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名字,那个被他刻意遗忘、以为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只属于那个苍白瘦弱男孩的小名,几乎要冲破喉咙。

 

“阿……”

 

一个音节卡在喉间,嘶哑得不成调,他猛地闭上嘴,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能叫。

 

不能认。

 

这里是黑道的仓库,堆藏着见不得光的货物,空气里还残留着警察来过的紧张和化学品刺鼻的味道,他是玄离,是手下有一帮兄弟、靠拳头和狠劲吃饭的打手,而他是罗根,是心思深沉、掌控着这片地盘生杀予夺的上位者。

 

童年巷子里那点短暂的交集,像一张脆弱的旧糖纸,根本包裹不住眼下这血腥而现实的巨大冰山。

 

认了,然后呢?抱头痛哭追忆往昔?还是让那点可怜的旧情,变成此刻上下级关系中更加尴尬诡异的绊脚石?

 

玄离靠着冰冷的货箱,缓缓滑坐到地上,受伤的手臂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动作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疼痛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罗根刚才那个几不可查的眨眼,那瞬间眼神里复杂难辨的涌动,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痛苦、审视、还有一丝自己看不懂的恨意。

 

为什么?

 

是因为当年自己最终没能一直护住他?还是因为他后来经历了什么,变成了现在的罗根?

 

无数疑问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长辫子被他扯得松散凌乱。

 

他不知道在原地坐了多久,直到仓库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个手下探进头来,怯生生地喊:“离哥?没事吧?警察都走了……”

 

玄离抬起头,眼神里的混乱和脆弱瞬间被收敛得一干二净,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壳,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冷硬,“货没事,把门口收拾一下。”

 

“是,是!”手下连忙应声。

 

玄离不再看那堆被油布盖着的货,也不再看罗根离开的那扇门,大步走了出去,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把脑子里那些疯狂叫嚣的念头压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玄离把自己投入到各种事务里,近乎自虐般地接任务、巡查、处理纠纷,他打得比以往更狠,眼神比以往更冷,像是要通过这种纯粹的体力消耗和暴力宣泄来麻痹自己。

 

他尽量避免见到罗根,哪怕是偶尔不可避免的碰面,比如简单的任务汇报,他也垂着眼,语速极快,说完立刻就走,不敢多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眼。

 

罗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躲避,并没有任何表示,他依旧冷静地发号施令,处理着帮派内外的事务,偶尔那按揉太阳穴的习惯性动作,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一下玄离心口,提醒他那晚仓库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压抑,在一个深夜被打破了。

 

玄离带着一身疲惫和未散尽的血腥气从外面回来,刚处理完一桩越界的麻烦,对方不太服气,动了手,他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些,白色的绷带边缘渗着新鲜的血色。

 

据点大厅里只剩几个守夜的人,昏昏欲睡。他放轻脚步上楼,只想赶紧回房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倒头就睡。

 

经过罗根房门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他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那扇门却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罗根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他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潮红,眼神似乎也有些涣散,呼吸略显急促。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玻璃杯,像是要出来倒水。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玄离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罗根似乎也愣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掠过他疲惫的脸,最后定格在他渗血的手臂绷带上,他的眉头蹙了起来,那动作似乎牵动了某根神经,让他不适地闭了闭眼,身体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

 

“你……”罗根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干涩,甚至带着点虚弱的气音,“又去打架?”

 

玄离抿紧唇,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罗根异常的状态上。

 

“你怎么了?”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没什么。”罗根下意识地否认,但声音里的虚弱骗不了人,他试图站稳,却又是一阵轻微的摇晃,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指尖用力得发白。

 

玄离再也顾不上什么避嫌和压抑,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他,却在碰到他手臂的前一刻僵住,隔着睡衣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

 

“你发烧了?!”玄离震惊道。

 

罗根挥开他的手,似乎想维持最后的体面,但效果甚微。

 

“倒杯水。”他声音低弱,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此刻听起来却更像无力的逞强。

 

玄离看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和失焦的眼睛,心里那点关于身份、关于过去的纠结,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急切的情绪覆盖了。

 

他一把夺过罗根手里的空杯子,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揽住罗根的肩膀,半强制地将人往屋里带:“回去躺着!”

 

罗根似乎想挣扎,但高烧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只能被玄离半扶半抱地弄回床边,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

 

玄离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罗根却偏头躲开了,黑眸里闪过一丝狼狈和固执,声音沙哑:“不用你管。”

 

又是这句话,和当年那个倔强地拒绝他帮忙拍掉身上灰尘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玄离动作停在空中,看着他烧得难受却依旧强撑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心疼。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罗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困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长发从肩侧滑落,几乎要扫到罗根的脸。

 

“不用我管?”玄离盯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那你想让谁管?啊?根哥?”

 

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嘲讽和某种破罐破摔的意味。

 

罗根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和质问弄得怔住,仰头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湿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玄离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颤动,看到他苍白干燥的嘴唇,看到他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尾。

 

那些被死死压抑的疑问、困惑、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关切,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

 

“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玄离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紧迫感,“从什么时候?把我调过来的时候?还是更早?”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卖弄,觉得很有意思吗?看着我猜来猜去,很好玩吗?”

 

“你明明……”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明明就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

 

他的质问戛然而止。

 

因为罗根抬起手,用滚烫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耳垂上那枚冰凉的金环。

 

和之前火并混乱中那个突兀的触碰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动作缓慢而清晰,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言的沉重。

 

罗根看着他,烧得迷蒙的黑眸里情绪复杂得令人心碎,有疲惫,有痛楚,有挣扎,有一闪而过的脆弱,还有某种深埋的、几乎被岁月磨平了的依赖。

 

“……说了,”罗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却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玄离心上,“……然后呢?”

 

“……让你可怜我吗?”

 

“……还是让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很可笑?”

 

话音落下,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软了下去,倒在枕头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眉心因痛苦而紧蹙。

 

玄离僵在原地,撑着床沿的手臂微微发抖。

 

罗根那句虚弱无力的反问,像一把钝刀,慢而深地割开了他的心脏。

 

然后呢?

 

他看着床上因为高烧而显得异常脆弱、褪去了所有冰冷伪装的人,忽然明白了罗根一直以来的沉默和距离。

 

那不是戏弄,不是算计。

 

那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沾满污泥、不得不变得冷酷强大的人,最后一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

 

他宁愿自己永远是玄离眼中那个心思难测、冷酷无情的上位者“罗根”,也不愿被曾经唯一给过自己一点温暖的人,看到他现在这副连自己都可能厌恶的模样。

 

玄离缓缓直起身,胸腔里堵得发痛,他沉默地拿起桌上的空杯,走到屋角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回到床边,扶起咳得浑身无力的罗根,将水杯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罗根没有拒绝,他闭着眼,就着玄离的手,小口地喝着水,喉咙艰难地吞咽,湿润的水迹顺着他嘴角滑落,没入睡衣领口。

 

玄离看着他那段露出的、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脆弱脖颈,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杯子。

 

喂完水,他将罗根轻轻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看着罗根因为难受而蹙紧的眉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凌乱发丝拨开。

 

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罗根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玄离像被电到一样猛地收回手,心脏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灯光昏暗地照着他。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触碰过罗根额头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和发丝柔软的触感。

 

然后,他用力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声。

 

走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也无法让玄离滚烫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他就那样靠着门坐着,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直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声音扯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次推门进去。

 

罗根似乎又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咳得身体蜷缩,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潮红得不正常。

 

玄离走到床边,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这样烧下去不行。

 

他不再犹豫,转身出去,很快端了一盆凉水和干净的毛巾回来,他拧干毛巾,折叠好,轻轻敷在罗根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刺激让罗根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想躲开。

 

“别动。”玄离低声说,手下用了点力道按住毛巾,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不同于往日执行命令时的顺从。

 

也许是高烧削弱了意志,也许是这罕见的强硬起了作用,罗根竟然真的慢慢停止了挣扎,只是呼吸依旧急促灼热。

 

玄离就坐在床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他更换额头上已经被捂热的毛巾,偶尔用湿润的毛巾擦拭他滚烫的脖颈和手腕。

 

动作间,他不可避免地靠近,能清晰地看到罗根因为难受而轻颤的睫毛,听到他沉重滚烫的呼吸,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冷冽气息被高热扭曲,混合着病中特有的脆弱味道。

 

他的目光扫过罗根睡衣领口下那段锁骨的清晰线条,扫过他因为用力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他紧抿着的、苍白干燥的唇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胀。

 

他想起很多年前,男孩发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偷偷塞进男孩嘴里,以为甜味能赶走病痛。

 

现在,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是换换毛巾。

 

时间在寂静和偶尔的咳嗽声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罗根的体温似乎稍微降下去一点,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终于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玄离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靠着床沿,闭上眼,本想只是休息一下,却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他是被轻微的动静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而床上的罗根不知何时醒了,正微微支起身,似乎想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手臂虚软无力,碰倒了杯子。

 

玻璃杯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没碎,水洒了一地。

 

玄离立刻起身,捡起杯子。

 

“别动。”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重新倒了水,递过去。

 

罗根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接过水杯,手指不可避免地和玄离的碰到一起。

 

两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罗根垂下眼,沉默地喝着水,玄离站在床边,看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在晨光中弥漫。

 

喝完水,罗根将杯子递还,声音低哑:“谢谢。”

 

玄离接过杯子,放在一边。

 

“感觉怎么样?”他干巴巴地问。

 

“死不了。”罗根的回答带着他惯有的简洁冷淡,但虚弱削弱了那股冷硬感,他目光扫过玄离眼底的青黑和依旧吊着的手臂,“你守了一夜?”

 

“嗯。”玄离移开视线。

 

又是一阵沉默。

 

“那些货,”罗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处理干净,疤脸刘这次没得手,不会甘心。”

 

话题陡然转回正事,那点诡异的尴尬似乎被冲淡了些。

 

“知道。”玄离点头,“已经让可靠的人去办了。”

 

“嗯。”罗根似乎有些疲惫,重新闭上眼,揉了揉依旧发痛的太阳穴,“这几天安分点,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玄离明白,等他能下床,等这场风波过去。

 

玄离看着他又开始揉太阳穴,那句“老毛病”和关于过去的确认再次浮上心头,他喉咙发干,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问出口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你休息。”玄离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转身朝外走。

 

在他拉开门的时候,罗根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玄离。”

 

玄离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衣服,”罗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停顿了一下,“很合身。”

 

玄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握着门把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应,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罗根缓缓睁开眼,看着门口的方向,黑眸深处情绪翻涌,复杂难辨,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发抖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对方耳环时的冰凉触感,和更久远之前,被紧紧握住时的温度。

 

他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走廊外,玄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大口呼吸着。

 

那句“很合身”,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黑衬衫。

 

所以尺寸,是刻意知道的。

 

所以那晚的后院,那句“我不管你谁管你”,那句“我也不喜欢”都不是错觉。

 

所以那些沉默的注视,那些突兀的触碰,那些若有似无的维护。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一切,都指向那个他不敢深思的可能。

 

玄离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将那些混乱的、炙热的念头压下去。

 

09

罗根的高烧来得猛,去得也快,两天后,他已经能下床处理一些紧急事务,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那股迫人的冷厉气势被病气削弱了几分,反倒显出一种易碎的锐利。

 

帮派里暗流涌动,疤脸刘那次失败的偷袭和警察的突然临检,像两块石头投入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已暗潮汹涌,各种猜测和不安在私下流传,玄离能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探究,有忌惮,也有等着看戏的幸灾乐祸。

 

他知道,那晚他独自守住仓库、后来又与罗根关系微妙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在这种地方,没有真正的秘密。

 

这天下午,他被叫到罗根的办公室,不是单独召见,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资历较老的干部,气氛有些凝重。

 

罗根坐在桌后,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可能还残留病气的脖颈,他脸色依旧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深邃,甚至比平时更冷一些。

 

“坐。”他抬手示意,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病后的虚弱。

 

玄离和其他两人各自坐下。

 

罗根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正题,他指出了最近几条线路的利润下滑,几个场子管理上的疏漏,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两个老干部额头开始冒汗,试图辩解,被罗根用更冷静的数据和事实轻易驳了回去。

 

玄离沉默地听着,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罗根如何运用信息和逻辑来掌控局面,如何用看似平静的语气施加巨大的压力,这不是靠狠劲和拳头能达到的层面。

 

最后,罗根做出了人事调整和资源调配的决定,雷厉风行,不容置疑,两个老干部面色灰败地领命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玄离和罗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罗根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太阳穴,那个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一丝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他看向玄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手,好了?”他问。

 

玄离下意识活动了一下依旧吊着的手臂:“差不多了。”

 

“嗯。”罗根的视线落在他手臂上,又移开,“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玄离坐直了些:“你说。”

 

“疤脸刘最近搭上了一条新线,走水路的。”罗根的声音压低了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货不多,但利润很高,他投入了不少本钱,想靠这个翻身。”

 

玄离眼神一厉:“截了?”

 

“不,”罗根摇头,黑眸里闪过一丝冷光,“让他做成。”

 

玄离愣住,不解地看着他。

 

“第一次,他会很谨慎,但也是戒备心相对最弱的时候。”罗根解释道,语气像在分析棋局,“等他尝到甜头,放松警惕,投入更多的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玄离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截胡,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然后连锅端了疤脸刘的老本。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看着罗根平静无波的脸,再次感受到这个人思维层面的可怕,他不是在应对麻烦,他是在制造更大的麻烦,然后一击致命。

 

“需要我做什么?”玄离压下心头的震动,问道。

 

“摸清楚他这次走货的具体时间、码头、接应的人。”罗根看着他,“你的人,比较擅长这个。别打草惊蛇。”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考验他的能力,也考验他是否能真正理解并执行这种迂回却更狠辣的策略。

 

玄离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明白。”

 

“去吧。”罗根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似乎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寻常生意。

 

玄离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

 

罗根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抬起头,用目光询问。

 

“你,”玄离喉咙有些发干,“头还疼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太越界了,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冰冷高效的“教学”之后。

 

罗根明显怔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玄离以为他会冷着脸让自己滚出去时,罗根却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没事了。”他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玄离不敢再多看,匆匆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罗根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缓和。

 

接下来的几天,玄离调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眼线,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撒向码头和城西,他不再仅仅依靠蛮力,开始学着像罗根那样思考,分析信息,判断真伪,揣摩疤脸刘的心理。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更耗神,但也让他体验到一种不同于拳头带来的、掌控局面的快感。

 

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来,零碎,模糊,他需要拼凑,需要验证。

 

这天深夜,他收到一条关键信息,关于一个可能的接应人,他需要立刻去确认。

 

地点在码头区一个鱼龙混杂的酒吧,玄离独自前往,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将长发藏在兜帽里,像个普通的夜游混混。

 

酒吧里烟雾缭绕,音乐嘈杂,他在角落里找到了目标人物,一个看起来喝得有点多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牛。

 

玄离要了杯酒,在不远处坐下,状似无意地听着。

 

那男人果然吹嘘着自己最近接了笔大买卖,马上就要发财,言语间透露出一些时间点和码头编号的碎片信息。

 

玄离默默记下,心脏微微加速,这些信息,和他之前搜集到的能对应上。

 

就在他准备悄悄离开时,那男人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独自坐了很久的陌生面孔,摇晃着走过来,大着舌头问:“嘿,兄弟,面生啊?哪个码头的?”

 

玄离压低了帽檐,含糊道:“跟刘哥混口饭吃。”

 

“刘哥?哪个刘哥?”男人眯起眼,似乎起了疑心。

 

玄离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或者对方是在试探,他保持镇定:“还能有哪个刘哥?”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哦,自己人啊!早说嘛!来,喝酒!”

 

玄离敷衍着和他碰了下杯,心里警报却拉响了,这反应不对。

 

他借口去洗手间,起身想溜,那男人却晃晃悠悠地跟了上来。

 

在通往洗手间的狭窄走廊里,男人突然从后面勒住玄离的脖子,酒气喷在他耳边,声音却变得清醒而凶狠:“妈的,想套老子话?说!谁派你来的!”

 

玄离反应极快,手肘猛地向后击打对方肋下,男人吃痛松手,玄离趁机挣脱,反身一拳砸向对方面门。

 

男人显然也不是善茬,踉跄着躲开,嘴里骂骂咧咧地掏出匕首。

 

狭窄的走廊里瞬间展开一场凶险的搏斗,空间太小,施展不开,玄离手臂伤势未愈,一时竟被逼得有些狼狈。匕首的寒光几次擦着他身体划过。

 

哐当。

 

一声闷响,不是打斗发出的,是酒吧后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外面昏暗的光线站在门口,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纠缠中的两人动作都是一顿。

 

下一秒,那道身影抬手。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酒吧音乐淹没的声响,拿着匕首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额头上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玄离喘着气,看着突然出现的罗根,瞳孔骤缩。

 

罗根手里拿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还冒着细微的青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眸在昏暗光线下冷得吓人,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直接锁定玄离。

 

“走。”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

 

玄离立刻跟上,两人迅速从后门离开,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两人才在一处僻静的阴影里停下。

 

玄离靠着冰冷的墙壁,平复着呼吸和狂跳的心脏,他看着收起枪的罗根,后者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你怎么……”玄离忍不住开口。

 

“你的线人不可靠,”罗根打断他,声音依旧冷硬,“他收了疤脸刘的钱,这是个套。”

 

玄离呼吸一窒,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如果不是罗根。

 

“我……”他想解释,想道歉,却又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他又搞砸了?不,更糟,他差点把自己送进陷阱里。

 

罗根转过身,面对着他。巷子很暗,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拿到什么了?”罗根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玄离立刻把听到的碎片信息快速说了一遍。

 

罗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等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差不多。”罗根最后说,“时间应该就是明晚,码头编号是旧的,他们用了障眼法,真正的地点是三号废仓。”

 

玄离愣住:“你怎么知道?”

 

罗根在黑喑中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因为那个旧编号,是我以前故意放出去误导人的,看来疤脸刘捡到了垃圾,还当成了宝。”

 

玄离彻底说不出话了,一种无力的感觉攫住了他,他拼尽全力冒着风险去探查的东西,原来对方早就知道,甚至那本身就是对方多年前布下的局的一部分。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罗根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罗根抬起手,不是用手枪,而是用指尖,碰了碰玄离外套上被匕首划破的一道口子。

 

“下次,”罗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机灵点。”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碰到玄离的皮肤,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颤栗。

 

玄离猛地抬头,在极近的距离下,对上了罗根的眼睛。

 

那双黑眸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吸走了所有的光,深不见底,却又似乎燃着一点极幽暗的火苗,那里面不再全是冰冷的算计和审视,还混杂着别的东西。

 

玄离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巷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窒息。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看着那紧抿的、似乎缺乏血色的唇,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罗根碰在他外套上的那只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罗根似乎想挣脱,但玄离握得很紧,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对方腕骨清晰的形状和皮肤下脉搏急促的跳动。

 

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快。

 

“为什么来?”玄离盯着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你不是说……这只是个‘套’吗?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为什么还要亲自来?为什么冒险出手?

 

罗根的身体僵硬着,黑眸死死地回望着他,里面风云变幻,挣扎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外壳。

 

巷子外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声,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良久,罗根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因为,”他看着玄离,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吞噬,“你不能出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转身,近乎仓促地大步离开,背影迅速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

 

玄离独自留在冰冷的巷子里,背靠着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抬起那只刚刚握住罗根手腕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微凉和脉搏的跳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了冰冷的膝盖上。

 

巷子里,只剩下他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10

巷子里的冰冷和那句“你不能出事”的回响,像烙印一样刻在了玄离心上,他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四肢被夜风吹得麻木,才缓缓站起身。

 

回到据点,里面异常安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他直接上楼,敲响了罗根的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

 

玄离皱了下眉,又敲了敲,依旧一片死寂,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他,他不再犹豫,猛地抬脚踹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玄离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转身,冲向楼下,抓住一个守夜的手下,声音紧绷:“罗根呢?!”

 

手下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到,结结巴巴道:“根哥刚才带了几个人出去了……没说去哪……”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您回来前没多久……”

 

玄离松开他,脑子飞速转动,刚处理完酒吧的陷阱,罗根就带人出去?去哪?为什么没叫他?

 

除非是更紧急、或者更不希望他参与的事。

 

他猛地想起罗根之前说的,疤脸刘的真正走货时间是明晚,地点是三号废仓。

 

不对。

 

如果那也是个烟雾弹呢?如果疤脸刘察觉到了什么,临时改变了时间和地点?如果罗根收到的信息才是最新的,而他独自带人去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玄离的后背,他想起罗根苍白的脸,想起他按揉太阳穴时细微的颤抖。

 

“召集所有人!”玄离对着手下低吼,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带上家伙!快去三号码头!快!”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不敢赌。

 

几分钟后,几辆车呼啸着冲出据点,撕破沉寂的夜色,直奔码头区。

 

越是靠近三号码头,玄离的心越是往下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当他们冲进三号废仓区域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场面惨烈,地上躺着不少人,血腥味浓得呛人,罗根带来的人显然处于劣势,被疤脸刘的人团团围住,在做最后的抵抗。

 

而中心处,罗根正和疤脸刘缠斗在一起。

 

罗根的身手远不如疤脸刘凶狠彪悍,但他极其灵活,闪避精准,偶尔出手刁钻狠辣,专攻要害,竟一时撑住了,但他脸色白得吓人,动作间能看出明显的迟滞和虚弱,额角全是冷汗,显然旧伤和未愈的病体严重拖累了他。

 

疤脸刘脸上带着狞笑,一刀划向罗根腹部,罗根急退,刀尖堪堪划破衬衫,带出一线血珠。

 

就是现在。

 

玄离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狂吼一声,第一个冲了过去,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怒吼着加入战局。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局势。玄离目标明确,直扑疤脸刘。

 

“妈的!又是你!”疤脸刘看到玄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舍了罗根,挥刀迎上。

 

两人瞬间绞杀在一起,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玄离手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染红衣袖,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紫色的眼睛里只有疯狂的杀意和一种守护什么的决绝。

 

罗根喘着粗气退到一旁,靠着冰冷的货箱,看着玄离如同疯魔般和疤脸刘以伤换伤,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心脏跟着紧缩,他想上前,但脱力的身体和阵阵发黑的视线让他连站稳都困难。

 

混战中,一个疤脸刘的手下见老大久攻不下,偷偷摸摸抬起手里的一根铁管,从侧面狠狠砸向玄离的后脑。

 

“小心!”罗根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扑了过去。

 

砰。

 

沉重的闷响。

 

铁管没能砸中玄离,却狠狠砸在了用身体挡过来的罗根的背上。

 

罗根闷哼一声,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阿根!!!”

 

玄离目眦欲裂,一刀逼退疤脸刘,反身接住了罗根倒下的身体,入手处一片温热的黏腻,是血。

 

“操你妈!”玄离的理智彻底被怒火和恐惧烧毁,他轻轻放下罗根,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像一道闪电般再次扑向疤脸刘。

 

此时的玄离完全放弃了防御,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杀戮本能,疤脸刘被他这种同归于尽的气势吓住了,节节败退。

 

噗嗤。

 

匕首最终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疤脸刘的心脏。

 

疤脸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地。

 

老大一死,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很快被玄离带来的人清理干净。

 

战斗终于结束。

 

仓库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伤者痛苦的呻吟。

 

玄离看也没看疤脸刘的尸体,踉跄着扑回罗根身边。

 

罗根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唇边不断溢出血沫,呼吸微弱,背上那一击显然伤到了内脏。

 

“阿根……阿根!”玄离颤抖着手,不敢用力碰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撑住!我带你去找老陈!撑住!”

 

他试图将人抱起来。

 

一只冰冷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罗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在玄离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吵死了……”

 

玄离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滚烫的液体砸在罗根苍白的脸上。

 

“……别睡……求你……”他语无伦次,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我不吵了……你别睡……”

 

罗根看着他流泪的样子,涣散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回握住玄离的手,力度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根!!!”

 

玄离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废仓里绝望地回荡。

 

几天后。

 

据点里气氛压抑,疤脸刘死了,城西的地盘和生意需要接手整合,后续的麻烦一堆,但所有事情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玄离守在一间紧闭的房门外,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他脸上的戾气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恐惧取代,胡子拉碴,眼下乌青浓重,老陈在里面已经待了很久很久。

 

门终于开了。

 

老陈一脸疲惫地走出来,对着玄离,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玄离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罗根趴在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醒着,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黑眸看向门口的玄离。

 

两人视线相交。

 

没有言语。

 

玄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然后又抬起,看向罗根。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为什么扑过来?”他问,声音里带着后怕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颤抖,“我挨一下死不了。”

 

罗根安静地看着他,黑眸深处情绪复杂,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凝滞。

 

许久,罗根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指。

 

玄离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搭在床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

 

指尖冰凉。

 

玄离用力握住,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它。

 

罗根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他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缓缓移到玄离脸上,看着他疲惫不堪却写满担忧的眼睛。

 

他极其轻微地、反手握了一下玄离的手指。

 

然后,他闭上眼,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在玄离心上。

 

“……都说了吵死了。”

 

玄离握紧了他的手,看着他又一次陷入沉睡,但这一次,呼吸平稳。

 

窗外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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