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望而牲胃的表达
有些表达用得太多了,特别俗气。将……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凡是表演必定淋漓尽致,凡是贡献必要浓墨重彩,显得大家都有一种燃烧自我、畅快挥毫的精神,如同大跃进时期带着袖章的电影人物。
乐评人爱说“X氏情歌”,有多少个姓氏,就有多少种情歌。说“X氏情歌”,意思是这位歌手有个人特色,具体什么特色,听众自行品味,我说不出来。看一个乐评人有没有描述能力,就找他的评论里有没有“X氏情歌”。 此处点名节目《我是歌手》的乐评人郑洋老师,郑老师可是说过不少类似的囫囵话。
较早的“莫式情歌”,我们似乎还能咂巴出一点味道,毕竟说到“莫”和“情歌”,我们能想到《广岛之恋》、《电台情歌》。后来又有了“张氏情歌”、“鹿氏情歌”。对不起,“张”我能想到张靓颖、张学友、张杰、张宇,范围太广;而“鹿”,我是想不到任何情歌的。我只能想到一张好看的脸。
这股“X氏”的风气竟然传到了电影界。某天看《一代宗师》的影评,有人评价梁朝伟演得叶问是“梁氏叶问”。您这是给叶问冠了第二个姓吗。顿时觉得,此处叶问如同旧社会嫁给梁朝伟的女人,婚后变成了“梁叶氏”;又仿佛梁朝伟当了“叶问”这个名字的承包户。一部好片子里,角色是属于电影的,不属于演员。“梁氏叶问”强调的是梁朝伟,不是叶问,暗示梁朝伟演得叶问里,还有大量他本人的特质。而我们明明知道角色和本人是有很大差别的。这种评价太唐突好演员了。
《米兰达》里米兰达的妈妈喜欢说“what I call”。米兰达经常在旁纠正:“妈妈,那并不是‘你所谓的’门,那本来就是门。”这个梗太火,以至于米兰达的脱口秀名字就叫“My, What I Call, Live Show”。中文里与之相匹配的词是“所谓的”。人们用“所谓的某某”表示某某并非完全的某某。如所谓的爱情,不是大家理解的爱情,而是有着另一层高深莫测的含义。这含义是什么呢?同“X氏情歌”一样,请听众们自行揣摩。
有两种表达可以放到一起,简单命名两种分别为“唯物”、“唯心”。此唯物非彼唯物,此唯心非彼唯心。“唯物”,指得是写小说、写故事,情节薄弱,关于“物”的描述却是一大堆,体现人物个性,并不通过此人的所行所思,一定要通过对他衣食住行的细致描述,贴上个把标签。如,他喝的酒是1995年酿造的Barcadi,他公寓沙发上的抱枕来自Fendi,他烹饪的方式遵从1972年大师Bourdain的recipe,以表现此人的精致与classy。“唯心”,指得是写文章爱好剖析自己,大段内心挣扎的独白、过去的回忆及其带来的创伤、自我性格的分解等等等等。唯物者贫瘠,唯心者自恋。二者皆有者,不是安妮宝贝,就是郭敬明吧。
王家卫电影台词的表达仅适用于王家卫。电影是一项综合的东西。王家卫的每一部电影都在传递一种“氛围”,摄影的角度,旧色调的滤镜,失落的人们,大段的独白。《堕落天使》的镜头快要戳到李嘉欣的脸上,令人觉得她身后的嘈杂与她无关,与你也无关。《花样年华》的镜子里反射出的每一个欲语还休的肢体动作,都在强化疏离或是暧昧。雪花落在章子怡的黑色大氅上,她眼眸低垂,眼里尽是枯槁的纯粹。这是一种氛围,身在那种氛围里,你会觉得听着《California dreamin’》摇头晃脑的王菲,去梁朝伟家做一个不具名的田螺姑娘,没什么离奇。
没有完整的氛围,空有王家卫的台词、无力的气质,不就成《摆渡人》了么。没来由的,梁朝伟说:“有些喜欢,就像麦田里曾经降临过的风,只有当事人明了,而这个世界假装没发生。”当事人是谁,稻草人吗?他拉开医院的抽屉问:“酒呢?”正常人决不会在医院问这个问题。Angelababy说:“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别人拼过命?”姿态像极了微博上偶像小生的幼龄粉丝,大喊某某你是我的命。这教人如何不觉得做作。王家卫电影里的人物内心独白是深刻的,对话是日常的,因而角色对戏不会令人出戏。《摆渡人》的角色们张口“世事如书”,闭口“烟波流转”,讲着生活中没人会时时挂在嘴边的金句,举手投足全是戏精的戏。诗意的表达,夸张的行为,可以,但还是要尽量符合逻辑。艺术化的表达模糊了真实与故事的边界,但不会模糊观众的智商。
Title应当也算是种表达,表达“我是谁”。在一本民俗相关的书里看到一篇序,序作者署名“某某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著名中国文字学学者,黄xx”。有点力求在层次上压倒作者的意思。首先,如果一个人确实是著名的,那么他的title里并不需要加上“著名”。其次,喜欢给自己安很多个头衔的人,是大学学生会干事和陈光标。一个人的title,名词状语多了,显得装逼;加上形容词状语,显得弱智。据说钱钟书的名片上只有“錢鐘書”三个大字,他只需表达“我是我”就足够了;陈光标介绍自己,除了一大堆头衔,还要补充一句,陈光标,号低碳,以示强调。于是我也按照以上思路给自己加了些title:
津津津,字环保,别号清洁斗士,业界先驱的title评论家、笔名批评家,非著名情绪废物出品人。
还挺像那么回事。
最近有一首歌引起了我的兴趣,歌词很有意思,如下:
饥寒交迫 丰衣足食
刚愎自用 从善如流
灯火辉煌 世态炎凉
人情世故 灯红酒绿
平步青云 江河日下
郁郁寡欢 得意忘形
千篇一律 独树一帜
掩耳盗铃 开诚布公七嘴八舌 鸦雀无声
跋山涉水 无问西东
——朱星杰 徐圣恩 《观》
年轻人写出这样的词很不错,如果能够押韵、并列成语的意思都是相反的就更好了。不过它还是不够打动我,因为这都是窦唯玩剩下的,且窦唯是押韵的:
矛盾 虚伪 贪婪 欺骗
幻想 疑惑 简单 善变
好强 无奈 孤独 脆弱忍让 气愤 复杂 讨厌
嫉妒 阴险 争夺 埋怨
自私 无聊 变态 冒险
好色 善良 博爱 诡辩
能说 空虚 真诚 金钱——窦唯 《高级动物》
写歌的初衷应当真诚些,如果是为了炫技,或是装酷,或是强行押韵,就不好玩了。抄袭或者套作也不好玩: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看过大海亲吻鲨鱼,看过黄昏追逐黎明,没看过你。
——陈粒,《奇妙能力歌》,2015
我见过一场海啸,没看过你的微笑;我捕捉过一只飞鸟,没摸过你的羽毛。
——王菲,《新房客》,2000
必须强调,我并不觉得陈粒套了林夕的词,我并不觉得陈粒套了林夕的词,我并不觉得陈粒套了林夕的词。(呵)
几乎每一首韩国歌都一定有一个英文名,这股韩味洋风随着几位韩国偶像的登陆刮到了国内。
而最令人讨厌的莫过于歌词里插个英文单词。既然要加英文,可否插入整个句子,而非在汉语句子里插入一个英文单词?我总是忍不住想替他们改改。
不必做TikTok 时间的Toy,抛硬币选择 Just a game,怕怕怕会失败,就go away
(不必做滴答时间的傀儡,抛硬币选择这游戏趣味,怕怕怕会失败就快撤回)
——NEX7,《Wait a minute》
Drunk一宿都已经发抖,身边人请 shut ur mouth,暧昧成分酒精起了作用,别管群众 whistle
(宿醉一夜都已经发抖,身边人请别开口,暧昧成分酒精起了作用,别管群众的煽动)——Oner,《空间》
Watch baby,这气氛真的美美,想做你专属的Driver,听着 Baby oh I can make it
(快看宝贝,这气氛真的美美,想做你专属的骑士,听着宝贝我能完成指示)
——张艺兴,《What u need?》
穿插英文好似显得词作者的文笔没那么差了。改成中文令其暴露了原型。怕怕怕,发抖,气氛美美,没有英文帮衬着,苍白得令人尴尬 。
再有就是乱用形容词的。由于表达能力太弱,或是太乏善可陈,或是患上了郭敬明式的标签症,许多人在描述自己或别人的时候,热衷于甩出支离破碎的形容词,以期使读者产生不明觉厉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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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残、混乱、像个煞星。读者啊,你怕不怕?
对此我也进行了模仿:
十八岁的我在干什么?平躺,侧躺,写黄色小说,看益智动画,逃课,和同学在食堂吃梅干菜,玩了46天的卡丁车却胜率低。边缘,自我,像南方公园里的胖子,花园宝宝里的迪西。
一个颓废不羁、自由散漫、迷茫荒凉的灵魂跃然纸上。这是什么?这是形容词版的报菜名。
最后一种是喜好引用名人名言的。比起产生博览群书的印象,这更多是一种表达匮乏的体现。因为自己说不好,所以要拾人牙慧,如张爱玲所说,“有许多值得一记的话,……我就像捡垃圾一般的捡了回来”。当然名人名言不能说是垃圾,张爱玲说得妙,被我捡了过来,使得这段陋室般的话蓬荜生辉。我写文章依旧不会结尾,这也是令人讨厌的表达,吃一道宴席,不说丰盛不丰盛,吃到结尾没有茶,总令人觉得有缺。因此依旧匮乏的引用张爱玲的话,补足茶缺:
写这篇东西的动机是发牢骚,中间还是兢兢业业的说了些玩话。一班文人何以甘心情愿守在“文字狱”里面呢?我想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文字的韵味。
优秀的文字败履难觅,讨厌的表达层出不穷。尽管如此,为了尝到文字的韵味,还是要写下去的。
(为了给公众号“油地员”引流,把一些公众号文章贴在博客里,并且加了很多标签,不知道是否有效,但还是希望有缘人能够随心关注,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