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画
早上被厨房里刀叉碗盘的声音吵醒了，还有人密密的低语声。我看了一下手机时间，早上5:13。我记起来昨日隔壁的那个新加坡女生聊天时给我说她是今天6点的火车去圣彼得堡。吃过早饭后她应该就离开了。她也是一个人来俄罗斯，还曾只身一人去印度和泰国做灵修（这种meditation在东南亚已经越来越流行了），这次来一是为了看美丽的贝加尔湖，还要去看圣彼得堡的建筑。她说那里超漂亮，去俄罗斯的旅者一定要到访的，听到这里我不免心中有些遗憾。
泰莎在和她轻声细语地聊着，泰莎是我的房东太太，满足了我对俄罗斯家庭主妇所有的想象，非常美，典型的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发亮，稍显肥胖的身材，还有一股独特的“体味”。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稍显夸张，当然，还有着俄罗斯妈妈的热心肠和善良，推荐的俄餐厅我吃了以后难受了一整天……
房间里有些凉，昨晚沉醉在房间天花板上闪烁的星空，忘记关了窗，窗外枝桠尚歇，一点绿意也无。晨风把窗帘吹得大半开，射进了伊市日出的紫色的光，对，它这边的日出是紫色的。紫色的光线穿透半暗的云层带着胜者的荣耀感普照西伯利亚的土地，预示着伟大而平凡的又一天开始了。我腾地一下坐起来，睡不着了，头埋在膝盖里，摸索着枕头边的相机，对着窗外咔嚓了两下，像是对它的一点敬意，我在伊市的第二天开始了。
跳下床，穿上放在桌上昨晚准备好的衣服，开门看见泰莎和那个新加坡女生不在了，只有泰莎的老公在做可丽饼，他对我笑了笑，他不会说英文，但每次笑都能感觉到他的友好，脸庞总带着一种像刚喝过酒的红色，虽然头发和胡子都略微泛白，但看得出年轻时候绝对帅气逼人。他指了指钟，我点点头，昨晚说好的7:30吃早餐。拿上了玄关口的钥匙冲出门，我沿着卡尔马克思大街开始晨跑。早上的伊市一个人都没有，偶尔碰到一个走过的路人也行色匆匆，我注目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攥紧了风衣领子遮住精致的脸，走过我身旁时裹挟着浓浓的香气。有轨电车从身边开过，晨光在街道上透着一股肃清。伊尔库茨克，生在西伯利亚土地上的小城，却有一颗像极了东欧的灵魂，这缘于这座城的原住民都是沙皇时代被流放的流浪者和罪人，带着殖民者的狂野，也有落寞者的冷峻。
跑完回到家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可丽饼，夹着咸口奶油夹心，淋上酸奶和果酱，还有泰莎的咖啡。之前就看到人在Airbnb上说，泰莎的咖啡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咖啡。
今天是俄罗斯东正教的复活节，俄罗斯人常说，太阳比星辰高出多少，复活节就比其他节日重要多少。这边的人们虔诚无比，记得第一天时暴走，用大脚丈量着小城，看着当地的妇女们戴着头巾提着筐走进教堂，筐里是复活节的小蛋糕，给那些流浪的人和穷困的家庭，瞬间就被这种淳朴的善良所打动，在阳光下的圣十字教堂喷泉旁坐着，东正教的靡靡之音缓缓从里面流出，感觉整个人被倒过来洗了一遍，毛孔里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时不时迸发的这种装逼情结老让我觉得自己脑子又秀逗了。我之后便站起来去踩下一个景点。
正式的复活节怎么能少了彩蛋。早餐后的泰莎已经煮好了一大锅鸡蛋，神秘地拿出五彩斑斓的染料。"Let's get started!" 拿着鸡蛋，她一边努力地画着蛋，一边和我聊天。泰莎24年前就是homestayer了，和一般的俄罗斯人不一样，她觉得没有客人的时候生活简直无聊透顶，她喜欢认识我们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喜欢听我们说自己的故事说自己的国家，她也喜欢给我们交谈，聊宗教，费劲地给我解释着复活节的教历和历史，聊俄罗斯，聊政治，对普京似乎颇有微词，聊她的家庭，她的三个儿女，她与她的丈夫，聊伊尔库茨克，这座她认为再舒适不过的小城。信息交互的时候仿佛是迸发着某种生活灵感，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给她看了喜欢的俄罗斯男演员模特，意料之中的俄罗斯人养就的高颜值审美观让泰莎对他嗤之以鼻。她知道李健的歌，天真地认为这些城市中的中国人是真的为这首歌而来，像是某种音乐的朝拜者🙄️。可爱的女人。
中午11点左右，我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了，今天会跟着泰莎一起去她家的夏日别墅。出发前要先去采购一些食材，午餐会在别墅里自己做。早晨的中央市场热闹非常。我偏执地认为，市场应该是一个地方最重要的景点，那种生气和活力独特到没有任何其他的名迹可以复刻。是一种生活的艺术，一种生命力。
奶酪香肠熏鱼牛奶意面罗勒叶，还有复活节蛋糕。我已经开始期待午餐了。市场里热闹非凡，熏鱼个头不小，看上去非常新鲜；奶酪像豆腐一样称斤卖；这里是香肠爱好者的集散地；复活节的各种饼干商店排到了市场的那一边，各式各样目不暇接。市场里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有小贩高声叫卖着，身边的泰莎正在一本正经地尝着奶酪，试图选出最好吃的。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摊位里那位美得出奇的奶酪小姐就已经麻利地包好了一块。奶酪是伟大的发明，阳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乳金色，醇厚的香气让我挪不动腿，当然也因为奶酪小姐的貌美。
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感觉像是和妈妈在市场里买菜一样，今天我是一个俄罗斯的孩子。
到了别墅，泰莎就开始操办起来，她一边切菜一边和我聊着，滔滔不绝地说着她曾经homestay的经历，那些客人们朋友们，看上去她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一部分为了钱，一部分还可以结识朋友。Why not？！
泰莎的丈夫在花园里打扫着，我望着别墅对面山坡上的松树林，突然有点恍惚，感觉自己完全置身于俄罗斯乡村生活有点不真实，因为明明前一天的这个时候我还听Molly讲阅读课呢，现在就有坐在一栋俄罗斯小别墅里听一位俄妈妈说着她德国的朋友。
午餐是简易的意大利面和蔬菜肉肠卷饼，甜点是复活节蛋糕，对，这是传统。泰莎还带来了节日红酒，这种酒会比一般的红酒更甜。
午餐后的我们百无聊赖，泰莎的丈夫生起了火堆，泰莎拿着铲子，带着手套，站在院子里，她要选一个好位置种一棵小松。我在旁边看着，毫无头绪，只好蹲下来拨弄中土里一根枯死的枝丫。“别动别动！它们只是还没有醒！”我吓得缩回了手，生怕惊扰了某个脆弱的生灵，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用手轻轻抬起枯枝，我惊奇地发现原来下面还护着小小的一簇簇嫩绿的新芽。“它们只是看上去睡着了，其实正在孕育着新生命。”她谈论着植物，像是说着她的小宝宝，我心里顿时感动不已，生命在西伯利亚的土地上是被如此尊重。她走到另一边，搬开一块石板，（旁边还有她去年种下的某种不知名的红树。她说了个名字，我没记住。俄语太难，我记她家狗的名字花了一整天，终于记住它叫“别瞎”🙄️）小心地将松苗放进土坑里，盖好土，浇上水。“来年就长大了”，她自豪地说着。
松树种好了，泰莎拍拍手上的土，说着，走吧，我们去森林里走走，转身“别瞎别瞎”地呼唤着自己狗的名字。
别墅对面有一片原始的松树林，春夏冬时是永久的绿，只有在秋时才会变成黄色。我感觉很神奇。森林中心地带有一片沼泽，曾是湖泊，现在只剩下一小片湖，几户人家在旁边修起了小木屋，冬天可以在这里滑冰，一个6，7岁大的孩子在湖边姿势熟练地挥着鱼竿投向湖中央，几个小伙子们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这是我今天第几次想到梭罗在瓦尔登湖旁的日子了。
森林深处，人迹罕至，最多出现几个酒瓶，让人想到夜晚那些流浪汉们拎着一瓶酒，在这松林深处一醉方休，伴着无尽的寂静和被树枝划破的夜空，只有些微的月光与星光。你敢说这不爽。
回去的时候我有些累了，从森林里走出来，泰莎的丈夫在门边等着我们，远看像是一副乡村画。进到院子里我和泰莎坐在院子中央，背朝西面，被夕阳暖融融地烤着背。泰莎丈夫搬来桌子，拿来了奶酪与红酒，红茶和面包，我们就着一天中马上要溜走的日光，吃着说着。
不一会儿，泰莎的邻居走了过来，她刚才正在自己的院子里摘菜。她与泰莎面贴面的亲吻三次（复活节传统，当日见到老朋友要这样打招呼以示节日祝福），便坐下来一起和我们吃着。之后三人用俄语愉快地交谈，不明所以的我也只能目光注视，脸上保持迷之微笑，装作自己听得懂的样子，要知道这是一种礼貌。
一天好累，在屋子里收拾了一会儿，便要回家了。
朴实无华 却 真实可爱的 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