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我争了二十多年,最后却打了个平局。”
夏初,父亲走了。
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季节走了,彻彻底底,不留痕迹。
沉闷压抑的病房里,父亲垂下了很久的手还被母亲紧紧的握着,我本应长舒一口气,庆祝父亲的不再相见,可心里却堵着一口气出不来,病房里回响着母亲和小妹压抑的哭泣声,我却不为所动,走出了令人烦躁的病房。
我与父亲素来不对头,从小就这般,我总爱和他对着干,他指东我走西,偏不让他如意,看着他气的吹胡子瞪眼总能拍着手哈哈大笑。可如今他死了,死在我的面前,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唾骂我没给他争口气,我应该高兴的,高兴他死了,再没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可我心里却堵得慌。
他死在了这样一个生机蓬勃的季节,我怨他,怨他为何不是死在悲秋伤春之际或是寒冬腊月之时,这样,我也好用哀春叹秋的诗意来抒发无处可泄的哀伤,可偏偏,他死在了这样一个有活力的季节,让我心里的那口悲伤怨气都散不开。我无法像母亲她们一样在父亲的病床前哭嚎,甚至连一滴眼泪我都不允许自己落下,我的面子不会因为父亲的死而抹去,我拉不下脸。
我在医院门口抽完了一根烟后才看见母亲拖着不便的腿脚走来,她的脚是我五岁那年为了救我而受伤的,因此这么多年,不论我和父亲之间的战争有多激烈,都不会牵扯到母亲。她盯着我,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一变再变,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是要劝说我,开合的口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她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病房。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这么多年,她没少说这些话,我耳朵早听出了茧子,可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希望她再将那些话说出口,给我一个台阶下,可她没有,她也放弃了。我想,或许我在病房里和这么多年来的表现,也让母亲失望了。
好友发来的图片还历历在目,公园去年栽下的荷花开了一整个池塘,我依稀记得,去年父亲还说今年花开了要带母亲去赏荷,多么讽刺,父亲刚刚咽了气,那荷花就开了满池塘。
他与我无休止的争了二十多年,家里的大事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争,没有停过的争吵,如今终于已他过世为由结束,我们都没赢,打了个平局。
我最终还是没去父亲的葬礼,留了笔钱给小妹,一声不吭的踏上了通往杭州的绿皮火车。
夏初,父亲走了,在那个荷花摇曳的季节,一声不吭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