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靖苏】永遇乐(上)
【前情提要:出征大渝前夕,萧景琰得知梅长苏服下冰续丹的真相,连夜赶往苏宅。】
*短篇脑洞片段,无前文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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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遇乐(上)
月光漫地,寒夜寂寂。
安静的长街上,马蹄的疾响异常清晰,一声声敲在萧景琰思绪如沸的心底。眼角被风吹得干涩生疼,他咬紧牙关,仿佛发泄一般狠狠地反手又是一鞭抽向马儿,但内心的愤怒忧煎却是分毫未能减少。心中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东西一直翻腾着喧嚣着,又似乎茫茫然一片空白。
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身周浓墨一般的黑暗,紧紧将他包裹。萧景琰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无底的深渊,漫长到绝望的长街让他只能机械地、麻木地驾驭着马儿往前方而去。
当年出使东海前,那人不依不饶,缠着他说是非得要在二月初六前回到金陵,收他的珍珠当生日礼物。然而,当他从东海赶回,那人却连着他们并肩作战的军队一起,连半块尸骨都不剩了。而如今,那人说要亲眼看他开创这大梁天下……
却不知他所谓的的亲眼见证,是白鹿青崖策马而还,还是青山埋骨魂归故里!
两盏昏黄的灯笼,恍恍然仿佛一道亮光斩开黑暗。黑暗的尽头,苏宅遥遥便在眼前。萧景琰猛然勒紧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双蹄立起,他却已经一跃而落,身形不稳地踉跄几步,几乎跌倒。
小殊……林殊……他咬紧牙关将那个名字含在嘴里,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黎纲甄平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唤来的,但是,新任太子殿下的表现实在是让二人措手不及。
当萧景琰携一身凛凛寒意闯进梅长苏房间时,后者正缓缓放下斟酒的细颈小壶,闻声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
萧景琰狠狠地瞪着梅长苏,仿佛要在他的身上瞪出一个洞来。
梅长苏此时已解了簪冠,仅用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形容随意,瞧着倒像是自己打扰了他休息似的。已是初冬季节,但梅长苏穿得并不怎么厚实,也没有像之前的冬日一般盖着毯子。屋内由于没有风的缘故,温度比外间略微和缓一分,却全不似平常那般暖意熏熏——梅长苏一年中有半年要点着的炭盆手炉都已经被撤走了。他带进来的那股子寒意,也没能让梅长苏露出半分瑟缩之态。
他已经服下那丸药了。
萧景琰仍旧牢牢咬紧牙关,却是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林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忧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翼赶到苏宅阻止梅长苏,再狠狠把他骂醒,告诉他,大梁就是再危急,他也决不允许梅长苏拿命去换得那一方安宁。而这一刻得知了一切再也无法逆转,他怅惘,悲怒,胸口那团火焰暴烈地左冲右突,想要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然而,对上梅长苏平静淡然的眼眸,那团喷薄欲出的火焰却奇异地慢慢平静下来。
那个人是林殊。
有谁能阻止林殊呢?
谁也无法阻止林殊回到疆场,谁也不能阻止林殊守护那个让他银甲长枪,抛掷少年韶华也要保全的天下。
换做是自己,也一样会这么选择的吧?
被风吹得涩痛的眼睛,此刻在屋内这丝若有若无的温暖包裹下,慢慢地湿润起来。
他不想让他死去,也不想让他的梦想死去。可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世间安得双全法!
梅长苏愕然的神情慢慢变得平静下来。他微微笑了笑,伸手在盘中取过另一个酒盏斟上,朝着萧景琰的方向推了过去,声音轻松:“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一杯吧。”
胸口的一点郁愤疼惜终究难平,萧景琰绷着脸大步走到另一边坐下,一仰脖狠狠将酒灌下,清冽的酒液却像是火焰一般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
梅长苏哎了一声:“这酒后劲大,你悠着点儿喝。”
萧景琰却充耳不闻,伸手又捞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续酒,一口气便是四五杯酒下肚。梅长苏轻轻摩挲着杯沿,默不作声地任由萧景琰发泄心中的郁闷,神色间终究还是无法抑制地显出丝丝愧疚来。
终究是他对不住景琰,可是他无从选择。
酒壶小巧,不过几杯便见了底。萧景琰一手将酒壶按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却仍旧半天发不出声音来。他要问他什么呢?质问他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自己?怒骂他为什么一点儿不顾惜他的身体?可答案明明早已在自己心中,自己又还能质问些什么?
梅长苏起身到走到房间另一边,弯腰取过两个小坛,手一扬便将其中一个向萧景琰抛来,笑道:“幸好我这儿还有存货,窖藏二十年的照殿红,便宜你了!”
萧景琰稳稳接过,看向好友明亮的笑容,神色有些恍惚。
林殊回来了。
林殊特别喜欢和萧景琰斗酒。
酒嘛一个人喝闷酒哪有什么意思,一起喝才好玩。林殊如是说。
尤其是军中有禁酒令,难得有喝酒的机会时,林殊那亮到发绿的眼光就好似饿狼见了小绵羊。尤其是萧景琰开府后,林殊简直就是找到了为非作歹的新天地。
他们曾经抱着酒坛子喝到半夜,林殊边喝边跟萧景琰侃自己在赤羽营的丰功伟绩,说得天花乱坠,萧景琰自然不服。于是两人拌着拌着就变成了筷子在下酒菜里的较量,一盘儿花生米倒是有一半当了漫天飞的弹子。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地又离了石桌,你一拳我一脚,两个半醉的人打得简直胡来。最后打得累了在地上滚成一团,林殊却忽然又好似发现新大陆,嚷嚷说今个儿月亮真圆,拖了萧景琰一人抱一个酒坛晃晃悠悠爬房顶赏月去了。
他们是怎么在房顶上从撒酒疯到睡死过去还差点儿滚下地来,喝酒吹风了大半夜他又是怎么发起的烧,林殊又是怎么被林帅揪了回去罚跪了三天的祠堂,萧景琰都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晚明亮月色下,林殊眉飞色舞地说起他雪夜千里逐敌时的双眼。
那眼里繁星璀璨,仿佛凝聚了漫天的星光。
烛火的映照下,梅长苏眼神明亮却不灼人,清朗湛然。那眼神分明与当年的林殊迥然,却丝毫不差地激起了萧景琰的往日记忆与少年豪情。
他瞟了梅长苏一眼,咧了咧嘴:“你现在可一定喝不过我了。”
梅长苏几步走回,闻言嗤地一声:“那可不一定。”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拍开封泥,与对方不轻不重地一碰,举坛而饮。酒坛和酒坛轻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少许酒液飞溅出来,酒香漫溢。
因为喝得急,有酒液从坛边溢出,滑落脖颈衣襟。或许是喝得多了,梅长苏此刻的眼神很亮,很亮,一如……那时的林殊。
那星光太过摄人,萧景琰脑子一热,在意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仿佛中了魔一般,身不由己被卷了进去。那里是深邃无际的浩浩星河,清冽而寒凉的空气萦绕着他,像是一个让人无法自拔而甘愿永世沉沦的梦境。
温暖而柔软的感觉将萧景琰的理智猛然扯回了现实,让他不由得狠狠地一个战栗,睁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梅长苏近在咫尺的,含着细碎星光而同样流露着讶异的眼睛。
许许多多回忆的片段电光火石之间被串联起来。
他和林殊一起习文练武,耍枪弄棒。他们一起上学堂一起进军营一起上阵杀敌,背对背以性命交托。他们平日嬉闹战场厮杀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从来没有关心过金陵城里哪家姑娘模样俊俏哪家姑娘偷觑了自己一眼,总觉得这样好友相伴顽笑厮闹边关戎马的日子就是一生。
他和梅长苏从一开始的猜疑到后来不知何时已变成全然的信任。他们在另一个没有金戈之声的战场上相扶相持,又何尝不是背对背以性命交托。他想起了九安山时梅长苏吐血昏迷,他将那人瘦弱的身体抱到床上,不经意擦过那人的鬓发,一瞬间的忧心和悸动。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
萧景琰有些讶异地发现自己竟不觉得有丝毫惊讶,却像是本该如此的了然。
他们有知己好友兄弟袍泽之情,却远远不止于此,不止于他过去生命中所感受过的任何一种感情。
这么多年了,他们的生命早已相互纠缠不可分离,如同那种早已融入骨血,他却一直懵懵懂懂毫无所觉的感情。
爱情。
唇上的温度犹在,萧景琰突然有些恐慌起来。他抽身想要后退,然而,嘴唇刚刚分开,却突然被一道不大的力度定住。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是微微一颤。
他们同时明白了自己,也同时读懂了对方。
无需多言,他们再度贴合上彼此,轻轻厮磨,浅浅试探,渐渐相互纠缠,不知餍足地掠夺着彼此,仿佛要补足这么多年懵懂不经的空白。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