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
【序】
清晨,一辆马车驶入平安京。
前夜的大风将城外的灰尘卷到城门前,随着马车行过,扬起尘烟。守城士兵忙着捂鼻避尘,眼睁睁瞧着马车消失在视野中。
不过便是他们真的仔细检查,也查不出任何危险,只会与一位进京赶考的举人打个照面。
茨木将马车的车帘撩开,打量平安京的街道,眼中光华流转,锐利难收。
刚从窗边收到飞信,门外忽响起了敲门声。茨木眼中杀意一晃而过,将信收入袖口,转身开门。
“茨木兄,下午参加会试的举子要摆宴一聚,你可有时间?”
面前笑得一脸天真的,是邻室的举子首无。方才自己不过礼貌地对其点了头,他此时就挂着笑容来敲门关心 ,当真是蠢得可以。
想是这样想,茨木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自己都心恶的伪笑。
“自然是有的。下午的宴会所有举子都来?”
首无并未看出他的虚伪,认真答道:“有少数人要事在身难以出席,不过听说平安京第一才子大天狗会来,大家都很期待。”
“大天狗?”
看到茨木眼神微动,首无以为他也崇拜大天狗,但不能失仪,只得状似不在意地说起,却不知他的小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恩,坊间都说不出意外,今年的新科状元就是他了。”
大天狗,当朝丞相独子,自幼好书文善写诗,年纪虽轻却声名远扬,是举国皆知的才子。
茨木回想着脑内的信息,陷入沉思,然后将首无晾在原地,沉默着关上了门,只留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惹茨木不喜的首无,无措伫立。
下午的宴会又是曲水流觞,茨木觉得无趣,便隐了身形悄然离场。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听见风中传来的笛声,悠扬却隐着寂寞。
茨木循声找去,在一处院墙上望见一个吹笛的身影。金发白衣,是在宴会上露了脸就消失不见的大天狗。
笛声骤停,见院墙上坐着的人眼神淡漠望向自己,茨木扬起“灿烂”的笑:“我叫茨木,与你一样都是今期举子……”
可大天狗并不理会他,翻身跳进了院子。
呵。倒是个有脾性的,我就在这等着,看你出不出来。
茨木沿着墙角蹲下,随手揪起一根野草把玩。
天色微沉,不久就下起了雨。雨势渐大,茨木仍蹲在墙角,手中的草被雨水打落在地,湿发贴在脸上如一头落魄的小兽。
噼啪的雨声中,忽传来踏水声。茨木抬头,只见大天狗撑伞走来,仍是淡漠的眼、面无表情,却将伞递到他手中,自己淋着雨转身,背影没入淅沥雨中。
【章一】
又是一年中秋宴。
与往日不同的是,平定了西方荒漠七族叛乱的镇军大将军妖狐月前班师,不日便将抵达平安京。
一时,京中少女都翘首相盼,与其相应的,几家有名的脂粉店都卖断了货。
倒不是说京中没有容貌俊俏的才子,只是这些才子大多要事在身,常人难顾其颜。而妖狐不仅擅战,容貌也是不俗,更别说他的甜言蜜语和来者不拒的风流了。
丞相府。
“大天狗,听说你少时同妖狐关系甚好,我们的镇军大将军小时候可有什么丑事?”茨木斜倚在亭中,手提一坛酒,看大天狗单人对弈。
“不相识。”
“啧,说谎都不脸红啊。你瞧瞧,上个月人家班师的消息还未传到京城,给你的信却先到了。”茨木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展开,上面秀气的行楷写着:我回来了。
“不相识。”
“难不成,你曾经恋慕过人家结果被拒绝了?”
“……”
“你喜欢的女子被他抢了?”
“……”
“你偷看人家洗……”
“够了。”
大天狗将手中棋子掷在盘上,也不顾棋局是否被打乱,拂袖离去。
妖狐到达京城那一日,从城门到宫门都是人。
往日,妖狐都会骑着马,英姿飒爽地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弯出妩媚弧度的眼睛迷倒万千少女。
不过今次,他是乘马车的,而且当日无风,于是少女们连车帘被卷起一赏天姿的机会都不能得到。
“怎么会?不过蛮夷之族,竟让你内力尽失?”夜叉为妖狐诊了脉,面色难看起来。
“蛮夷不足为提,只是未料西荒竟有地府的分府,吃了孟婆的亏。”妖狐神色淡然,从怀中捧出一条流苏。银色的流苏被金线缠绕固定,中间垂下一对契合的红色勾玉,在银丝中闪着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还有心思看无聊的小物件!孟婆的这种毒,时时疼痛难忍如刀凌迟,你倒是平静!”
“你知道的,这世上能让我不平静的东西,早就成灰了。”
妖狐突然提起旧事,夜叉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转移话题:“衣服脱了,要施针。”
妖狐也不愿再提,脱下衣服将背对着夜叉,只是嘴仍不肯停。
“现在终于改用针了啊。你以前不是说只用三叉戟吗?修仙就能包治百病,治不好也能一戟毙命还能……”
夜叉适时地又扎一针。
“哎疼疼疼疼疼……”
不知夜叉动了什么穴位,妖狐的疼痛突然加剧,额角浸出一层薄汗,无暇贫嘴,车中迎来了短暂地寂静。
“这种毒不会致死,但非常折磨人。你以后每七日来找我施一次针,施针时疼痛会加剧,而后便会减轻于无。”
“若是七日后还未找你,会如何?”
“会比施针时更疼,所以你千万注意时间。”
“好。”妖狐起身,缓缓将衣衫拉上。
整理好衣冠又将流苏郑重地收好,妖狐眉眼一弯,含笑看向夜叉:“不知道的人,怕是会以为车内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吧。”
“别贫了,进宫面圣吧。”
中秋是团圆之日,是以宫中虽有宴会,却提前到了下午,将月色留给官员与家人同赏。
妖狐来得迟了些,大多数官员都已落座。
一国之君晴明于主座上锦衣威严,内阁首辅源博雅坐在他右手边的首桌上,身旁是次辅青坊主。
晴明左手边的首席该是丞相,不过此时坐在丞相席位上的人,却是新科状元、国子监的祭酒大天狗。
宴席即将开始,姗姗来迟的妖狐成了众人的焦点。
勾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可妖狐清楚,那人是不会望向自己的。
“妖狐,朕记得你年少时同大天狗关系很好。不过你十四岁就去了西荒,如今你们怕有些生疏了,便坐在大天狗身旁共忆旧情,也正合了中秋团圆之意,如何?”
“不……在下已经有了……”
妖狐说着,在群臣中找寻夜叉的身影,半天终于寻到,只是夜叉身旁已有人坐着,是一名面容硬朗的白发青年。
心中暗怨夜叉的抛弃,却不敢再反抗圣命:“谢圣上。”
话音刚落,便听右侧一声巨响,大天狗的酒杯落在了地上。
“失手。”
妖狐不可置否地一挑眉,轻巧地避开地上的酒杯,坐在了大天狗身旁空位,却发现大天狗不动声色地向离自己远的地方移了移身。
嘴角轻笑,妖狐握住大天狗的手将他拽了回来。只是指尖触及的不是细腻的皮肤,而是粗糙的纱布。
“你倒是下得去手。”
大天狗与妖狐义绝的那一日,他当着妖狐的面将左手腕划出一道又一道伤口:“你知道你的接近于我而言有多恶心吗?恶心到我宁愿将触到你的地方都划烂!”
“那你以后在遇到与小生有关的事情,可千万别忘了随身带匕首。”银发少年身着华服,笑得清浅,“小生会永远记住你这句话的。”
“与你无关。”
不愿再与妖狐纠缠,大天狗运功将妖狐的手震开,正欲出言讽刺,却见妖狐白着脸从座上滑下去,护着被他震开的手神色痛苦。
怎么会?我并未想伤他……
未等大天狗想清楚,他就被人猛地推开,夜叉将妖狐抱起,向晴明告罪离去。
源博雅看到青坊主握杯的手一抖,洒了些酒出来:“想去追便去吧。”
青坊主却低下头,将残余的酒饮尽:“怎么会,下官只想辅佐在大人身边。”
“正卿请留步。”
夜叉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追上来的茨木。只见白衣青年从袖中取出一瓶药递出。
“这是祭酒让下官送来的。”
“谢谢主簿,不过我已经好些了。”妖狐示意夜叉将自己放下,“主簿器宇轩昂,想来将来必有大作为。”
“将军谬赞,下官怎敌将军以一当千,未有败绩。”
“这不过是些粗俗技艺,还是主簿提笔江山更让人钦佩。”
“将军的谈吐也不似凡人,何必自谦。”
“我瞧主簿一见如故,何时尽可来我将军府探讨诗文,我听悉心招待,虚心求学。”
“荣幸之至。”
给你们翻译一下最后一段对话,自行比对。
“我可是祭酒的代言人。”
“那主簿可真是很棒棒,说话这么横。”
“可比不得将军,打仗姑且还算行,却连祭酒都追不到。”
“那也比主簿纸上谈兵、肚子里全是坏水好。”
“可是将军心里的弯弯绕绕也不少啊。”
“你现在有什么好说的,有本事来将军府找我,打得你抱头鼠窜。”
“谁怕谁,我们走着瞧。”
【章二】
妖狐离去后,大天狗望着面前珍馐,再不想动一下筷子。偶有凑上来巴结的官员,也会瞧着他的神色识趣退下。
天色渐暗,晴明离席不久,博雅就追了上去,众官也纷纷离场,只有大天狗仍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祭酒不回家吗?”
蓦然抬头,眼底是一丝疲倦和不解的大天狗立刻换了从容神情:“次辅大人有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替故人一问:你如今心意可还如旧?”
心中某处猛得一暖,连敷衍的笑意都染上几分真诚:“我的心意从未变过,还请大人完整地传达给故人。”
“自然。”
深夜,万籁俱寂,凉亭中却时不时传出陶器落地的声音 。
大天狗靠在凉亭中喝酒,一坛又一坛,喝完就随手丢出去。
今日妖狐……呵,我真是疯了,想他作甚……
思绪混沌间,好似看见面前有人影一闪而过。心中并不在意,大天狗又提起手中酒壶欲饮,却被谁夺了去摔在地上。
尖锐的破碎声让大天狗勉强睁开眼,看到面前银色长发的男子。
一把将面前男子拉入怀中:“茨木,怎么来了也不喊我?”
怀中人僵硬了一瞬,又放松地靠近他怀里。
“你醉了。”
“我没有。”
“还不承认?”
“有没有醉,试试不就知道了?”大天狗抱着怀中人起身,向屋内走去。
轻柔地把妖狐放在床上,大天狗欺身压上。刚吻到妖狐的唇,就感到后颈一痛,趴在妖狐身上晕了过去。
失了功力的妖狐费力帮大天狗翻身,替他盖好被子。正欲起身,却又有些舍不得,妖狐又重新躺下,手附上大天狗的脸。
那只受伤的手颤抖不止,妖狐怕影响大天狗休息,正欲换一只手,却被突然抓住:“不是喜欢我吗?却不愿顺水推舟与我做一次?”
怀中人未惊未恼:“你今晚要划的地方可不少。”说着,还将大腿移入大天狗两腿之间,轻轻一顶,“可别忘了这处。”
满意地看到大天狗黑了脸,妖狐迅速起身离去。
“你掉的东西。”大天狗叫住门前的妖狐,晃一晃手中的银色流苏玉佩。
“送你的,要吗?”大约是什么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吧,反正大天狗向来对自己的东西避之不及,这样说,他应该会还给……
“那就谢谢将军了。”
望见大天狗眼中的戏谑,妖狐咬牙切齿:“不、客、气。”
虽说妖狐是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但他毕竟是个散官,没有实际工作,所以当夜叉拉着他去参加大理寺同僚聚会时,他竟找不到可以推脱的理由。
天色暗了下来,湖畔却刚刚迎来清晨。一国都城,夜晚自是不眠。
妖狐在湖畔走着,左边是一家家青楼,右边是泛着微波的湖水。不远处漂着两三条船,船上莺歌燕舞好不热闹。湖对岸的酒楼灯火映在湖面上,妖狐在破碎光影中依稀看出文澈二字,便跳上身旁经过的一条船,甩出一个银块:“去文澈阁。”
推开雅间门的时候,妖狐步伐一顿,却仍是走了进去。
因为不想喝酒,妖狐特意估算了他们结束的时间,本想着将夜叉接走,不多逗留。如他所料,夜叉已经醉得睡去,大理寺众人也都已意兴阑珊,少数几个还在对饮的人中,就有那日打过照面的茨木
这并不是什么大场面,令妖狐顿足的,是不该出现于此的大天狗。
“将军?”茨木看向来人,晃悠着起身将妖狐拉着坐下,“将军,我和你喝。”
说着,茨木握着酒杯的手突然失力,酒杯落在地上发出响亮撞击声,跟着又是一声钝器相撞的声音,原来是茨木醉得瘫在桌上睡去了。
“国子监的祭酒深夜不归,如何给一众被门限拘束的监生做好榜样?”
望着眼神朦胧的大天狗,妖狐难得来了喝酒的兴致。他在狼藉桌上挑了一个干净酒杯,倒了一杯,浅酌问道。
“你为什么不说‘小生’了?”大天狗却不答,许是醉了,不过妖狐并不信。
“你们又不是我的长辈。”一声嗤笑。
“三从四德,父与夫与子都是要遵从的。”大天狗十分严肃。
“所以你……想当我儿子?”
“长兄如父。”大天狗皱起眉头,“你怎么不答话?”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又调皮,今天的桂花糕没了。”
“你醉了。”
“我没有。”
“那你记不记得你手上的伤是谁划的?”
“我手上的伤……”大天狗低头,还未将手举起查看就往前倾倒,倒进妖狐怀中不省人事。
第二日大天狗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睡在某客栈的房间里,怀中搂着熟睡的妖狐。
用一柱香的时间整理昨晚的记忆并确定他们没有酒后乱性后,大天狗将妖狐推下了床。
不知所措。
“小生这是在哪儿?”妖狐平常虽然都自称“我”,但是一旦人不清醒,根深蒂固的小习惯就又会展现出来
“我也想问你。”
妖狐坐在地上半梦半醒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妖狐是不能指望了,大天狗起身开门,门外是文澈阁的老板三尾狐。
“二位官大爷可算醒了。昨夜这酒楼里出了事,不过我也不敢打扰二位,只能等到现在……”
“什么事?”大天狗出现在妖狐身后,二人一同望向三尾。
“大理寺的一个主簿,昨夜喝醉后被杀了。身首分离死相极惨,血溅了半面……”
“名字?”
“首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