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美的溺水者》书评
如果一个长着巨大翅膀的老人掉落在你家的宅院里,但他趴在泥地里,秃顶、翅膀上爬满寄生虫。
你会怎么做?
觉得他是天使将他供奉,还是不假辞色地将他驱逐?
马尔克斯笔下的村民选择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种:把他关进鸡笼,收门票。
当我开篇读到这个情节时,愣了一下,觉得荒诞又可笑,但离奇的同时,又有一点合理。
管你是不是象征永恒青春的天使,对于自私本性的人类来说,做出这种行为也确实不足为奇。
但让我逐渐笑不下去的原因是,我发现随着时间的侵蚀,众生皆为蝼蚁,天使也不例外。
马尔克斯笔下的死亡和衰老不是我从前见过的、高度抽象的哲学概念。
还记得当时看《相约星期二》,作者美其名曰是记录他的老师——一位社会学教授在弥留之际为我们讲述关于生死的课题。我被简介吸引,企图从这位临终老人的口中寻求一个答案。但遗憾的是,我并未找到。
却没成想,这次歪打正着在马尔克斯的短篇小说里见到了死亡与衰老的真实落地。
马尔克斯也一样将目光聚集在了年老或者临近死亡的人身上。但他不谈哲理,只是专注写肉体。
他写人年老时身上的邋遢、写疾病对身体的侵蚀、写死亡后尸体腐朽的味道,残酷又真实地将人类生命的脆弱摆在了我们的眼前。
《巨翅老人》给我震撼尤其深,它着重凸显了时间的残酷。天使本来是永恒青春的象征,马尔克斯却让他变得老态龙钟。秃顶、翅膀上长满寄生虫,甚至像老母鸡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像不像当我们年迈、当我们生病以后,丢失了身体的支配权,只能被迫放下尊严,任由别人对待。《巨翅老人》虽然写的是天使这个莫须有的身份,但这种脱离实际的神话却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我看到无比真实的现状,看到了将来的自己。生命进程是不可逆转的,我迟早也会有这一天。
而在《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里,则是从更实际的政治权力层面印证了这一点。
桑切斯即便贵为参议员,在政治上或许能呼风唤雨,可当身患绝症时,他也依旧无能为力。马尔克斯用“死亡”来嘲弄“权力”,讲述了一条“死亡面前,人人平等”的真理。
当看到结局时参议员最后蜷缩在床上哭泣,我也生出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在死亡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恐惧孤独的老人。
但马尔克斯没有止步于此。
他将视野从个体拉向整个社会,又更进了一步,去探寻死亡对活人的意义。
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成为了一种新生的契机——
有的人即便是死了,可如果被赋予了想象力和集体的爱,他将以“永恒”的方式存活于世。
这一点在《世上最美的溺水者》这一篇短篇里尤为明显。溺水者埃斯特班的尸体非但没有腐烂的恶臭,反而带有海水的洁净和神性的光辉。
和《巨翅老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同样都是外来者,一个濒死,一个已死,濒死的却遭人抛弃,已死的却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村子的生活方式,甚至让人以他为名。
为什么巨翅老人和埃斯特班会有这样的差别待遇?
究其根本,这是人类自我的一种投射。他们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赤裸的观众。
人们不知道如何对待天使,只能用教廷那套的标准去衡量,结果发现他并不符合标准,于是抛弃了巨翅老人。
而埃斯特班,民众从他的身上找到了“神话”的缩影,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十分草率地决定要信奉。
这群普通民众不止在这两篇文中出现,几乎每一篇都有这样一群人,常常以哄闹式出场,呼啸着闻风而来,又闻风而去。也算是马尔克斯的特色。
这群人平庸又盲目,没有主见,把天使当马戏看,又会被江湖骗子的假奇迹忽悠。
尤其当其身处的环境是封闭的、落后的小镇时,这种集体无意识就会演化成一场彻底的悲剧。
而这就是当时拉美的真实写照。
如果说之前谈到的死亡与衰老是贯穿在这些短篇小说的明线,那么他对于拉美欠发达困境的刻画就是暗线。这时候,那些已经衰老或死亡的躯体,恰恰成为了整个拉美文明濒死状态的隐喻。
当时的拉丁美洲正处于一个极度艰难的时期,看似是独立了,但并没有建立起成熟的民主制度,而是陷入了军事强人(考迪罗)的独裁统治,后续这种风格一延续就是长达数十年。
因此,国家一度变成了独裁者的“私人产业”。
在《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中,那位祖母就是“考迪罗”的象征。文中不止一次描述到她走到哪带到哪的王座,可能就是在暗示她不仅是长辈,更是拥有绝对生杀大权的君主。而她的庞大到如同白鲸、下耗子药、埋炸弹都无法轻易杀死的躯体,或许就是象征着权力的沉重和不可撼动。
而拉美当时的处境还不止内忧,更有外患。
政治上受到欺压,经济上也收到了无止境的剥削。在《逝去时光的海洋》中,赫伯特先生就是殖民入侵、掠夺经济资源的典型外部资本。民众争先恐后地索要赫伯特的钱财,让他帮忙解决问题,最后当他把小镇的资源耗尽,给这座小镇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
政治和经济的双重迫害,导致了民众的生活苦不堪言,整个社会也陷入到一片混乱中。民众长期受到压迫,变得愚昧、麻木,失去了抗争和自我判断的能力。遗留下的殖民文化根深蒂固,整个拉美或许都有一个疑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又要去哪儿?
这种身份认同的缺失让拉美民众成为了河中随波逐流的浮萍,陷入了巨大的空虚当中。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的刻画就变得尤其微妙。
读到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荒诞又神圣的感觉,分明没有任何真实佐证,却能做到影响了一整座城市。现在回头看看,或许这就是民众在长期信仰缺失后的主动造神。虽然埃斯特班还是外来者,但他的意义却是由这些小镇居民赋予的(哪怕十分草率)。但通过这个行为,民众重新找到了“我是谁”这个答案。
其实,初读时,我并不认为将埃斯特班赋予姓名、甚至为他改变生活是一种自救。
反而觉得更像是一场自我欺骗。
但看完拉美的历史,我同样不能否认,这或许是拉美人为自己寻求到的一条出路。
我无法得知,这是否会陷入另一个循环,马尔克斯也没有提到这是否是最好的办法,但我想,这或许就是魔幻现实主义最残酷的魅力所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