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This Confusion (Am I Confusing You?)
标题打不下,这是篇Gallaghercest,送给 @侑子 的生贺,祝她入坑愉快。私心设置的发送时间是09:21,所以也提前祝莉娅生快。
全文2w+,请择时阅读。灵感来源是致敬披头士的《昨日奇迹》,所以最后请来泡做友情客串。除去NL两位以外的性格都是捏造,不必过分较真。本文内容不代表个人立场,让我们一起快乐砸缸。
假如诺尔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记得利亚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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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近日,一位现龄五十三岁的男子现身于NME编辑社门口,指责其原定于本周六下午进行的采访遭到无故取消。该男子自称是一名举国闻名的乐队主唱……”
“Noel Gallagher’s High Flying Birds,从这个略显偏执的名字可以合理推测此举或许事出有因。这位诺尔·加拉格尔先生来自曼彻斯特,是一位经营杂货店的业余歌手,但直至目前他的作品仍然只拥有相当局限的受众……加拉格尔拒绝接受任何检查,不知道……”
“你他妈的听着。”话筒被身后的人抢去——“这位就是诺……”记者的画外音很快也被杂音淹没。“不管你他妈想开什么玩笑,”说话的那人不知道是面对着哪里喊话,整张脸庞都皱成扭曲的一团,“离我远点,不管你想用什么办法把我的生活夺走——”
镜头切换。主播室里的画面占据整张屏幕,没来得及替换的记录显示杂志社现场已经扭打一团。看起来这场滑稽而又荒谬的事件吸引了不少观众的注意,仿佛近几十年来都从未有过:就在下方循环滚动的新闻标题上,写着“自披头士以来再次现世的‘摇滚精神’”。各大媒体纷纷投来关注——只见剪辑人员不慌不忙地驱赶走被加以拳脚的采访画面,前线专访切换成另外一侧的视角。“加拉格尔先生,”此时另一支话筒被递到诺尔面前,更加小心翼翼和谨慎,“有人留意到您总是使用第二人称对某个人放话,请问……”
“所有人都觉得这家伙根本不存在。”特写镜头下的脸孔死咬着牙,“但是他妈的,这不是什么药物或者平白无故的幻想——你懂我意思吗?那个人,年度摇滚巨星……”
蜂拥而至的话筒挤得更近。诺尔被人群推搡得往后退了几步,却莫名多了一丝坦诚相告的底气。“请问您能提供详信息吗?”“全英音乐奖多年都并未设置摇滚乐奖项……”“您和他究竟是怎样的关系?”……然后他可以毫不掺假地告诉那群嗡嗡作响的扬声器,“不,我们毫无关系”,无论现在到底是在一个因为怎样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发狂的世界里——“加拉格尔先生,我们愿意相信您说的话都是真的,但如果确实有您说的这个人,我们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以便进行后续内容的查实。”他听到有人问他。
恍惚的不真实感。有一瞬间他以为这标志着噩梦结束然后一切戛然而止,然而没有,他还是傻逼兮兮地站在这里,被无孔不入的新时代娱乐围堵得水泄不通。没有人他妈的愿意给他一屎,恍然间他觉得所有人只是等待一个笑话,一点炒作的渠道,一个乐子。于是就在这样近乎灵魂出窍的念头的驱使下——他甚至带着点报复意味地决定把事件推向高潮。“我私以为在座的所有人都应该认识他。”他说,“九十年代全英国最伟大的摇滚乐主唱,他的声音还有搞笑的站姿……愤怒又不屑一顾,要是他现在站在这里你们谁都别想不挂彩地回去。”
他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突然卡了一下,舌头被一道齿音绕成结。
“利亚姆·加拉格尔。”
<All this confusion (Am I confusing you?)>
01
这一切始于伦敦湿淋淋的雨季。诺尔同高飞鸟的同伴庆祝录音室复工,返程途中转而走进附近的酒吧。他们喝得并不多,也相当注意时间,诺尔记得安奈斯甚至打电话来代萨拉询问他是否需要接送——答案是否定的,也许加拉格尔本来不该如此约定俗成。他们在路口彼此分开,诺尔定好合排时间,然后是迎面而来轮胎打滑的车。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用挥手道别的那只胳膊锁好车门,强烈的离心力把他向后拖拽,就像十几年前异国他乡的噩梦。最后的意识里也来不及拨号呼救,世界停电整整五秒,极似好莱坞电影里的假想镜头。
诺尔醒来时看到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手臂像僵尸一样悬挂在金属架上,没法挪动,似乎是被打满了石膏。“操他娘的”,紧接着第一个完整的词汇蹦入脑海,他可不希望自己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有人遗憾地告诉他自己这辈子都弹不了吉他。极度的恐慌和危机感让他瞬间完全清醒过来——至少现在他还这么觉得,然后试图顺着目光活动几根手指,直到另一道带着体温的力道让他的小动作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诺尔·嘎拉咯尔。”他移动眼角意识到那是负责照看他的护士,此刻正忙着做一些基本的检查——并且,没错,她念错了加拉格尔的名字。
“嘎拉咯尔先生?”好像是见他不理,护士又把他的“名字”重复一遍。诺尔怒目瞪了回去作为回应,他甚至仔细瞅了眼那小姑娘的名牌确认她并不是叫黛比·格威瑟或者类似的什么,比如说盘算着往他脸上泼一盆屎的利亚姆狂热粉丝,又或是朋克精神的爱好者,喜欢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拼写成扭曲而古怪的模样——而他做出这样的猜想是因为他确实看到了被登记在病例册封皮的家姓:“GHALLAGER”,错位的“H”。那一瞬间他从诅咒义务教育和文盲的愤怒转变为仿佛蒙受了极大的侮辱。除了在他人渣父亲的操蛋工厂里头以外这辈子还从未有过,他以为……管他的,这么多年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姓氏他妈的应该家喻户晓。
但显然没有。诺尔正思考自己有多大胜算能够派发律师函并且赢得上诉,熟悉的脸孔开始从他的侧后方往视野里放大。是萨拉。他感到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有些许放了下来,舔舔嘴唇努力开嗓。只有她来了,走廊里空空荡荡,遭遇这样的事故……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是大脑空空的傻逼媒体终于记住了不要有事没事围着他转。他的妻子按照医护人员指示拿着一根蘸水的棉签轻轻挨蹭,于是他清清嗓子咳了几声。“高飞鸟其他人怎么样?”他问道。不知是临床看护带来足够新奇的体验,还是他躺在这里实在太过好笑,他听到她噗地笑出了声。
“你是说你来检查的物流公司吗?”萨拉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什么要检查的物流公司?什么?——“方向盘失灵的汽车从正面撞到了你,有一点骨折和韧带撕裂,但都不是大问题。”诺尔兀自松了口气,很短暂。“这是什么时候新取的外号?”
“这不是外号。”诺尔无比认真地为自己的乐队辩护——嘿,被撞的是你还是我?“它就叫这个名字,诺尔·加拉格尔的高飞小鸟。”他不由得感谢奇迹让他能够慢慢说出完整的话。他并不喜欢也并不擅长多做解释,然而为了自己热爱的事业和所剩无几的尊严,“这是我一手招募和组建的乐队,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罗伟,普理查德……”
萨拉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我知道。”
诺尔绷紧的神经逐渐缓和下来。他能看到她笑了,“安奈斯喜欢她的床前故事,有关她的父亲有朝一日会成为伟大的摇滚乐主唱。”
“我就是啊(Which I am)。”诺尔迅速反应道,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娘的,这帮烂摊子又是怎么回事?回忆里仅存下来的记忆微弱而短暂,降临得猝不及防。现在他只能猜测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什么要人命的鬼把戏?为了让他不被诸如断腿或者半身不遂的残酷现实猛烈冲击,所以搭了个录影棚然后所有人都来和他一起玩角色扮演的游戏?——他甚至还是被撞车那一晚的打扮——该死的,他还要回去录音,他为什么没有换上自己在专辑封面和演出现场里的衬衫和墨镜,这样看起来或许还更有说服力一些。
萨拉和护士相互交换眼神,随即后者推门走出了房间,诺尔看到廊道里并没有粗制滥造的泡沫纸以及密密麻麻的音画设备,他感到自己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也许你是的。”萨利缓缓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诺尔整条胳膊都在往外冒鸡皮疙瘩,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温柔也如此无奈的眼神,“但是诺利……我刚刚去谷歌了高飞鸟,没有一个词条显示这是一支乐队。”
你他妈在开玩笑。诺尔伸长了脖颈往后靠,或者你他妈应该把我的名字加在前头然后直接点进我的词条。不过他都没有说,接连的冲击让他一时找不着北。一个压根就没有高飞鸟的世界?除非他那该死的胞弟利亚姆是上帝,绝无可能发生。他脑海里响起这个名字,就仿佛某个萦绕不去的阴魂,时不时就要闯进他的视野里来闹个鬼——前段时间利亚姆拍的那个纪录片里是怎么说?闪电击中前也要直视回去的人。那好,他竟怀揣着一丝希望这样想,那我们就来检验一下这他妈是不是你给我的地狱。“也许是我搞错了。”他说,“我想想……”
“绿洲……我是说,这个你应该听过?”
“亲爱的。”但萨拉只是说,“不是所有人都像音乐爱好者一样知道那么多冷门乐队。但我猜他们也许是你从小到大的崇拜对象?……所以他们主要做什么?电音?还是独立一点的风格?这名字听起来倒还挺有未来和科技感*。”
“他们什么都不是。”
诺尔没有说谎。但他感到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缺了棱角,砰然下沉。他仿佛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手足无措的陌生人,如果他能找到他的外套或许还能在其中搜寻到写着采访邀请的纸条,但是现在,所有人,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出院那天他在副驾驶座上睡了一觉,睁开眼时仍然在车上,这让他意识到车程比想象中的更长。萨拉告诉他佩吉和安奈斯都还在家里,于是一路冷冷清清。这段时日里他身边的人始终在努力帮他回想起自己真实的身份——为了从轻微脑震荡和麻醉针剂的后遗症里清醒过来。闻所未闻的诺尔·加拉格尔,生命中的五十余年几乎都浪费在曼彻斯特,也计划靠救济金和在母亲的小店里打杂的收入来继续虚度余生。这个倒霉蛋因为一单不幸出错的物流而跟踪检查到伦敦,值得庆幸则是在他们的版本里,“诺尔”仍然肩负着创作才情和梦想,只是更多兼职演出助理为别人的乐队打杂,没有获得太多酒吧演出的机会,热情褪去后便回到故乡,近几年被偶然撞见的听众录下视频上传到互联网,但依旧名气寥寥——如果不是自己正全身心地经历这一切,他或许还会把这份别传当作讥讽者津津乐道的玩笑。事实却愈发与他的设想背道而驰——他甚至还想到某些寓言故事的警戒,有关成名者必将失去一切的危机和投机者铤而走险的责罚,但很快又索性打消。
他想得相当投入,回过神来才发现汽车已经拐回曼彻斯特的巷弄。陌生而熟悉的街景让他狠狠吃了一惊:“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家?”轮到萨拉深感讶异。她娴熟地穿梭于巴纳吉的街巷,诺尔目瞪口呆。在她倒车停靠在空地上之前,他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补了一句,严肃得仿佛这是整个世界最重要的事情:“要是‘那个家伙’在的话我是不会回去的。”
萨拉转回身来。
“谁?”她把车钥匙扔进提包。
“什么?”——什么谁?还能有谁?世界上还他妈有第二个他不想叫名字的人吗?诺尔简直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和耳朵,“另外那个……操,比我小的加拉格尔,”他想必对此过于震惊,竟念了那个他曾经发誓再也不会使用的词——“你们他妈的还见过面,我弟(rkid)?”
萨拉相当认真地看了他几秒。
“我猜在曼城的土话里这个词语能表示的含义比较宽泛。”她仔细斟酌用词,“比如只要两个相同姓氏的人就可以称兄道弟。但是,”她犹豫着顿了顿,“为了一会儿进屋后不给你的母亲添太多麻烦,我或许还应该再给你嘱咐几句。”
“你有一位母亲,一位人渣父亲,后来佩吉带你们离开了他,我说‘你们’是因为家里还有一位大你一岁的哥哥。”
“以及……”
诺尔发现自己狠狠地结巴了一下。这个词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发音。“利亚姆,”他相当急于解释,“我还有个弟弟,叫利亚姆。”
“就像欧洛斯*?”
“什么?”
“仅此而已了,诺尔,你是家里最小的儿子。”
——什么?
诺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屋的。很有可能是被推进去——他或许也想象过以家庭一员的身份走进标志着童年和原点的,平平无奇的小屋,然而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这实在太荒谬了不是吗?你把自己标榜成一只高飞小鸟,接着在飞得最潇洒的时候被告知根本就没能长出翅膀,被牵着脖子乖乖拽了回来。他说自己还要时间适应,硬着头皮往楼上走了一圈,房间里还是他小时候私藏的唱盘和吉他音箱,门把手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诺尔的房间”。
——没有“利亚姆”。
浓郁的家庭氛围让他感到别扭。最后他们不得不停下有关事故的嘘寒问暖——尤其这方面的问句令他尴尬无比——切换成日常消遣的攀谈。大哥保罗说起球赛,有关曼城和曼联的热议,这个话题令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直到佩吉说起年初漫长的隔离期,居家隔离使四周的邻里懒于攀谈,夜晚除去打点生意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干。
“是吗?我以为‘他’每天晚上都会和你煲电话粥。”
诺尔一句话近乎脱口而出。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讲这句话无非是想触动某些开关,然后在场所有人幡然醒悟真相。每个人都知道他含糊其辞的代指说的是谁,他还有一刻天真地相信某种家庭成员的纽带,即便全世界都忘记了伟大的母亲也应该记得。然而此刻所有人看着他。佩吉尤甚,她是刚刚那句话里的另一位当事人,正满脸茫然地翻找联系人和通讯记录。
“诺尔只是刚刚从一场小车祸中恢复,有些细节经常会混淆。”萨拉替他解围。她拿手肘碰了碰诺尔,“在伦敦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晚上都会通话……”
——这不可能。
某种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浇铸成型,如靠近悬崖的临界。所有人紧接着见到的画面是诺尔蹭地从餐桌边站起身,一言不发,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走进卧室。他甚至没来得及摁开顶灯,粗暴地把台式电脑的主机折腾开机——谢天谢地这家伙还摆在那里,像极了反身扑向肉糜的恶狼,神经紧绷,惴惴不安地怀揣着最后一丝弥留的希望。他坐在旋转椅前,脚尖点地左右来回旋转,在谷歌网页弹出的那一刹那飞快地敲打键盘键入——
“绿洲(Oasis)。”
“沙漠中的绿洲;乐土,乐事;英国服装品牌。”
“诺尔·加拉格尔(Noel Gallagher)。”
“圣诞颂歌;美国球员诺伦斯·诺尔(Nerlens Noel);排名第57的爱尔兰吉他大师罗伊·加拉格尔(Rory Gallagher)。”
“高飞鸟,诺尔·加拉格尔的高飞小鸟。”
“动物界的吉尼斯纪录;小鸟;鸟类究竟能飞多高?”
——操。
他深吸一口气,在回删到空白的输入框里写下那个略显生疏的名字。
“利亚姆·加拉格尔(Liam Gallagher)。”
“您要寻找的词条是否是:利亚姆·海姆斯沃斯(Liam Hemsworth)。或继续搜索……”
诺尔猛地推开座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片刻后他想起那副沾满灰尘的键盘还被死死握在自己手里,于是索性和电线一起瞄准显示屏砸了过去。
这是一场世纪玩笑。
除去诺尔·加拉格尔自己的记忆,利亚姆·加拉格尔,摇滚明星,前绿洲和泡泡眼乐队主唱,他的弟弟,在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消失了。
02
诺尔执意要回伦敦,坚称这里有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利亚姆在某一个过去的不见踪影是一场连锁反应,而他后悔自己想到的第一个地点竟然是NME——该死的,他还以为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致陪他把玩笑开到底,就好像是上天给遭遇车祸的可怜人一点倒霉的恩赐,那好吧,曾经你那样憎恨和嫌恶你的亲生弟弟,现在他消失了。然而你以为诺尔·加拉格尔会跪坐到神父的面前开始忏悔?不,绝不。就算在整个大不列颠的电视机和互联网上闹出笑话他也没有一秒钟想过要找个地缝然后当场钻进去。道理很简单,不然诺尔·加拉格尔就不会是诺尔·加拉格尔。他去理论上来说高飞鸟的录音室门前走了几圈,发现那里被改造成摄影棚,靓男靓女在里头热舞,看起来是在制作成本高昂的mv——这让他推了推墨镜,相当本能的行为。“诺尔!”然后他听到。他以为是自己所引发的事情终于促使全世界醒悟过来,然而非常可惜,现在是萨拉一路开车找了过来,在他街对面摇下车窗。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发了什么疯。”她猛打方向盘,伦敦的记者素来懂得穷追不舍,“又或者是什么把你的脑袋不小心撞出了地球——我说,我也见过你为音乐发狂的时候,譬如躲在仓库里熬夜写出了什么歌,然后宣称自己可以出一张销售架专辑这样的玩意,老天……”
“那是什么时候?”诺尔打断她,感觉到车身好像微微颠簸了一下。
“老天,你已经五十三岁了。”
萨拉把车停靠在路边。诺尔不得不思考究竟是来来回回的长途驾驶让她饿了,还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以保持全神贯注。“你没法像三十五……甚至二十五的年轻小伙一样做白日梦然后为理想代言。”她整个手肘都架在方向盘上,诺尔其实很想辩解,写那些让他们——让他——一举成名的歌确实他妈是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干的事情,“别忘了你的上一任妻子到底是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你——因为沉迷音乐事业很容易让人变得不切实际。还有你不停在嚷嚷的那个家伙,诺尔,现在所有英格兰公民都知道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狗屁利亚姆……”
诺尔饶有兴致地看过去,他很感兴趣萨拉究竟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
“……为什么是九十年代?”她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诺尔没有想到——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九十年代。也许只是因为那段时日是美丽的,“光辉灿烂的记忆”,即便他整天和利亚姆共事,共处一室,共同做事并且分分合合,他从来无法否认那段仿佛超音速般的幻妙旅程。但除此以外他其实也给不出别的答案,只像是有一段年月根深蒂固地长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别无他法。他有那么点恍惚地怔在那里——紧接着意识到萨拉刚刚一直都在放歌。他在脑海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下,好像突然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攫取住分明就摆在自己眼前的理由。
“九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歌至少还不错不是吗?”
萨拉的手停在播放器上。
“我以为你从来不听那时候的歌。”她说。诺尔扫了一眼,播放列表里基本上全是新世纪往后的舞曲和迪斯科,他觉得头疼极了。
“我是——”他拖着音,“原则上讲,我从来不听。”没人花时间喜欢过时的玩意,按照他惯常的性子他本该再加上一句,然而他忍了回去。他用几秒钟思考该怎样继续这个尴尬而微妙的话题,“但所有操蛋的乐评人都会说那段时间的乐坛是现象级的,该死,戴蒙……”
“你是说模糊?”萨拉调用起自己为数不多有关摇滚乐的知识,“戴蒙·阿尔本,格雷厄姆·考克森……没错,那时候满大街都是模糊乐队的歌。”
“该死的中产阶级无病呻吟。”
萨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终于从他口中听到一句符合现实的评论。“还有掉书袋,讽刺故事和绕口令般的复杂句型。”她说着,诺尔注意到她正单手在播放器的触屏上敲下Girls and Boys。他触电似地立马伸手去拦,萨拉再次抬起头来看着他。
“但你不能否认它们其实相当地好。”她非常执着,“一整个世代的年轻人都是听着模糊的那些歌长大的,他们写出了戏剧性的英伦三部曲,在乐队开始往北美和实验性的风格转型以前,并且新闻杂志和乐评家也相当青睐。你应该知道他们蝉联了四届全英音乐奖……”
操你妈的。
诺尔头疼欲裂。这是一条未曾料想的长链,一端联系着过去,一段延展向未来,然后把他卡死在中间往当场窒息的方向紧勒。他完全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去假想这个世界里九十年代的“盛况”:模糊率领的“英伦印象第一”运动独霸鳌头,果浆山羊皮甚至电台司令都根本做不了他们的对手——也没有基音、超感和后面那群亦步亦趋的屁孩。戴蒙·阿尔本和贾斯汀·费希尔曼裹着国旗躺在NME的封面上,替换掉利亚姆那张傻逼模样的臭脸(操,他竟然有点想看),他们在唐宁街10号举起香槟酒然后被整个乐坛辱骂……但呼啸而来的疲惫感逼得他兴趣全无。诺尔·加拉格尔他娘的才不想管——那本该是绿洲最辉煌的年代,疯狂旋转的进行时,更大更多,脚踏在巨人的肩膀上,公然辱骂,毒咒,篡改歌词,然后把所谓英伦摇滚的奇迹一脚踹下神坛,利亚姆一边喊“德蒙特”一边正对镜头扯下他的裤子*。他觉得无法接受。诺尔一点都不想回忆这些片段但更加不想撒半句谎,他妈的,他觉得无法接受。
佩吉帮助自己的儿子安顿下来,他至少消停了一个周末。杂货铺周一开张,诺尔帮佩吉整理货架,看到铺子内侧一排整整齐齐摆放的猫粮。包装纸上印着棕褐色毛蓝眼睛的猫,他瞪了一眼然后把它放下,陡然间意识到这他妈是个天大的玩笑。那只猫长着天使一样的双眼但每根汗毛都写着给老子滚远点的倨傲,就好像利亚姆把桌子全都掀翻然后竖起中指扮个鬼脸,瞧瞧吧,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只能在这里晃荡,像他娘的悠悠球一样。
诺尔皱着眉头把它甩到地上,看着它来回滚动。尽管上天评定的逻辑确实有理——某种意义上利亚姆确实是绿洲以至于加拉格尔兄弟前半生的催化剂,凭借他自己所具有的才华也绝对能在音乐领域有所成就,不同的只是对“成功”的定义,规模以及时间问题。他可能永远都只能艳羡利亚姆那副能让夜莺羞愧到撞墙的金嗓子——他妈的,还有脸——但诺尔·加拉格尔才是写歌的人。不是吗?姑娘们知道利亚姆不会写歌以后没几个愿意和他上床。他紧盯那只罐头以免自己出于冲动把那只超丑大傻逼一脚踩爆,又或者是叮当滚动的声响——也可能是粘人的顽性,总而言之或许那些令他恨之入骨的秉性果真不经意地勾起某些回忆,他竟拿那家伙滚动的节奏当成节拍,默数“1,2,3,4”然后唱了起来。
“Today’s gonna be the day that they gonna throw it back to you, by now you should have somehow realize what you gotta do.
I don’t believe that anybody feels the way I do, about you now.”
……
“它挺不错的,诺。”是佩吉。
所以呢?——诺尔回头往声源的方向看过去。“你以前也唱过这首歌,很久以前。”他看到自己的老母亲坐在玻璃柜台后的沙发上,“也有可能我记错了,它们听起来总是一样的。”
诺尔没应声。“我大概确实记错了,”佩吉纠正道,“原来的叫做‘Live Forever’,但我猜这首描写的是一面奇妙的墙。”
诺尔足足愣了十几秒。
所以,他妈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告诉我这个世界的诺尔也写出了能嗨他妈一百年的歌,结果全都只能烂死在什么杂货铺和工厂的破仓库里?
五十三岁的诺尔·加拉格尔老当益壮,壮心不已。他不相信,转身便跑上楼梯去屋子里找那把搁在衣柜里的吉他,浑然不觉自己极似某个被榔头砸出音乐细胞然后骤然开窍的超丑傻逼。他敢确信那些音乐是有价值的,哪怕是在一个和摇滚乐毫不相关的年代里。这他妈是绝佳的机会——摇滚明星绝非哄小孩的床头故事或者案头学究夸夸其谈的梦。你看好了,他面朝着那只香槟金色的罐头,这个世界没有高飞鸟,没有泡泡眼,没有利亚姆·加拉格尔,没有绿洲,所以他能让一切发生。更何况——他为什么不?他手里握着那么多足够轰动世界的底牌,只靠他自己,哪怕无法复刻——他想,以不知由来的骄傲,至少也比一整代年轻人都是听着“Girls who like boys who do boys like they’re girls”*这种不堪入耳的糟粕长大要强。
调整吉他弦的音准和寻找拨片都不是难事。诺尔把所有门窗锁紧,很快就找回了九十年代初期创作的状态。真正的难关在于回想起那些词语,好像在无垠的空间里漫游拾遗,冲动和想往,燃烧的灵感,沸腾的热望。所有零碎的只言片语交融碰撞,仿佛脑海里有人对他说话,而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拓片般的工作……总有一些光辉灿烂的时日再也无法重来。他承认年过半百的脑子远不如年轻时好使,如此说来,从那时起到现在所途径的年月竟已然比生命初期算到那时更长。久得仿佛一个世纪,他好像也不记得了,在无穷尽的录音、合练和巡演、争吵和拳脚相加的间隙他们又做了些什么?诺尔只能把回忆撂到一旁,在卧室墙壁上贴满便签纸,一点点地写下时而闪现在脑海里的段落与歌词,然后尝试把它们连缀成句。
首先完成的竟是“Wonderwall”。诺尔想象不到,也许只是刚刚在楼下不经意间唱出来的是这段旋律——他想象不到这首由于过度流行和翻唱而被视为垃圾的乐曲竟能如此顽固地停留在记忆里。当然还有某些毫无意义的笑话:究竟谁才是站在相框中央的那个人?从来都没有找寻到定论和解答。很多歌曲的灵感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而九十年代公然宣称是送给女友的家伙最后也对此进行自我否定。他拿简易的录音设备弹唱一遍,转念便觉得没有必要再做纠结。二十一世纪是信息爆炸的年代,人们连身边的细节都消化不干净,自然不会深究一首歌曲背后会藏着怎样的内涵。他如此想着,竟第一次在互联网包络的时代里感到舒坦,好像有一道屏障悄无声息地把过去和现在分隔开,不必带着愤怒和更为激烈的情感回看。
“Live Forever”,“Bring it on Down”,“Don’t Look Back in Anger”,他在墙面上支离破碎地列举,其间相隔的时日太久,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混淆了“Definitely Maybe”和“(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的专辑歌单。然后他带着这些曲目从最小的酒吧开始尝试,抽出凌晨或傍晚的夹缝时间驻唱——他其实没来得及想明白,同样的童年与家庭,同样的吉他旋律,两个世界下的自己究竟为什么千差万别?——并且矢口否定这和利亚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假设答案是有,那又怎么样?他也许写不出带有强烈……好吧,暗示意味的歌,但深刻而舒缓的那些想必绝不需要利亚姆本人参与。又或者你可能会质疑没有绿洲便意味着没有被声望和成就倒逼着走向转型的时间节点,然而拜托了,诺尔·加拉格尔知道自己想要追求什么东西,更何况曾经的绿洲难道不是由他主导?你他妈才是无所事事的悠悠球。诺尔面朝空气竖起中指,把整场恶作剧的源泉归结为某位躲在幕后的狗屎上帝,不如我们走着瞧。
标志性的吉他和弦,结局是反响平平。有时大发善心的老板会劝告他新一代的年轻人习惯了打碟与合成器,第二天再送上委婉辞退的纸条。这不难想象,谁会想听年龄是自己三倍的家伙唱歌?所以这次当他收好演出设备然后被拦住的时候他做好了十足的打算,甚至还有新一轮的助理和面试计划。“诺尔·加拉格尔先生?”他听到某个隐约熟悉的声音,暗自思忖这位陌生人并没有念错自己的姓名。
接着他循着人声转回身去。有一瞬间,仿佛是电光石火的清醒感——他开始笃信某种冥冥之中的力量。就好像图谋可笑的水漂被错位的石子轻轻一敲然后送向河岸,他意识到自己刻意为之的努力竟然没有白白浪费,甚至头一遭在这个操蛋的平行世界里找到了价值。
那个人是阿伦·麦克吉。
03
假想你是不久前刚在娱乐杂志社门口折腾出闹剧的焦点人物,尽管在小城镇里没多少人还记得,然后在你面前出现了一位唱片公司的经纪人——诺尔顾不及多想。他只差没有冲着那张脸往上打一拳或者不假思索地开骂,而他并未如此选择只是想起这种事往往交由另一个混蛋来做。利亚姆·加拉格尔会对媒体大打出手然后把自己光荣地送进局子,他不会,诺尔的原则是要让所有不可原谅的混球们付出代价。所以趁在他有限的耐心被彻底磨平,以至于将多年沉积在骨子里的秉性暴露无遗以前,他搬了把椅子找到空位坐下,吉他搁在膝盖上。
阿伦·麦克吉前来找他洽谈。仍然是来自创造(Creation)公司,诺尔相当好奇这家瞄准独立音乐的厂商是如何躲过摇滚乐的衰落和铺天盖地的收购——得到的答案是这种特立独行的小众曲风根本没有等来流行。即便九十年代模糊及其英伦三部曲让四巨头(Big Four)的吉他摇滚再次火了一把,独领风骚往往仍旧意味着无法坚持长久。麦克吉向他兴奋地描述他们是怎样巧妙地躲过了席卷全国的热潮——某种意义上,深陷其中时所依凭的力道会在坠落时加倍地返还于借力者身上。模糊就是这样的,他说。诺尔惊异地发现这个世界的戴蒙和格雷厄姆根本没有和好——他们已经共处太久的风口浪尖,没有理由再次携手面对艰险。
诺尔好像想起什么似地陷入沉思,麦克吉洋洋洒洒地继续。现在他兼职担任驻扎在曼彻斯特城的星探,负责在大大小小的酒吧里寻找素人。“举国乐坛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在岩石玫瑰之后再也没有来自曼彻斯特的伟大乐队。”——废话,那是因为他妈的没有绿洲。以及更恼人的,他能从麦克吉的语气里感受到些许不甚明显的庆幸和骄傲。在他不断强调诺尔所创的那些歌曲是如何个性独特的时候,有一点潜在的画外音:是他最终证实NME门口的妄想狂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是有着“跨时代”,甚至“超越时代”的音乐天赋以及才能。
只是此刻,诺尔对此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他的思维被定格在更远的地方。某一瞬间甚至想起许多年前他和利亚姆不假思索地接受合约,一段令人眩晕的疯狂旅程的起点。从一文不值到世界上最顶尖的摇滚乐队,短短两年半时间,“那段巅峰很短,但我们确曾抵达”。逐渐闪回的画面血肉鲜活得令他作呕——老天,他还记得利亚姆为了签约从衣柜里偷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结果?整张合同上连该在哪里签字都找不着,举着铅笔乱画结果把身子扯得歪歪扭扭。百分百滑稽得可笑,如果还有照片留下来的话,他也无法确信自己是否真的会看着它然后开始发笑——所以幸好事实是没有。全都被紧锁起来,他永远知道回忆应该被品咂到怎样的程度,如果某一刻感到自己就要深陷,便会竭尽全力抽身出来,站定在清醒的临界点。
“我是认真的,加拉格尔先生。”然后经纪人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我非常确信你的音乐能拥有非同寻常的反响,甚至会举国成名。”
你他妈最好是。诺尔看着面前这个比印象里老了十岁的阿伦·麦克吉,脑海里全都是九十年代他在酒馆里签下绿洲乐队的时候说过的话。念过的歌词,确切来说——“You are the outcast, you are the underclass. But you don’t care, because you’re living fast”,“我不知道为什么选中Bring it on Down”——我他妈也不知道。“新时代很少有这样态度强烈的歌曲。”原本属于他们的经纪人两手搁在桌子上,“出于某种原因……人们总是喜欢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隐藏起来。我可以说这是继朋克运动以后少见的宣泄和表达,尤其呼应身份……除了……”
“除了什么?”
“情绪。”麦克吉说,“也许在写这些歌的时候你是另一个模样,或者也有可能是发声部位和方式的原因……但如果看刚刚在台上的情感,你似乎总是在逃避什么。”
诺尔两手交叠。他彻底清醒过来了。这些年来他都很少听到自己的负面评价,或者很少如此近距离地在意它们。
“比如这句,”麦克吉打比方道,“‘Maybe I just wanna fly, wanna live I don’t wanna die’。整首歌带给我的直觉是打碎一切的不管不顾,抛掉限制,我他妈才不理……对不起。”诺尔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然而你呈现出来的更抒情,好像不是宣扬永生不死,而是乞求上帝再给我几年,我还很想像这样好好地活下去。”
他也许会注意到诺尔紧皱的眉头下眼神闪烁了几秒。他总是摆出一副狗不理的模样,但是现在那对眉头甚至有些舒展开。诺尔想起自己绝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当人们得知除去利亚姆还有他自己的版本的时候——他永远也做不到像利亚姆那样直抒胸臆地唱出全部歌词,就像念白,因为它们恰好贴合了自己的心声……又或者只是因为二十出头的小屁孩根本读不懂含义。他是创作的那一个,尽管绝大多数词句,如今回忆起来,狗屁不通且出于药物之手,他负责赋予那些零碎的段落以意义。利亚姆只是个好嗓子的传声筒——他边这么想着,又记起最起初他硬着头皮唱那些歌只是因为那个混蛋扯理由或者在台上胡作非为,于是那些无意涌起的情感又忽然退却,诺尔反应过来自己本该说些什么。
“或许你可以尝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的姿势。”麦克吉见他不理,自顾自地建议道。诺尔火冒三丈,如果不是他知道现在世界上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知道还有利亚姆这种东西,并且他以吉他为由否决了这一说法,他很有可能会把摆在眼前的大好良机直接炒掉。
他在小酒馆唱“Wonderwall”,在报告厅里唱“Wonderwall”,人们会喋喋不休为什么要找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唱“Wonderwall”,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只需要唱他的“Wonderwall”。阿伦·麦克吉选中了“Wonderwall”,把它作为互联网推广销售的单曲,诺尔仍然毫不在意,因为他对此一窍不通。他看到“Wonderwall”的宣传海报从滚动的LED屏一直延展到整条地铁线的进站口——当然封面不再是相框里头站着的人,那太愚蠢了。你不能指望五十三岁的家伙去做二十五岁的时候做过的事,如果翻唱那时候的写歌曲还不算够——他选择的图画是记录着歌词片段的那面墙。或许和曾经的奇迹之墙是同一面墙,但他并不想管。全世界正在知晓他的名字,诺尔·加拉格尔,不需要狗屎的利亚姆参与其中——他凭借一己之力也能让属于昨日的奇迹再次发生,因为这他妈是的诺尔·加拉格尔。
“我们仔细地讨论了一下目前拟想的几个专辑名称。”阿伦·麦克吉说。前不久他们刚刚完成录音室专辑的初步采样——人声和吉他部分都出乎意料地快。整个团队都讶异于诺尔创作那些歌曲的速度,诺尔解释说这些都是很久以前就写好的歌,只需要把当时的歌词和旋律复刻出来。但他们说的也一点不假,当他坐在录音室的隔音玻璃后侧,抱着吉他,他会想起九十年代中期,那段最辉煌的时代里他也是这样毫无干扰,然后把写好的旋律扔给草坪上踢球的利亚姆……当然那个混蛋带着一帮酒鬼朋友冲进屋里破坏设备还和他大打出手就另说了。现在他只是觉得理所当然,所有的版权捏在他手里,他有足够的理由翻出它们然后大赚一笔,把这个糟蹋世界从生命里夺走的东西全都索要回来——也意外地顺利。也许NME门前的疯子的确具有摇滚乐天赋本来就是相当值得关注的话题,很快所有人都仿佛已淡忘了彼时荒诞的一切,转而投靠一些更离奇和荒诞的,譬如现在他们真的需要着手制作专辑。
“……‘绝对可能(Definitely Maybe)’。”麦克吉敲了敲桌板,把他拽回神来。诺尔抬起头看到幻灯片上显示出的封面效果,正方形被分割成锯齿状咬合的两半,一半是作物一半是献祭的牲畜,中缝歪歪扭扭的痕迹形似尖锐的镰刀。“我们的分析团队认为这个词组精准地隐喻了人们内心深处挣扎和矛盾的欲望。坚信确定和迟缓犹疑,从人类第一步走出上帝的伊甸园起便永远在争斗,该隐和亚伯,一者誓要杀死另一者,持刀的免于一死,却永远逃亡。”
诺尔愣了一下。排除他自己他妈都想不出来绿洲的处女专辑竟然能有这样的意蕴,所谓唱片公司的解读不合时宜地勾起了一点遥远的碎片回忆。“该隐和亚伯”。操他的,利亚姆就连圣经里这对兄弟的名字都含含糊糊念不清楚,竟还能毫不害臊地拿它写歌——他们两个最后都他妈是要下地狱的,上帝罗列的清规戒律里根本容不下和自己的亲生兄弟有染这一条。
“但我们所做出的决定是暂不考虑。”经纪人抛出结论。诺尔身子往后靠,他觉得自己被耍了。麦克吉触了触鼠标,投影出的封面只剩下表示“可能”的一半,“尽管那些歌曲都仿佛带着绝对宣言的力量,在你的演唱里只听得出‘maybe’而没有‘definitely’。”
诺尔手指在下巴上挨蹭一圈。这一点他说的也不错,和酒吧那次具有异曲同工之妙,而道理甚至是显然的,“Definitely Maybe”是属于两个人的故事,现在当然只剩一个。“你所拟想的下一个选项,”制作人点击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清晨荣耀(Morning Glory)’。”
“等等……”
“我知道你提供的完整名字应该是‘(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麦克吉示意他稍安勿躁,“制作团队也很欣赏这种自问自答的创意。”
然后他顿了顿,“但我们都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冗长了。现在已经不是靠一支笔就能记录信息的时代,人们会选择键盘……你知道从字母切换到标点符号需要多按几个键吗?往往是那些简短有力的专辑名称才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简短有力,”诺尔径直忽略那些针对年龄的歧视言论,“什么意思,‘As You Were’?”
“这个其实不错,你觉得呢?”经纪人接过话来,“或者我们换种问法,如果在你看来只有‘清晨荣耀’无法概括这些歌曲的核心内涵。你觉得早晨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每天早上睁开眼就他妈是整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诺尔回答。因为你不知道夜里自己将归于何方,有可能你被车撞了就来到全世界没人知道你是谁的地方——他发现自己给出了和原先一样的答案,但世界与九十年代迥然不同,那时候绝对没有一群装模作样,自以为是的制作团队绕着你打转,然后对每一个你自己都想不出缘由的决定指手画脚。他们觉得自己懂得一切,还拿着一把可笑的镊子想掘地三尺来。并且问题无休无止:“早晨……?字面意义上的早晨吗?那个时候你都会做些什么?”
“跑步。”他顿了顿,“单脚跳或者自由泳。”
没有人察觉到诺尔面部表情微妙的异样。谁他妈会在意?他引用了某个傻逼轰炸推特的内容只是因为恰巧适合。他以愚蠢回击愚蠢——而不是为了呼应利亚姆推特评论区里有人问他,你哥会看你发的这些推特吗?然后利亚姆回答“yeah he’s obsessed”。即便在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一点都不想念那个傻不啦叽的混蛋。你自己试试凌晨四点起床然后看着升起的太阳?他不觉得这能使人长命百岁,只觉得有这份傻劲不如找一面墙往上头撞。他连半点都不想管,只是莫名地腾起一种隐秘而诡谲的不安:那些歌曲让他回想起的全都是曾经熟悉的,二十多岁时年轻的利亚姆,但这个世界没有利亚姆,现实世界里的一切已经截然不同。
他竟一时手足无措,甚至希望整个会议室里有一个人站出来转换话题都好。拯救世界的是麦克吉,他手里拿着专辑的歌词本:“但你的歌词里只写了面对着镜子上摆满的烟卷。”
诺尔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如何回答,神情相当尴尬。麦克吉盯着他看了几眼。
“还有一点……我想说,哦,不,抱歉,不只是这间屋子里的人想说。”他吞吞吐吐。
“什么?”
“也许你不介意在拍摄专辑封面的时候加入一点,呃,现代技术。”经纪人说,“宣传照接到的很多反馈都表示你看起来像只土豆。”
他没有想过要挖出“Be Here Now”这张垃圾专辑的名字,“Standing on the Shoulder of Giants”被否,因为语法错误。“Heathen Chemistry”?拜托,现在已经不是海洛因和艾滋病满大街肆虐的年代,难道要违背舆论风向去宣扬非主流的价值观?“Don’t Believe the Truth”,你不能用否定表达肯定,你应该告诉那群操蛋的小家伙们到底应该相信什么。还有“Dig Out Your Soul”,老天爷,这又是什么?诺尔被两天的会议折磨得焦头烂额,浑然不觉那段渴望抹去的过往竟如此记忆犹新。独属于绿洲的点点滴滴排列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而他甚至不能否认,有时当熟悉而遥远的吉他声响起,那些旋律事实上勾起了某些紧压在心底的温柔回忆,在柔软的角落里轻轻撞击。但也只有一瞬。最后他们敲定的专辑名叫“The Dreams We Have As Children”,仿佛来自上苍的戏弄——却意外地贴合。现在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诺尔前来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挑起那些四处散落的童年理想。签约,单曲,专辑,巡演。他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那是来自过往记忆的明鉴:从英格兰到美利坚,缅因路到奈布沃斯的群星之巅……再以后呢?他便陡然发觉自己随时有可能一脚踏空,没有人能预知所有。
04
凌晨两点,诺尔起身去接麦克吉的电话。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妻子和女儿的卧房,有些事情总是无可避免:演出不可能排得很满,要考虑到一个五十三岁男人已有的生活与家庭。听起来似乎带着喜剧色彩,音乐杂志和媒体把他包装成由于车祸而发掘音乐天赋的奇才,好像流传甚广的那些歌曲真的来源于漫长的生活经验和等待输液的病床。然而诺尔·加拉格尔不理不睬,这就像极了九十年代横冲直撞的绿洲精神——如果真的有这个词汇的话,关上门让操他妈的絮絮流言全都滚开,然后告诉所有人音乐最重要,他想要表达的,藏在歌曲里的东西才最重要。某种意义上他确实这么做了,仿佛回到曾经的正轨:诺尔和他的高飞鸟,他来决定什么时候接受采访,演唱会的地点选在怎样的地方,他主导和掌控一切。对此各大媒体也不乏轰轰烈烈的造势渲染——事实上诺尔·加拉格尔成为摇滚新星的消息几个月来从未间断过。他们说如果这些歌是由乐队而非单人演唱的话或许会成为“Sex Beatles”,性手枪和披头士的结合——仍旧是令人无比熟悉的评价,但他欣然接受。也有人问过他是否有组建乐队的打算,回答是“不”,他说,“属于‘那个乐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所以当他在深夜接到经纪人连续轰炸的电话——“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他其实很惊讶自己想起的是几十年前他们也常常半夜在酒吧里或者什么别的地方,正嗨上头的时候被叫回去商量正经事情。难以预料的成功好像迭起的浪潮,层层推向某处制高的极点,他记忆里的利亚姆把满满一瓶威士忌举得老高,坏消息还是好消息?我他妈——当然要听好的。
“坏消息?”于是诺尔说。
“我们马上要启程进行北美巡演,需要拿出新的曲目。”
“你他妈开玩笑?”诺尔直言不讳道,不过很显然他的经纪人也已经对他的粗言戾语习以为常。“作为一名音乐人,尽管是刚刚入行的新手,”麦克吉不紧不慢道,“有一点不得不说的事实是英国的歌曲很难在大西洋彼岸的北美,也就是受众面最广的土地打开市场。但好消息是根据目前网上的信息统计,首发单曲‘Wonderwall’非常具有冲击美利坚的潜力。”
诺尔耐着性子把话听完。他不需要谁来告诉他哪首歌具有潜力——九十年代英伦摇滚乐的历史已经向全世界证明一切:开动脑筋想想,当年绿洲究竟是靠什么把模糊踩在了死无对证之地?他妈的,“模糊的音乐很棒,他们蝉联了四届全英音乐奖”。他边这么想,又忽地意识到这场谈话最原始的重心,他的记性是有限的,没法在短时间内想起那么多歌曲。
“这不可能。”他直截了当。
“我相信你也了解北美究竟具有怎样的价值。”麦克吉好言相劝,“并且我了解到他们不仅喜爱歌曲,对整首歌所传递的情感和更隐性的内涵都非常好奇。有人猜测取名为‘奇迹之墙’是来源于你独特的写作方式,将闪现的字句用便利贴记录在墙上再加以串联……”
诺尔险些直接掐断电话线。这是一种无来由的冲动,仿佛本能地回避什么。譬如吸血鬼躲避阳光,被打上了某种烙印的条件反射,他觉得别人把他说过的话,尤其是意识不清的时候随手他妈写的东西再返还到他面前是世界上最反胃的事情。更何况这根本不是真相,这不是采访记者简直要贴到他脸旁边然后追问什么是“Slowly walking down the hall, faster than a cannonball”——那么另一个问题很快就来了:为什么他那么在意?
他感觉糟极了。麻烦事,吵吵嚷嚷,层出不穷的麻烦事。他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没有人有义务去回想自己年轻时候的一派胡言。更何况他其实并不希望某些问题被找到如此确切的答案……或许也希望过,有那么点。“可能会很受用的经验,”现在他听到经纪人建议道,“如果没有思路,不如想想以往是什么带给你灵感。缪斯不会舍弃任何人。”
诺尔把电话挂了——他很显然,一定,绝对把电话挂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他站起身来面对着贴满各式各样便签纸的整整一面墙,“Sad Song”的歌词还剩一点,他记不起来自己许多年前是用什么词表达奋不顾身和赴汤蹈火的含义。“Champagne Supernova”也是,“where were you while we were getting high”……然后呢?被铭记的只是感受,永无止境的少年心性,浸没于时日而无可追回。还有“Supersonic”,他也许是在某一个凌晨三点回忆起这首凌晨三点随手写下的歌,但是太可惜了,哪怕他把自己的情绪提高十倍也没法找到它原本该有的感觉——曾经在温布利的万众瞩目之下被演绎出来的样貌。那些兴奋,难以言述的激昂,演奏到忘我以至于将时间,空间,所有一切都不再计入的淋漓尽致的感受——难道是因为不再是乐队吗?不,他依旧具有足够挥霍的才情,冲劲和燃烧的妄想。那么单薄的乐器?因为还没能调用起占据半个舞台的管弦乐伴奏?似乎也不是。他无法找到,某种呼之欲出的答案灼灼跳动在他眼前——这个世界的诺尔所不曾拥有的一切,这一切究竟缘何而来?
他可以不考虑这些。现在的情况是曾经拥有绿洲的诺尔已经带着原本属于那支乐队的歌曲改变这一切,然而就仿佛经不起推敲的时空悖论,每走一步都有十双手向后掣肘,他其实从来没有面对镜子好好地问过自己:为什么最起初选择演奏的不是高飞鸟而是绿洲的歌?并且是那些——记忆里才刚刚起步的时候,还没有踏着如梦似幻的阶梯上升,沉浸在纵情享受的神话故事里而难以抽身的日子。接连的问句把他推向那堵墙面,他不回应,于是强烈的厌恶感油然而生。这也许是……这真的是他所想要的吗?他当然可以,并且拥有绝对的自由用他自己的权利做去随心所欲的事情,重制版,未发行单曲,被遗忘的唱盘,层出不穷。还可以随意挑挑拣拣然后制作出一张精选集——然而前提是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些情感究竟是如何继续,以及最初为何产生。那只是某种维系,好像要时刻提醒自己几十年前那些灿烂辉煌的都真实存在过——那些激情与愤怒,爱与共鸣,亲吻天空之时所留下的咬痕,直到想起所有无可解释的抉择背后的理由,直到想起那些歌曲究竟为谁而作。
他的缪斯是利亚姆。缪斯永远也不会走。
他不相信。
他看到自己乘着大巴踏上美巡,新世纪的交通更加便捷,不需要把漫长的白日挥霍在公路上,然后醉酒,在引擎箱或者后座上扭成一团。那些他盼望着甩掉的,排排坐成一片数不清的麻烦,沿着同一条大道把它们全都遗忘在脑后。再遇到一首沉静的抒情曲,某个月落的深沉的晚上——如果从不回头地一直往前走。他把油门踩到最底,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曼彻斯特,就在那些曾经无数次踏足过的街道上,所有都还来不及开始的从前。躁动的酒馆,狭窄的排练室,插科打诨,手掌心里涔满的汗与绿茵场上的阳光,还有不惧迷途的热望,永生不死的想往,一次次远离又一次次回到这里,荒野和绿地,一场走不出的倾盆大雨。
他好像在做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起吉他。然后重新坐下。他的生活,经历,磨练和困苦,挥之不去的过往和千百种让灵魂变得高贵的工作,它们足以成为永不枯竭的源泉。但这远远不够。他扫出几个简单的和弦……就在这里,此时此刻,如果只是想表达什么。所以那些繁杂的心绪开始沉降,这一刻只有他和一把吉他对话,没有人可以打扰——然后他笑了。没有人毫无征兆地闯进录音室里,浑身酒气又黏糊糊地趴在他背上,垂下来的发丝遮挡住视线,质问他为什么要把同样一个和弦弹九百遍。“It’s alright I suppose”。他抬手,反作用力把他推进一层浓重的雾里,迷蒙到看不清人,他朝海浪竭力呼喊,但对岸不再听闻。
指尖选好了旋律,他缓缓放空,平稳躺进温和弥漫的湍流。他看到雾里的人在沙堡一侧拾起了海螺,踩着水花奔跑而来,好像要给他全世界最美好的宝藏……然后他朝更远处看见海,陆地尽头腾起的狂风,席卷而来滔天的巨浪,有什么随之震碎在耳膜里,砰然作响。
“So don’t walk away love, there’s never enough,
That could make me crash on the broken glass.
Let the storm rage, I’d die on the waves,
But I will not rest while love lies dead in the water.
Dead in the water.”
……
他还是在同一个深夜里,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也没有气力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有一瞬间会期待改变。四面仿佛被抽离了真空,他能听到死寂,伴随以灰尘般明里暗里的杂音浮动。
“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想打断你。”麦克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但是……”
“你刚刚没有挂断电话。”
沉默在电话线的两端恣意蔓延。诺尔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命运的轮盘敲响。
“我录下来了,”麦克吉说,“如果我能查找并截取电话录音的话,这首歌完全可以收录进全新的录音室专辑……你刚刚说它叫做什么来着?‘Dead in the Water’,很有意境……”
“是叫这个。”诺尔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非常好,不过出于音质和专辑音轨整体性的考虑,我还是建议来录音室再唱一遍。近期录制设备占用比较满,我这就问问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
“不,不可能。”他说,“永远不会。”
吵闹的美利坚,蜂拥的记者。诺尔丝毫不在意制作团队们最后决定把那首嵌进电话线里的歌曲怎么样了。他宁愿这一切从未发生,这样那群满脸都写着傻逼的好奇宝宝就不会追在他屁股后头询问为什么一首高飞鸟的歌曲会被混进绿洲的专辑之中——哦,他们当然并不会这么说,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为什么整张情感饱满的专辑会在最后话锋一转,变成深刻内敛,甚至带有些许沉重的语句。所幸他这方面的担忧是多余的,二十一世纪意味着对每一步舆论风向的拿捏和考量都需要小心翼翼,他们尽其所能避免麻烦。诺尔同时拿到了“Dead in the Water”的小样和正式发行版的“The Dreams We Have As Children”(并且意识到封面图极似去做了个手术。他额头上的皱纹去哪儿啦?),它们出自同一位创作者之手却无法被完整融合在一起,而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黑白分明,切断就是干干净净地抹去。
而他好像也是在那个深夜意识到,现如今不是由他来制定规矩,所以当他近乎所有的情感都被推向局外,有些东西总归看得比以往更加清晰。应付记者从来都不是难事,他已经习惯了编造那些并不属实的故事:例如为什么要叫奇迹之墙?因为我感谢在背后支持我的爱情和家庭,这首歌曲就是献给她们的——感谢她们没有把贴满灵感的墙壁直接粉刷掉。只有少部分媒体还会对早已被掩埋在信息流里的NME事件穷追不舍,正如他所预料,而他意识到正是在那时他能有机会讲出一点不经修饰的真相。“那段时间被你提及的‘利亚姆’,”电台里的主持人问他,“究竟是确有其人还是纯粹只出于假想?”——“你可以理解为是他给予我某些迸发式的创作灵感,”然后诺尔说,“一些找感觉和构建旋律时容易出现的幻象……这是个在美国相当普遍的名字不是吗?”他起身,颇为潇洒地走向下一个发布会场。“在你的和弦里有很明显的披头士色彩,你觉得现在才获得流行会为时已晚吗?我是指,相较而言已经错过了人们都记得列侬,麦卡特尼,哈里森和斯塔的时代。”——“绝不。为什么?”
“你的专辑名叫‘The Dreams We Have As Children’,普遍意义上被解读为终于实现了很久以前所怀揣的梦想……只有一点非常细节的疑问:为什么会选择复数(we)?”
诺尔怔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这是献给所有人的礼物,所有人都可能让童年时代的梦想成真”,但某些东西猝不及防地堵在嗓子里,令他不知从何应答。
仿佛是捕捉到他片刻的犹疑,四面围堵的采访专员靠得更近。“在你的专辑故事里是否还有未被提及的对象?”“他/她是生命中相当重要的人吗?”“‘Wonderwall’所讲述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感?”“‘Live Forever’所呼喊的‘you and I’具体指代何人……”
“利亚姆。”他说。
“……利亚姆·加拉格尔,利亚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四个月前NME编辑社门口的画面……”
“让我们回顾……”
“利亚姆?是您曾经提到过的那位利亚姆吗?您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请问您愿意提供更多的细节吗?如果不触及隐私……”
……
他被鼎沸的人声环绕。现身于世的引爆点将所有人的情绪推向高潮,而他被夹在某一道缝隙,也许是出于刻意,也许只是遮遮掩掩了整整十一年,他突然想说一点发自内心的真话。
“我和利亚姆……在我们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我们共用同一个房间,经常吵架。”
他伸手扶了一下麦克风。电子设备摩擦的杂音传到耳膜,刺得神经发痒。“你他妈很难想象两个小孩究竟为什么能为一件衣服或者夹棉被子的一角而大打出手……对不起,我是想说,就在我们长大的那个房间里立着一面‘奇迹之墙’。我们有时候会在上面写写画画,把许下的愿望做成纸条贴在墙上……比如赚到钱以后会做些什么,逃离这个地方。”
利亚姆就藏在楼梯转角的位置,听到脚步声就躲到里头,把房门虚掩成一条缝。他太明显了。诺尔每次推门都能看到小家伙眼角还没来得及抹掉的眼泪,他在墙上许的第一个愿望是哥哥可以永远不要挨打。然后他们肩并肩地躺在那里,丝毫不怕顺着脸颊留下来的泪水让伤口感染。他们一人一句话地说着城堡和沙滩,浪潮和海,唯一可以安睡的船港。那是他们想象力所能及的美好,被无数次写进承诺的理想乡——也是最后走失的地方。
“今天就是这样的一天。很荣幸可以和大家分享。”
诺尔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05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惹麻烦。”萨拉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诺尔一时间觉得这像极了自己曾经教训小弟弟时候的语气,“我还以为你假想出来的朋友——还是什么,弟弟?早已经从麻醉剂的幻觉里消失了。”然后她语气突然又缓和下来,“或者你本来就是媒体面前聪明的家伙,不愿意把自己的生活暴露在公众面前,所以用这个虚拟的形象来做……挡箭牌?”
诺尔身后的门被“砰”地关上。他们现在在下榻的旅馆,萨拉及时把惹人心烦的记者全都关在外头。他还记得自己不经意间弹出了“Dead in the Water”的那个晚上,挂断电话后萨拉闻声找过来。“怎么回事?”“麦克吉打电话说还差几首曲子,我在即兴创作。”他没有说谎。“听起来不错。新专辑里会有这首歌吗?”——然后诺尔回答她,“哦,也许不会。”
紧接着萨拉侧转过身。“没有利亚姆。”她说。“嗯?”“我听到你叫他。”她回答,“我会以为它们都是写给我的。妄想症和躁狂并不是什么绝妙的好噱头,没有人愿意听信这些。”
“他是真的。”所以此时此刻的诺尔说。“也许不是所有时候……但他也有好的时候,好的时候远远胜过一团糟糕的那些。你知道我现在没法回头找到证据然后证明一切,在另外的世界里,妈的,在那辆操他娘的车子把我撞翻之前,他每天都摇着个铃鼓跑到我梦里晃荡。”
萨拉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几秒。
“我没法信,诺尔。”她破门而出,“你无药可救。”
诺尔眼见着房门再一次重重合上。衣兜里的手机一秒不停地震动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麦克吉的电话轰炸。他可能根本来不及管顾诺尔全然失控的发言意味着什么,北美巡演的间隙相当之短,以至于现在他们理应立即启程前往日程表里加粗高亮的下一个地方——所以那是哪里?纽约?洛杉矶?旧金山?……他什么也不想管。好像某根巨大的搅拌棒从天花板降落然后直直戳进他的脑海里,他以为自己相当清醒,却被连带着搅进剧烈的轰响。弹拨和扫弦,还有如同心跳一般隆隆作响的鼓点。令人窒息的潮水仿佛将他淹没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底,直到约莫半分钟过去他才听到猛一阵清脆又震耳欲聋的门铃。
“加拉格尔先生?”酒店的服务生站在门边。诺尔起身来,“我们尽了全力……但有人执意说立刻马上,现在就要见你。”
诺尔正想直接摆摆手,另一道声音便已率先一步,颇有礼貌地不请自来。“你不会后悔的。”他听见那人说,“有人管你叫‘披头士的致敬歌手(The Beatles tribute singer)’,你觉得……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一位曾经的披头士不会想来看看吗?”
“你看,没有记者。”保罗·麦卡特尼爵士平举双手,“而且我猜我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相互沉默了约莫一杯茶的时间。诺尔后背紧贴着墙。
“你知道……”他试探着开口,“你知道利亚姆。”
“喔,加拉格尔家的小弟弟。”保罗伸出食指搭在嘴唇上,故意嘘了一声,“我记得他。”
“……他是个小混蛋,他喜欢约翰。”
诺尔蓦地怔了一下。“我还记得那是2000年吧,在温布利球场,你们唱到‘Live Forever’的时候把所有屏幕上出现的句子拼成了一幅他的头像……”
“然后利亚姆转回身把铃鼓扣到自己头上。”诺尔接了下去,“对,那是2000年。”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去现场。”保罗于是说,“可能你本来不会在意,当年我把约翰牵进名人堂的时候给他写了一封又臭又长的信,里面写满了乐队还有乐队以前的事情……我在演讲台上失态极了。”*
诺尔确实不记得。那个时候他们都沉浸在意义非凡的狂欢中,没有人想过以后。
“我以为……”
“所有人都会说我是选择离开乐队的那一个……还能有什么理由?性格,彼此理念的不和,‘我一天也没法和他继续待下去了’。”
“然后他就走了。”保罗还是那样看着他,就像无数次采访里面对镜头的那样,“我也没数过那样的日子究竟过了多久,对峙还有相互的指责。可能某个晚上我们还坐在一起好好地想现在时候让披头士复合,我去敲他的门,他给我开门,我们在电视机前并排坐着。那也许是1976年,‘我们应该告诉他们乐队已经回来了’‘现在吗?现在可能有点晚’……”
“然后我们一起笑了。”他说,“在一切还没有太晚的时候。”
等等——
诺尔夺门而出。他不知道神秘的来访者是什么时候离开他的视野,可能是联想太多,可能是过于长久以至于难以承受的沉默。他冲向室外,成群结队,等候已久的话筒轰鸣着迎面而来——他用尽全力开始跑,也许他拦下了一辆车——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也没有。烈阳悬挂在头顶,他好像在寻找空气——于是沉没进连绵已久也从未止歇的大雨,再往水流的更深处去,折返回一整片忽明忽暗的光影,时远时近的记忆,觥筹交错和形形色色的街区。
Broadwalk.
India House.
Burnage.
Manchester.
Home.
So don’t walk away love, there’s never enough, that could make me crash on the broken glass. 所以亲爱的,请别离开。别让我崩溃,颓败在玻璃碎片上。
他走进车库,利亚姆带头起立鼓掌,搂住他的脖子差点没让他一头栽在镲片上。“你个挨天杀的混蛋……我在这里像个傻逼一样地等了你十五分钟,就叫‘The Rain’怎么样?”
“你他妈是傻吗?”
“你……我他妈怎么傻了。那你说叫什么?”
诺尔四处瞥了一圈,他担任演出助理时的巡回海报就张贴在排练室里。“绿洲。”
“——好,就叫绿洲。”
Let the storm rage, I’d die on the waves, 就让狂风肆虐,让海浪将我吞噬。
“我和rkid,我们正在疯狂地陷入爱河。”
“不,我恨他。”
“……我们深爱彼此。”
“他是个傻逼,是个娘炮……”
“我们昨晚滚床单了(We had sex last night)。”
“他是个傻逼。”
“……他是个傻逼,还是个超丑的傻逼。”
“Champagne Supernova!”
“这首歌叫做‘香槟色的超丑大傻逼(Champagne Super-ugly-cunt)’。”
他们在笑。他在笑。
But I will not rest while love lies dead in the water. 我仍将前行,当爱逝于流水,
直升机,奈布沃斯的巨型球,引擎,螺旋桨和掀起衣襟的猎猎狂风。你永远不会觉得英格兰的盛夏意味着炎热,升温的是吉他弦与歌曲的鸣奏,彼此对望的眼神。“当你站在台上的时候,你在向着谁演奏?”我从没有想过停下,我会让一切继续直到无法行进的终点。我们站在疯狂和高潮迭起的世界,我不会后悔,我会把全部的过去,所有的细节,再来一遍。
Dead in the water. 逝于流水。
那些禁忌和欢愉,遥不可达的梦境和梦想,在美沙酮和致幻剂的魔法里疯狂发酵,沿着遥远的沙尘和公路纵情逃亡。去他们曾经想去的地方,然后站在台上,拥抱他,吻住他,那是所有人不言而喻的承诺,只有不同步的音轨图像。利亚姆惊讶了很多个刹那,然后那双眼睛在他面前放大,越过无穷尽的荒漠和时间的海洋。他离开,困顿,张扬,绝不回头,绝不悔改。直到一场幻象把他推回始料未及的时代,于是深埋在地下室里的回忆汹涌而来。利亚姆扭着身子唱起奇迹之墙,他走上台,吉他声响起,一切回到九十年代。
[续]
“新的邮件消息。”萨拉点击电脑屏幕,“需要我帮忙念吗?诺尔,是戴蒙·阿尔本发来的祝贺信,你的专辑让他非常感兴趣,他希望能有和你同台表演的机会。”
“和什么?他的卡通人乐队?”诺尔努力不把杯子里的酒抖出来,“我不会和他还有吉他手合唱‘Tender’的,我说,不管他鼓捣些什么——”
“他还说如果这些歌早二十几年发布的话,他们可能根本不会如此大获成功。”
萨拉继续念。这确实是句真话。
[又续]
“我很开心你愿意来把‘Dead in the Water’重新录制一遍。”麦克吉说。他正忙着同时接两个电话,录音室总是人满为患,而现在那边的专业人员好像在焦头烂额地解决什么相当棘手的紧急状况。“抱歉!但不能再拖了——”他似乎也心急火燎起来,然后稍稍移开听筒面朝诺尔——“因为新的一张专辑两周后就要正式发行。我们都觉得这首歌很适合加入到这张专辑所讲述的故事里。最后叫什么来着?太长了……”
“‘追寻昨日((There’s No Love Worth) Chasing Yesterday)。”诺尔回答。
“喔没错,想起来了。”麦克吉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手猛拍脑门。“它真的很长。”他接连道歉,“但也许自相矛盾的设问与回答确实非常符合歌曲里彼此矛盾的主题……”
诺尔请他赶紧闭嘴。他希望任何试图剖析歌曲内部深层情感的言论都赶紧停下。
他们徒步拐过三个街区。这是诺尔的主意,当他想起来预定到的录音室距离高飞鸟原先的那个——也就是事故现场不远的地方时就开始展现出异样的执着。他们敲门,听到里头是闹哄哄,好像有什么肇事者撒野然后把能用的东西全都砸碎了,没人有一点可怜的闲暇来给两位拜访者开门。“操你他妈……”那位捷足先登的不速之客站在正中央,极其不巧地在转回身的刹那撞见了诺尔茫然而又不知所措的眼神。
“你妈的。”他看到二十四岁的利亚姆手里举着麦架,“诺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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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未来和科技感”:《头号玩家》中的虚拟世界名叫“绿洲”。
“欧洛斯”:BBC神夏里福尔摩斯家不为人知的小妹妹(划重点,妹妹)。
“德蒙特”:莉娅对金牙的称呼。
“Girls who like boys who do boys loke they're girls”:这里的歌词是错的。
“失态极了”:94年泡在列侬入选名人堂时候的演讲,信件落款是“爱你的泡”。
别催我要续集,问就是老缸嫩莉轰炸模糊,督促金牙和面面重组,新世纪英摇大战开启,爽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