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容x汪植】少年心事说与孰知
「我更完后续啦朋友们!」
娘亲说,天资聪颖的人总难免是孤独的。
我深以为然。
比起同那些奶娃娃一块儿玩耍,我更乐意待在角落里对着那些毒草发发呆。爹爹发现之后,给我辟了一块地由着我折腾。后来我开始对木工榫卯感兴趣,爹爹便将家里的小器具都送到我面前。再后来长到六岁,我对爹爹说我想学武,爹爹二话不说就想将我送到山上去拜师。
但是娘亲舍不得我,于是爹爹就和娘亲说:“人有点欲望总是好的,若是没了欲望,在这世上便少了活下去的念头。”
我听不懂。不过没关系,娘亲听懂了。于是我被送上了山,跟着师父扎扎实实学起了功夫。不到半年时间,我又被送下了山,因为师父说我学得太快,他教不了我什么了。
爹爹很欣慰,说我天赋异禀,以后定是能成大器之人。我倒不想成什么大器,我就想捣鼓些毒草,折腾些木工,闲来无事再练练功夫就好了。
家里突然来了些人,将爹爹和娘亲带走了,然后又把我家的东西往外搬。
我站在家门外,看着人来人往,半滴眼泪也没有掉,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热闹没看够,自然就不依了。
“这小孩可真冷血啊。”
“可不是嘛,这小孩平日里就不同别的娃娃玩,孤僻得很。”
“还不就因着身份看不起咱们这些平民百姓呗,呸!现在还不是连咱们都不如。”
看着平日里对我们家笑脸逢迎的人,突然一个个变成面目可憎的模样,我有些不大习惯。但我还是半滴眼泪都没有掉。
娘亲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从今以后不要掉眼泪,不要跟别人说起自己的名字,不要被欲望迷了眼。还让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都记着呢。
周围皆是来来往往忙碌的宫人们,无人留意到角落里的我。我就蹲在角落里想娘亲。
想得入神,连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悄悄挪到我身边我都没有注意到。
他奶声奶气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不是很想理他,将头转向一旁。他倒也不气馁,掏出一块桂花糕举到我面前:“贵妃娘娘赏我的,分你吃。”
我堂堂一个七岁的男子汉,怎么可以被一小块桂花糕给诱惑到!我咽了咽口水,勉强让自己不去看那块桂花糕。他扯过我的手,硬是将那块桂花糕塞到我手里,然后学着大人的模样,靠着墙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忍不住好奇,问他叹的什么气。
“我想娘亲了。”他小脸嘟嘟的,粉嫩可爱得很,此刻正泪眼汪汪。
“你娘亲呢?”
“去菩萨那里了。”
“我娘亲也去别的地方了,”我拿起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她说等我长到同她一般高,她便来寻我。”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长到同她一般高?”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分别之时我告诉他我叫丁容。
娘亲让我别和他人提起我的名字,我得听娘亲的话。但我也没有骗他。丁容是宫里赐下的名字。从此以后,我只能是丁容。
若是以往,我断不可能和一个奶娃娃聊这么多,那晚却与他闲聊至甚晚,偷溜回去时还险些被发现。
大抵是宫里的日子太过寂寞了些。
等我长到娘亲一般高的时候,我已经明了当年的事,也清楚知道娘亲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这些年汪植对我来说就是我与世间的最后一丝牵连。
我是什么时候到他的身边的?大概是他受命成立西辑事厂的那日。
少年眼目清澈,倒映着桌上摇曳跳跃的烛火,他靠坐在床边,脆弱得声音都似乎飘渺不可闻:“以后我每一步都将万分艰难,丁容,可不可以到我身边来。”
于是我就一步步向他走去,走到他身边。
从那日之后,所有人都只记得他是那个行事果断手段狠辣的汪督公,见过他含笑为别人送上毒酒的样子,见过他漠然看着犯人被用刑的样子,见过他叱咤风云掌握生杀大权的样子。
却无人见过他那日脆弱的样子。
只有我记得他还是个少年。
只是那样的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些年来,我与汪植之间往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想法,我甚至想着或许这世间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就像两个互相搀扶在黑暗里行走的人,我们不需要朋友,但我们离不了对方。
可我最近已不大看得懂他了。
他近来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叫唐泛,一个叫隋州。
他开始常和我说。
丁容我们去找唐泛。
丁容你把这个给唐泛送去,他爱吃。
丁容你去问问唐泛明日是否得空。
再后来连我也不需要了,他常同贾逵一起到隋州家里与他们一同商议事宜,一去便是一整日。
我和他都是自小犯孤独缺朋友的人。
但我想,他应该是找到他的朋友了。
有一回夜里他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跟我说:丁容,这些年多亏有你。
我端着药碗,有些不知所措。
第二天,他的病好全了,恢复雷厉风行的模样处理西厂事务时,我瞧着他,竟觉得昨日那句话是我的幻觉。
他被困于欢意楼时,我心急如焚,挡在弓箭手面前喊他们停下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和他一起命丧当场的准备了。冲进去看见他的那一刻,我连手都是颤抖的,只知问他你没事吧。他以手覆我手背,告诉我他没事。
那一刻,我痴想着或许我在他心里也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直到博浪爆炸,先转醒的我看到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都漏跳了一拍,连滚带爬地到他身边探到他呼吸的时候,心里的那块石头方才落地。
而他醒来的第一句,却是问唐泛在何处。
心里的那块石头,在那一刻开始,便不断下沉,沉到底。
再到后来那一巴掌。
终于把我拍醒了。
原来至始至终,只有我才是这世间最可怜的孤魂野鬼。
我会解毒,会拆解博浪,我以为这样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就无可替代。但我错了,这世间有太多人可以代替我。
我已经找不到心底那块石头了,它沉到看不见一丝光的地方,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邪恶的花,张牙舞爪展示着羞于见人的欲望。
当初他为了天下黎民而选择放弃唐泛的时候,我内心还存着一丝丝侥幸,如果是我,是不是他的选择会更迟疑那么一刻。
而如今的我早已不似当日的天真。他是如此清醒,清醒到他永远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抉择,清醒到知道自己身边该留下什么样的人。从我窥伺到自己的欲望的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幼年时第一次相遇,他说他要做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我说我要远离这红墙绿瓦,做一只闲云野鹤,云游四方。
我们渐渐长大,对于那晚所言之事默契地缄口不言。
我与初心背道而驰,可他没有。
我就眼睁睁看着他松开与我互相搀扶着的手,一步步向光明走去,一步步向唐泛走去。留我在这黑暗中苦苦挣扎。
我在月色照不到的角落里,听到他与隋州唐泛的对话。
他说。
「我汪植这辈子没有什么朋友,这段日子谢谢二位了。」
我自以为的多年情谊,终究什么都不是。
有个念头迅速膨胀,结出血淋淋的果实。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将一切付诸行动,就看到了他的尸体。
他就这么冷冰冰地躺在那里,等着我去恨他。
我以为我会扑过去撕心裂肺地叫他起来。可我没有。我僵在当场,连尚明在我身边一直说着什么也听不进去。我这么多年细心呵护,无数次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少年,就这么毫无尊严地躺在那里。我就痴痴地看着他,盼着他再起来给我一块桂花糕,盼着他再起来吩咐我做事。可我没有等到。他冰冷又狼狈地离开,抛下我一个人。
尚明有心羞辱他,不许我带他离开。
我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就像三年前第一次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一样。没有人瞧见我左眼落下的那一滴眼泪。十三年前我答应过娘亲不再掉眼泪,是我失信了。
我愈发像行尸走肉,每日不是处理西厂琐事,便是坐着饮茶等日落。我开始明白爹爹说的那句话。「人有点欲望总是好的,若是没了欲望,在这世上便少了活下去的念头。」他还在的时候,我只想着如何更好地做他的左臂右膀,让他更放心地去行事。即使到了后来,我心底有些念头变了,总想看看自己穿上织金蟒袍的模样,每一日也还是有些盼头的。可自从他走后,连西厂里我最爱的茶也失了它该有的味道。
四周都是盯着我的眼线,此刻我正如在刀尖上行走,行差踏错都会丢了性命。
有个小乞儿突然追上我,嘴里念着让我赏个包子吃。
我知道他的线人里有一群小乞儿,若他还活着,一定舍不得他们挨饿。于是我到一旁的包子铺给小乞儿买了个包子,包子铺的老板有点儿凶,若是往日我怕已大发雷霆,只是今日我有些失态顾不上这许多。掏出钱袋付账时,那人突然一下握紧了我的手,电光石火间有张纸条递到了我手上。
“等我消息,夺回西厂。”
我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漏了马脚。是他的声音!
我大步走开,满脑子都是他还活着的欢喜,欢喜到差点忘了他嘱咐我的事。
稍稍冷静下来,却是铺天盖地覆涌而来的失望。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白白担心?唐泛和贾逵他们是不是都知道此事,只瞒着我一人而已?
欢喜与失望都一点点烟消云散,某个我以为已经愈合的口子又被狠狠撕裂,强迫我去看里头腥臭又狰狞的欲望。我控制不住开始干呕,为自己赤裸裸的欲望,为从前自己错付的多年情谊。
将剑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眼中清晰可见的震惊。我有多久没见过他露出除冷漠之外的神色了呢,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我甚至在心底生出一丝丝的欣喜,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有七情六欲,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我已宣称他是假的汪植,本可以一剑杀了他,可我没有。我骗自己是因为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不想看着自己被利益熏心失了分寸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我骗不了自己的心,我就是舍不得。
我终于穿上了那件织金蟒袍,却没有想象中的满足。
大约我并不是真的想坐上他的位置,我只想知道是否是这身织金蟒袍太过耀眼刺目,让他没办法看见黑暗里活成他的影子的那个我。
他只知我会武,却不知我与贾逵不相上下。
在他们进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有所察觉。
我可以在贾逵还来不及出手的时候杀了他,却在用手铳指着他的时候犹豫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到这个地步。
真的要杀了他么?杀了他,然后成为下一个西厂汪植?
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活成他的影子罢了。
我又一次心软了。
这三年他处理背叛者的手段我都见过,我太过清楚我的这一次心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将自己的退路亲手斩断。
恍惚间我想起娘亲那句话。
天资聪颖之人总难免是孤独的。
可我,不愿再做孤独之人。
他没有杀我。
皇帝知他一心想带兵打仗,便让他去做了督军。或许他离幼时的理想又近了一步。
我是真心想去祝贺他。可我被困于囚车之内,动弹不得。
他是个绝对理智的人,也是个绝对聪明的人。
因为他足够理智,所以他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不会察觉不到我的一举一动。
也因为他足够聪明,所以他不会没有任何对策来防止我的背叛。
唯一解释得通的,不过是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却唯独信我一人罢了。
此次远行,不知何时才是归期。唐泛与隋州前来相送,离得太远我听不清他们所谈何事。
但我大概从他的神色读出那么几分意思。
杀了我,他舍不得。
他提了个食盒与我一同挤在小小的囚车之内,我不禁笑他:“没想到汪大人也有坐囚车的一天。”
他假装没听见,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想吃什么?”
“桂花糕。”
他嘴角噙着笑,将食盒轻轻放下:“知道你爱吃,满满一盒,都备着呢。”
我心头一暖,小心翼翼用手拈起一块。
“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京城太过凶险,我不放心你留在这里。随我一同去河套,至少能以我之力护你周全。”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下了囚车:“到了那里,便放你去做你的闲云野鹤。”
我终于见到了我那笑容明亮的十七岁少年。
我想,或许我是被自己的执念蒙住了双眼,竟看不见他一直在努力带着我一同到看得见光的地方。
于是我唤他。
“汪植。”
“没大没小。”
“我有话同你说。”
“听着呢。”
“我丁容这一辈子没什么朋友,唯你一个而已。”
他转头挑眉看着我,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但我还是清楚听到了他的回答。
“我也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