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一)
少年叽x抑郁羡
老祖刚死就穿回求学时期
不夜天后,乱葬岗围剿前的三个月里
以及乱葬岗围剿,少年携着星光来到人世
带着满心绝望死去,不留一片衣角,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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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醒来时,便已经在伏魔洞里了。醒了,却一动不动,内心一片空白,大脑如同生了锈,如何回来的,为何未死,接下去怎么办,他全都没有精力去想了。
就这么怔怔地躺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人说:“魏公子,你醒啦!”
魏无羡无声地看向出声的人——是温四叔。四叔被他一看,本就放不下的心,更是一边吊着一边发了颤。
缘由就在于那双转向他的眼睛。这双暗淡的,冷漠的,近乎死寂的眼睛。因为见过这双眼睛曾经神采奕奕的模样,所以此刻才知心痛无以言表。
魏无羡只看一眼,便又闭上眼睛,说道:“四叔,你先出去吧。”
四叔沉默一阵,道:“魏公子,你……你的伤还在渗血,再好好处理一下吧,啊?”他话里话外都是小心翼翼,却没有惧怕,只是怕伤到这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魏无羡重复道:“出去吧,不用管我。”
一阵沉寂过后,四叔默默起身走出去。洞里只剩他一人和一只蜡烛,残烛伴着他,烧出一点仅有的光和热,然而残烛很快也要消融了。
半晌,他微微侧首,对着那个几天前他还在使用的石台。烛火的光映照在他眼底,不时跳动,竟然像是这双眼睛多了一丝活气和温度。
只是跳动的火苗奋力燃烧,殊不知自己撑不了多久,于是只能缩小,再缩小,最后彻底委顿在蜡油里。
随着,那双定定望着石台的眼睛,又灰败下去。
那里究竟有什么?让他看了这么久这么久。虽然眼瞳空洞,但他确实是在看的。迟钝了许久,魏无羡终于反应过来:啊,是了。
那里有他为给金凌雕刻银铃留下的碎屑,有他试废好多次的材料,还有散落到处都是的稿纸,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好留在原地碍眼。
赴宴前几天,他还被温情从洞里赶出去吃饭。当时这女人手持银针,气势十足地威胁人,温宁还是老样子,在旁边一顿一顿地劝架,不论是活人还是尸体,至少都是生动的,即使是温宁,也是生动的。
怎么转瞬,这样的两个人,都成了灰白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魏无羡百思不得其解,眉头渐渐蹙起,越是不得其解,便越是想理出来,越是开始头疼,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拿头去撞石壁时,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忽然顺了一点儿,这才记起来,他原本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衣,准备去赴金凌的满月宴的。
可是,为何会出现数也数不清的羽箭,为何会有赶也赶不走的叫骂?
银铃……银铃怎么碎了?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参加阿凌的满月宴吧?”
“阿离她……她还在等你去金麟台参加阿凌的满月宴……”
不、不……
终于回想起金子轩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魏无羡忽然头痛欲裂,身体知道痛苦,本能地阻止思绪继续理下去,可他苦苦哀求,还是避无可避地被推向了不夜天。
然后、然后看到刺进江厌离脖颈的那把剑,听到她唤他阿羡,至此,阴虎符合体,厮杀,厮杀,之后如何,他便一概不知了。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仿佛是真被自己逗笑了,魏无羡忽然扑哧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一滴泪却顺着他的面颊滑入鬓角,悄悄地消失不见。
伏魔洞内复又寂然。
他将五指插入发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慢慢地蜷缩起来,缩成很小的一团,身上裹着的纱布一点一点地浸湿,染红,将苍白的肌肤映衬得愈发不似活人。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谁能救他?
可是所有人恨他入骨,怎么可能会有人帮他?怎么可能?!疯了吗?疯了吗?!
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让他死在夷陵寒冬?为何要让他拥有让他失去让他苦不堪言?!
魏无羡蜷缩着,呜咽着,只觉得耳边刺痛,鬼祟的话语犹如一把把利刃刺来,要将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心捅成烂泥。
“嘻嘻——魏无羡,放弃吧……”
“闭嘴!闭嘴!!”他嘶吼着,眼泛红光,伶仃的手指深陷在发丝里。
“你害死那么多人,你就是个祸害!”
“不是、不是!”
“爱你的,通通死光啦!恨你的,在想着怎么杀死你,魏无羡,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坚持什么?”
“你在坚持什么?!”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魏无羡赤红着眼眶,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地闭上眼,口中仍在哀求,“……不要。”
“魏无羡——魏无羡啊,你该死啦!”它们诡笑着道。一张张惨死的沾血的千奇百怪的面孔在魏无羡脑海里盘旋,令他痛苦得恨不得刮下所有血肉,他吼道:“滚!都给我滚开!!滚开啊!!!”
我没有!!我没想过要害他们!!我……突然,他“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和疼痛,听见——
“羡哥哥!”
一声稚嫩的童音驱散所有杂音,良久,又是一声清脆的“羡哥哥”响起,魏无羡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一双苍老的手紧紧搂在怀里,他愣愣地放下手,抬头看过去。
“……阿苑,婆婆?”这个怀抱散发着年迈的老人独有的腐朽气味,不太好闻,却令人倍感安心。
温婆婆将魏无羡搂得很紧,嘴唇颤抖,浑浊的眼睛淌下泪水,一点也不见曾经对他的畏惧,动作间只剩下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羡哥哥哭的好伤心,是做噩梦了吗?”温苑如此问。在孩童的认知里,躺着哭的人定是梦到害怕的事儿才会哭得如此伤心。
魏无羡的面色苍白如纸,脸上泪痕犹存,眼圈红肿,空洞的眼神只叫人看一眼,便知他的精神此时是有多脆弱。
温婆婆赶紧瞪一眼温苑 ,示意他不要再说话,小阿苑有些委屈地缩缩脑袋。
温婆婆抚摸着魏无羡的脊背,像在给一个被吓坏哭惨的孩子顺气,她不拍还好,一拍,便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两眼又忍不住淌下泪来。
她连声道:“魏公子,好孩子,好孩子……还有婆婆在,还有我们在,我们也是你的家人啊……”
是啊,乱葬岗上还有几十人需要他啊……
不!!不!!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护不了你们!我保不住你们!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魏无羡触动心弦不过片刻,便惊惧地挣动起来,困兽一般。可环抱他的老妇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也没让他挣开。温婆婆哽咽道:“别怕,好孩子,婆婆在,别怕……”
随着她的安抚,魏无羡慢慢安静下来,可身体却又开始颤抖。温婆婆听着他的哭声逐渐从细弱的呜咽,变为嚎啕大哭,那哭声实在是太可怜太无助,听得人心疼极了。
魏无羡趴在老妇人的怀里,哭着说:“……怎么办……婆婆……师姐没了,我害死了、害死了好多人……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温婆婆哭道:“不怕,婆婆在,婆婆在……”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该怎么办,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我在,不要怕。
温苑听着羡哥哥哭,自己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跑过去抱住魏无羡,下意识安慰道:“羡哥哥不哭,羡哥哥……呜哇……”
三人维持这个姿势,直到魏无羡稳定下来,从温婆婆怀里出来,阿苑抽噎着看着魏无羡。魏无羡强打精神,摸了摸阿苑的头,勉强牵起嘴角,笑道:“阿苑,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温苑抽噎着道:“没关系,阿苑……阿苑没有被吓到,阿苑是看羡哥哥难过……羡哥哥不哭,阿苑也不哭!”
他弯了弯眉眼,转头对温婆婆说道:“抱歉,婆婆,我没事了。”
温婆婆摇摇头,握着他的手道:“你的伤口裂开了,让婆婆帮你涂药好不好?”
魏无羡犹豫一会儿,点点头,温婆婆便将他扶起来坐回石床上,松开他去拿纱布和药,走前不放心魏无羡一个人待着,便没有带走温苑,还不忘叮嘱温苑:“阿苑,羡哥哥受伤了,你陪羡哥哥待一会儿,要乖乖的好不好?”
温苑挂着一条鼻涕,响亮地回道:“好!”竟是丝毫不计较之前魏无羡吓到他的那一眼,或者说,这孩子根本就是忘记了。
温婆婆出去后,魏无羡便脱力倒下,阿苑以为他只是又要休息了,扒在石床边,小声地对他道:“羡哥哥别怕,梦都是反的!”
这傻孩子。
“……嗯,阿苑说得对,羡哥哥知道了,羡哥哥不怕。”魏无羡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眶里却泛着水光。
本想小孩子好糊弄,笑一笑安慰下就过去了,不曾想温苑反而抬手去摸魏无羡的眼睛,将他即将落下的泪水擦掉,慌道:“羡哥哥别这样笑,阿苑好难过呀!”
真是……一定笑得很难看,连小孩子都看不下去了。魏无羡听话地放下嘴角,当真不笑了。
阿苑说得对,梦都是反的——他的梦,是十几年莲花坞不再颠沛流离,是云深不知处插科打诨笑闹不休,是乱葬岗妄想画地为牢远离纷争——可梦终究是梦,不能当真。
梦终究是梦啊。故地毁去,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去,又一个接一个地被那群人当作手中的冷刀,全都在等着他。
温苑知道此时魏无羡不好受,又想起婆婆刚才说羡哥哥受伤了,便抓着他的手道:“羡哥哥是不是很痛?阿苑帮羡哥哥吹吹好不好?”
如果真是吹一吹就能好,该多好啊。
魏无羡轻声哄他:“羡哥哥不痛,阿苑别担心。”
温苑很严肃地道:“羡哥哥都流血了!肯定很痛,羡哥哥在撒谎 ,婆婆说撒谎的小孩子会受到惩罚哦!”
魏无羡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阿苑啊……”阿苑疑惑地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闪着光,懵懂又天真。他叹一口气,柔声道:“要听话,”顿了顿,又低声重复道,“要听话。”
温苑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但认得听话两字,于是重重点头,道:“阿苑很听话的!”说完他还想说些什么,恰巧这时,温婆婆端着盆子和要用的物品走进来,道:“阿苑,先去外边玩儿,婆婆要给羡哥哥换纱布。”
温苑迟疑地看着魏无羡,见他含笑点头,才听话地跑了出去。
确认温苑出去后,温婆婆扶着魏无羡坐好,将魏无羡身上地纱布拆下来,看他异常消瘦的身子上伤痕遍布,她眼里闪着点点泪光,一边为他擦拭,一边怜惜道:“魏公子,不如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别管我们这群人了。”
魏无羡笑道:“婆婆说的什么话,我就算到死,也要拼尽全力护着你们的,婆婆刚刚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么?哪有家人丢下家人不管的道理。”
这一老一小,让魏无羡本来死灰般的心又燃起一点点火光——是啊,还有人需要他,他还有未竟的事情要做,要赶在他们攻上来之前……
她为他缠着纱布,叹道:“魏公子,你这真真笑得我老婆子心肝疼,要不是我们拖累你……”
话音未落,魏无羡便咬紧牙关说道:“婆婆你别说了!是我自愿的,怪不得你们。”
温婆婆动作一滞,简直心疼到呼吸困难———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会……她热泪盈眶,为魏无羡缠好纱布便道:“公子饿了吗?婆婆给你热一碗汤喝。”
魏无羡道:“不用了,我不饿,您去休息吧,我……我还有事要做。”
纵使浑身虚弱无力,可他也实在吃不下。
温婆婆赶忙反对道:“您大伤未愈,这……”
魏无羡打断她,平静地问道:“婆婆,您觉得那些人会等到我伤好的时候吗?”
他咳了一声,接着说道:“到如今,多耗一点,少耗一点,有什么区别?”
温婆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再度叹口气,退了出去。而魏无羡在她出去后,不顾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径直割破手腕,开始在洞壁上画符——若温婆婆知道他要这样糟践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洞外的温家众人见她出来。便上前围着她,四叔问道:“魏公子怎么样了?”
她用袖口抹了抹泪,道:“咱们哪能不清楚?这孩子,哪里愿意说呀。魏公子哟,多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毁了……”
男人们皆是红了眼眶,女子们更是不少落下泪来。魏无羡知道百家讨伐迟早要来,他们又何尝不知,有心想让魏无羡别管他们直接逃走,可他必定不会愿意。他要做什么,根本没人拦得住,他们就算再心疼他,也是徒劳的。
“老天啊……”
天很暗,划过一道闪电,丝丝凉雨落在他们发上、脸上、肩上。接着,那丝丝凉雨变成豆粒大小打在脸上,可他们谁都没有走,就在雨里静默着,站了很久。
直到温苑跑出来,他们才恍恍惚惚地回到屋里。这雨声,仿佛一场嚎啕,在替洞里的人宣泄,在替他哀鸣。
他是真的、真的不在意去留了。
时至三月后。
周围是乱糟糟的人群,百家挥舞着家徽旗帜。无数邪祟与魏无羡齐齐盯着这些人——唾骂,恨意,血气。仙门百家,正义之士,怎么满目狰狞,竟像恶鬼。
温家残脉的尸体被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们在趾高气昂地炫耀——看,看啊,你的坚持,一文不值。
“魏无羡!!你害死小金夫人,你手上性命无数,你罪该万死!!”
“魏无羡!你杀了我父亲,我要你偿命!!”
“魏贼,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魏无羡!!!”
曾经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或是惋惜,或是冷漠,又或是恨之入骨。
比如——江澄持剑毫不留情地向他刺来,剑身萦绕的灵力浑厚非常。魏无羡不知是躲不开,还是不想躲,生生受了他一剑。他吐出一口鲜血,瘦削病白的面容上竟浮现一抹笑容。
身边的走尸已然开始不受控制,他举起陈情,凑到唇边吹奏,血腥冲入笛孔,笛声变得嘶哑漏风,与曾经的天人之音毫无半点关系——无用,他垂下手。霎时间,无数凶尸发出兴奋的嚎叫,皆是眼冒绿光,向魏无羡这个号令者扑去。
还是来不及啊……
江澄在他带着愧疚、悔意、凄凉的目光下,被用尽气力推出凶尸包围。被淹没的最后一刻,他见到的是江澄扭曲、错愕的面容, 还有一个站在他身后的蓝启仁。
“这,这是百鬼反噬?!”
“哈哈哈哈,咎由自取!太好了、太好了!!”
早点听小古板的话,跟他回去就好了。魏无羡胡乱想到。
他抽出腰间随便,做了一个剑指身前的姿势,虚虚挥舞一下,江澄内心猛地一震。
下一秒,一只白骨手穿透他心脏的位置,他甚至来不及惨叫,眼睛便彻底灰暗下去,凶尸啃噬肉身,将他一寸寸撕开,化为齑粉,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尸群散开,只剩一管黑笛和一柄剑静静地躺在哪儿。
颠簸一生,不过短短二十一年。当初垂死挣扎,拼死存活,仿若一场儿戏,一切皆如尘埃,在此刻刹那落定。
乱葬岗没了人镇压,怨气肆虐,尸群失去目标,便盯上了周围的修士,“跑!快跑!!”众修士来不及欢喜,被迫与尸群鬼祟殊死搏斗,直至杀下山,又是好一波折损,才安全下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众修士中有人爆发出一声喜悦的呼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夷陵老祖死了!!”
“我有功!我刚刚向他射了一箭!!”
“百鬼反噬,落此下场,活该!!”
“哼,死了也不安生!看看他养的这些走狗,夺走了我们多少人命!”
“我说什么来着?叫他猖狂,哼哼,猖狂一时罢了!”
“哈哈哈此番当与诸位好好庆祝一番呐!”
欢呼过后,这群人刚刚联手围剿魏无羡的同盟气势淡然无存,争先恐后地涌进伏魔洞夺取他生前留下的手稿,制作的法器。江澄与敛芳尊争夺陈情,只有蓝启仁站在原地,望着姑苏的方向,对旁人的吹捧毫无表示。
不知过了多久,他叹息一声,“忘机啊。”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个树洞里,有个幼小的孩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在心里默念:我不哭,羡哥哥说要乖乖的,等他来找我,我不哭,我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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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设定如题
魏无羡:畏光,前期连门都不想出,整日昏昏欲睡,玩得开心时突然情绪低落,经常失眠
蓝忘机还是正常的
且看忘机如何拯救生无可恋羡
文笔有点烂,请多担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