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俪】游刃有余01
第一章 如狼似虎
金黄的银杏叶层层叠叠,清风一过,便打着旋儿落下去许多,池云懒洋洋地躺在年岁比他还大不知几多的银杏树树干上,一条腿随意地垂下,轻轻晃动着。
温暖的阳光实在让人提不起劲来,他闭着眼睛,听着唐狐狸刻刀划出的规律声响,还有那似有若无的呼吸,有一种日子就这么过着也不错的想法。
这不是一种好现象,池云有些气闷,都怪唐狐狸,想他一个堂堂火云寨寨主,本该声震武林、有一番大作为,现在竟然陪着唐狐狸窝在这里过上小日子了,啧,真是可恶。
听见茶杯的碰撞声,他恶狠狠翻下去,一阵风似得闪到唐俪辞面前截住了那杯茶,从那纤长的、冰凉的手指间抓过,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他双手撑在石桌前,挑衅地望向唐狐狸。那双泛着春水的、多情的眼睛没有抬起,池云哼了一声,盯着他又艳丽又锋利的脸庞,只觉余波未平。
在见到唐狐狸的那一天,他就该料到,他的人生将会因为这个人而脱轨地彻底。
天上云,池云,是他年纪轻轻闯出来的名号,从小流浪讨生活的经历并未给予他多少伤痛,反倒成就他一身卓绝轻功,从一流浪小儿到成立火云寨,这一路走来,也算顺当。
奈何日常行善事救了个白老头,反倒惹出一桩婚事来,本来想着拒绝,他年纪轻轻,自然是以闯荡江湖、做大做强火云寨为目标,哪有这么年轻就成婚的道理。
可惜白老头油盐不进,非得报他救命之恩,他寻思姑且先搪塞,之后的事情谁说得准,江湖儿女,更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事情坏在他那些兄弟身上,帮他打听了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说是江南颇有盛名的美人,寄去了一些抢来的珍宝,还搞来一幅画。弄得江湖上风言风语的,惹得那白素车恼羞成怒,一封信寄来,很是冷言冷语了一番。
这可把池云气个仰倒,气这些败寨玩意儿,给本不富裕的火云寨雪上加霜,又气那白素车是非不分,分明是那白老头强买强卖,他本没有多大兴趣,本就一纸婚书而已,白素车竟然还怪他趁人之危了?
他这个气性可真是上来了,凭什么啊?他这么英俊潇洒、武艺高强的人物可是打个灯笼都找不到的,配她一个白素车还不是绰绰有余,哎?他还就不退了。
就凭砸进去的珍宝,就凭白素车这态度,他池云还就不退婚书了,能把他怎么着吧就?
未料到,沉家灭族的阴影笼罩了白氏,白老头临终寄来一封绝笔信,将白素车托付给他,言语之间全是对女儿的担忧和对他池云的信任。
江湖儿女,信义当头,白家遭此祸事,要紧的是找到唯一可能活下来的白素车,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变故,因担心白素车安危他找上了十三楼,未曾想那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为了白素车还活着这句话,他搭上了三年自由身,为了找到她的下落,他搭上了十年,落到纸面上变成了一辈子。
天杀的,老子不奉陪了!他一怒之下出逃,却因在人家地盘,被迷雾法阵困住了,最后被挑担夫狼狈地压回去了。
那是他最狼狈的时候,因着逃窜和打斗,衣裳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混着血迹与灰土,被压着跪在那个可恨的方平斋面前。
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算他倒霉,他凶狠地抬头,嘴里继续骂骂咧咧。
抬眼间,却止住了言语。一个陌生人慵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身着粉红衣衫,层层叠叠花瓣似的飘逸,其上花纹繁复,纹样精致,在满室夜明珠的照耀下,衣裙流淌着熠熠波光。
他顺着华贵的衣物上移,看见了那人的侧脸,轮廓锋利,形容俊美,嘴唇红润润的,好似泛着波光,那人垂眸看着被压住的那只手,一开口,便是轻盈且空灵的音色,“怎么?你舍不得吗?”
这人虽未完全露出真容,却浑身透着不可直视的贵气,倒衬得他此时万分狼狈,他便没言语。
不过,这个可恨的方扒皮,不是个好货色,抓着这可怜人的手不放,可见又是打什么鬼主意。
“哼,一个毛头小子,有何舍不得?”方平斋摇着扇子凑近那人,几乎是要呼吸相闻的程度,手里摩挲着那冰凉的手指,“我只是,舍不得你,难道你不清楚吗?”
“……”池云有些怀疑地掏了掏耳朵,不知道这方扒皮在说什么鬼话。
“呵……”陌生人轻笑一声,从美人榻上起身,“闲话太多,真令唐某心烦。”
那张脸这才完整地映入池云眼中,长眉美目,鼻梁高挺,脸色苍白,有些明显的病气,衬得那唇色更为嫣红,那双剪水双瞳望向他,像是无底的漩涡,又像是危险的勾引,泛着柔柔的波光,登时叫他呼吸一窒。
怔愣间,那人体态风流、莲步轻移,携着一股好闻的香风来到他面前,纤长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用纯澈又多情的眼睛看他,说话间呼出香喷喷的气息将他罩得头晕脑胀,“天上云,池云,卖给我,你愿意吗?”
美人声音轻柔,面含笑意,哄得池云晕头转向。
“愿意,”许是觉得这么快答应有点掉价,池云嘟嘟囔囔地补充道,“老子才不要待在这破地方,完全没人性,吃人不吐骨头。”
美人满意一笑,容色生辉,一时间明艳不可方物。池云不自觉被其所惑,眼睛完全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目光。
妖孽!完全是妖孽!
“我叫唐俪辞,以后是你的主人!”美人摸了摸他的头顶,好心情地开口,“现在,带你去换身行头,这般狼狈,可配不上我!”
池云立时羞窘异常,脸红成一片,偏偏是这么落魄的时候,和面前华服加身、容貌姝丽的美人形成鲜明对比,教他生出一股无言的难堪。
“要求真多,老子这身行头怎么了?”池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见美人避让般地后退,只觉心情糟糕地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早说他野性难驯,你也不怕扎手。”方平斋摇着扇子,将那张卖身契递给唐俪辞,眼睛在那张脸上流连,“凡有所需,来找我便是,这毛头小子能帮你什么?”
“唐某所需,你满足不了!”唐俪辞拿过那张卖身契,面上已然冷淡下来。
方平斋眯起眼睛,伸手卷起他胸前一缕发丝,“你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哦?是吗?可唐某只想找个人伺候我。”唐俪辞伸手拍开那只不安分的手,面上笑意消失无踪,如同寒霜裹花,冷冰冰的,不仅无损那容色分毫,反倒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艳来,叫池云一阵心摇神晃。
“什么?伺候你?老子堂堂黑道至尊,可不会给人端茶倒水!”池云咬牙切齿,为自己克制不住的目光与心跳,为这气人的唐俪辞如此折辱他。
“唉,明明方才还享受过我的伺候,这一会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方某还真是可怜。”方平斋没再靠近唐俪辞,只装模作样地看着他。
唐俪辞没给他一分眼神,施施然踱步到栏杆前,伴着皎白的月色,纵身翻了下去。
池云心头一紧,闪身上前,红绸的一角从他指尖滑过,那狐狸精一样的美人披着月色,腰间飞出道道红绸,在风中飘逸似谪仙。红绸四散,美人黑渐白的发丝飞舞,粉色的衣裙被风吹出层层叠叠的花瓣。
似仙似妖,像一只飞鸟略过他的心海,像一朵花,不经意地吹来,落在湖面上。
轻飘飘地来到,蝴蝶一样的,却翻起一场风暴,池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被那狐狸精一般的人物,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攻占了。
好吧,他安慰自己,左右不过是被压榨,怕什么呢?他按着胸口,不再纠结于一种危险的预感。
他是一把好刀,一个好打手,他是这么认为的,也觉得唐狐狸买他是因为这个,哪知把他带到金叶寺就不管了,很是晾了他一段时间。
他气不过,偷偷跟踪唐俪辞,发现这人每天就是下棋、逗猫、刻木雕、喝茶、浇茶宠,吃素斋,一点正事不干。
“喂,唐狐狸,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晾着老子又是什么意思?”他把茶盘拍得啪啪作响,声音之大,震得唐俪辞怀里的小猫探头出来,冲他龇牙咧嘴。
“嗯?唐狐狸,我竟不知我还有这样一个名字?”美人捂着耳朵,面上带着温软的笑意,笑得人心酥体热的,真是好可恶一个狐狸精。
“你管我,就叫你唐狐狸怎么着了?一天天就知道窝在这里刻木雕,老子陪你在这都生锈了,我可是堂堂天!上!云!池!云!”池云越说越激动,不小心拍碎了茶盘,幸亏他手快,把那只灵动的狐狸茶宠捞住了。
倒翻的茶水四溅,泛着滚烫的水汽,唐狐狸护着怀里的小猫还一动不动的,池云一时情急,闪身上前挡在了他前面,飞溅的茶水于是尽数落在他背上。
“唐狐狸,你是木头吗?不会躲?”池云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美人面,没出息地又开始心脏狂跳,耳尖发红。
“我为什么要躲?”唐狐狸又开始露出那种可恶的、令人心神摇动的微笑,池云内心怒骂道,可恨的唐狐狸,可恨的自己,怎么还不能抵御这张脸的攻击。
距离很近,唐狐狸身上的香气将他网罗,呼吸间潮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他盯着那张形状姣好的、嫣红的唇,不自觉喉结上下滚动,一阵口干舌燥。
“这里,为什么在动?”唐俪辞好奇地问他,看着呆愣的池云,指尖去触碰对方的喉结。
刚一触及,池云就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窜了起来,脸上一瞬间变得通红,又像是被狗撵了似得慌慌张张得跑开了。
唐俪辞抱着小猫,蹭了蹭小猫身上柔软的毛发,桃花眼弯成小月牙,唇角弯弯,乐不可支,笑得又漂亮又得意,活脱脱一只狡猾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