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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中午食堂做的土豆牛腩,王源没怎么有胃口,筷子在米饭上划了一道,吃了左半边儿,剩下的丁点儿没动。

电视信号不太好,气象播报员滋啦滋啦地播报来自太平洋的湿润气流在几日内即将到达,届时气温回升,大家将度过一个温润的新年。

互助组的女生过来问他是不是不饿,王源闻声抬头,思索着人姑娘可能叫婷什么,没想起来,点点头。

女生没继续说话,眼巴巴望着他,旁边对护工他使眼色,王源一愣,想到什么,低头用筷子尾巴把自己夹过的那半拨弄到一边,与完好的另一半泾渭分明,合上盖子,递给女生,对方脸上露出羞赧的笑容,把饭盒装进了随身挎着的购物袋里。

女生离开,又开始走到其他组员身后,像刚才对自己的那样,拍拍人家肩膀,小声问人家是不是不饿。

问到第五个的时候老师进来了,把早就跳到购物广告的电视关上,看到女生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皱了皱眉头,深吸口气,转瞬换了个笑脸走上前去,“婷婷,快回座位坐好,我们要上课了。”

王源把目光收回来,口袋里摸出把小刀,藏到手心里在指头间把玩。

老师站在围成一圈的小组成员中央,再次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好了,午休时间结束了,下面该轮到我们组八号同学分享自己的故事了,八号?”说着,看向王源。

教室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目光漫不经心却又不约而同的齐刷刷探过来,男老师露出和广告纸上印的一模一样的招牌微笑,王源手心一蜷,小刀顺势滑进衣袖里,抬头环视大家一周,有些为难,

“嗯,大家好,”说完这句王源又想了一下,望向男老师,“我是看广告单上说这里管饭。”

话音刚落,周围人都笑了,王源一愣,也跟着露出个微笑的表情。

男老师做了个手势制止,循循善诱,“难道就没有什么一直解决不了的问题吗?生活上学习上工作上,你来这里不久不了解是正常的,我们这个互助小组虽然成员不多,但一起相处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大家互相倾诉……”

“问题也不是没有,”王源打断了男老师的话,顿了顿,缓缓开口,“最近在做的事情一直失败,好像怎么努力都不行……”

“那应该多出去走走的呀。”身后有人指点,轻轻巧巧的。

太阳照在玻璃上晃出很大的光圈。

 


市郊的游乐园临近新年人潮愈发凶猛,穿着圣诞老人服的小贩在门口卖氢气球,旁边还摆了个画糖人儿的摊,白胡子上粘着橘黄的麦芽糖,可谓是中西合璧,达则兼济。

互助组同学提出的建议被王源四舍五入总结了一下,规整成一句话,那就是找个视野开阔人多热闹的地方调整下心情。

按照这样的目标在脑袋里搜索了一下,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游乐园。云霄飞车海盗船、疯狂转盘跳楼机,惊险又刺激,稍有不慎发生什么意外事故也不会在意料之外,倒有点和自己最开始的目标不谋而合。

 

比如说此刻眼前的这座钢铁巨人——跳楼机目测二十米,仰头看到顶,下巴到脖子需要呈145度。

排队口正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大概是附近电影学院的学生,周末放假休息,成群结伴出来打发时间。王源随便扫了一眼,走向跳楼机的控制间,手刚抄进口袋,就被从身后叫住。

“哎,同学,”女孩子声音脆甜,“能帮忙照个相吗?”

王源哈出口白气儿,装作没听见。

“那个,排队要在这边。”身后又传来一男声。

王源鬼使神差转过头去,一穿牛仔外套的男生看向自己,敞开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灰色连帽卫衣,对方把挂脖子上的相机递过来。

风到了下午两三点越发的凉,雾散了,来了片云把太阳遮住,世间又混沌了几分。

对方的手已经杵在半空,王源不得不接过来。

女生一看事儿成,招呼着身后拖家带口的一帮人过来合照,年轻人火气盛,嘴里嚷着叫着,冰糖葫芦也堵不住口,闹腾几下把云也吹走了。

天空泄了道金光下来,王源把镜头对准这帮人,当即咔嚓了一张当作练手,习惯性的低头看成品,那道金光刚好照在刚才那男生身上。

十几个人组成的小阵队里,其他人傻兮兮的东张西望看云聊天气,唯有男生看着自己。王源抬头朝男生看了一眼,男生已看向别处,王源舔舔干燥的嘴唇,按了删除。

拍完照,那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过来道谢,王源把相机还回去,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男生不动声色把胳膊从女生手里抽出来,女生有点泄气。

 

跳楼机的控制室蛮小,满打满算两平方,铁皮绿的门板上贴着倒福,一旁的圣诞老人笑嘻嘻,卷了边的通知贴在上面,字迹模糊的写着工作时间是从早晨九点到下午五点,王源在用指甲盖在上面划了一道浅痕。

穿工作服的男人正捧着泡面盒喝汤,看见王源一直朝这打量,顿时目光警戒,挥着手让王源离开。

王源也没在意,径直朝着这边走过来,趴在那小窗口上探身进去瞄了一眼,一黄色按钮闪个不停,突然跳成绿灯,“啊”的一声尖叫从耳旁呼啸而过,王源扭头去看,刚还在照片里的那群学生都随着跳楼机升到了空中。

“轰隆——”铁质关节和火车碾压在轨道上的声音有很大区别,伴随着同样的尖叫,黑压压的人群又腾的落下来。

只是目光收回的瞬间,在视角边缘的缝隙里,王源注意到刚刚那男生并没有上去。

他也正朝向自己这边,黑漆漆的盒子对准自己,王源把长长了的刘海往前遮了遮,举起左手,两根指头微微屈起,比了个耶。

 

月亮初现端倪的时候,王源去叫了一个牛肉汉堡,吃薯条的时候多要了五包番茄酱,被服务员狠狠瞪了一眼,餐厅音乐在放劳伦斯,嘴巴喝一大口可乐、咯吱咯吱嚼着冰块儿,有些爽朗的快感。

安全岛的指挥员正在交班,王源揉揉饱腹的肚子从餐厅里走出去,向西行一百米等一个红绿灯左转左转直行,背手翻过那道铁门拐过一个花坛和两家相邻的快餐店,高耸进空中的跳楼机跃入眼帘。

摩天轮也停止运行,只有那些彩灯在无止休的闪,操作室那边没了光亮,王源轻车熟路从口袋掏出一字发卡,铁锁脱落,绿皮门打开。

“你要玩跳楼机吗?”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

王源手一顿,发卡滑进衣袖。

他转过头,不出所料,是下午遇到的男孩。

“能带我一个吗?”

王源眉头皱了皱,低头看到覆在自己手肘的指头。

“我白天没玩。”对方补充道。

 

高空的风竟然是湿润的,肆无忌惮灌进肺里也没那么难受,王源张大嘴巴,吐出很多的白气,紧闭的喉咙发出干涸的嘶吼,在升入最高点的时候,扭头去看和自己一同升入高空的男孩,对方在笑,笑容在夜里发出明亮又奇异的光彩。

因为这一秒的笑容,王源错过了把腰部锁扣打开的最佳时机。

紧接着,头发往上倒竖,牙齿和牙齿打颤,下降的速度甚至比升上去时还要快,失重与超重在瞬间转换,汉堡薯条和可乐冲到喉咙。

下来的时候王源打了个嗝,晃晃脑袋坐在花坛的水泥台上,而男孩早已趴在一旁狂吐,王源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口香糖,慢慢嚼起来,顺便在那些酸臭的气味儿里辨认出炸鸡、米饭、花椰菜和运动饮料的味道,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肚子,饭后去死的决定在电光火石间被永久性否定。

哦,忘记说了,王源是打算去死的。

在这之前,他尝试过服毒、车祸、跳海、自缢……从报纸新闻上搜罗来的正常非正常死亡方法全都试了个遍,但无一例外的都以失败告终。他想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喂,”王源朝男孩喊了一句,“我身上有什么味儿吗?”

对方听到声音,扶着大理石台阶扭回头,不知所措的摇摇。

王源笑了一下,起身离开,无所谓和陌生人道别,他把口香糖吐进垃圾桶,把呕吐物和他的主人留在身后。

 

隔日的心理互助小组王源还是照常去,其他成员围在一起分小饼干,大家这么安分的时候很少见,这里有人有太过严重的收集癖,喜欢收剩饭,还有人有轻微的间歇性躁郁症,喜欢抠手皮,另外一个有暴力倾向,喜欢撞墙自残。

小饼干分到王源这里刚巧没了,王源挥挥手说自己不爱吃甜。

老师迟到了五分钟,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男生,王源跟着大家一起抬头看,倒不眼生,是昨天那小孩儿。衣服换了一套,飞行夹克帆布鞋,肩膀上挎一大包,感觉随时都能从里面掏出条猫。

那人看到王源眼睛也亮了一下,嘴巴轮成个圆,看嘴型是在说你好,王源撇过头,装作没看见,那小男生笑笑也没在意。

老师让男生上去做自我介绍,对方挠挠头腼腆一笑,说不要了吧,说完又自己站上去,讲自己叫王俊凯,分到的码牌是九号。

“那既然已经站这里了,就顺便谈谈你的烦恼吧,有什么不开心的分享讨论一下大家一起解决。”老师坐在讲台底下,翘着二郎腿抠手。

男生一下没反应过来,老师只好又补充了一句,“咱这不是心理问题开导吗?大家都有困难,没关系,没人笑你。”

男生皱了皱眉,原本紧张的脸突然放下,道,“最近做什么事都很失败……”

底下成员笑着齐刷刷去看王源。

男生有点奇怪,也顺着大家目光看去,对上王源的面无表情。

 

王俊凯座位安排在王源旁边,老师在上面讲怎么开阔视野慰藉心灵,男生在低下刷刷记笔记,听的还挺认真,只是字儿没人长得漂亮,潦潦草草,鬼画符一样。

休息时间大家去走廊里晒太阳,王源有些犯懒,坐在教室窗边打瞌睡,眯了一小会儿,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看向趴在自己桌边的男孩,“看够了没?”

男孩扣扣桌子,笑,“你还记得我啊。”

王源把头转过去,留给对方一个后脑勺。

男孩说话靠挺进,热气吹到头发里沙沙的,让人听了心底发痒,对方道,“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昨晚也没想到,我相机镜头盖掉了,回游乐园去找,就看见你了。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张你照片,改天洗出来带给你。”

“镜头盖找到了吗?”王源闷着声音。

“没有,”男生顿了顿,又笑开,“不过我挺高兴把它给弄丢的。”

王源再次转过头来。

太阳偏移了角度,一大束光从身后照来,自己影子投在男孩身上,对方依旧神采奕奕,就在王源想要躲开的时候,男孩突然凑近了一大步,小声道,“其实我没什么心理问题,就是最近作业犯了难,老师让我们拍人物片,我交了好几次都被打回来,他说我拍摄对象找的不对,可其他同学也都是找的学表演的同学照着剧本演,怎么偏偏我就不行?我看老师就是针对我,不过……”男生顿了顿,“我们连着两天见了三面,你当我对象好不好?”

对方并没发现自己疑问句里的歧义,王源想也没想的拒绝,冷言辞令,“不行。”

但被拒绝好像也在王俊凯意料之中,他打了个哈欠,小声道,“我就知道。”

 

“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窗外有路过的学生大声朗读阅读课作业,金色的光线穿过深绿的针叶树木。

王源突然愣了一愣。

 

 

日历纸上在30号那天圈了个圈,距离今天有半个月。王源回到家后洗了个澡,总结自己最近自杀失败经验,安眠药过期、车内自带的安全装置太牢,绳子放太久烂掉,总之,主要原因还是操之过急。

住的阁楼靠近火车站,候车厅破烂年久失修,好像大家都遗忘了这座每天准时停靠的站台,唯有乘客,也只有往来的乘客还把这里当作短暂皈依的港口。

就是在这样每天不定时的鸣笛声中,王源的睡眠神经被锻炼的异常坚韧。

做了个梦,梦里在排队乘火车,突然来了人来追,自己跑着跑着,想着要检不上票了,就醒了。

在人群混乱的场面里被人追赶其实也并不陌生,只是有点厌烦,他不喜欢,同时也有些遗憾买到的票没有用上。

醒来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盘算着以后倒是可以找个机会坐一次。

这天王源仍旧空闲,仿佛所有的日程都往后给腾了个空,只为了给自己的死亡安排留下时间。

收拾好一切,打开家门,脚底一个深棕色的巨型垃圾滚了一圈,打翻堆在走廊里的易拉罐,乒乒乓乓,大白天的声控灯都亮起来。蜷缩着的不明物体在受到撞击后缓缓摊开,一张青涩的脸露了出来,像被烧透的煤球。

是王俊凯。

“我还是想找你拍。”对方揉了揉眼睛念道。

王源没理他,走下楼梯,王俊凯连忙抓起滚到一旁的大包,亦步亦趋跟上,慢一步追出楼道,左看右看,王源已经没了踪影。

白天工作日,路上没什么人,城市边缘的萧条在这种季节尤其明显。王俊凯哈口白气,紧了紧背包,失望离开。

隔日王源再在街上走,贴着墙,随身带着的小刀划在红砖上绵延一条浅白的踪迹,左拐右拐,随即在中途消失,藏进凹陷进墙体之间的消防通道。没过一会儿看到王俊凯跟着墙上留下的痕迹走过来,迷茫的盯着划痕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选择了反方向。蛰伏在暗处的王源走出来,望着王俊凯离开的背影,没忍住,嗤笑一声。

第三日的被跟踪服务仍然照旧,只是从暗地里的偷偷变为明目张胆的追求,牛皮糖一样,又黏又韧。

 

王源仍旧在街上闲荡,王俊凯骑着自行车跟在身后。他总是走太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擅长,以至于王俊凯不得不借一辆代步工具才不会跟丢。

结果恰巧碰上顶风,整个人匍匐在车把上,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

路过一家快餐店,王源走进去,王俊凯也赶紧跟上。

排队点餐的队伍里,老刘打了个电话进来,问王源进行的怎么样了,王源搓搓指头,吸吸鼻子说快了。

王俊凯站在王源旁边,正在看贴在柜台上的菜单,扭过头来问,什么快了?

“大份儿鸡排饭加冰可乐,鸡排多放甜沙拉。”王源回答。

王俊凯转回去低声学给点餐员,可乐换成热牛奶,谢谢。

电话打完了,王源琢磨老刘那意思是想让自己快点,但自己也没办法,前些天加上这几日的失败更让王源觉得死亡变成了一件随缘的事,再往深里想或者还有其他原因,但他有点抗拒,想象中的真相因为不可触摸的模糊性和猜测性对自己来说有点危险。

王俊凯早在一边侯上,抓着随身携带的圆珠笔在餐巾纸上写写画画,描了几个框,打了几个箭头,喝口牛奶,递给王源,“你看看,这是我的拍摄计划。”

王源接过餐巾纸擦了擦手,看了面前的热牛奶皱起眉头。

王俊凯有些窘迫,道,“天气冷,”见王源仍不开心,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比他们都要上镜。”

前言不搭后语,王源一听乐了,勉为其难喝了口牛奶,终于来了点兴致回他,“长得好看那也得看导演水平。”

王俊凯一下坐直身体,怕太明显又微微垮了垮肩膀,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嘴巴咬着吸管,含混不清,“我入学考试第一名。”

“我家地址你怎么找到的?”王源打断对方的得意。

“心理互助小组,”王俊凯把沙拉拨弄到一边,“我说我资料卡没填全,前台让我自己找,你在我前面一个,那里有写。”

这倒是大意了,当时在大街上被人塞广告也是因为没地方逃,看到那地址便径直奔去了,交了八百报名费,在教室讲台下躲过一劫,后来便没再去过,上上次去那还是前台打电话说快到期了,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去了打发时间。

“你们拍电影的,”王源顿了顿,问“能拍那种适合人死了之后看的吗?”

王俊凯呛了一口,手忙脚乱拿餐巾纸来擦,埋着头收拾了好一番,再抬起头时已换了副神情,有点严肃,“也不是不可以。”

 

隔天再在互助小组碰头,王源已经拟了一份儿合同出来。

王俊凯接过来有些不知所措,说不用那么正式,但打开一看更是一头雾水,封皮里面一片空白,只在右下角写了个甲方乙方,王源的名字早已经签好,苍瘦遒劲,见王俊凯没动作,开口,“你就当我职业病,在那边签个字就行。”

王俊凯眯眼想了想,道,“我不是说这个,我写字不好,摁个手印吧。”说罢走到教室储物柜边放调料的地方拿了瓶番茄酱,挤了一扭到拇指上,回头盖在了纸上。

番茄酱的量没控制好,被拇指挤压出来的那些覆盖在王源的名字上,王源低头看了一眼,轻笑,“你这样违约我可不好找。”

王俊凯正在一边摆弄DV,听到这句抬起头,眯了眯眼睛,“不会的,你在这里我走不远,”见王源皱眉,又连忙补充,“不是,没有你我不行……好像也不对……你知道的,电影作业……”越描越黑。

 

王俊凯话不多,大多数的时候只是跟在王源右后方抗着摄像机拍他。对方呼吸和生存的节奏,像冬日里的植物悄然的绵延在空气中。

镜头里,王源的背影苍瘦而单薄,衣服撑起来全靠骨头,走路时脚步有些跳,像只故作优雅却又在犯坏事儿前蹑手蹑脚的猫,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弓起脊背对你炸毛。

头发也比初遇时短了很多,露出苍白的后颈,衣领的左下方冒出一颗痣,王俊凯看到,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脖子,摸到鼓鼓的按钮,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对应的右下方也有一粒,徒然冒出些道不明的高兴。

也有好奇的路人打量,问小伙子这是在拍什么呢,王源扭头回去,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犯罪现场指认呢。”

旁观者一哄而散。

走的时间长了,王俊凯举着设备有些累,问能不能歇一会儿,王源说行,让王俊凯靠在栏杆上等着,自己去便利店买饮料。

出来的时候顺带捎上一份儿报纸,新闻头条说市里第十一大富豪的死因又有了新发现,原先的自杀论据被推翻,案子准备重新彻查。

王俊凯鼻子沁出一点汗,扯过报纸把还往下滴水的冰可乐包起来,那新闻也就卷巴卷巴都被浸湿了。

王源又接了一个电话,还是老刘,问最近在干什么。

“你不给我两周假嘛,在外面散心呢。”王源声音轻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最后点点说知道了,电话又扣上。

王俊凯在一边喝着冰可乐直打颤,有些好奇,“你怎么都不工作。”

“这也算是拍摄内容吗?”王源问。

“算是吧。”

“那你镜头盖都没开。”

“唔……”王俊凯把可乐放到一边,张开嘴巴扇了扇凉气儿,“太凉了,”从栏杆上跳下来,重新扛摄像机,眼里藏着光,“这个不用摄像机,我都记心里呢。”

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王源是突然有点想毁约的,但毁的不是和王俊凯签的那份儿。

 

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溜达了两天,吃饭的时候王源跟王俊凯说只能给他不到两个周的拍摄时间。

茶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打开的镜头盖上扑上一层雾。王俊凯润湿了餐巾纸轻轻擦拭,听到这句啊了一声,问你不是在休假吗。

王源劈开一次性筷子,交叉着挠了挠,咬一口肠粉,嘴巴含混不清,答非所问,“没多长时间了。”

“那我们得抓紧时间。”说罢,王俊凯把刚盖好的镜头盖又打开,开了机子对准王源。

王源注视着被擦拭的锃光瓦亮的镜头,“这么宝贝。”

王俊凯冲他笑笑,“喜欢的东西自然会宝贝。”

王源撇撇嘴不以为然。

 

不过王俊凯有句话说的没错,是该抓紧时间了,老刘催了两次,再一再二不再三。

傍晚的时候王俊凯来敲门,说还没拍过夜景,能不能现在出去走走。

王源一看表,五点一刻,外面天已经半黑,正好肚子也饿了,拎上外套就跟了王俊凯下楼。

漫无目的的走着,路灯踩着节拍一盏盏亮起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火车站。候车厅有人在排队买票,王源想起那天的梦,摸了王俊凯身份证,也走过去排队买了两张,最近的到临市只要半小时,两张车票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钱。

王俊凯接过车票和不知何时跑到王源手中的身份证有些惊讶,刚想问什么,就被王源扯着袖子拉走。

“快,还剩下五分钟检票,赶不上车了。”

候车大厅里你来我往的人群在没来得及关镜头的摄像机里全成了跃动的晃影,两人在火车发动前的最后一分钟跳上去,找到座位坐好,出了一身的汗。

车厢没什么人,双排座,王源靠窗,王俊凯本来坐他旁边,为了方便拍摄又去了对面。夜里模糊的月色已照不清窗外的景色,王源似乎很疲惫,看着窗外没多久便睡着了,脑袋磕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目的地快到了,检票员过来查票,王俊凯想了想,没叫醒他,从王源手里拿过车票,去补了后半程的钱。

对方呼吸绵长,手指头冰凉,虎口和拇指有厚厚的茧,指甲剪的很短。

回来的时候车厢内已经只剩下了王源一个,王俊凯重新坐回王源身边,把他头轻轻掰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摄像机的红色小灯一闪一闪,王俊凯看镜头一眼,然后慢慢的侧脸,注视着王源。

 

王俊凯再醒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件外套,鼻子嗅嗅闻到空气中的泡面味儿,一睁眼看到对面王源正在往汤碗里加卤蛋。

“还没到吗?”王俊凯捏捏盖在自己身上的王源的外套,问。

“昨晚怎么没叫我,”王源把另一盒泡面往王俊凯面前一推,“你那机子里都拍了什么啊?拍成花儿了,占空间也不嫌浪费,回头都删了吧。”

王俊凯刚睡醒还有点懵,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昨晚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脸红了红,点点头,点完了,又有些不甘心,问,“你都看啦?”

“没,”王源把面条咬断,“前面太晃,看得我头疼,就没继续看下去。”

“哦。”显而易见的失落从王俊凯脸上晕出来。

 

摄像机已经没电了,出来时也没带备用电池,下了火车两人一看这何止是去了临市,差点都要出省,查了查地图,周边靠海,便去海边儿溜达了一圈,海风吹到脸上刮刀子一般的疼。

护栏的铁链很低,警示牌上写了危险勿近,王源一脚迈过去,踩在堤岸的礁石上。王俊凯抱着摄像机行动不便,冻得缩成一团,看王源在眼前踩着石头越走越远。

脚要迈进海水里了,王俊凯蹲在原地喊,哎,别往里走啦!

王源好像没听到,冰冷的海水卷着浪花拍到裤腿上。

“喂!王源!”王俊凯放下摄像机站起来,又朝他喊了一声。

水实在是冷,刚沾到脚腕上的时候就感觉起了层冰碴子,等会儿要真的没过喉咙,那可不得直接冻成人形冰棍儿。

凹凸不平的礁石硌得脚底疼,水已经漫过小腿,正要再往前继续走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人扯住用力往后拉了一下,额头撞上对方眉骨。

“摄像机呢?”太阳光照得王源睁不开眼,揉着额角虚看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的王俊凯。

对方抿着嘴不说话,居高临下盯着王源。

“刚才这一幕如果拍进去是不是很好的素材?”王源偏过头去看王俊凯身后合着镜头盖的摄像机,膝盖以下快要失去知觉。

王俊凯依然保持沉默,手上加重了几份力,牢牢钳住他。

“那有点可惜了。”王源收回目光,自顾自叹口气,挣脱了一下没从王俊凯手里出来,便任由他攥着,自己走在前面,带他从海里出来。

 

王俊凯有点生气,王源能感觉到,回去路上没再说一句话,王源也没放在心上,想小朋友可能被冻着了,发脾气也就发脾气吧。

但没想到气生的时间有点长,连续两天没来找自己,王源察觉到这一点时大呼不妙,养狗养猫时间长了养出感情也算正常,怎么交互对象换成人类随便走两圈就能形成牵绊呢。

想打电话问问王俊凯的电影作业还拍不拍,掏出手机来又想起一直都是王俊凯登门面谈,自己连人家电话号码都没留下,手机屏幕还没灭,又一电话打进来,一串乱码,是老刘。

“快啦快啦。”王源透出点不耐烦。

“没问你那个,”老刘嘿嘿一笑,“这不是日期还没到吗,就问问你,这里有个活儿你还接不接。”

“刘哥可抬举我了,”王源从冰箱里翻出半碟面包,夹着手机往客厅走,“不怕我再给你搞砸啦?再说,我手头上这还有个没完成的呢。”

“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了?”

“身边有电视没?打开看新闻。”老刘声音变了副腔调,说完就挂了。

王源放下手机按下遥控器,主持人在播报市医院200斤超重孕妇顺利产下双胞胎男婴,医护人员耗时三小时全院欢庆。

底下滚动着的其他社会新闻热点,什么帮派冲突,又什么走私交易,王源神色暗了暗。

 

心理互助组已经好些天没去了,前台打电话过来问,一个学程已经到期还需不需要续订,话还没说完,王源便掐了电话。

老刘交代的活儿还是接了下来,有了事情干,王俊凯也抛在脑后边,只在做梦时偶尔跑进来,便再在梦里把他赶出去,像踩不到尾巴的猫。

连续三天白天去码头转悠着踩点儿,制定细密方案和路线,行动定在下午两点。

 

码头上装卸工人照常工作,但燥冷的气氛下俨然已是一副暗潮涌动,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到岸边,紧接着,与之相对的另一批人马也不急不慢的赶来。

人都齐活儿了,王源低头看了看表,比预定的早了五分钟,刚准备下车,手机响了。

几天不干竟连这也忘了,王源暗骂一声自己干脆得老年痴呆算了,掏出来正要关机,一看号码是派出所的公号,犹豫了一下,藏到集装箱后面接通。

“喂?王源先生吗?您是王俊凯的叔叔对吧,您家孩子现在在这里扣着呢,十二点前过来赶紧领回去。”

手机时间跳到两点整,王源挂上电话,再往码头看去,短短几十秒内突然起了冲突,砰砰几声预料之外的枪声,王源几下闪身转移到事先预设好的暗角,固定好手肘,把枪口对准站在混乱中央、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胸口。

在扳机即将扣下去的0.01秒之间,王俊凯的脸突然闪现在面前。不过是幻觉。

短暂的真空过后,王源微不可闻的叹口气,手腕微微向右偏移了一厘米。

砰。

手枪的后座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目标受到冲击顺势倒了下去。

 

风仍旧凉,开着车窗把胸口都吹疼,王源却好像感觉不到,风把刘海往后掀去,绕着市区跑了两圈,在第三遍路过警察局的时候才停车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对着反光的玻璃门整理下头发,有些奇怪自己这身份来这地方竟也没半点儿打怵。

值夜班的警察看见了,摁一下电子门开关,“领人的?”

王源点点头。

“叫什么名儿?”对方掏出登记本,指了指小铁门里的人,“王俊凯?你就是他叔叔?长得够年轻的啊。”

王源笑笑走过去,王俊凯抿着嘴有点凶得看他,没看出半点儿感激。

王源嘴一咧,“脾气还挺大,警察同志我看要不再关两天吧。”

“你当这免费收容所啊,找到了就赶紧带家去,快新年了别老想着找事儿。”

交了罚金,门打开,王俊凯默不作声走出来,王源又朝他身后打量一眼,是那日在游乐场和他在一起的同学。

两人沉默的空档,突然间警铃大作,值班员接了个电话神色凝重,“什么?环中路那边炸了?行行行,先通知消防那边,我们这里也马上就去,都去都去!”

自觉让开一条路,警察一边穿外套一边板着脸,“又出紧急任务,哎,你们两个大晚上也注意点。”

王源点点头,别人的工作和自己无关。

王俊凯也不做声,冷着张脸。

“一直耷拉着脸我可没欠你钱,在里面不还挺老实的吗?”警局里其他人脚步匆匆,显得这两人尤其悠闲,王源边走边逗他,“来,叫声叔听听。”

“……”王俊凯停下脚步。

车门已经开了个缝,王源见人没跟上来,把门关上,倚在车门上环手打量他,“不乐意啊,不乐意别打电话给我啊,爱找谁找谁,电影也别拍啦,”王源莫名起来点火气,声音不自觉提高,又克制着压下,恢复往日那淡漠的样子,“领你出来的钱记得还我。”

说罢转身开门,车锁刚转了一声,一股从后面的力冲过来,车门重新合上,来人把王源夹在胸膛和车身之间。

“我以为把你往老了叫你会生气。”王俊凯声音里带着委屈。

“你叫声爷爷我说不定会更高兴。”王源没抵抗,垂眼看叠在车门上的影子,笑笑。

“你只比我大两岁。”

“谁说的。”王源背着手张开手掌,五根指头立起来。

“不对,”王俊凯伸手从后面包住对方,按下去三根,“是两岁,”

“不要以为只有你可以偷看别人身份证……”他继续说道。

王源身体一僵。

“王源,”另一只手从身后缠住王源的腰,贴紧的腹部印上别在后腰的那块冰冷的金属。

对方声音变了一种调,像冬夜里窸窸窣窣的雨,柔软的落下来,“王源……”王俊凯又唤了一声,雨又落下几片。

夜里雾重,马路对面的自行车棚还亮着灯,一团暖光笼罩在墨绿色的顶棚上头,像火车头无端坠进了热汤中。

 

 

 

杀手规范第一条,所签订的合约一旦生效便对合约内容无条件服从。

听起来像应该残留在上世纪的职业到了现在反而市场不减,总有需要间离黑道白道的灰色地带。

老刘是负责这块儿的牵线人,王源懒得搭理连着任务两头的人有怎样的恩恩怨怨,只管完成工作然后把钱抄口袋。但因为动作利落做事灵活,又肯动脑,犯罪现场伪装成自杀案,以假乱真,还未被发现过,当然,这也要归功于当今社会自杀率太高的客观原因。入行四五年,圈子里对他评价蛮高。

但大家唯一对他不满的是他太懒了,这个不爱接,那个接不来,挑三拣四,虽说都是靠老刘去推脱,但时间久了不满的人也不少。

老刘在电话里劝他,说干这行是青春饭,虽然挂出去说是杀手,但其实跟当明星差不多,你看那明星不都是趁着年纪小的时候皮相好,能多捞点是一点,老了再出来卖惨吃相多难看,跟我们趁着年轻身体好多干点儿是一个道理,再说人家跟咱一样也是高危行业,上天下地闲着替身非得自己来,这叫什么,敬业精神!劳模!你再看看你,接一次活儿撑大半年,穷的吃不下饭再来找我,这些年攒几个钱啦?喂,不是吧,不会是想收手吧,你不会现在就要上香拜佛替自己赎罪吧,哎,听我一句劝,没用的,人各有命,胜不了天,手洗的再干净也沾着血,你让别人闻闻,我们这些人身上都是腥味儿,当初谁带你进来的啊,这道理不都应该早就明白了吗?听话,好好干,我这里手头上有件活儿正适合你,干完这笔你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人家甲方特意敲定的你,不吱声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合同我等会儿传真给你,哎,不说了,锅里肉要糊啦,以后再聊。

传真机吱吱响,合同已经传过来,王源嘀咕着老刘现在怎么这么爱说屁话,翻到最后一页瞟了一眼,哑然失笑,这次的任务对象还挺熟悉,正是自己。

杀手杀多了总是有理不清的时候,这次解决掉的B方说不定就是下次负责给钱的甲方念念不忘的初恋情人,也有可能在某次行动过程中不小心踩伤一只仙人掌而伤害了雇佣人泛滥到无处释放的怜爱之心。

他做杀手的时候不把人当人看,在另一方的眼中,他也从来不是多值钱,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一把火力强劲的枪,隐藏摄像机下的楚门,流水线上的复刻品,一大把替代排在身后等待候补席位。

世界上没那么多问题有解,也没那么多原因,百科全书和十万个为什么搜罗不到全部答案。人不能总钻牛角尖,世界比想象中还要荒诞。

有人无理由的想让他死,他厌倦了逃跑,索性答应。

 

 

现在王俊凯就坐在副驾驶座,两人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他才敢继续往下想深,他伪装了那么多自杀案现场,到了自己身上却一个都不管用,难道因为罪孽太过深重?他不太信这个,现在怀疑也只是因为此刻处境进退维谷。

他以前像被种错位置的路灯,站在浓雾的十字路口,望不见前头也看不见后路,过去和未来都不可想象,因此身份特殊导致的位置错位并没有产生太多困扰。可他现在不想这么混沌着了,有人来他身边说要给他拍电影,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怎么行,他那封闭的心借此开了个洞口,有什么哗啦啦的流淌出来。

他开始想向前看了。不管能不能看着。

车停在楼道门口,两人坐了一会儿,王源想了想开口,问了第一次见面时问王俊凯的那句,“我身上有味儿吗?”

“没有。”王俊凯凑过来,嗅了嗅,闻完了,又退回去。 

“你再仔细闻一闻。”王源开口。

王俊凯看着王源眼睛,再次慢慢靠过来。逼仄的车厢内吹进股冷风,冲淡车载香水的劣质香味儿。

已经很近了,两人鼻尖摩擦着鼻尖,再近一些,王源左手攀上王俊凯脑后,五指插进他的头发,柔软又干涩,黑暗里,两人嘴唇轻轻碰了碰。 

“你不可以死。”王俊凯攥着王源袖子,贴着他嘴唇低声说。

王源想的却是,太好了,他闻不到我身上的锈味儿。

 

 

和天气预报里说的那样,来自太平洋的湿润气流在这个冬季的中旬如期到达,温度回升几度,气象员指着气象图里的下半截说节日期间要多多防范森林火灾。

最后一次的附加任务再次失败, 老刘也没再打电话过来。

王俊凯在王源家床底下睡了一晚,半夜伺机爬上去被王源一脚踢了下来,自尊心受到伤害,第二天一早口信都没留自己回了学校。

中午太阳出来了,白得晃眼,王源倚在电影学院对面的消防管道上等他,乔装成乌鸦或者是鹦鹉的学生们鱼贯而出,王俊凯一个人裹着大衣落在最后,穿过马路才看到站在对面笑他的王源,瞬间眼睛点亮,携卷着扑扑尘土向他冲过来,凑到他耳边,说我原谅你了。

王源懒懒的抬抬眼皮,笑,欠揍。

背阴处没来得及修剪的冬青长得又高又密,王俊凯跑去买了两只甜筒过来,白色的奶油凝结在一起,王源一手抓着一只,这个添一口,那个添一口,王俊凯再凑过来添王源一口。

王源腾不出手来揍王俊凯,奶油混入口水别有一番恶心。

甜筒吃完了,王俊凯忧郁的说他最近要交成片了,时间有些紧。

王源想了想,问,片子这么就算拍好了?

“嗯,你知道,我和你走在一起的时候都在闲逛,实质性镜头根本没几个,所以才导致后期要占去一大半时间,新年就是最后一天期限了,这几天我都要睡在剪辑室,你不要想我。”

“嗯。”王源眯着眼看向远处,点头。

王俊凯看他这反应,理所当然的丧气,“也不要一直不想我。”

“嗯,”王源手臂搭上王俊凯肩,安抚着捏捏他的脸,“知道了。”脸上风平浪静。

王俊凯张张嘴巴,没说话。

王源越是波澜不惊,他就越是心神不宁。

他在很早之前就发现王源口袋里随时揣着的小刀,衣摆上褪色的红色颜料,无意间从袖子里露出来的手腕上的浅痕,默不作声走进大海,语焉不详的神秘电愈发频繁。

天要下雨,鱼要游走,有什么呼之欲出,但大家都缄守其口。

除此之外,他也担忧这份太过仓促的感情,陷入得如此之快,那未必不会代表着双方可能即刻抽身事外。但对后者的担忧已被另一部分更重要的缓慢抵消。

他忧心忡忡,紧紧抿着嘴巴,眼里说,你不可以死。

王源认真的看了王俊凯一眼,没作声。

王俊凯看回去,明白王源暂且算是答应。

 

 

而王俊凯终于从铺天盖地的期末作业里解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新年当天。

人物短片得了小组内第八名,不上不下的名次,评分老师意味深长的说你这人物片拍的不够冷静客观。王俊凯听了没半点懊恼,反而夸老师火眼金睛,拿了成绩单直接揣着背包往教室外蹿,刚跑到门口,又被老师叫回来,说那你的总结呢?别以为前些天和同学打架进了趟局子老师不知道,三千字总结五点之前交,交不上校级通报记大过处分。

于是只好认命的再乖乖坐回座位上开始写作案经过:擅自妄下论断去评判一个人的暗恋对象究竟应该是男还是女这个问题对当代大学生是非常不可取的,尤其是在当事人努力想要把暗恋对象变成恋爱对象的过程中进行冷嘲热讽,在言语难以表达清楚明晰之际,我认为一些微小适当的肢体摩擦是非常有必要的……至于摩擦地点发生在公共场合被警察带走,这确实是状况外的不可控因素……

洋洋洒洒,悔过书变情书,起了兴写到天昏。

等王俊凯走出校门,天已经黑成墨青,外面人群全都仰着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往东南方火车站的方向看去,乍一看还以为是校园里的群体行为艺术,便也照着大家的样子抬起头,暗色的天空里渲染出一团浓烟,像张牙舞爪的乌贼喷射出灰红色的墨汁,市消防的警铃声唔呀唔呀的划破天际。

王俊凯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紧紧抱着作业,跑起来,在慢慢涌动着的人群逆流中艰难划行。

 

到达火灾现场的时候王源独居的那栋三层小楼烧得正旺,阁楼顶部的木质构造噼里啪啦的声声破碎,火光照亮半边天空,远远的离着隔离带,那些热量已足够把身上的水分蒸发光。

周围闲杂的无关人员全都置身事外,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火光下是晃动着的黑皴皴的影子,有一胖老头蹲在花坛边,手里捏着张照片,瞧着那凶猛大火,笑了笑,碾灭烟头悄悄离开。

王俊凯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巴发不出声音,火势趁着太平洋的湿润暖风蔓延得更大,远远看着, 像发亮的礼品包装盒,高压水枪折射出奇异的光亮。

他转过身,看着王源蹲在花坛上,正是胖老头刚刚落座的那地方,在黑夜里愈发明亮的眼睛,揉了揉,换上不一样的神采。

王俊凯走近他,然后用力抱住,十成十的力气,好像要变成一件衣服长在王源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源被勒得难受,推了推,王俊凯这才松手。

浓烟呛得王源喉咙疼,脸颊沾上烟灰也有些狼狈,王俊凯蹲到他面前,从包里掏出纸巾和矿泉水,润湿了,一点一点给王源擦。

王源抓住王俊凯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五指交叉进去,笑,嗓音干涩,“是不是把我当成你那镜头盖了?”见王俊凯不回话,又自顾自岔开话题,“放假了吗?”

王俊凯把矿泉水递过去,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新年休三天。”

王源润润嗓子,牵王俊凯起来,“去坐火车吧。”

只有破落的火车站台还在按照时刻表雷打不动的向前奔跑。

王俊凯跟着他一起站起来。

 

 

王源还是没告诉王俊凯自己是一个杀手的事实,王俊凯猜没猜到也不是很重要。

他按照合约在最后一天成功杀死自己,一场恰如其分的大火助这次荒唐任务达成了戏剧的最高潮,而真正的结果从来不是重点,对于合同甲方来说,一把枪就可以搞定的事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与其看直接了当的死亡,被雇佣方不甘心的垂死挣扎更值回观赏票价。

而半路杀出来的王俊凯,只是这场荒诞旅程中恰好出现的意外。从来不存在谁救赎谁。

“……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王源想起在互助组时听到的句子,若一定要附加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他的出现,只不过是这样的一件普通夏衣。

 

火车轰隆轰隆的开在路上,他们离那场火光已经很远。

仍然是双排座,王源靠窗,王俊凯把播放器打开放到小方桌上,按了播放键供两人观赏。

比巴掌稍微大点儿的屏幕上,王源的脸显出来,那是好几天前的晚上,屏幕里有和此刻共同的轰隆声,晦暗不明的车厢里,王源闭着眼,睫毛颤抖、头不断的磕在玻璃上,王俊凯坐在他旁边,然后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他们长久的坐着,天色由深黑层层晕染,窗外景色逐渐明了,车厢里的灯光也亮起来,在世界明亮的那一瞬间,王俊凯侧过脸去亲了亲王源的嘴唇。

视频快要结束的最后几秒,场景突然切换,背景从暗红色的车厢变成第一次见面时喧乱的游乐场,钢铁筑成的跳楼机前,王源站在镜头正对面,微微笑着比了个耶。

 

 

伴随着隆隆的响声,窗外的世界已变换成广袤而平旷的原野,地平线绵延无边,天逐渐亮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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