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华年八:系雪衣、公子笑纳
系雪衣静静地站在公子笑纳床边三步外。
床上帷幕重重,掩去了公子笑纳的面容,系雪衣悄悄伸手掀开床帘,入目便是公子笑纳眼上所覆白纱。只闻其呼吸规律缓慢,应是熟睡了。
所以你这一世,眼睛还是不大好啊,公子笑纳。系雪衣看着那条白纱心想。
此时此刻的公子笑纳却在做梦,梦里有一只姿态优美的白鹤在他身边徘徊不去,正想伸手去碰触,一眨眼,白鹤却倏地不见了,但见周围奇光一闪,公子笑纳猛地却醒过来了。
“真是奇怪。近日是何缘故,为何白鹤频频入梦。”公子笑纳按了按太阳穴,未曾细想,复而睡去。
公子笑纳自出生时便带有眼疾,视力微弱却不至于失明,就是目不能视强光,遍寻名医不得治。
看着面容青涩稚嫩的公子笑纳,应该称其,玦儿。系雪衣松了一口气,还好,一切都来得及,都来得及。
一夜,公子笑纳被房外的嘈杂声惊醒,从床上坐起,公子笑纳只感觉到热浪袭来,外面隐隐火光冲天。公子笑纳连忙下床,却因心急被脚踏绊倒。“玦儿!玦儿!快起来跟姐姐走!”一名清秀女子跌跌撞撞推门而入,扶起公子笑纳便往外跑。
“姐姐,发生何事了?爹呢?”公子笑纳挽着姐姐的手,仓皇失措地问。
“不知何处的仇家上门打杀,爹在前院抵抗,我来寻你与爹汇合。”
只见前院一中年男子手舞长剑,身上虽负伤多处,却还是奋力抵挡攻势。击退一波后,回头瞧见一双儿女在屋内往外奔逃,心下一分神,便被一刀砍倒在地。
“玦儿!快跟你姐姐逃走啊!快走啊!”大声喊话后,他便抱着必死的决心为自己儿女断后。
看着自己父亲被仇家围殴,负伤累累,姐姐下意识就想去救自己的父亲,可看着父亲殷切绝望的眼神,看着身旁不知所措的弟弟,姐姐狠下心拉起弟弟便跑,不再回头看父亲一眼。
公子笑纳自然听到父亲的话,泪水止不住地流下。“爹!爹!”公子笑纳大喊,虽看不清楚战况,可也能想象到父亲惨烈的模样。
无奈,两个少年能逃多远呢?寻仇之人自是发现二人逃走,迅速围截姐弟俩,“想逃?今天你们一家都得把命留下!杀!”带头之人运使极招,欲取三人性命。
忽闻一声惊天鹤唳,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鹤自天边疾飞而至,挡下骇人招式,瞬间鹤身新添伤痕,鲜血直冒。在场众人均未反应过来,白鹤似是怒极,忽地腾空亮翅,猛冲而下,奇光闪耀,众人接连被高亢鹤唳贯耳,受到震撼,通通倒地不起。
白鹤雪翅一扬,护着三人化光而去。
一闪神,三人已经来到一处隐蔽静谧的山洞,白鹤却消失不见了。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父亲,姐弟两人涕泪连连,一声一声呼唤着父亲。
洞外似有异动,姐弟俩以为是仇家追上,屏气凝神,姐姐捡了父亲的剑,暗示公子笑纳躲起来,一步一步往洞口走去。
意料之外的是,来者是刚救了他们的白鹤。白鹤嘴里衔着一个布包,示意姐姐接住。姐姐打开一看,里面竟都是上好的伤药。喜出望外的姐姐开始动手为父亲包扎。
满身血污的公子笑纳望着白鹤,“这不就是我梦中的那只……”公子笑纳想着,抬手想轻抚白鹤,白鹤似有所感,低下脑袋,蹭了蹭公子笑纳。
那瞬间,公子笑纳心中涌现出一种道不明说不清的情绪,仿佛自己与眼前的白鹤很久很久以前便是旧相识。
看到白鹤身上斑斑血迹,公子笑纳不由得心疼。他拿过剩余的伤药,轻轻撒在白鹤的伤口。白鹤看着公子笑纳笨拙但轻柔的手法,眼底深处满是柔情。
以前的你绝不会是现在这般温柔的模样,肯定是一副不情不愿的面孔,系雪衣想着。
各自包扎好伤口以后,姐弟二人一颗紧张的心终于放下。姐姐说道:“这次多亏有仙鹤相助,不然我们一家可能就命丧今夜了。”公子笑纳点点头,却发现不知何时白鹤已悄然离去。“玦儿,你说为何这仙鹤为什么会救我们呀?”公子笑纳说:“我不清楚,但是,觉得这只白鹤,好像认识我。”公子笑纳脑袋一疼,莫名思绪涌现,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场追杀,但是父亲似乎死了,姐姐好像也不在了。这是怎么回事?公子笑纳越想越觉得纳闷,许是因为太累,渐渐便睡过去了。
第二天,公子笑纳三人幽幽转醒,“爹,你没事吧!”姐弟两人关心着父亲的情况。“我没事,你们呢?”“我和姐姐都无虞,我们被一只白鹤救了。”公子笑纳说道。“白鹤?竟是这么神奇吗?许是上天见怜,我们一家才能绝处逢生。”父亲叹了一口气。“我们家是回不去了,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呢?爹?”姐姐问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们先打探一下周围情况吧。”说着,姐弟俩一左一右扶起自己父亲往洞外走去。
一出洞口,便瞧见白鹤在洞口伫立。“便是您救了我们吗?请受在下一拜!”说着父亲便跪了下去,公子笑纳姐弟亦然。
白鹤翅一扬,稳稳托住三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来世定当衔草结环报恩!”父亲感恩地说道。白鹤意有所动,轻轻摇头,在地上留下“西儒”二字,便飞走了。
“西儒?父亲可曾听说过此处?”公子笑纳问道。“此处是儒门的分支,不失为一个可投奔的地方,走吧。”
三人扶持而行,却未留意身后默默护送的白鹤。
抬头看着“一笔春秋”四个大字,公子笑纳内心又开始如海浪翻涌,一股熟悉之感油然而生。“我从前来过这里吗?”公子笑纳疑惑之间,已有儒生将他们迎进。
公子笑纳又做了一个梦,这次梦里没有了白鹤,却有一位翩翩儒雅少年。
“你是?”公子笑纳问道。
“公子笑纳,你不认得我了吗?”少年身形一晃,变成一只白鹤。
“是你救了我们?”公子笑纳诧异道。
“是啊,看不惯你从前那副怼天怼地怼空气的臭屁模样,这辈子我先出手,以防你变成公子怼怼。”少年扬声一笑。
“从前?我们认识吗?”
“认识。你还说过我们死生相怼,不见不散。”
“我何时与你说过这样的话?”
“公子笑纳,这是我欠你的最后一点东西,”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在公子笑纳面前站定,抬手覆上他的双眼。
公子笑纳顿感一股热流自眼前少年的掌心灌注进自己的双眼。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些片段式破碎的前尘往事。
“系雪衣……”公子笑纳颤抖着开口。
“是我。”少年眉眼弯弯,与记忆里的那人并无不同。
“上辈子,你给自己取名公子笑纳,是为了笑纳苦痛。这辈子,”鲜血在系雪衣嘴边溢出,“这辈子,我希望你笑,是因为真正的快乐。”
“系雪衣!你没事吧!”公子笑纳想伸手扶着故人,却发现手穿过了系雪衣的身体,触之无物。
“这副躯体,这段时间,都是我向老天爷借来的,现在看来也差不多要还了。”系雪衣说道。
“公子笑纳,这辈子,你不用记得我了,你也监督不了我了啊。”系雪衣说着,身形慢慢破碎,消散无踪。
“系雪衣!”公子笑纳想抓住他,手心空留一根鹤羽。
公子笑纳猛地惊醒,脑袋却一片空白。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缺了,又好像被填满了。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公子笑纳放飞了自己豢养已久的鸟儿,鸟儿飞远了以后,公子笑纳冲着天空大喊:
“记得回来看我们!!”
“我这不来了吗,公子笑纳。”
一位白鹤少年,缓缓向公子笑纳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