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
这事儿啊，可怎么说呢……
至少在一开始，在钟离看来只是一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从神明到凡人，横隔着的是充满变数的生老病死，又正值秋冬换季，年长的神龙难得大病了一场。
要说这病因，其实也难寻。许是哪天在绝云间的山口吹了好久的风，也可能是天气实在无常，晨起出去便少添了几件衣裳，晚间风起夜便凉，亦或是一时兴起偏要赏雪被落进衣领的冰花冻着了身子，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几乎从不生病的人一病那真是病来如山倒，看着看着书突然一脑袋栽下去，把往生堂的人都吓一跳，赶忙喊医生叫郎中的，然后连着烧了七八天，身子热的和火炉差不多，这人身上滚烫意识也模糊，昏昏沉沉间能把药灌下去都算好的，但又偏偏扯着衣角嘱托着莫要声张知会他人，可把胡堂主急出满头的汗，连夜绑了白术先生来救她家客卿，好在被绑的人医术高明，三五日那烧就退下去了，但人还是醒不过来，只能吩咐用药将养着。
好巧不巧，那位年轻的执行官就是这个时候回到璃月港的。见病人家属回来了，胡堂主大手一挥还真就让达达利亚把钟离背了回家，说是在家养着总比在往生堂强，不然哪天就变成下一个客户了。可达达利亚少见地没和她打趣，一双蓝眼睛沉下去暗得看不清里头的情绪，话也冷淡，但还是礼数周全地感谢了一番，给了钱就抱着人跑了。
胡堂主掂着摩拉袋心里高兴，心想还是她家客卿教的好。
这宅子是钟离盘下来的，就在离璃月港很近的一处山脚，精致又讲究，唯一的缺点就是只能夏天避暑，冬天实在冷了些，好在现在屋里有个动手能力极强的执行官，在两个时辰内轻轻松松整出来一个简洁安全的壁炉，这才让屋子里慢慢暖起来。
遇上这样难得的病年轻人却也是难得地耐心，从头开始一点点学着熬药抓药照顾人，守着药炉子能枯坐几个时辰，冰钓的耐心像是全被他放到照顾的人身上了。
只是有时盯着睡不醒的人，他也会心里泛苦水。明明这次只是很平常的视察工作，他在和不在没有什么区别，只要写信他就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的，但钟离不说，还要让其他人也不说。
为什么呢？先生，是又打算一个人熬过去吗？是又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吗？为什么要瞒着我？是我离你还不够近吗？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可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了会很难过……
他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什么也不说，给人照顾得贴心周全，每天擎等着钟离睁开眼，自己半个月过去眼下乌青了一片。在某个下暴雨的黄昏，钟离昏昏沉沉地摸到了什么温热的事物，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牢牢地抱在怀里，壁炉的火光太亮，红黄的一片连接着落霞的光漫得整间屋子都亮堂，而雨声又太吵，滴滴答答聒噪得让人心烦。
怀里人一动达达利亚就醒了，赶忙探了探身子的温度，手掌从脖颈滑到腰腹，确认没有发烧，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对上钟离的目光时，他眼里先是不可置信，接着是失而复得的喜悦，眼眶湿润着贴上去埋在颈间蹭，用眼泪蹭湿了脖颈处的皮肤，钟离懵了一会儿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摸摸头又拍着背无声地哄，蹭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一个是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一个是哭得像雨夜里的小狗。等达达利亚哭够了也哭累了，积日的疲倦一下子涌上来，脑袋呱唧一下耷拉在他颈间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地睡去，钟离这才把人艰难地拢进怀里，把被子给掖好，生怕达达利亚也病这么一场。
第二天年轻人却是异常地别扭，一双眸子死盯着他但就是不说话，抿着唇像是闹脾气，但又乖乖地捧着碗拈着勺子给他喂药，钟离长叹一口气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但达达利亚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像个傻傻的木偶。
“只是一场普通的病罢了，现下已经好了许多，不必太过挂怀。”
“普通的病可不会连着烧两个星期又昏迷半个月的。”
这语气听着就是在生气，达达利亚抿着唇，像个气鼓鼓的史莱姆。
气他的先生不好好照顾自己，气他病成这样也不和他说半个字……也是气自己没能及早回来，要是真出个什么差池……他想都不敢想。
“莫要置气，只是怕你担心，况且我的身子也没有这么脆弱。”
“你不说我不是更担心吗？”
年轻人的不高兴写在脸上，他记忆很好，心思又敏感，所以每天夜里钟离哪里不舒服，冷了还是热了，无意识扯着他衣角的手指，喝药时被苦得紧蹙起来的眉，他都历历在目。还有睡梦中隐约的几声梦呓，他不一定能完全听明白，但能听清自己的名字。
他的先生在说，阿贾克斯，好难受。
“不是第一次了……先生，你该告诉我的。”
这一句说得又无奈又委屈，像是一把勾子挠在钟离心尖尖上，听得人心里发慌。
“上次你受伤了瞒着我，遇到事情了也是瞒着我，先生，你就有这么不信任我吗，一定要报喜不报忧吗，我什么都不能知道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问得激动，达达利亚语气冷，但眼眶是热的，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但又不想哭出来，只让眼泪在里头打转。钟离被他问懵了，但又很快把他闹脾气的小孩拢到怀里，一字一句开始哄人。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下回，下回一定给你写信。”
但达达利亚很明显没听出来这是一份郑重的契约，只当他的先生在哄他，下回下回又是下回，于是低下头恨恨地咬人身子，啃完锁骨啃喉结，再到红透了的耳垂，咬的全是牙印子。钟离吃痛地一喘，却没躲，搂着人一动不动地任凭啃噬，等达达利亚疯完了，却听到这小年轻压在他耳边说：“先生身子还虚着，等先生好了，我可要好好地罚一罚。”
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笑起来倒是像只狐狸，“得让先生知道，我这半个月有多么……心急如焚。”
就这么将养了半个月，慢慢地钟离也被允许出去透透风，只是身边还得贴着一只橘毛狐狸，隔三差五给他披衣裳戴围巾。每次出门达达利亚都恨不能把他的先生包成一只粽子，生怕大病初愈的人又冻着。但看着他忙前忙后的钟离就只是笑，又听话又温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除了吃药。
这段时间被宠着惯出了不少毛病，连药都觉着苦了好多，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也不免耍点小脾气，太烫了不喝，太苦了也不喝，真到了入口的时候连表情都皱起来。
好生娇气。
达达利亚心里评价道。但这种只对他一个人的任性又让他心安，他自然想把钟离惯到理直气壮地找他要星星的地步，希望自己爱的人可以依赖自己，撒娇一样的任性在他眼里可爱得没边，怎么说呢，少年人的小心思罢了。
所以会去学着做糖霜的蜜饯，会在一碗药后送一个吻，会有哄着骗着的陪喝药服务，钟离心里失笑，被哄的人高兴，哄的人怎么也这么高兴，客卿面上倒是水波不惊，偶尔的小性子也只是陪着逗一逗这小狐狸。
毕竟撒个娇就能有好处，这可比他以普遍理性思考的后果好得多。情爱中的把戏，可不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心照不宣。
“以普遍理性而言，这个药方是不至于这样苦的。”
他一皱眉达达利亚就想笑，怎么旁的事不见他吱声，单就吃个药这样娇气。
“可是，这药方就没变过，前些日子也不见先生说苦啊。”
状似无意地戳破钟离的小心思，怀里的人不说话，沉默着红了耳尖，一仰头就全灌了下去，然后飞速夹了一块糖霜山楂放嘴里嚼。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达达利亚笑着去吻他的唇，把嘴角那点糖霜舔掉。
一点也不苦，好甜，先生好甜。
到最后一方药吃完的时候钟离已经好全了，热爱尘世闲游的帝君闲不住，靠在床头扒着窗子往外瞧，被年轻人拎着领子提溜回来，绝情地把窗子关严实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还想再病一次？”
一恍神的功夫人已经压上来了，带着炽热的温度裹上来，在他被风吹得发凉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想着明天出去转转。”
钟离熟练地勾上他的脖子窝进人怀里，达达利亚身上很暖和，导致他一抱着就开始犯困，眼睛阖着都不想睁开，只很小声地打着商量。
“明天降温，再过几天吧。”
窗外适时地下起雨来，滴滴答答砸在屋檐上，达达利亚的声音有点哑，一低头就粘腻地吻上去，直到感觉唇瓣的温度回归了正常的体温才放开。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爱不释手似的又揉了揉发顶，年轻人一愣，又很快凑上去压着人问，“怎么，才刚好，先生这是招我呢？”钟离被他压的说不出话，那么大一只狐狸趴他身上还真是沉甸甸的，但很快又被这种毛茸茸的生物逗笑了，于是他又在那橘色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头发都翘起来了，像狐狸耳朵。”
一句话把这年轻的执行官调戏得脸红了，到底是少年人，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有神明六千年的城府，若有似无的撩拨才最为致命，就像是现在。
“阁下脸也红，身上也烫，可别是病了。”
说着就去触碰那热乎乎的脸颊，从侧脸抚到耳根，再到脖颈和上下滑动的喉结，被好一番轻薄的人红着脸握住他的手腕，换得神明一声轻笑。
“我给你探探温度，嗯……看来是没病。”
睡前这么调戏一场的神明很高兴，趁着达达利亚起身的动作一转身窝进被子里就要睡，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看。
还说别人是狐狸，自己明明狡猾得不行。
执行官咬咬牙，不甘示弱地也钻进被窝，开始上下其手地揩油，像是要把刚刚的调戏都讨回来。
“真的好全了？”
“自然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假的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