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龙】野有死麕·楔子
“来日封神榜上，有他姓名。”
那道似男似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阵阵荡开，像小石入湖，激起层层涟漪，水丝凝聚，幻化成镜，她伸手拨开浓雾，想要看清楚水镜，叮咚作响，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镜面，水滴聚散，缓缓浮现出一张故人的脸。
她的心一颤。
“他藕身成圣，顺应命数，镇海护世，通天威能，是何等意气风发。”
“他受封三坛海会大神，司掌天法，降魔伏恶，又是何等荣宠加身。”
她看见披坚执锐的少年依稀是从前的英朗，只是眉眼愈发冷厉，身挽红绫，是天边最绚烂的一抹霞色。三军阵前，指挥有定，手中长枪被他舞得凛凛生风，妖邪莫当。
水镜为她展示了数百年后的他，依然是明艳容颜，依然是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他本该如此，坦坦荡荡，无所畏惧。
“可是你呢？”
眼前的水镜一阵剧烈地震动。
“紫竹林三千年的修行，你是佛莲下哪一盏青灯？”
“昔日四海最尊贵的公主啊，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为所爱之人，即使明知那是天上神佛为你铸的牢笼，也要笑着走进去，将他送往你这一生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画面转换，她看到了紫竹林里，一道枯死的孤影。
前往紫竹林，除去魔障，来日，再与他并肩作战，同游天地。
可是，她不曾告诉他，属于妖族大帝本源之力的魔障，连天地至纯的白泽毫羽也无可奈何，紫竹林，只不过是阻止她沦为妖魔，祸乱人间的最后一道防线罢了。
她出不去的。
来日同游，不过一个妄念，而她，凭着这缕妄念，苟延残喘了千百年。
“魔障就像你心中的爱，唯有忘情，唯有无心，这千百年的折磨才能有个了结。”
“彼时，你是紫竹林里修无情道的居士，他是九重天上铁面无私的太子，从此陌路，这般，也是你要的结局吗？”
她听见座前新来的小童子夸耀那场浩荡的封神大典，也听见小罗汉说镇守南天门的三太子，丰神俊朗，掌天兵天将，司天法天条，无限风光。
她总是听着，从不说话，她怕一开口，就泄露了这隐忍千百年的相思。
观音大士为她寻来黄泉路上的孟婆汤，七情六欲，一饮而绝。忘情舍爱，斩断红尘，方能以怒目金莲为她护身，除去魔障。
无所欲，无所求，金莲才能证其心清明，为她消除魔障，否则，凡有所欲，妄动金莲，无异于自取灭亡，必然身死道消，魂归天地。
“可是你舍得吗？”
“你舍不得啊，我的公主。”
要么日日夜夜继续忍受魔障的折磨，直至元神耗尽。要么喝下孟婆汤，忘记他，做那紫竹林里无心无情的佛前居士，斗转星移，两无瓜葛。
“天道无情，天命无常。”
“万物为刍狗。”
“天上的神佛有大爱，可是四海倾覆之时，他们又在哪里？”
黑气沿着她的指尖，攀上水镜，镜中的景象逐渐破碎。
“你们打败了本王，收复四海，你们又得到了什么？”
“封神大道，你还不是挡了他们的路！”
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仿佛要生生地撕裂一般，水镜完全破碎，心中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个幻境，但心口的痛觉却无比真切，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可是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醒，那道狠戾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一字一字，如刀落在她的心间，鲜血淋漓。
“被魔障侵蚀的感觉如何？”
那道声音桀桀地笑着，很是欣赏她的狼狈。
“小公主，你不会觉得这幻境只是本王编出来哄骗你的把戏吧？”她的眼前聚拢一团黑气，那团黑气慢慢化出人形。
“本王取四海王族之血，屠戮人间，挥兵三界，却唯有太昊正一气的桎梏，没有天罚，亦不曾受天谴，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人影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似乎极有耐心，投射出来的目光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心口的疼痛让她将身子深深蜷起，清丽的面容此时苍白如纸，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由魔气凝化的人影，不作言语。
“你这又是何苦。”人影轻笑一声，“若是没有你们，本王神功大成，不日便能一统三界，此谓‘顺应天命’。何来正？何来邪？何来神？何来魔？便是你龙族统御四海之初，不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天地之间，强者为尊，我为强者，我为尊，此乃顺应天命，有何不可！”
人影身上的黑气一瞬间沸腾如滚水。
“我既是天命，为何你们要与我为敌？”
“而今我沦落至此，所谓为苍生而战的你，在本王为你推演的幻境里，又为何与本王一般惨淡？”
人影一抬手将她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天命所归的四海共主，告诉本王，为何不论是身为‘邪魔’的本王，还是身为‘正道’的你，都沦落至此？这就是所谓不可逆的天命吗？尸解大法无可逆转，本王已是穷途末路，但是本王依然不甘心！”
“本王不甘心！所以本王就算舍了数万年的修为，也要留这一口气，来问问你，问问你是否甘心做这天道的垫脚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