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玉阶》(一) 【李承鄞篇】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
“我当初错看了你,如今国破家亡,是天神罚我受此磨难。生生世世,我都会永远忘了你。”
“我真羡慕你,可以把这一切都忘了。”
“李承鄞,我原谅你了。我原谅我们所有的甜蜜、亏欠、失望、绝望。我选择放了你,也放了我自己。”
“最后一件事,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
李承鄞猛然睁开眼睛,眼中是一片死寂的黑。他侧头看到身边的人,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缓缓叹了一口气。
那样的日子,他每过一日都是煎熬。
每每深夜无眠,却又在极度困倦中惊醒。想起她拔剑自刎,满身是血地躺在他怀中,轻轻地告诉他:“原来那只狐狸,一直没能等到它要等的那位姑娘。”
李承鄞从前很爱小枫的笑容,像他那样阴暗诡谲多变的人生,小枫的笑容对他来说太过耀眼,只要触碰一次,就会贪恋她的温暖,即便是强求也想要把那如阳光般的笑容留在身边。
可是他现在不敢再去想小枫的笑容,伴随着她的笑容,那些涌上来记忆就像锥子扎进他的颅骨,让他痛得难以呼吸。
小枫自刎后,他迟迟不愿离开西境,想见西州王却屡屡被拒。久而久之,他开始自欺欺人,他更愿意去相信小枫其实没有死,她只是回家了、回西州了,她只是在同他闹脾气。
直到有一夜,他发现自己在丽正殿醒来,时恩给他递上了绪娘临走前交给他的手帕,说是希望殿下可以亲自转交给太子妃。
李承鄞长久地盯着那方手帕发怔。
他本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忘川水可以使人忘情忘忧,更不相信逝去的人生可以重新过一遭,但他现在情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飞快地迈向了去向承恩殿的路,时恩发觉不对,已经来不及跟上李承鄞,只能一路在后面急着叫“殿下”。
丽正殿到承恩殿不过区区几步路,李承鄞却觉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一刻不敢停留,生怕等待他的只是一个幻影,是一个不再有她的宫殿。
他就这么直直地闯进来,惊倒了门口的宫娥,永娘听到声响出来看到时也是一脸慌张,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因为李承鄞的脸色太过吓人,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生气。
月白色的袍子卷着月色的寒意,一并带进了内殿,温度都降低了几分,四周早已跪倒了一片宫娥,他余光仿佛看到那个叫阿渡的西州婢女对着他掏出了明晃晃的金错刀。
但李承鄞此时再无心思去顾及其他,因为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身影,那个让他满含欣喜的身影。
他只是定在那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生怕眨眼的一瞬,那身影又会再次消失。
“你来做什么?如果是为了你的赵良娣,我看还是大可不必了,我不相信绪娘会做那样的事,如今绪娘尸骨未寒,你和她都是凶手。”
她看起来气鼓鼓的。他想起来了,这会儿小枫还在同他因为绪娘的事情置气。
李承鄞想开口,但话到嘴边,他却发现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是多么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即便面对他的父皇当今的天子,他亦是能够从容不迫,娓娓道来。可面对这个让他满心愧疚的人,他突然不知道能说什么。
也许是看他没有任何反应,小枫耐心耗尽,又道:“如果没别的事,你还是快点找你的赵良娣去,别忘了我还在罚禁足……唔……”
李承鄞赶忙上前紧紧搂住了她,像对待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小心翼翼。他不想再听那些误会的话,他心想,那些都是谎言,那都是骗你的。
“李承鄞你发什么疯病……永娘……时恩他怎么了……”曲小枫被他环在怀里,动也不能动,声音变得气急败坏,“李承鄞你放开我!阿渡!阿渡!把他给我拖走!”
阿渡使劲了浑身的力气也未挪动他半分,小枫越是想脱身,他就搂得越是紧,一室的人看着他俩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贴在一起。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却没有一丝放开小枫的意思,他的声音沉沉的:“时恩,永娘,你带着他们下去,我同小……太子妃有正事要说。”
一众人退下以后,小枫又不耐烦地推搡了他几下,李承鄞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小枫,掏出绪娘的帕子递给小枫。
小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猛地抬头对上他的双眼。
那双眼里的温柔欢喜和迷恋几乎都要溢出来了,他明明没有在笑,小枫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喜悦。不像很多时候,小枫看见他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李承鄞从未像现在这一刻如此真心地感谢上苍能够给他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从那以后,李承鄞每日都会去看小枫,并每天都会派人寻一些小玩意送过去给她解闷。尽管很多时候小枫还是不太待见他,他也不恼,有时候他会过来和她说会话,更多时候他就只是来承恩殿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起初,小枫很烦躁,李承鄞每日一来,完全把她晚上偷偷溜出宫的计划打乱了,渐渐地,小枫也习惯了,认命了,开始寻找新的娱乐方式,见机行事地溜出宫,晚上甚至还会邀请李承鄞一起打叶子牌斗蛐蛐。
不知从哪一天起,李承鄞似乎又想起了那个要每日陪太子妃一起吃药的承诺,开始缠着小枫每日一起吃药。
整个皇宫里,裴照是唯一知道李承鄞已经想起一切的人,他也知道李承鄞那不可见人的秘密。
“裴照,往后你就派人每月去西境取一次忘川神水,记住,一定不要和小枫以及她身边的人提起此事。”
李承鄞还私下托裴照找到一位民间制药的高手,那高手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叟,上了年纪不宜舟车劳顿。李承鄞便亲自跑了一趟,请教他有什么方法能够以忘川水为引调制入药。
“回禀殿下,此水乃大寒之物,长期服用会对身体不利。”
李承鄞淡淡地笑了笑:“所以特地来请教您,按药理如何调制才能不损伤身体,尤其是女子。”
老叟听到此话心里没来由猛地一惊,感慨皇宫大家,是谁都会有秘密,这些年他接触到的并不少。沉吟片刻,他只道:“鄙人知道有个方子,能将此水入药并将药性调制温和,服用后并不会有大碍,只是……”
“先生但说无妨。”
“忘川神水到底是极寒之水,若为子嗣考虑,此药还是少服为好。”
老叟不知道自己这话当不当讲,可制药医者心,有些话不必说,但该说的终究还是要说。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长到老叟开始惴惴不安惶恐忐忑的时候,李承鄞却又开口了。
“那就有劳先生了。”李承鄞微笑,但眼底全无笑意。
当把药方写好交给李承鄞时,老叟一瞬间好似听见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入宫门前,李承鄞忽然顿住,对裴照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同我说,你不必劝我,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卑鄙也好,无耻也好,我都不能让她再死一次了,她比我敢爱敢恨,她可以抛下一切,我却不敢,我不能冒险,如若她有一日要离开,那便是要了我的命。”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却每个字都让裴照听得心惊肉跳,这又是何等的执念。
从那天起,汤药每日都会一碗不差地送到太子妃手中。
“小枫,该喝药了。”
小枫哀嚎一声,不满地回头,看到一身玄色袍子立在身后一脸笑意的李承鄞,他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这调理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小枫乖,把药喝了,回头我把太奶奶赏我的乌梅给你尝尝。”他轻声哄劝她,像对待一个孩子。
小枫不情不愿地喝了药,李承鄞眼中笑意更深。
他喂她吃了乌梅,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她,突然道:“小枫,我也想吃乌梅了。还好我今天只带了这一颗。”
小枫还未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见一片阴影落下,他俯下身吻住她。
温柔缱绻,一夜良宵。
他侧身看她,她的睡相一直很乖巧,像只粘人的小猫温顺地挨着他。他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青丝,轻轻地印上一个吻,然后搂住她。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她一辈子都不要再记起来吧。
即便今后每日一碗忘川水,把她绑也要绑在他身边,即便入土也要握着她的手才肯安心。哪怕没有子嗣,他不在乎。总比让她记起来恨他两人面目狰狞的好,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至于前朝、赵瑟瑟、顾剑,还有那些复杂的事就让自己去处理好,再也不要让她烦忧。
曾经他不愿入睡,更不敢做梦,她也不曾入梦寻找他,或许是因为知道梦醒后,他依旧一无所有。
而他如今只贪恋与她温存的时光,哪怕是梦,他也想长久地留在梦里,此生不愿再醒来。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