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我
“你是她的母亲,不是她的使用者。”
“我们在绝望中存活。”
Ⅰ
得知安意自杀时,我正在接待另一位病人。
“在你心里,向死而生可以做什么解释?”我用钢笔在白纸上写下这四个大字,温和地看着她。
她给了我一个解释:“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走向死亡。”
“你这句话很有哲理啊。”
原先一直颔首不敢注视我眼睛的女孩子,有些不敢相信地抬眼看着我。
她的瞳仁黯淡而漆黑,像古井深潭,静静地沉默着。而在刚才,掀起了一丝光彩。
她在家中是不被认可的。
她眼中的光亮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熄灭的,而今却蒙上一层阴影。
“那么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她乖巧地点点头。
“我们为绝望而生,为希望而死。”我站起身,为她沏了一杯茶。
Ⅱ
安意的葬礼请了许多来宾,她的姐姐抱着她的遗像,泣不成声。
安太太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鬓间隐约可见几分银白。但她仍然持着笑意,礼貌端庄地问候每一个人。
“安太太,节哀。”我朝她微微颔首,而后走进灵堂,走到安意身边。
她的脸被白布盖住,我站在那静静地待了好久。
安许走到我身边,勉强扯出一丝笑:“云医生,谢谢你来看她。”
我看着这个和安意有八九分相像的女孩,安慰地拥抱了她一下。
“妈妈杀了她。”她蓦地开口,眼神疲惫空洞,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了一下。
我迟疑地看向她:“怎么说?”
Ⅲ
姐姐,展信佳。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以至于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到憎恶的地步。
我相信这世上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因为是你告诉我的,即便我没有看到。
可我不能再以这种姿态存在。
我的最后一丝希望被碾碎了,消散了。
我要走了,祝我不再是妈妈的孩子。
我将在云端之上为你祝福。
安意,绝笔
当初就是安许带着安意来见我的。
她们两个虽然长得很像,但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两个人不一样。
安许很温和,从骨子里流露出的自信。
安意很沉默,相对来说少了些生气。
明明是一个家庭里出来的孩子,性格却差了太多。
“她看不起我。”安意坐在我面前,低眉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我妈妈。”她补充道。
Ⅳ
安意觉得自己好累,在妈妈眼里她是不满足。
“你现在每天至少都能睡七个小时,你知道我小时候吗?我那时候……”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你怎么回事?就这么和长辈说话?我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安意觉得自己好像少了些什么,妈妈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现在要什么有什么,有助于你学习的哪个不是你一开口我就买了?”
“可是我想……”
“你还想什么?有什么是你没有的?”
安意觉得自己过得不快乐,妈妈认为她在无病呻吟。
“你别天天看那些没用的书,我告诉你,抑郁症不过是那些人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
妈妈从来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安意喜欢文学。妈妈私下去找了老师,把她从文科班掉到了理科班。
“学文的人以后能找什么好工作?不是工资低就是不稳定。”
“为什么姐姐能选她喜欢的,我就不行?”
“你姐姐?你姐姐以后是要当外交官的,你能和她比吗?既然成绩不好,就得听妈妈的安排。”
“妈妈不会害你的。”
安意常常忍不住情绪失控,有时候在妈妈面前就会哭出来。
“哭什么?你神经病啊?别吵到你姐学习。”
安意晚上一个人的时候都得控制自己的眼泪,第二天醒来眼睛肿了,妈妈会说她偷偷玩手机。
Ⅴ
“我也不能在外面哭,因为别人会认为我不正常。”
“云医生,我是不是病了?”
安意终于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痛苦而又无助。
“这不是病啊,安意。”我摇头否认,“你只是藏了太多的痛苦,无处发泄而已。”
“听你姐姐说,你的文字很美。”
“我想看看,好吗?”
她给我看了一篇她的散文
——《安知》
如何知晓她,
自由而挣扎。
Ⅵ
我将遗书递还给安许,她伸手接过,面无表情地朝她妈妈的方向看去。
“她连难过的时候都是自私的。”
“死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女儿啊。她为什么还能继续装得那么得体大方?”
“你刚才说,你妈妈杀了安意?”我问得小声,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安许将遗书摊开。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被碾碎了。”
妈妈发现了安意的日记。
“好啊,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这是养了个什么样的白眼狼!”
“妈……你怎么能偷看我的隐私?”
“隐私?我辛辛苦苦养你长大,我是你妈!”
然后妈妈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把安意的房间翻了个遍,最后把目光转向她的手机。
“妈!”安意几乎是嘶吼着,这一声“妈”,用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妈妈麻木着,捏着她的手指摁在指纹识别上,闯入了她的最后一方净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妈妈不带一丝感情的,决绝地点下了“笔名自杀”,摧毁了她整整三年的心血与努力。
“你给我待在房间里好好反省!不许吃晚饭。”
第二天,妈妈去上班前给了她一个新手机:“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写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妈妈是爱你的,你要理解妈妈。”
你赐我生命,最后收回了它。
我最后一次执笔,写下了我对姐姐说的话。
至于妈妈,
我谢谢她,我不原谅她。
翻过栏杆,张开双臂,闭眼,下坠。
如鱼得水,如禽鸟归林。
那一刻,我活着。
Ⅶ
我一直待到宾客离开,安太太让安许先回家,明天还要上补习班。
“我想陪着安意。”安许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你也要和妈妈对着干吗?”
“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她错了,我错了。”
“我们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取悦你,而是为了救赎自己。”
“我为了你们放弃了更好的生活,放弃了我的梦想,你们一个两个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没人逼你放弃。如果有,也绝不是我们。”
Ⅷ
安许看得比安意透彻,她从来不曾在母亲身上看到希望。
安意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不过是盼望着有一天母亲能够看见自己的好。
换来的却是消亡。
我们为希望而死,在绝望中存活。
——END——
安意和安许,
一半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