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客24H】怅然怀故人
主题:相看掩泪情难说,别有伤心事岂知
时间:13:14
旧事重提,却知那人不可得
“蓝先生要教我些什么?”
“清心音如何?”
二哥盘坐摆琴,起手拨弄弦音两三声,技法娴熟,琴音泠泠。我随手学着,眼里不闲,描他眉目与唇线,倏然与他对上一眼,他先是一怔,笑问:“三弟,会了么?”我连声诺诺应道:“会的会的,二哥教得如此细致,怎有不会的道理?”
我望进他颜色清浅的眸子,窥见一片纯良的心地。“那金宗主,我继续了?”“劳烦二哥了。”他于是半垂眼睫整理衣袍,又去抚琴,我还是佯装专注,去看他的手,不禁肖想这手与我十指相扣的模样,那时袖口该是红绸金边绣云纹,映烛火通明,他的抹额也不会高束发间,他会是我此生不离的人,他……
“阿瑶?”他笑了,凑近跟前问我,“学得如此认真?真真是二哥的荣幸。”我答:“二哥是琴艺良师,这是三弟的荣幸。”后话掩在了心里。
“二哥还是三弟的心选之人。”
那年百家清谈会上,他神色含笑,语气平和,接过我的茶,甚至道了一声谢。我深深记着他腰间玉箫,清透雪白锋芒皆敛,若是入了凡尘,当是满楼红袖招的公子;如今入了仙门,以品行称一族之标榜,趁斟茶时第一回见他眉目——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我确信我曾呼吸一滞,他抬眼瞧我,我目光慌忙挪向别处,心虚了似的辩解一句:“得罪。”他轻笑一声,温温柔柔扶正杯子:“不碍事。”
也许一见钟情,就是“初会郎君,犹见故友”吧。
恰到好处的尊重,合情合理的客气,让我无比舒适,仿佛去他面前一片窄小天地,我就可恢复成完完整整一具自由身似的,不顾繁文缛节不必察言观色。
我太沉溺于此间幸福了,以至于笑了起来,我眯着眼去捕捉晨光万顷,云卷云舒,未曾注意到霸下刀灵的轰鸣。
想着这事就出了神,大哥一声暴喝,我耳半边震耳发聩,像极了风尘女子泄愤的后果。
“孟瑶!”
我面上笑意减了下来。
我最最不愿听的,是那“孟瑶”的名号,可偏偏大哥屡次提起,像是故意揭我创伤般,我曾是他副使,却好像是他一辈子的副使,他对我家袍上的金星雪浪置若罔闻,也执意不肯看一个博爱天下万民的金光瑶,独独记住一个与夔州薛洋合污、杀无辜修士的孟瑶,多年过去他的心还在不夜天城的血泊里,回不到金麟台。
我本想就此揭过,可大哥却执拗,不愿放下陈年几条人命,他猛地朝我腰腹发力,我重心失稳,从金麟台上节节滚落。
可大哥纵然有千般恨我怨我,对我刀下冤魂耿耿于怀,也不该说——
“娼妓之子,无怪乎此。”
又是孟诗,又是孟诗,一代供人寻欢的母亲留给我深刻不可磨灭的污名和笑柄。
他已经不是那个为我抽出霸下为我驳斥恶人的大哥了。他与他们一样,嘲笑起我的身世。
额角破口,血染金纱,我仰望大哥,他负手而立,逆光而行,我看不分明,也不想看清。一副狰狞呲牙的嘴脸成型,像那日死于温氏佩剑下的修士。
我假作和善,笑迎来者,心里热锻冷淬了一把剑。
“大哥,我为你奏清心音。”“并不是要来讨好你。”
我心念“终有一日要你命偿。”
我曾为句句意有所指的结义词而感到悲愤,控诉“异心”一词分明是不信我,二哥却反问我是否有异心,我哽住了。二哥当我沉默是默许,实则我是被点了死穴。所谓兄弟反目,并非是因为争吵,而是因为猜忌,导致怨恨陡升难以扼制。
成年累月的算计,与日俱增但不显于色的仇恨,姑苏清心音混入乱魄抄,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我将刃口,对准了结义的大哥。
聂家仙府不净世,大哥终于还是走火入魔了,我在廊腰慢回处看着他杀红了眼,一刀砍伤了怀桑。我是分明知道他眼里本是我在流血,我在狼狈。片刻又兀自笑了起来,这场好戏是我做,你所厌恶的娼妓之子奏几日乱魄就让你功名尽归虚无,可惜我还需装一副笑面皮囊,匆匆来你身边哭喊。
大哥,最是不明白“时势造英雄”了,我曾问,倘若我杀一人活百人,是功大于过还是罪有应得?我杀温家修士活你一人,大哥却一句“无药可救”,这世间无药可救的分明是你。
射日之征迫于情形曾触你逆鳞,可后来我也是唯唯诺诺道了歉,河间的知遇之恩此时当是两清了,何必、何必来纠缠我是非、要我止步于无名小卒。
是大哥自己不知避讳,是大哥自己不善伪装。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了。
若我从不苟活于世,从不心存妄念,不曾苟全性命与河间,不曾高攀金氏仙府……不生,则无恨。
所以佩剑“恨生”。
对二哥,我是赤诚一片真心,若不信,我便剖予二哥看。
“蓝曦臣,我这一生害人无数,杀父杀兄杀亲杀子杀师杀友,天下的坏事我什么没做过。”
我将罪状坦诚于二哥,但并不是求他的原谅,我向神佛求不来的公平和救赎,他却给了。
所以我奉他入心中神龛,信他敬他,长长久久日日膜拜。以至于爱他。
我眼睁睁看朔月寒意没入胸口,穿透肩背,痛苦使我蜷身。我挣扎,手入刃口,死抵在棺木前,不让发疯的妖物伤了二哥。
二哥、二哥,你听我说完。
“我却独独没有想过要害你。”
纵然此生,未得正果。纵然身死,清泪两行。
且道天命难测,世事无常,今日芳菲殿前迎,明日地府问轮回。
情意绵绵未曾出口,不盼你知晓,不盼你明了,任魂飞魄散不得好报,却还有一事相求。
“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人垂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
万神在上,求我二哥余生喜乐安康。
奋力将他推向别处,雪白云纹上横亘一道血迹。
我意识迷蒙前又看入他眼底,一方温软明净依旧。
恩重,来世再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