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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霜涯

余霜涯

 

「龙之誓/小十政」

  

1.

「无法做出决定时,将阻碍您前进之物全部斩杀即可。」

直视着他如老树块根般疮棘遍生的眼睛讲出这句话时,片仓的神情一如往常,不着波澜。

至少在尚属幼龙而未长成的孩子眼中,这个不过较自己年长一些的侍从,不似旁人般低下头去回避或露出受惊的神情,而他究竟是不是因伊达的姓氏而分外坚定,一息一刻间也并不确定。

但这于那时的政宗而言,几乎称得上是难以获得的慰藉了。

如片仓这样似乎连死都不怕的人,就算是这等可怖的伤疤看在眼里可能也不过如此——孩子这样想着。

可以说,九岁以后的梵天丸即是看着片仓性情中的刚毅和果敢成长起来。

片仓景纲曾是辉宗身旁的近侍。不知是因为天资聪颖或是勤奋和恳实,在伊达的众多家臣和陪侍中,他家世平平、容貌亦不过“英俊”而已,剑技起初也并不十分起眼——然而,却在数年间疾速成长直至非常出色。

可以说从梵天丸蹒跚学步之时起,“片仓景纲”这个人其实就已经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了许多次。辉宗有意无意的让优秀的次代俊才在两个儿子之间进行抉择,只是主角毕竟年幼,那时梵天丸的视野几乎不会放在身后追随的人身上,总是牢牢盯着前方的某处,即使在失去眼睛之后,仍然试图继续找寻想要达成的目标。

因此,在梵天丸的记忆中,片仓这一名姓一度非常模糊,以至于九岁之前,除去六岁时在虎哉师父那里同这一人见过一面以外,别无其他印象。

而后突兀的一日辉宗唤他前去,开门之后、踏入和室之前梵天丸已经瞧见了端坐的父亲——还有一个人,则是向自己的方向微微低下头去的片仓。他不言不语的迈进去,察觉到母亲义姬不在的同时,规规矩矩的向辉宗行礼。

知道“景纲”这个名字还是后来的事情,虽然后来景纲也成为了“小十郎”,并且再也没有更改过。那时梵天丸虽然知道这个面容严肃板正的近侍叫做片仓,却不知道肃容下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风物使父亲如此重视,以至于要母亲加以回避,日后的政宗忆起时,也只是笑着说“同小十郎的邂逅可谓十分普通”而已。

然而那不是难以回忆的普通,政宗一边端起小酒杯,一边又继续对重长说道——虽然普通,不过绝非不值一提。

2.

义姬对辉宗的做法感到十分不满:虽然只有十九岁,但毕竟片仓的胆识与智略自十三四岁出头时在年轻一辈中就已经不言而喻,辉宗的良苦用心可见一斑。义姬因处正室而未曾置身于争斗的中心,但基本的敏感让她明白,对于自始身为伊达家继承人而被培养长大的梵天丸,获得这样颇有能耐的家臣辅佐可谓如虎添翼。

因此,她所疼爱的竺丸的境地,也就变的更加危险了。

与这一对父母各自的预料大相径庭,梵天丸的性子却依然十分阴沉,他仍不与人交谈,也不允许内侍进入他的房间,片仓自然也不例外。

这样,片仓的存在近似于无,义姬也就渐渐忘了这一回事,将注意力放回到日复一日的试图劝服辉宗改变他的心意。可辉宗毕竟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他更多的以一个父亲的目光,不言不语的等待着儿子的成长。

天花痊愈后眼睛的伤口已经逐渐结痂坏死的皮肉干枯、腐坏,就那样在右眼眶中充盈起来,梵天丸也始终拒绝将挡住右眼的头发束起。可与此同时,悄无声息的变化在他身上发生着。

辉宗和义姬所不知道的是,孩子的好奇心或者说注定未来将要问鼎天下的愿望,将他推向了片仓时不时送来的书卷之中。兵法、武略、剑技、御下......愈加了解,就会愈发增加他心中的矛盾。对于如此精彩绝伦的世界而言,自身处境的落差使得梵天丸既想触碰,又厌恶自己面庞上恼人的疮疤,不知不觉这疤痕似乎已经要刻进他的身体,与“怪物”挂起钩来。

从旁人看来,这个九岁少年的怪癖反而愈发的重了。整日整日的呆在房间里,有时连送去的饭菜也只是随便动一两口。有时则直至夜晚歇息的时刻,屋里的灯火仍亮着,然而只要哪一天晚上片仓在屋外端坐的板正笔直,昏黄的光必会在某一个时刻如约定好一般按时熄灭。

逐渐的,连下人们也知道有着这样一个能拗过梵天丸的近侍。可是当虎哉都赞叹片仓“有办法”时,片仓却没有露出应有的谦逊神色,而是若有所思的拧起了眉。

片仓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个孩子的准时熄灯,并非承诺也并非妥协,而是一种特别却难以消解的反抗。

3.

梵天丸鲜有温暖的梦境。

生在战乱的年代就免不了会与一些这样那样的悲痛结识——破坏,征服和残酷的杀戮,只是他已经不是能够为之辩护的纯真年纪。但孩子总归还是抗拒的,这样的情绪随着内心积累的反抗映射在夜晚之中,模糊成一场又一场可怖的幻觉。

每每从梦境中惊醒时,梵天丸并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是否难看,却知晓自己虽然流了许多汗,更知晓自己并没有在惊惧之下发出声响。

因为守坐在外面的片仓没有开口询问。

不得不说,这种坚韧实在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品质。遭遇母亲责罚时将嘴唇咬的发白也罢,连患上重病在榻上紧闭着眼疼的不能入睡时,他也未曾向义姬和辉宗述说祈愿的言语。

并不是出于父母因恶疾的传染性而不被允许陪伴的缘故,这一点经由片仓亲眼证实。由于姐姐作为小主人的乳母,而他本人也在辉宗心中不断考量之后被暗定为其辅臣,为使两人提早培养深厚的情谊,片仓被允许出入房间照顾,时刻随侍的他则亲眼看见了梵天丸拼命忍耐痛苦的模样,并自那时起便对这个孩子的未来,生出非同寻常的敬佩。

也正是自那时起,片仓似乎已经在主君的两个儿子中隐隐做出选择,显而易见,这是一个辉宗乐于看到的决定。

义姬对梵天丸的疏远和对竺丸不加掩饰的疼爱,辉宗并不是不知晓。与之相反,他深知对义姬而言,无法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孩子,又怎么能和他可人的弟弟相比呢?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格外的器重长子梵天丸。

倒不是因为废长立幼有违礼法,伊达的家督并不注重那样的虚名,亦不会因为区区残疾而减轻对长子的关注。梵天丸的坚强使辉宗格外赞赏,早已肯定他将来必然能够创造一些成就,这样的一个武者不可能不获得胜利。但他如今却因为眼睛的失明,生出了一副阴沉的性格,深感遗憾之下,辉宗使片仓景纲成为了梵天丸的近侍,期待由这个年轻人中的翘楚,以他含着血性的刚毅教导自己的儿子。

片仓则以他独有的方式回应了辉宗的期许。

他并非沉默寡言或是木讷老实这样的词汇所能形容的男子,那样的人在这样群雄并举的年代似乎也只能及早成为铁蹄下的亡魂。

然而对于平民而言,死未尝不是一种幸运——这都是一些后话了。

总而言之,片仓景纲是个内秀的人。幼年经受的白眼使他提早磨练自己的智慧,然而这并不是指他会时刻收敛自己的锐气,在必要的时候,他总会以独到的眼光辟出一条解决问题的蹊径。「就如同吹笛一样——」片仓曾这样说,如果只知道使力去吹而完全不考虑吹的方法,就无法奏出月光般动人的旋律。

只是,教导孩子总归还是是和力求面对面,心对心的剑术有所不同,这使得他不得不寻求别的方法来接近梵天丸。

4.

与众人认为的“阴沉”“寡言少语”不同,梵天丸并非自一开始就想要远离周遭的人和事,只是等他从丧失许多重要之物的痛楚苏醒过来时,才察觉到自己在家里似乎已经成为了不受欢迎的存在,而此时,似乎为时已晚。

旁人惧怕他的眼睛,甚至于他的母亲义姬因为这难看的疮疤而将梵天丸视为不祥。与之相对,这场劫难却使辉宗更加坚信了梵天丸是万海上人转世的猜想,也使他用更严厉的教导期望着儿子能够像以前一样茁壮成长。

只是,这很难。

与人目光相交时瞥见恐怖讶异或悚然的神情,梵天丸能够逐渐习惯,只是他毕竟是辉宗的长子,家仆们在逐渐习惯他的眼疾之后依旧强行抱以平常般的态度,才让尚未成熟的孩子感到可怖,这时候反倒是他自己选择了退避三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梵天丸已经被众人贴上了“自卑”的标签。他拼命的迈出步去,试图追赶大人们的脚步,却因为遭遇被遗弃的恐惧而止步不前。

就这样,梵天丸和他人的距离愈发远了。

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噩梦。

片仓送来的书卷增加梵天丸对世间种种的认识,闭门不出更使他拥有了足够的思考空间。无所遮蔽的和室成为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盒子,盒子中涌动的思想每时每刻都在期望着外溢,而密度愈来愈高,将其打开所必需的力道就愈猛,长期的压力已经使盒子的结构产生形变,它将会愈发脆弱,一不注意之下即有可能遭遇彻底的崩毁。

片仓始终如一的继续着自己作为近侍的职责,但他也始终使自己与梵天丸的房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这样的举动使得孩子对这个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些许好感——被尊重的意志在他胸中鼓动,使他开始思考更多的东西。

思考并不代表前进,万物行走而他始终停在原地,如何强劲的意志和野望如果只能在一间和室中翻涌,也不过是未熟的幼龙或未生爪牙的幼虎,将自己反锁在心的牢笼之中。但在他拒绝成长的同时,有人始终守在必不会触碰他的不远处看着等着守护着,这于梵天丸而言,亦是一种慰藉。

而片仓即使深知这种界线总会在日积月累的时日里消退,仍因为种种原因而选择了更为激烈的做法。

时不待人,梵天丸已经愈发接近了元服的年纪,随之而来的是种种权力的争夺与疑问,散布的谣传愈多愈无法控制,“残疾恐怕无法担当家督之责”一类的流言猛于林虎,四散开来。

许多人渐渐沉不住气了。义姬的态度开始逐渐转变,她的枕头风吹的愈加汹涌,伊达家中支持竺丸继承的家臣也展开了种种对梵天丸十分不利的举动。

暗流涌动。

片仓恍如不知,在身负辉宗的命令继续服侍梵天丸的同时,思考着打开那一扇门扉的方法。他非常的清楚,盒子中的压力积累的愈加强烈,冲破牢笼时将刮起的飓风愈发惊人。

这一点,他曾亲身印证。

5.

流言终归要传到主角耳中,噩梦愈烈,梵天丸的右眼化作可憎的黑色怪兽在梦中如影随行,一次又一次沉睡中的惊醒使他夜不能寐,于是气色愈发差起来。

这一日的夜晚实在是过于困倦,他随手熄灭灯烛伏在低案上睡着了。尽管姿势很不舒服,但梵天丸却睡的格外沉,以至于惊醒时竟然失手打翻了桌案上的茶盏。薄胎的精致瓷器跌在席上碎成数块,他在因惊醒而向后仰去的一瞬间试图以右侧的手掌撑住身体,却因为黑暗而猛的按在了棱角分明的碎片上。

极痛却不能立刻抽回手,梵天丸向外看了一眼。虽然是无月的夜晚又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可直觉告诉他片仓就在门外,手掌的疼痛是确实存在的触感,扎进去即代表着穿透皮肉,实在的很。

试着缓缓挪动身体坐直的过程中,他终于因疼痛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前后不过数秒的差距,以武人的敏捷,片仓在茶杯碎裂的后一秒已经站了起来。

“梵天丸大人?”

这一声压低嗓音的询问没有回应。片仓已经习以为常,而下一秒传来的响动却使他唰的打开了少主的房门。他的职责不仅是近侍,更是少主的护卫,这种利器刺穿皮肉的声音却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是这半年来唯一的一次特例。

梵天丸也吃了一惊,他竭力想要维护其完整的盒子忽然露出了一个缺口,然而压抑着痛楚的声音仍然传递着对擅自闯入者的不满。

“出去。”

“您受伤了。”

虽然无月而昏暗,片仓在确认屋内别无他人后一眼就注意到了少主流血的手掌。

并没有大惊小怪的呼唤医者,而是如常的步入房间自壁橱中取出伤药,片仓在发怔的梵天丸身旁坐下,一途行云流水的熟稔,透着使人心慕的沉稳。

梵天丸紧了紧眉头,从疼痛中镇定下来。他清楚的知道在半夜大喊大叫或许会惊动家仆,他也并不想这么做,即是说,或许因为来自片仓的尊重已使他对这个侍卫另眼相看,目前的状态仍是他不至于发狂的范畴底线。

“出去。”

就这样留下由他自己收拾也好,这样想着,梵天丸又重复了一遍命令,刻意抬高了些的声音透着不安。对于这个人的期望,使他更加不愿意因狼狈而将伤口予人观看。或许以片仓的沉着不会流露别样的表情,可他真实的心情是否嘲笑着软弱的自己?

在这种时候他反而清楚的察觉到遮挡着右眼的头发恪尽职守,可与此同时,焦灼也毫无顾忌的展露了出来。

片仓将两手捧着的木盘放在身旁,不为所动的端正坐着,仿佛没有听见少主的命令,也不做任何试图留下的辩解,只是就那样挺直了脊背,稍稍低着头,却在不觉间从坐姿里刻写着坚定。

梵天丸的面色愈发糟糕,右掌袭来的疼痛使他额角流下冷汗,片仓无声的坚持则是另外一种强力的胁迫。

他厌恶这样非武力的抑止,对方的冷静使他斥责的话语全部堵在喉中无法发声,急躁之下,梵天丸以未受伤的左手拔出装饰在房间中的太刀,挥臂劈向片仓的颈项。

6.

刀锋停下了。

左手的力道并不如右手那样易于掌控,剑术在同龄人中仍属精湛的梵天丸本想恫吓一番就此作罢,然而锋利的刃却径直击中了片仓的颈部,伤口虽然不深,但粘稠的鲜血仍顺着刀锋和片仓的脖颈渐渐流下。

梵天丸有些失神,但这绝不只是因为他险些取走了近侍的性命,尽管从稍稍垂着的面庞看去辨不清片仓的表情,仍然知道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若要问梵天丸为什么那样认定,恐怕是因为端坐在那里的人脊骨仍然笔直,仿佛迎面劈来的不是一把太刀,而是一根稻草。

他感到了强烈的迷惑。

他不明白片仓的动机,却也明白普通的动机并不能够使一个普通人成为片仓景纲。梵天丸忽然察觉到这个男人似乎不只拥有一直以来看到的那个仅仅守护和观看自己的姿态,而是以他默然的等待期待着看到别的东西。

正如他的理解,片仓的等待,是希望这个牢笼由他自己挥刀斩裂。

一触即发的危险这一霎烟消云散,尚且思惑不解着的梵天丸妥协了。他半震惊半不情愿的,且多半是伴随着不解的感慨,收起架在片仓脖子上的小太刀和因自身的领域遭到侵犯而产生的焦躁,盘腿侧坐在片仓面前,把看不见的右侧亮了出来。

“失礼了。”

片仓捉过梵天丸受伤的手,以娴熟的手法取出茶盏的碎片上药包扎,处理割伤。梵天丸将左臂支在案上,以探寻的目光偏头去瞧片仓的举动,一边试图找到能够对这个人进行解释的缘由。不知不觉间手掌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完毕,并以绷带漂亮的包扎好,片仓的动作始终温和而谨慎,使梵天丸觉得诧异——这样的一面,与刚才的他判若两人。

紧闭的盒子,在半强迫的状态下打开了一个小缝。

片仓继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于成实和喜多等人询问颈上的伤口时则讳莫如深,他明白梵天丸的那一刀不是斩在自己的颈上,而是劈开了一把至关重要的门锁。

对他而言,最困难的一扇门已经敞开。

梵天丸仍然整日闷在屋里读书,却不再每晚准时熄灯入睡,而是在片仓再三催促之后才不耐烦的匆匆应一声“我知道了”,第二日我行我素,依然如故,片仓也不厌其烦的敦促着,间或聊一两句,后来这几乎成了一种被习惯的例行公事。

梵天丸开始逐渐和片仓亲近起来,并接受了片仓的剑术指导。

7.

不知名的羁绊如同藤蔓在两人之间日渐生长。

梵天丸奇异于片仓做事的细致和执刀的利落时,渐渐知晓他的全名“片仓景纲”背后的许多故事。

片仓虽然形貌挺拔,偏生一种凛然的气质,这使他即使被放在人群中也很容易辨认,肩形沉稳,脊骨永远挺的很直,板正的着装,以及总是十分周正的礼数,本只有二十岁不到的他也因此看上去总比旁人要大一些,稳重一些。

这样一个人——他的乳母是片仓的姐姐喜多,而片仓则原本是父亲辉宗身边的近侍,“少年而有异才”却擅长音乐与舞蹈,这二者使人颇感违和的出现在这样一个平日寡言少语的人身上。

使他确实了解这一人过往的,是一场与弟弟竺丸的争执。

这种事情在伊达家中司空见惯,身为长子的梵天丸即使落得右眼残疾,仍是万众瞩目的继任者。虽然辉宗从未直言自己的期望,但大部分近臣也渐渐摸清了主君心中早有的定论,义姬对次子竺丸的喜爱再有目共睹,也不过是主母独自的偏爱,断然无法动摇伊达家督的承续。

月前的流言在诸人的努力下平息,梵天丸元服的日子也一步一步近前。在这段时间里,他开始“成长”。

然而义姬毕竟是梵天丸和竺丸的母亲。

虽非无端生事,义姬在袒护弟弟竺丸的同时常常因为种种原因责骂梵天丸,从不会留半分情面,惯于以难听的语言嘲讽他落下残疾的右眼。

母亲自小便亲近弟弟竺丸,之后梵天丸常年跟随虎哉学习,也使得母子两人不能时常见面。病后性情大转,变了个模样的长子无论如何也无法使义姬喜欢起来,于是她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以培养次子竺丸,有意无意的疏远了梵天丸,早先浓厚的爱最终演变为厌恶。

从前这使得他愈发沉默,在这急剧发生变化的、长久的半年里,他无意得知不过十九岁却已经饱经世事的片仓身上已经沉淀出来的丝丝豁达,竟然源于那样堪称悲惨的尴尬境地,梵天丸如拨云见月般寻到了可选择的其他道路。

他想要动手斩裂这扇将自己与旁人隔离开来的障壁,结束这段不堪入目的时日。而这样的时日竟然在他的生活中持续了五年有余,五年足以形成一种习惯,无论现在的梵天丸多么不愿意继续身处其中,他仍然难以在一时半刻内找到将其打破的方法。

于是,梵天丸打定主意,于一个黄昏着人将片仓叫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8.

那个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包括辉宗和义姬在内的人们只是看到梵天丸和片仓景纲“情好日密”,梵天丸的身后总是跟着景纲,两人偶尔说一两句话的时间里,梵天丸板着的脸上竟然开始有了五岁以后就销声匿迹的笑容。虽然难免有些生硬,总归比孩童的稚嫩要成熟了一些,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毫无生气。

还有一个非常显著,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却又好像无关紧要的变化——梵天丸将从前盖着右眼的头发剪短,以此替代,他开始用黑色的眼罩蒙住右眼。

那能改变什么呢?「大家都知道梵天丸大人的眼睛已经坏了呀。」诸如此类议论层出不穷,他们眼中这行为好像是变成了一种别样的羞涩,就如同孩子任性的将自己的玩具藏起来,不给别人看一样。但这总比少主吊着脸待人要好,况且现今看不见少主坏掉的眼睛,面对讲话也要轻松的多。侍从们常常头痛的问题,现在一一解决了,这就是很好的事情。

在支持辉宗的忠诚家臣眼中,这是可喜可贺的进展。相反,于私底攻击梵天丸的一派将这一点作为把柄,咬死了“残疾”一点不放,试图达成他们扳倒梵天丸的目的。

奥州的春季来临了。

元服后更名为政宗的梵天丸,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辉宗叫去,同样的和室同样的场景,辉宗和片仓——唯一不同的是还有小次郎与伊达家的家臣们在场,而肃重的气氛已经决定这断然不会是一次友好的谈话。

“恕我直言,政宗大人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吧。怎么能够继承家督呢?”

“是啊,身有残疾之人如何担当这等责任?”

“辉宗大人,请您务必再考虑考虑。”

其下片仓端坐在左手入定般稍阖着双目,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成实则稍显担忧的向政宗望去,政宗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微寒的目光挨个扫过发言者们,挺直了背,仿如没有看到成实的忧虑。

辉宗沉厚的声音在和室里荡了起来。

“政宗。”

“是。”

政宗以手臂支着席面转向辉宗,垂首应答,随后径直站起身来,面对家臣们解开了近日一直戴着的眼罩。黑色的眼罩下扎着雪白绷带,互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兄长,这......”

解开的纱布被政宗随意扔在叠席上,因惊讶而起身的小次郎看着兄长全无遮掩袒然展露出来的面孔,后退了一步以至于险些跌倒,高下立判。

惊声四起。

政宗的右眼眶空无一物,从前坑洼疮棘遍布的腐肉无影无踪,眼珠连同那些丑陋的痕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黢黑。

他面无表情的站着,对众人不知源于何处的骚乱无动于衷。

“没错,我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

这是五岁以后,政宗第一次在这样规模的集会中说话,也是他第一次将这一伤口展现在众人的面前。少主的声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语调却平稳的像在讲述旁人的事情,这一既不存在屈辱也不存在憎恶的平静,反倒让乱哄哄的情景平息了下来。

“那又怎么样?”

政宗反问着,而片刻之后对此做出回答的只有一个人。

“我片仓景纲,今后将成为政宗大人的右眼,此生随侍政宗大人左右。”

片仓平日总是十分严肃,这一点众所周知,而今天却更显郑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步步震颤。从他的位置到政宗面前的区区三步,却如同使他走过了梵天丸充满苦痛的幼年,第一步启扉遥望,第二步斩裂锁链,第三步摆脱桎梏——二人前日就已经缔结的誓言,则使政宗彻底坚定了将过去化为基石的信念。

满意的点点头,政宗抬眸将三分冷意四钱笑容与一两野望融成带些傲气的冷光,投向方才还躁动不止的人群。

“——如何?”

政宗所背对的身后,他的父亲辉宗在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慰然的笑容。

9.

黄昏,日渐西沉。

奥州染上春光的迟迟樱色又被垂落的霞光映透,从和室竹梅的障子透过来,伴随不知何时起片仓泛着一晕金芒的浮影,也一同打在米白色的纸上,影影幢幢。

“政宗大人。”

政宗啪的合上手中的书本,应了一声。

“喔,小十郎。进来吧。”

“是。”

回到虎哉处的政宗仍常将随行的片仓找去。

有时为了剑技的辅修,有时则因学业亟需解惑,有时甚至只是想要温一壶酒听一听笛曲,问心释心,自我开解。

应说成长并不像个头的拔高那么容易。非议没有停止,但总有一些有相当见地的人被政宗的勇气所打动。元服之后便是大人了——不知什么时候起,政宗已经不被人单纯的以一个孩子去对待。

假使落樱归返枝头,鸣鸟重归檐上。一个月前,半属踟蹰半生决意的梵天丸也是这样和片仓景纲对面坐着,他仅剩的眸中映着落日辉光,将那决意直直投向片仓的眼睛。

“我已经准备好了。”

“您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啊。”梵天丸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继续说着,“面对,还是逃避——对吧。我不喜欢或左或右的抉择,但我要向前走,绝不会后退一步。”

或许对于片仓来说,这是他关注梵天丸以来最应当庆祝的一天。他毕竟年长的多,欣喜、激动、感慨、赞叹......所有走马灯般轮环往复的复杂心境,都在这一瞬间从片仓的眼中糅成一团。片仓深深低下头去,用心回应了少主期望的答复。

“——我明白了。”

梵天丸的拳攥的更紧了。他忽然抬手撩起了右额的前发,在这样灿烂的余晖之中,将长在那里的疮疤毫无保留的向片仓展现出来。片仓抬头望来的动作在他眼中如同定格动画般停滞,每一寸许都使梵天丸体会更多恐惧,也平生出一份额外的期待。

片仓则挺直了背,将词句即无惊讶也无恐惧的脱口而出。

“如果这就是阻碍您前进的东西,那么将其舍弃即可。”

「——。」

“真慢啊,小十郎。”

“失礼了。”显然对政宗随口说说的例行抱怨已经习以为常,片仓随手关上门,将盛着伤药的木盘放在席上。

政宗放下竹笔随手搁在架子上,侧过身体倚着书案。

“估计没几天就彻底好了吧。”

“就在近日。”片仓解开政宗的眼罩,依惯例处理着右眼的伤口,“但在彻底痊愈之前,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政宗大人。”

“啊啊我知道了,你很啰嗦啊小十郎。”

片仓手上的动作停也不停,想必早就习惯了吧。

百无聊赖的支着头,政宗的目光在案上的书本,案卷和纸张上转来转去,最终又看向了片仓。

“我说小十郎。”

“嗯?”

“你不害怕吗?”

“......您指什么?”

“这只眼睛啊。其他人见了它都要害怕的低下头去,你竟然无动于衷,还随便的说什么「舍弃就好」。”

片仓手上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坦诚的作答。

“单指伤口的话,不至于可怖。而且——”

“而且?”

“之前就已经见过了,政宗大人的右眼。”

“啥?那是什么时......”政宗吃了一惊,却迅速回忆起了那个撞翻茶盏的夜晚,“难道是?”

片仓的脸上生出几许笑容。

“是。”

“......真是服了你了。”

「——作为使您舍弃眼睛的罪责,我片仓景纲愿意作为您的右眼。因此政宗大人只要挥动太刀创作您期望的未来即可,您的身后就交由我来守护。」

FIN.

后记:

青简上书写伊达政宗的笔触不在多数。可同样为数不少的叙述似乎吻合了他“生不逢时”的感慨,在战国那个群雄并举,四方征伐的时代,伊达这一角色常常无奈的出现,然后无奈的从战场离开。

兴许早生二十年,他得以成就信长般的霸业;也兴许他在不同的作品中,面临了不同的结局。然而不管什么样的笔去写,总归要写一个人——那就是片仓小十郎。

史书叙述的片仓小十郎景纲性格鲜明,两个词汇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那就是“智略”和“忠诚”。

无双4初次添加的小十郎以竹笛为武器之一,印证他精通音乐的传闻,于夏之阵中负病战阵讨死真田幸村,以必死的决心留下了祈愿伊达家安泰的话语,而后转身闯入战阵;BSA外传中,小十郎纵身一跃抱住主君一同坠崖的举动不见半点犹豫,又身负政宗的愿望独战(大变态)松永叔叔,并获胜利,堪称添加这一人物的震撼“初阵”;制作方与政宗的配音中井更谈及“政宗一直在前面喊口号,身后没有人应和总觉得有点寂寞啊”的语句。在伊达“三杰”之中,唯独选择了片仓小十郎。

纵观伊达阵营几大名人,成实负罪出奔,经小十郎周旋得以归还;纲元一度出走,甚至片仓同母异父的姐姐喜多也曾触怒政宗。然而除援救山形城时因担忧母亲保春院安危而退回片仓的方略,政宗讲的最多的话,似乎就是“小十郎又做了我的恩人了”。政宗幼年的经历在他性格中留下的印记应当难以消除,侍奉性情如此易怒的主君,小十郎惊人的双商自试图杀死儿子重长一事便可见一斑。

甚至在政宗闻知小十郎死讯时,含泪作出“吾欲以金锁相系,以阻其离开此世”的诗句一事,究竟只是逸话还是确有其事,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乱七八糟扯了不少。不论“众道”的传闻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深厚的情谊都从这一系列事件中开始。

而我试图从文字里还原一个温暖的世间。

这个故事可能不像动画中的情节一样血腥或激烈,也不像耽美小说描写的一样唯美动人,但我希望这是一种对孩子一步步走出深渊的诠释,不牵扯爱情,也不牵扯杂七杂八的权势、欲望或是旁的东西,只是一只温和的援手。

期望儿子成长而暗自担忧的辉宗、由爱生恨转移爱意的义姬、寡言却也温柔的景纲一步一步接近、坚韧但自闭的梵天丸建立的决意——等等等等,或许人物的塑造不够真实,或许掺杂了不明了的猜测,不过,我尽力去揣测了。

希望读者能看的愉快。

by.桑政

余霜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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