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
太阳冰凉凉的透着光,北地的白色山岭似乎还在飘落着雪,辽东名利场里扬名的武者半数围在这里,希望抓住岳宁分润些许功名。皑皑冰冷的山顶平地上,岳宁席地而坐,枪剑放在一边,冰霜王家的王储就躺在他的怀里。
这位冰霜王家的嫡女,半个月前在大兴安岭围堵岳宁失利后,俨然将这位吴越的俊杰归为自己的幕僚,一路给关陇长孙莫为首的缉杀队设置障碍,若非宇文若在黑龙江畔的手笔,险先就让岳宁对上了流云太子,成为那位绝世君王的弟子。
岳宁知道王依然这样帮助自己并非是对自己的欣赏,而是应对魔族紫魅王的见招拆招,可无论是岳宁还是王依然都没有想到,那位魔族第一名帅谋求的不是岳宁,而是要求王依然的死,还要死在世家手里。
大兴安岭,若非岳宁解除了列入王依然身上的紫魅法,他们两人必定要死去一个,而且初入君王境界的岳宁死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就代表了王家和吴越的不死不休。
结果岳宁活下来了,王依然却死在了辽东的土地,死在这个她先辈泼洒过鲜血的祖庭。
无意义的死去了。
龙女王依然,白银时代的年轻天骄,没能倒在对抗魔族的渊壑。这个可以在世界篇章浓墨重彩的绝世红颜,从此化为青铜时代二十二亿陨落生灵的一员。
这是很有趣的事情,一位半步绝世不仅仅在中国,在亚洲乃至世界都是不可多得的财富,上一位非自然死亡的半步绝世,还是二十二年前,扑杀魔族魔望侯的先代第六圣骑士格斯特·范·海辛。
现在,王家问责的将不仅仅是吴越、还有关陇,辽东、甚至是整个华夏武道组织,都要遭遇一场肃清。
有人冲了过来,被岳宁枪杆扫中,那个中年男人吐着血倒飞出去,胸膛肉眼可见的塌了下去,两根肋骨刺破衣服,摔在地上,然后断了。
一截断骨飞了开来,险先打到宇文莫的脸上,这位君王忙退了一步,惊惧不已。
杀人了。
四周喧闹起来,闻着腥的猫儿一样的人潮止了步,前排的人向后押着想退回去,后排的人虽然没见着那血腥的一幕,但感觉到前方传来的压力,也暂时停了向前推攘的喧嚣。
这个时候,年轻武者们发现,那些武林中的有名宿老已经不见了,留在场中的除了一腔热血试图诛杀背信之子的少年人,就只有关陇与李氏的附庸。
还有那个包围圈里血染长枪,抱着女孩的少年。
王依然躺在岳宁怀里,俏丽的面容苍白透彻,如同只是睡着了一样。
如墨如丝的长发流苏般垂落、陷在雪里,岳宁把手贴到她挺翘的琼鼻下,停在那里,不再离开。
这位冰霜王家的龙女和岳宁有什么关系,长孙莫已经不想追究了,此刻的他手足冰冷,甚至连握紧掌中长枪都做不到,从岳宁身上他感觉到强大的杀意,他不怀疑若是允许,这个温和的少年可能会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岳宁,你不要冲动,”正是因为一直在追杀岳宁,长孙莫才能知道既往的岳宁并不想杀人,也深刻的察觉到此时的岳宁何等的疯狂。
抱着王依然的岳宁不说话,只是把王依然轻轻放下,抬起头来扫视,要把在场每一个人刻在瞳仁般的看着他们,左手长枪,右手游城。
大学时还在巴别塔的时候,岳宁以长枪征战,人族魔族都对过不少,胜多败少,可以说他那左翼侯的声名是靠枪术打下也不为过。即使如今被一路追杀,他也只是以长兵器拨开重围,不曾拔剑,也不愿伤人。
因此很多人忘记了,五年前的连云北地,初次显露在世人面前的岳宁,是用游城剑斩下火妖王头颅、抹杀二十二名林氏护卫的血染衣袍。
直到岳宁拔出了剑,染了血污,这些人才想起来,这位背信之子得了青莲剑仙的传承,是快剑路楼兰的弟子,也是被宁钰城和维扬帅青睐的少年。
要杀人了。
蚁附而来的人群开始后退,身为武者的直觉让他们不敢前进,长孙莫站在那里独自面对岳宁的压力,希望宇文若和李霜玄赶快到来。
至少,要赶在王闲前面。
“我知道你们想抓住我,向李家邀功,”岳宁站起来,看着长孙莫,目光平静,“而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想杀我。”
长孙莫什么都知道,关陇和李氏的贵族也都知道,早在二十年前,岳英招和宇文渊的恩怨情仇就已经在那次决斗里被终结,纵使有衍生出的新的复仇,也只局限于宇文渊的子弟执行,而不包括其他人。
所以李氏只出了一个旁观者的李霜玄,关陇也只有宇文若要为叔叔报仇而拼命奔劳。
不理会人群里传出来的讶异,岳宁喃喃如同自语,“他们不知道,所以我不想杀他们。”他把眼睛移到那个死去的男人身上,“我也是不该杀得。”
岳宁有一丝晃神,他不愿想象这个男人失去以后会留下怎样伤心欲绝的家人,那些悲惨情状却一股脑儿德展现在他眼前,因为这么多年来,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有战友的,也有敌人的。
银色的长枪划出一片闪光,长孙莫毕竟身经百战,瞄准空隙杀了过来,岳宁把右手剑一架一削,斩断了这把长孙家传承的名枪。长孙莫想退去,男孩却已经逼了过来,左手长枪扫开一层积雪,枪锋切向长孙莫的腰腹。
“所以我绕过吴越,若是在那里你们干了什么,总归要死个把人的。”
五年征伐的岳宁,是苏北云盟的左翼侯,是巴别塔的第三执政,是杭州苏家小公主的眷属,更是维扬左帅的后继者。这两个月,猎人们故意忽略掉了一个事实:他们追杀的这个少年可是吴越第一的平民天骄,肩负无数人的期待,因其武勋卓著与人格强大,在吴越有着强大的拥垒。虽说因上层的博弈很多人不能出手,但若是这场追逃途经吴越,恐怕强如君王也会折戟沉沙。
有人退去了,最初因利益和热血围上来的人被真正的鲜血浇醒了,他们预料到即使抓住了岳宁,在享受荣华之前,已经注定面对吴越不死不休的报复。何况如今王依然都死了,那可是冰霜王家的嫡女,真正传承万年的华夏王族。
被躲开一记枪切的岳宁继续迫了上去,游城剑轻吟,对月弧光前送,割开了长孙莫的左臂,鲜血流淌。
“但我错了。”
岳宁笑了。
“我应该留在吴越。”
一枪刺穿了长孙莫的肩膀,穿透了肩胛骨把他钉在了石壁上。
“我应该杀了他们。”
无视长孙莫撕心裂肺的惨叫,岳宁又送出一剑。
“我想杀了他们。”
“岳宁我这就离开,从此不再与你有半分纠葛。”
游城剑堪堪停在长孙莫的胸口,这位关陇君王面色苍白,颤抖的嘴唇因为恐惧和微弱的希望而不住翕动。
“我可以赔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位风华君王开始害怕了,明明岳宁只是一个新晋君王,却拥有不逊色于龙女王依然的强大战力,恐怕年轻一代里也只有叶默城谢少君这些第一流人杰能压他一头。
为了活下去,他已经不在乎了。即使知道那些围观者的嗤笑,预料到未来的声名扫地,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继续陪着她,这点羞耻又算的了什么呢?
“我要宇文若。”
长孙莫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听到的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的名字,他听到自己一直喜欢着的那个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长孙莫就喜欢宇文若了,喜欢到她没有列位君王,自己也没有想过提前到达这个领域。喜欢到因为宇文若的私欲,放弃前往昆仑皇庭学习的机会,专心追杀吴越的希望,哪怕从此与吴越为敌,哪怕面对绝世君王的怒火他也不会犹豫。
他做过最美丽的梦,是和她走到白发苍苍。
“你要杀她?”
长孙莫的嘴唇依然颤抖,声音却重归原本的温润柔和。
岳宁点点头,笑了:“你喜欢她?”
那纯粹的笑容让长孙莫平静下来,他闭上嘴巴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枪头刺穿他的咽喉,那颗大好头颅撞在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长孙莫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却挂着笑容。
喜欢宇文若的长孙莫,喜欢王依然的岳宁。
想要陪着宇文若的长孙莫,失去了王依然的岳宁。
长孙莫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很欣赏这个枪法坚定的少年人的,他认为他们是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换一个世界,在另一种方式相逢的话,长孙莫一定会想和岳宁结交的。
他看到岳宁拔出枪剑,那个半身血污的杀人者抱着如雪冰冷的女孩离开,那个个头不高的背影,原来只是个孩子呀。
喉头冰凉,长孙莫顺着石壁瘫倒,咚咚咚撞在坚硬石头上的枕骨让他有依然活着的感触,雪还在下,好像有人推开黑压压的人影挤了过来。
淡蓝狐裘衬着一张娇小的面庞,长发束成马尾,眉目如画,眸子似冰玉堆砌。
长孙莫的眼睛看到了过去,有好多次好多次,从八岁到二十八岁,他看着她舞剑、习武。
“嫁给我好不好。”
她把急促的气息平稳,从小辫留成马尾,红衫变作狐裘,细牙幻化玉齿,闭上嘴巴发出两个音节。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冰霜王家的家主、龙女王依然的同胞兄长走到长孙莫身边,王闲看到的是一双有着温柔眼睛的、死去的君王。
“我妹妹呢?”
有人过来说了几句。
“这可真是,”王闲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把他带回去,若是关陇不给我个交代,就拿去喂狗。”
“是。”
宇文若和李霜玄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一条消融着雪的血色横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