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舒】大梦一场 上
剧版走向,剧版人设,稍改动了一丢丢时间线,主要为了把关系挑明
被崩坏的剧情伤到,原本只是无心磕一下这对,但看到有人扒晋王的原型竟是我非常喜欢的后唐李存勖,便再也按捺不住这码字的手
周子舒被带进明德堂的时候,堂里正演着戏。
那人端坐在最高处,漠然看着手中的信,台下四个头戴面具手执长剑的伶人兀自演着,乐师没在,更显孤决铿锵的念白在堂内的每一个角落激荡。
原来刚才在外面那句空戚戚的唱词“弓弦抱汉月,马足踏胡尘”不是他的幻听。
带着三秋钉过了一载,痛是没那么痛了,可近日来五感愈衰,连带着头脑都开始辨不清虚实。
周子舒努力定了定神,看出这几个毛孩子正演的是晋军在望都大败契丹军的戏码。是了,大梁朱氏是旧恨、契丹是新仇,老晋王当年拉着堂上这位的手死不瞑目,此刻在地底下就等着儿子告庙呢。
年初晋州军的大捷……好像是听说有这么回事,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许是和老温、成岭躲在庄子里过了一个闹哄哄的年。很奇怪,明明只有他们三个人,却过出了车马盈门宾朋满座的氛围。
想着家里那两个奇人,他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高堂上的晋王也看见了他,只消遥遥瞥上一眼,一股子没由来的陌生感就惹他心烦。
于是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押人进来献殷勤的老段立刻从赳赳雄鹰变成拔了毛的鸡,门口陪侍的伶人碎步上前,解了周子舒缚手的绳索,段鹏举自讨没趣地退了下去,走前还不忘狠狠瞪罪魁祸首一眼。
周子舒无辜,提醒过你别绑着我,你非往马蹄上拍,被蹬了又来怨我。
“子舒,过来。”浑厚的声音穿透咿咿呀呀的唱腔,直达面前。
戏还在唱。
晋王不喊停,谁也不敢停。只能把声音放低,姿态放低,存在感放低。唯有演戏时兵刃相接的清脆撞击声小不了。
那是实打实的杀器。
周子舒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形形色色,也就这几副刀戟斧钺是真的了吧。
他迈步走到近前,停在阶下。下巴微微抬起,望着他的王。
曾经是他的王。
晋王还在对着战报拧眉,良久都没等到人上前来,这才抬眼去找,发现周子舒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望着他。
那双眼睛,皓月盛辉,如少年时,一见难忘。
“怎地不过来。”他放下信,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还是拾掇得像个全乎人比较好看。”
一年多放浪形骸未曾束发戴冠的周子舒心下一凉,果然费尽心力的东躲西藏和易容,只是他自欺而已。
拼上一条命换来的不是自由,而是一条锁链。
主人扯一扯,他只能灰溜溜地回来。
但要摇尾乞怜……他暗暗咬牙,一撩袍角,走上了玉阶。
老晋王膝下就这么一个出落成器的儿子,其他要么早死要么不中用,许是为了填补这份遗憾,他老人家酷爱认义子,平日里念的也是忠孝节悌。座下那个老生演的正是他第二个义子李嗣昭,周子舒在潞城见过他一次,是位骁勇悍将,想不到英雄暮年,竟埋骨镇州。
周子舒走上台阶,一步一步正踩在老生豪迈的腔子上:“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周子舒忽然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眼前这位于他,是报不尽、算不清的恩怨情意,为君死是不可能的,他只想为自己死,何况这位小殿下也未必稀罕一副死人骨。
八月入秋转凉,寒气入体,裹着厚实繁缛的制服也无济于事,他忍着旧伤痛屈身跪于王座边,静候雷霆。
谁知等来的,却是一只温热粗犷的大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摸了摸。
晋王叹了口气:“瘦了啊。”
周子舒诧异地看过去,目光最终被晋王鸦鬓边的几根银丝吸引过去。
他走了很久吗?
细细数来,左不过一年零七个月的恣意春秋。走时雪满王城,他将自己藏在斗篷中翩然而去,空留雪上马行处。
晋王见他没动,便站起身,走到侧柜取出暗格子里的长剑,白衣锋锐,可刚可折。
将这把无鞘之剑递到主人眼前,还是和曾经部署命令一样的语气:“玩够了就回来吧。”
周子舒没接,这把剑被老段从他身上收缴、献于晋王,他就没想着拿回来。
可眼前人殷殷望着他,长叹一声,软下几分:“回来吧,子舒。它需要你,天窗需要你,孤王……需要你。”
一瞬恍惚。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就是这样沦陷在豪情激荡的壮阔中,轻易交付了一生。他做了王者的影子和刀,本以为舍己一身,便能斩尽一切魑魅魍魉换一个河清海晏,却忘了,凡为王者,无有人心。
无心的王可以软语哄他回来身边,却没有允许他站起来回答好或者不好,他还是他的君,他还是他的臣。
对着从进门没说过一个字的周子舒,晋王把剑放在几案上,剑柄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王者袖手俯视着臣子,耐心也亟待告罄:“过去的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回来……”
周子舒猛地抬头,明锐的目光自下而上刺来,远比白衣剑刃更亮。
“既往不咎?王爷真是看得起我。”
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让晋王愣了下,周子舒说完也愣了,果然和温客行混久了说话都变得不着调。趁对方不应,他重新放低目光找回原来的模样:“听闻王爷派去攻打镇州的大将相继战死,卫州、相州也丢了,连月战事失利,若王爷生了退意,找我一个闲人作陪倒是恰如其分。子舒自当执鞭坠镫鞍前马后。”
晋王阴了脸:“你以为我叫你回来只是为了扭转局面?周子舒,孤王在你眼里就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我要的是宏图霸业,眼下一时成败进退算得了什么。本王是希望那日到来之时,你能站在我身边共赏这万里山河,也算不负你当年一诺。”
他越提起当年,周子舒越觉得陷入今日之境的自己是天大的笑话。可人是自己选的,路是自己走的,七窍三秋钉是自己钉的,怪得了谁呢?
思及此,他便不再执着:“什么进退之机、攻守之势,子舒一介武夫哪里懂得,王爷错爱了。”他的笑还是少年的纤巧乖顺,“当初我来向您拜辞之前,就已给自己请了七窍三秋钉之刑,许是王爷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如今我五感尽退、功力大减,不仅这双手提不动玉龙了,连命,恐怕也熬不到王爷身登大宝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看到晋王脸色一变,他莫名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本想着时日无多,不如乘此清风去,觅取留侯辟谷方。奈何王爷见不得我自苦,执意彊食,子舒也无怨言,只请王爷赏一个恩典,大家都干净体面。”
“你!”晋王被他不吝的态度激得本想发怒,可又被“时日无多”四字拉回理智,便强压怒气问道,“你那钉子……不是障眼法来哄骗孤王的?你是真、真的……?”
周子舒这才抬眸,见他的诧异和疑惑并非假装,顿时明白晋王为何要说“既往不咎”。他唇边勾起一抹笑,轻声道:“我何时骗过你。”
“便归来,平生万事,哪堪回首。记不得,从前杯酒。”
应着台下一句婉转长吟,晋王被他的眼神刺痛,赶紧伸手拉人起身:“何至于此啊……子舒,给我看看你的伤。”
周子舒没法拒绝他殷殷的目光,就像这个人曾对他伸出手,用同样的赤忱对他说“来帮我吧”。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晋王朝着座下一挥广袖,打断了马上要扬起来的调子,冷言:“退下。”
那咿呀的戏腔戛然而止,伶人们齐齐拜退,将殿门掩好。
周子舒望着这些人的背影,恍然之间觉得自己也置身其中,戴着假面、扮着别人。
“看什么呢。带上你的剑,随孤来。”晋王引他往后堂而去。
“这么多年,王爷的喜好还真是一点没变呢。”他忍不住感慨。
与安静躺在案上的白衣对视一眼,犹豫了下终是将故剑收入腰间,抬步跟上。
“高处不胜寒,孤王就剩下这点乐子,子舒还是别笑我吧。”晋王能把他的名字叫得百转千回,却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周子舒盯着那高大宽阔的背影,终于下定决心把话说完:“人沉湎所爱会一叶障目,劝殿下及时退步抽身,勿要深陷。”
晋王让他坐下,自己却没坐,只目光向下审视他:“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自己?”
周子舒白着一张脸,并没有正面回答:“子舒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爷心系苍生、志存高远,将来必做中原之主,州郡千余,封疆万里。这千秋功业,不该耽误在我一个废人身上,亦不该由旁的什么人主之,否则太阿倒持,反生乱矣。”
说着,他一抬手,解了腰封,脱下外袍。
晋王就盯着他宽衣解带,一番殷殷规劝也不知听进去多少:“我就见不得你妄自菲薄,自进门起就胡言乱语,只有一句说对了,”他朝周子舒伸出手去,似是抓握又似挽留,“孤王真的,拿你当我的张子房啊。”
可周子舒不是张子房,而是一捧沙、一抹云,抓不牢留不住。
——在晋王看到这个人狠绝地将内襟拉下、露出七个端正的伤疤时,才恍惚有几分明白了这个事实。
“你这……”那只藏在繁复朝服广袖中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最终轻轻落在正中的胸骨上。
——上一次见他,最后一颗钉子还没打在这里。
皮肉的触感温热又真实,心脏就在他的手指下搏动,钉子也已经长了进去,了无踪迹,在外化作一个浅淡的圆形疤痕。说什么人之将死,全是天意弄人。
晋王的唇微微抖动,心中五味杂陈,周子舒却平静地望着他,先开了口:“七窍三秋钉是我立下的规矩,每一个离开天窗的人都要受,若我一人例了外,九泉下我对得起谁。”他目光坦荡灼热,“不是障眼法,没有动手脚,只是我在辞行之前便早早准备,每三个月钉下去一颗,让钉子长进肉里与血脉融合,这三年下来,功力还能剩下两三成,不至于废得遽然。”
“三年前……”晋王的身形晃了下,“是九霄……?”
这个名字深深扎痛了周子舒,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控,可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九霄以为我被困潞城,舍命前来相救,最终死在梁军的刀下。静安郡主将他的尸首带给我,我却送了这位不曾谋面的弟妹一瓶毒药。一年后,你又命我暗sha振武节度使、、、、、、、、李克宁,连静安郡主的父亲……也被我杀了。”他苦笑两声,眼前闪过一张张死在他面前的脸,“最讽刺的是,潞城大捷和你这位叔父的死,让你稳坐藩镇,再无外患内忧。王霸之业,自兹而基……”
“子舒……你在浑说什么。”晋王又觉得他陌生起来,于是上前一步,原本停在胸口的手也缓缓抚摸上来,捧起他的脸颊,低头锁紧他的目光,“这乱世之中,不是我杀别人,就是别人杀我。且不谈外人,单就我那小叔叔,父王临终前托孤于他,他满口允诺要忠义事幼主,最后还不是密谋篡位,竟想挟持我带着父王的半生功业投降朱氏。”
周子舒在晋王眼中看到了悲恸:“本王对他那般亲近信任、尊敬倚重,事无大小皆要问过他的意思,十年啊……等闲变却故人心,还是负了我。”他婆娑着周子舒的脸,似在细数那些不可追忆的往事,“都道帝王无情,宝座是由鲜血白骨垒起来的,可又有几个人,能像子舒你一样,知道孤王的身不由己呢。”
能盛得下星河明月的眸子里倒映出年近不惑的枭主,也是他追随半生的爱人,周子舒的眉尖只轻轻蹙了下还未开口,晋王便松开了手,撇开脸去:“罢了,都过去了。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哀哀戚戚的,难看。”
他从袖中掏出软绢净了脸,重新看着周子舒:“你本就是半个江湖人,全因着我,踏入庙堂。这十多年,更是身不由己。”晋王痛惜地盯着那七处疤痕,“久在樊笼,愈发心向自然,我岂能不知道。你想出去,我便是再舍不得,又几时为难过你。”
周子舒有点想笑,他和晋王都执着地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寻从前那个影子,当年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执手起誓,要为这狼烟乱世开一扇窗、寻一个太平。可是十四年过去,眼看天遂人愿,却再难留少年。
当年的万丈豪情是真,而今的身不由己也是真。
口口声声说离不开他、舍不得为难他,却引诱着他上交身体和忠诚,甚至打断他的筋骨做成人皮灯笼挂在檐下,日日欣赏。他不知道世人所谓的爱重情深为什么总要带着血,只知道如果不借着东风焚尽自己,哪能挣开束缚上得云天。
“王爷,”他打断晋王兀自沉溺的感动中,“子舒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少年郎了。你这些话……省省吧。”
晋王见他眸光清澈沉静,像又不像昔日那个乖巧的表弟,便知今日,一切已成定局。周子舒或死或走,都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
他背过身去,在心中长长一叹。景北渊被他亲口下令鸩杀,苏青鸾自缢,眼前的周子舒也是留不住的青烟,当真孤家寡人。
内堂静得呼吸可闻。
良久之后,晋王竟低低笑了:“呵……”
里面混着太多模糊难辨的东西,周子舒紧崩着神经,如坐云雾里,一动也不敢动。人心里有了牵念,生死攸关便再无法淡然处之。他承认,他想回四季山庄了,而且从未这般强烈地想过。
一只手摸上他的左肩,手上的戒指又冷又硬,冰得他瞬间回神。晋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周子舒看不见这个人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在盯着自己的后背,那一身斑驳交错的伤痕。
温客行也曾说:“阿絮啊,你以前过的是什么倒霉日子,身上没一处完整的皮肉。”
他也只是笑笑,答曰:“脸不狰狞就行。”
灭了灯,谁还不是长着一个脑袋两条腿。
可生命里就是会有一个人,将他推进尸山血海,然后又就着通明的灯火,为他包扎、敷药,将鲜血淋漓的痛苦细细看过,无声抚平。
他现在回忆起来,过去的日子,不苦的。
此时,那只手还是记忆里的温度和力度,配上手主人低浑的声音响在身后,却能让他不寒而栗:“你十六岁跟着我时,朱氏还未篡唐,父王也尚在人世,局面似乎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可不久后,假象尽碎,孤王以弱龄承袭了王位才发现,内忧外患,皆是深渊。你怨我冷心冷情,对四季山庄斩尽杀绝,却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我的命令,将故旧一个个送上黄泉。”晋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后颈,“为什么?”
诛心一问,周子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答不上。
晋王没给他机会,直接替他说出来:“是因为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们走的是一条成王败寇的不归路。仅凭一腔江湖意气不能建功立业,只会让所有人声名尽毁、身死国灭。承认吧子舒,我们才是血亲,是一路人。我们才是同体的。”他摸着周子舒左肩的疤痕,声音孤冷下去,“孤王算尽了人心,也没算到你会离开我。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你身上看见为别人而留的创疤。”
被手抚触的地方正是周子舒初识温客行不久,二人在鬼宅遇险被药人所抓。伤早就好了,褪为三道浅白的疤痕,混在背后无数大大小小的旧伤里,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晋王竟能一眼就看出来。
周子舒后知后觉过,是啊,晋王远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具身体。
捏在肩膀上的手力道逐渐加重:“他是谁。”
周子舒能想象晋王咬这三个字时的表情,自暴自弃道:“王爷手眼通天,岂会不知。”
没想到他的漫不经心竟真让这个男人乱了方寸,晋王面沉如水地应了一句:“听闻你和一位青衫公子曾出入赵敬府上。”
果然,从踏出晋王宫起,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个人的眼睛。
周子舒啊周子舒,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他阖上眼睛,愈发觉得冷了,他又念起临行前昏迷不醒的老温,还有那瞪着两只红眼像受惊兔子一样的傻徒弟,扯他的袖子问:师父,你能不能别去晋州。
晋王的右手还搭在他的左肩上,高大的身形像鹰捕捉猎物般笼下来,那湿热的唇贴在他耳旁:“温、客、行,对不对?”
低沉浑厚的声音如毒蛇绕颈:“先是秦九霄、再是韩英、现在找了个鬼谷的孤魂野鬼,子舒啊,你为着这些不入流的低贱东西来背叛我、质问我,你图什么呢。”
周子舒的胸膛起伏两下,再忍不住一把挣开他站了起来:“他们低贱不入流,我又是什么干净人?!”
晋王眯了下眼,周身的气场立刻变得危险起来。
周子舒太熟悉这个表情,在晋王眼中,此刻的自己不过是只炸着毛向主人哈气的宠物猫。可他瞪着双眼,亮着爪子,自不量力地与强权对峙。秦九霄、韩英、温客行,还有成岭,他们一颗颗赤心捧过来,他要接着,要守住,要不辜负。
人的生命里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风景,为什么要耽溺在一份无心的情爱之上。想通了这一层,他连声调都扬了几分。
晋王被他的模样气笑了:“子舒啊子舒,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天真。”他一抬广袖,“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等坦荡关系?你在孤王身边找不到,就拼着一条命跑到外面去找。可你找着了吗?”
见周子舒想反驳,他面上带着不屑:“就凭那个温客行?他在你面前巧言令色自作聪明了多久,敢坦荡认一句‘我是鬼主’吗?”
周子舒咬了咬牙:“那也比你的道貌岸然强百倍,”他盯着晋王,硬是让自己走近两步,“我无数次想过,如果你不引诱我爱你,我们可以是血亲、是君臣,你利用我、利用四季山庄,死了那么多人,我也只会更单纯地放弃你,放弃晋州而已。这样多好。”
晋王看着那双经年未变的眼睛,想起他第一次吻上去的感觉。少年人一腔孤勇带着师门下山,千里奔赴晋州,在他的授意下开始组建天窗,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每每夜静更深,两个人还常凑在一起谈论外事,灯火通明下十六岁的子舒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认真又稚气地与他说话,他不知怎么就跑了神,想也没想就把唇覆了上去。少年周子舒张大了小鹿一样的眼睛,满是懵懂,却悄悄红了耳根。
他笑着低声问:“讨厌吗?”
少年垂下眼睫,避开他采撷的目光,没有犹豫地摇了下头。
这一次他把亲吻的目标转移到唇上,少年的唇带着雨后青涩的果叶香,他一碰,那蜷曲的枝叶便舒展开来,连脸上都染了一层薄红。
他盯着不敢看他的人,笑意愈浓:“喜欢吗?”
周子舒抿着唇,指尖抠着掌心犹豫了一会儿,才飞快颔首算是点过头了。
他大笑着紧紧抱住身边的人,他们才是乱世中彼此的倚靠。
周子舒是他花了十四年的时间一手锻造的神兵利器,可以断情绝爱地杀人,也独独对他一眼万年的虔诚。
可这利剑说他不爱了,要放弃。
晋王觉得他的行为当真可笑:“你摆脱孤的方法就是去把宝都押在温客行身上去?”想想天窗供奉的那尊佛像,他嘲弄的神色根本懒得掩饰,“尽你未来劫,广设方便,令罪苦众生得解脱?”
“醒醒吧,周子舒,你便是当世地藏王菩萨渡尽世人,也得不来他们一句真话。”他再次欺近,笑得冷漠又张狂,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宁可、入地狱。”
也许求生的本能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周子舒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抓起身边的白衣剑抵住晋王的靠近。
或许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一个给自己打了七窍三秋钉的人竟然又求起生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仁君和恶魔,不过一念之间。
晋王的目光锁着他,毫不畏惧架在颈侧的长剑,反而徒手握住削铁如泥的剑刃,沉声问道:“你要杀了我吗?”
鲜红的血从手掌缝隙间汩汩而出,洇湿了玄色的袍袖,周子舒握了一辈子剑的手很稳,可嘴唇却开始抖,在这一刻,在这个人面前,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王宫的亲卫涌进来,随后段鹏举也领着天窗的部下赶到,见此情状目眦欲裂:“周子舒!”
周子舒在利刃锋芒丛中,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个与他纠缠半生的男人,若痴心,又似诀别。然后他低下头,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执剑之手放松开来,任贴身的长剑滚落在地,束身就缚。
一场“叙旧”不欢而散,周子舒被亲卫押走,内室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晋王一人,他看见白衣剑沾着他的血,躺在窗边的地上,寒光照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