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魔】法师
——法师,一位法师正要施展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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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酸的地方,穷酸的人。黑魔法师蠢蠢欲动,想打个响指,让匍匐在道路两旁的农民全身起火。真是全无教养,跪伏在地动作太大溅起泥点,沾到了黑魔法师的长袍下摆。他当然可以立刻施以惩戒,也有无数人愿意代劳,但这样做只会节外生枝,他此行是为很大目的,不愿因这小节旁生周折。风像肮脏的动物抖动多毛的身体,温暖、臭烘烘又让人觉得痒痒的,黑魔法师继续在偏僻村野间的泥泞道路上行走,心口憋着自己阻止自己施法的闷气。
无限城攻防战之后,玛哈城忙于恢复、分配、清算。这名黑魔法师借助诸多手段与力量,使得自己的地位稳步提升,只消再有一些功绩,就能正式踏入城邦权力的中心,因此他急于寻求机缘,为此甘愿容忍冒犯。
他寻求到的机缘来自他过去从未涉足过玛哈最偏僻的领土,他的目的地是村庄尽头一栋破旧的木屋。
这栋木屋筑在临河的悬崖上,屋后有几棵果树,还有一大片菜园,但是已经荒芜,半个园子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丛。几只鸡正在一间似乎是用木板胡乱拼凑的鸡舍里溜达,看到黑魔到来时一齐扑打着翅膀咯咯乱叫。黑魔从学徒开始就顶顶厌恶这种吵闹不休的家禽,与血有关的法术实验需求他更爱以安静的动物达成。黑魔暗暗想:待我目的达成,你们就会变作餐桌上的烤鸡。
所以现在,依旧是忍耐,黑魔为了找到机会付出很大代价,为了对其他人隐瞒消息亦动用不少力量,使得他现在只能独自忍受鸡群的聒噪,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是否愚蠢。
你最好值得我这么做,白魔法师。黑魔暗自说道,敲了敲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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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黑魔通过秘密渠道收到情报,一位身份不低的无限城白魔法师出现在了玛哈领土边缘的一座小村庄中,买下了一栋弃置的住房,嗯,在村庄中生活了起来,不对,这名白魔法师蛰伏在敌国村庄中的原因不明,谁也不清楚这位在无限城攻防战中居功至伟的高位法师到底想要什么。
黑魔从中看到了机会。法师了解法师的危险,谁都知道独自去面见一位已经盘踞某处一定时间的白魔法师会有多大的风险,但他已经厌倦纯粹汇报情报发现的细微功劳,哪怕一丁点,从一位高位白魔法师嘴中探出任何丁点虚实都将成为黑魔铺向权力核心之路的巨大功绩。况且,黑魔对自己的法术有很大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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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房内有人说道。
黑魔深吸一口气,袍子底下紧握护身的魔道具,推门进到房内。
房内十分低矮,光线也不太充足,其中的摆设寥寥无几——一张靠三条腿支棱起来的歪斜桌子,一张摇摇晃晃的凳子,油漆掉光靠在墙角才没有散架的橱柜,一堆只会出现在陆行鸟厩里的干草,一只行李卷摆在干草堆边上。
没有找到丝毫陷阱或者埋伏痕迹的黑魔试探性地问道:“贵安,白魔法师大人?”
有个面相年轻的人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笨手笨脚地缝补一件旧外套。他把这件事当作大事来干,黑魔进到房里,他也只是抬了一下头,用和气的眼睛看了黑魔一眼,回了声“贵安”,便低下头继续他笨拙的努力。
听到对方默认了对他的称呼,黑魔又对他上下打量。
没有法力,也没有施展法力的权杖。
“您是与村庄有旧缘,所以前来探访?”
白魔法师摇头。
“您是因罪而获流放,继而沦落至此?”
白魔法师摇头。
“您是为阴谋的施行而来?”
白魔法师对黑魔的所有猜测都摇头。他坐在那张随他的细微姿势变换而摇摇晃晃的凳子上,聚精会神,手上用力,然后再低下些头,咬住线头扯断。
白魔终于停下缝补,直视黑魔的双眼。
“我以个人理由前来,因为无其他地方可去,我不会对贵城邦的任何人、事造成烦扰。”他说,“我只求一僻静处所。”
“做什么?”
“学习。”白魔轻声说。
“学习?”黑魔不可置信,“在无限城都无法获取的知识,你要来一个穷村庄学习。”
“的确。”
“学习什么?”
一听这话,这位高位白魔法师静默,思索,向黑魔投去做梦一般的欢喜目光。
“衣物的缝补,房屋的修缮,还有家禽的喂养等等。”
黑魔原本在这清澈的视线下差点垂下眼睛,一听清话语内容他的双眼反而瞪大了。
“家禽的,喂养……你是说门外的鸡群?”
白魔点头,他冲黑魔挤挤眼,
“你也见到了吧?它们一看就很不好对付。”
黑魔拂袖而去。其时太阳已经在向白魔屋后的悬崖河流,向这个偏僻孤苦的村庄的后边沉落下去,金红色的斜晖短短一瞬燃亮了村外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那绵亘不绝的森林。对这壮丽景象黑魔既无所想,也无所感,他推开门后只管唤出魔法飞行坐骑立即离开,他气费了大把力气一无所获,气自己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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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黑魔会突发奇想。譬如说吧,他就曾想过亲自穿越世界隔阂,前往到虚无界去,好好去和妖异们打打交道,编纂出一部更宏大更详细的《妖异辞典》。或者呢,他也去偷偷学点白魔法,然后与黑魔法合到一处,取长补短,开辟出一条新的魔法道路来。
当然,当黑魔决定他毕生都要去走以魔法获取力量的道路时,其他想法也只不过是想法,是用来消遣的幻觉。
隐居在不为人知的村庄享受田园之乐也是一种营造幻觉的消遣。但无限城为何会允许一位高位白魔法师独自离开,两手空空地在敌国城邦的田野散游?这样的法师拥有举足轻重的力量,他的所思所行必然有常人难以理喻的理由。
受挫的黑魔要找到这理由。
他并未刻意拖延隐瞒上报白魔存在,但独自发掘敌国法师深藏秘密的主意,他愈考虑愈觉值得冒险,只不过一想到要返回穷酸村庄再见聒噪鸡群,他就心沉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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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避开他人耳目,进到村庄里来,村民们没有上次那么害怕,倒也尽可能远离黑魔视线。
黑魔沿着坡道向上走,大白魔法师选择居住的地方仍然让他吃惊,这里坡高又陡,只要一场雨,路就会烂得没法走,两边的杂草野花十分繁茂,少说也有半人高。有几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在坡道尽头逐渐清晰,黑魔就近走入树丛,屏息、观察、静听。
几个乡下孩子正在拔除园子里的杂草,白魔法师与他们混在一处干活,手里头的功夫是最差的那个。
“不要学!”有个孩子气呼呼地说,“爹妈叫我们是来这儿帮忙,不是来上学的!”
“那你们走吧。”白魔说,“我不凭白受人帮助。施人以援手,人以礼还之。你们不要学,就把带来的一篮吃食送回去,也不许拔我地里的草了。”
“可是学了没用啊!”有孩子反驳说,“草和花的名字知道了有什么用?”
白魔说:“在人群中有卓越之人,背负超越之力,他们有的拥有未曾经历过的记忆,有的知晓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据说这份通晓源于古代诸神,诸神以思想就能使平衡产生变化,而思想则要以字词诉诸,所以,字词从古以来便蕴含力量,道理就在这里——假如你不知道事物的名字,你怎么才能知道它‘是’还是‘不是’呢?”
“‘是’,还是‘不是’?”有孩子艰难地学嘴道。
有孩子抱怨道:“但这里的草太多了,每种和每种都不一样!少说也有几百样,这怎么学得了?”
白魔赞许地说:“能区分这之间的不同,便是一种智慧。”他捡起一株对生叶片的花草,“这是鼠尾草。”
“鼠尾草。”孩子们层次不齐地重复了一遍,马上有人举起自己手里的蓝紫色的小花问道,“这是什么花?”
“这是迷迭香。”
显然孩子们还是把这当做了游戏,而不是学习。他们除草时纷纷举起手里头的杂草野花让白魔辨认,白魔就像点名一样报出了一连串花草的名字,再让孩子们复述。
“这是马郁兰,这是婴猴薄荷,这些甘菊花定是维尔德布兰岛的海风散播过来的种子扎了根,这些是亚菲姆草,据说陆行鸟非常爱吃。”
孩子们在谈论学徒们要靠鞭打才能记住的炼金知识,他们像无忧无虑的鸡仔一样散布在园子里;还会谈论来自远方森林的黑夜里奇异的声音。
不久后,孩子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可那白魔法师仍然蹲在地里看野花和杂草,他想了一会儿,拍拍手直起了身。
“要来玩吗?”白魔对黑魔隐藏处开口,语气像对小孩说话一样。
黑魔等待片刻,终于勉强认为对方是在对他说话,因此他一边走出树丛,一边不高兴地应答:“我来看看大师在此地的生活是否习惯。”
“那你来得正好。”白魔对他说,“来。”
看到白魔往他的住处走,黑魔只能跟上,不过他并没有勇气跟着白魔钻进修缮一新的鸡舍。黑魔看着白魔弯着腰谨慎地在鸡群间一步一步寻找落足点,时不时停下来把头探进小隔间里,最后走出鸡舍,手里握着两颗鸡蛋。
“这次只被啄了一下。”白魔吹着手背上的红印,友善地对黑魔笑了笑,拾起并握住了黑魔的手。
黑魔差点原地跳起来,刺杀、魔法、诅咒,所有的可能性伴随恐惧、冒犯的感觉席卷而来,然后糊里糊涂地淡去了。
留在他手心的是一颗温暖丝滑的鸡蛋。
“我该拿他怎么办?”黑魔哑声自问。
“嗯?”白魔以为黑魔在说鸡蛋,“吃了?”
白魔转身去关鸡舍的门,等他关好时,黑魔不见了,只有鸡蛋留在地上,还在滚动。
白魔拾起鸡蛋,一边走向家门一边忖度该怎么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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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魔申请了课题,他有关于妖异试验的新型思路,需要场地以实践与收集数据,费时难讲,毕竟黑魔法师的研究轻易能跨越世纪。他必须请求玛哈批给他土地与资金,土地他已提前勘测完毕,是供给不了伟大城邦多少资源的偏僻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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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已经结束,所以我离开了无限城。”白魔说。昨晚下过雨,今早他不得不扛起白妙草,爬上屋子修缮漏水的房顶。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愿望。我觉得双方不会咽下这口气,战争还会再开。”黑魔端坐于漂浮的贤者之椅上,蹙眉看白魔跨坐着干活,作为高贵法师对方这姿态实在过于不雅,令他摆出严厉神情。
“我也不觉得两边能够将仇怨一笔勾销。”白魔微笑说,“但在我们穷尽这个世界之前,总有它物凌驾我们之上。最后的战争破坏了元素的平衡,灵灾即将降下,所以是最后的战争。”
“魔法无所不能。”黑魔嗤之以鼻,“玛哈探测出水元素的活跃,灵灾的应对方法早已进入议程。”
“那太好了。”白魔说得很真诚。
他继续说:“我离开之前,无限城正在发起一项倡议,将各城邦的力量集合起来,议院也许会称之为‘灵灾事态防联军’,如果玛哈能够加入,显然是一股巨大助力。”
“通过魔法的力量,玛哈能独自解决一切。”
白魔点着头露出苦笑:“魔法能解决平庸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这恰恰成为玛哈离开人们的原因。”
“魔法是一条需要力量与智慧的道路,能够走下去的人本就不多。”
“魔法确实会引来力量与智慧,除此之外呢?难道你们的生活中只需要魔法,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把一切建筑在魔法之上,这是一条毁灭的道路。”
“但魔法可以帮助你迅速快捷地修补房顶。”黑魔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中立一点,“比如无限城的白魔法擅长的活化无机物的法术,或者驱使妖异使魔。”
“我不喜欢玛哈控制妖异的法术,让我觉得不详,而且我见你们的法师命令妖异时连‘请’都不说。”
黑魔不置可否。
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远方的森林像河水一样起了一阵波纹。黑魔按住自己的袍子,从远处移回视线的他看到白魔用来修补房顶的草捆正在沿着房屋斜顶滚落,分心说话的白魔大大咧咧地弯腰去够,结果随着草捆一道失去了平衡……
黑魔差一点没接到白魔,他横抱着白魔慢慢落到地面。
“……谢谢。”白魔心有余悸地抚着自己胸口。
“为什么不使用法术?”黑魔拧着眉毛问道。
“屋子很矮,我不一定会受伤。”
“我不敢想象玛哈竟然输给了有你这种天真家伙存在的地方。”
“我知道。但你我都只能认了。”
“好吧,只能说我的心血来潮是多此一举了。”
“是你帮助了我。”白魔注视着黑魔,然后微笑说,“要留下来吃吗?我用鸡蛋换了一点小麦粉,可以用来做鸡蛋饼。”
“恐怕我得辜负你的美意,白魔法师。”黑魔看着白魔扶着椅子下去,他话中沉重的语气让他自己都有些伤感,因为这种沉重完全来自于毫无必要的尊严,“我要离开了,请注意自己在玛哈土地上的行为,我会继续关注你的,以一种审慎的态度。”
白魔点点头,黑魔看见自己的沉重反射在了那一贯微笑和满足的脸上,甚至让他生起了股负罪感。
白魔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鸡蛋?”
黑魔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他对着开始举例鸡蛋营养价值的白魔胡乱挥了下手便离开了。
黑魔收起坐骑走着离开,心里盼望着他转回头时能看到白魔对他挥挥手,这样他就能再看一眼白魔的脸了。他肯定白魔会的……但白魔在弯腰收拾散开的干草。就在黑魔要转身下坡道往村里走去的时候,白魔抱着草捆直起身来了,向着黑魔的方向艰难地空出一只手笨拙滑稽地挥动着。
黑魔继续往前走着,只是频频停下来等风吹过,微微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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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魔发现白魔确实从没施展过法术。保护自己的法术,辅助性的法术,连每位初入此道的学徒都要用来夜间读书的以太假光也不曾见到他施展。黑魔一边悄悄地在白魔的住处布下监测以太的装置,一边不明白自己为何试图证明白魔仍会施法。也许,只要了解到白魔仍是位法师,他对与世无争的白魔的介意与关注,终将会被证明不是他一人的妄断。毕竟,他在越来越没有价值的目标上投入了那么长的时间,这项投资已变成他始料未及也无力终止的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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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冬天,黑魔设置的监测装置都没有产生过任何读数。
这年冬天极冷,大雪封山,河流冻成白冰。黑魔只能再度进到了白魔屋内,坐到桌边。
他的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蛋。
白魔已为冬天准备好一切,口粮、柴火、草药。屋内布置也不像初次见时那般乏善可陈,如今摆满了实用坚固的家具。
白魔向黑魔炫耀,他已经熟练学会了保存火种、净化水质、搓绳子,还有整理土地,给果树除虫,给鸡群治虱子病,还有好几种简单实惠的菜谱,全都是跟着看不下去的村民学艺。但他唯独没讲任何与法师法术有关的事情。
黑魔想跟白魔讨论法师应该讨论的事情。他告诉白魔,玛哈最近通过的关于应对灵灾的计划,即将众多妖异封入魔器供给魔力,以使一艘巨大到连耕地家畜皆一应俱全的飞艇飞上天空,他们将把这艘飞艇命名为“方舟”。
“我感觉不对。”白魔皱眉,“数以千计的妖异抬起的方舟,不甘受控的妖异女王,由不情不愿的大魔法师指挥,这不是稳妥的计划。”
“没有稳妥的计划。”
“你说得对。”
“无限城又会怎么做呢?”
“向高地迁移。”白魔立刻回答,很快失笑了,“我们向来是不敢冒任何风险,不敢做任何变通的。”
“如果,”黑魔突然说,“我是说如果,以无限城的石制守护者作为动力,其他的技术由玛哈提供,两个城邦的资源与技术是否足够建造两艘以上的方舟供艾欧泽亚所有的人民避难?”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黑魔仍然坐在椅子上,看看桌子,看看炖蛋,或者看看周围那些寒酸但令人感觉温馨的家具布置,试图让自己的关注程度超过对白魔反应的注意。
“‘我并非是不知鲜花青藤,而是铁杉和丝柏遮蔽了我的日夜。’”终于,白魔轻柔地说道,“合作,是个好想法,但你我都知道,不是医师不会懂的何种剂量是毒,何种剂量是药;普通人看到的元素和法师看到的元素不是一回事。假使哪天双方真的能搁置一切开始合作了,我们或许会了解它。”
黑魔假装打趣说:“我还以为你不远万里来一个穷村庄居住正是为了类似的理想。”
“寻找其间之道。”白魔说着又笑了,“不,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只为自己,来到敌对城邦?如果你真像你宣称的那样没有别的目的,你为何每次都不与我说真话?”
“你确实问过很多回了。”白魔微笑说,“我的目的也回答过你很多回了,句句是真。”
“家禽的喂养?”
“学习。”
“学习什么?”
白魔环顾四周。
“一切。”
黑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在我看来非常不明智。你分明可以选择其他更有价值的课题进行研究,而不是抛弃你的智识与魔法力量去学习如何贫瘠度日。”
“相反,这种学习对我有很大帮助,它让我摆脱了万事从法师或者有权有势之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摆脱!”黑魔差点喊出来,“你说摆脱!?”
“我懂。”白魔看着他,咧开嘴一笑,“我哪怕用肉眼,也能看到你日趋强大的以太灵光和法袍上不断加深加宽的金边,我认为你最终将远胜于我,但你却比我更看重这点。”
“我非常重视,”黑魔回答他,“要知道,我对征伐开拓和玩弄权术根本没有丝毫兴趣,但掌握权势力量能够为我提供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视的东西——充裕的魔法研究资源与无人打搅的自由,假使这样的自由需要我在艾欧泽亚到处点火,那艾欧泽亚就燃烧吧,你明白吗?”
“可是,我并不需要在艾欧泽亚放火,如果有人想限制我的自由,我就离开。你懂吗,魔法与权势对你而言意味着力量,对我则是包袱。”
黑魔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说了,“我原本打算对你刑讯逼供。”
白魔大笑。
黑魔继续说:“白魔法的原理,无限城的决策,法师们的住址姓名,于我的仕途皆是益处。”
“我这个人嘴巴相当牢,不想说的话绝对不会说。”白魔微笑说。
“只能说不用亲身试验你是否在说大话算是你运气好。”
“那是当然。”
“你的态度,似乎是自命自己知道的比其他法师都多,”黑魔说,话语中有点尖刻,“但不用法术纯凭隐瞒是对付不了除我之外对你心怀恶意的人的,要知道大部分人不会在乎你的价值观如何,他们只会看到一名不会使用法术的法师,行走的甜饵。”
“噢,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该使用法术的时候我会用的。”
“‘该使用法术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白魔无所谓地说:“就比如,就比如被袭击的时候吧?”
黑魔曾听到有哲人说过感情有其为理智所不理解的理由,如果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所设想的那样,那他就有充分的理由解释他接下来的行为。
他站起来抓过白魔的肩膀,吻了白魔。
黑魔用力瞪着白魔“你被袭击了,然后呢?”
晕头转向的白魔回答:“……还好?”
清醒过来的黑魔震惊羞愧地找了个理由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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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即将试航,黑魔早早就为白魔安排了假身份,唯一的困难在于如何说服白魔登上飞艇,也许称不上困难,黑魔不认为在生命陷入危险时除开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会有人有不同选择。迄今他仍未懂得白魔居住在一个一无所有之地的理由,他将其当作法师皆有的怪癖说服自己,在他心目中,更重要的是白魔走路的样子、站立的姿势、从较远的地方看到他蹲下来查看作物的样子,满足中总有些许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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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已经过去一半,森林都逐渐转暖了,太阳的光芒愈发艳丽明亮,黑魔来时正看到白魔在查看开花的果树,几只蝴蝶合拢翅膀正在附近的树丛里休息,见到白魔注意到他的笑容,黑魔才松了口气。
黑魔普通地与白魔寒暄,问了问最近如何,然后便旁敲侧击地询问白魔对登艇避难的看法。
“很不错。”白魔直率地说,“那这里的村民呢?是否会与我一同出发?”
黑魔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们的安置不是我的工作。”
“我猜猜,此处并非玛哈核心地区,价值很低,而且方舟的位置其实有限,有资格乘坐的乘客此时已经前往玛哈的主城,现在还未接到通知,等同遭到遗弃,对不对?”
“我们做了最好的安排!”黑魔说。
白魔点点头:“这是你们能做的最好的安排。”
黑魔有些恼火,“所以你是愿意来还是不愿意?”
“不用了。还是把我的位置让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你可知道,既然你不会使用法术,我可是可以强迫你登艇的。”
“你不会。”
白魔的话语中没有讥讽,但黑魔仍觉得自己被刺中,恨不得再来几个盯梢他跟踪他来此地的蹩脚法师让他点燃。然后他忽然听到白魔很轻很轻地对他说,他愿意给他讲一件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的事。
黑魔看了白魔一眼,后者的视线落在了树丛上那些获得了足够热量,打开翅膀预备飞行的蝴蝶身上。
黑魔粗声粗气地问:“是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的故事。”
“很久以前发生什么事了?”
白魔没有立刻说话。有一阵,他久久地望着天空,就好像是在通过天空的亮度和白云的形状来推断明天的天气似的。
“是一个迷茫的故事。”白魔说,“我说过我是为了个人理由来到这里的,对吧?”
黑魔说:“没错。”
“我没有对你说过我曾经有个恋人,对吗?”
黑魔的心都揪紧了,“没有。”
白魔说:“你找地方坐下听我说吧。”
黑魔没有坐下,他站着听完了白魔的故事。白魔的故事发生在无限城。那时,家系、天赋、运气,种种命运或偶然已使得白魔年纪轻轻便拥有举足轻重的力量和地位,此时又有一桩好事,一名来到无限城交流学习的学者与白魔过从甚密,因为尼姆与无限城的关系尚可,两人的关系不仅能促进白魔法与军事魔法的交流,还能加深城邦关系,白魔附近的人大多呈支持态度,白魔自己也认为无不可,因对方的智识、力量和地位与己相差无几,志趣也相同,可以说门当户对。
然后,接下来的是这个故事并不令人舒服的部分。学者来无限城之前,尼姆正开始流行起奇怪的传染病,当时并未有人太当回事,通过理性严谨的收治防治手段,所有人都认为传染病会很快被遏制。
“直到,”白魔说,“瘟疫传播至威尔布兰德岛全境。”
“毕托所……”黑魔近乎耳语地念出了尼姆瘟疫罪魁祸首的妖异名字。
“尼姆的瘟疫愈演愈烈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打算回去。”
“很不明智。”
“当时的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白魔微笑说,“尼姆无数有识之士都在专注解决瘟疫,有他没他都是一样的,可唯独我不能没有他。”
黑魔干笑了一声。
白魔也笑了,但立刻又严肃起来,甚至让黑魔觉得他的表情中带有一种差点遗忘的恐惧,“但他对我说话……说的是烙印仪式上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说的话。然后他向我伸手,要带我回尼姆去,与他一道救治那里的病患。”
“这是什么蠢话!”黑魔生气地说。
白魔闭上眼睛,“我让他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我那天晚上辗转反侧,因为,我,一位前途远大的白魔法师,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情,第二天就要登上一艘前往瘟疫之地的船只,并且完全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而且,谁都知道那瘟疫,耳鼻脱落,四肢萎缩,皮肤溃烂,形容丑陋,我们或许会开始憎恨彼此。”
“你说的不错。”
“可是,如果我真的爱他,我理应与他同进退。”
“那你也可以倒过来说。一个人不该将自己的爱人置于险地。”
“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用。问题来到了你的面前,你就没办法不回答,而且只能用自己的话语回答。”
“你的回答呢?”
“……他在船上等我,那天他看到我来,笑了,又把手伸给我。我看看他的眼睛,里面的神情是那样信任,那样诚实。他显然一点没察觉到我打算拒绝他,我后悔了,我不能直接对他说我来不了,我应该假装失踪,假装重病,假装因要事被耽搁,好保留他的无邪感情。但我还是这么做了——我对他说,‘我是来道别的,祝你一路顺风。’船就这样开走了。”
“他后来如何了?”黑魔问。
“与放浪神的神殿一起沉到了湖底。”
他们重又沉默下来。黑魔不知道说什么好。果树上花瓣在静静地飘落,白魔静静地望着花瓣飘落。
“我是那样地想念他,”白魔突然说道,歉疚地对黑魔莞尔一笑,“我说这话你一定会笑话我。”
“我认为你没有错,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对错。”
“没有对错,你说得很在点子上。可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这么看,既然答案没有对错,那么,选择什么答案就只取决于能否使自己问心无愧,而不是世故、是非和利害。”白魔悄声说,“我到现在都无法知道我是否真的爱他。”
“你想留下来保护这个村子。”黑魔终于发现白魔的想法,他又惊又怒,“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做不到的!这么做又有什么价值?”
“我没有那么傻,”白魔停顿,“我终究是个法师,不可能将选择全然托付给激情,只是一些想法……”
“不行!我不允许。”黑魔立刻打断他,“你难道真以为一个人对自己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持何种态度非常重要吗?”
面对黑魔的白魔此时心平气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也许你自己也害怕考虑这个问题。”
“我不需要考虑。我拥有的力量可以使我对未来的事情做合理的预测和安排。”
“所以,你也回答不了,因为你做不到超过你力量的事情。”
黑魔像是被打了一耳光,他看着白魔缓缓转身,面向高坡下的河流。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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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没有返航,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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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哈被前所未有的大海啸淹没,整个城邦陷入海底,还在等待方舟的居民尽数溺毙,侥幸没有被卷入水中的则死于因为海啸连锁发生的海底地震。
黑魔下了飞行坐骑,踩上泥巴地,他敲了敲白魔房子的门,得到允许后才走进屋里。
白魔来迎接,黑魔却无法抬头面对,“我们失败了,白魔法师。”
“你都湿透了。”白魔拖过一把椅子,“到炉边来。”他让黑魔坐到火边,但未让他脱下象征尊严的法袍,“我正好在煮茶,把这个喝下去。”递来热茶。
“好,谢谢你。”黑魔低声说,语气中的颤抖少了些许。
“海啸既然已经淹没了玛哈,不久就会来到这里吧?”
黑魔喝茶的同时点点头。
“你何苦呢?”
“我愿意去哪里是我的自由。”黑魔试图恢复盛气凌人的架势。
“好。”白魔的坦诚让黑魔有些不知所措,“我也喜欢你来这里。”
黑魔喝完茶,白魔接过碗,放进盆里,他又从碗橱里拿出几个生鸡蛋,看来是打算煮了,黑魔看着他忙活,颤抖停了下来,他注意到炉边的小板凳上有几件待修补的衣物,屋子内多了几件一看就是自己捏的,形状难看的陶器。突然他瞥到了一柄法杖,那法杖就倚在门口。法杖看起来很新,全然木制,没有装饰,也没有铭刻任何与魔法有关的咒字,但黑魔绝不会看错那由高强法师亲手所制才能散发出的点点光华。
“本来打算以后用来牧羊。”白魔见到他在注意,“不过用来作为徒步走路穿越山林的拐杖也不错。”
“徒步穿越山林……你还在寻找在海啸下保护村庄的方法?”黑魔惨然一笑,“跟我走吧,两名法师可以去往他们任何愿意去往的地方。”
“那也得有地方可去。”
“基尔巴尼亚,库尔扎斯高地,甚至离开艾欧泽亚,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选择!”
白魔用温柔的眼睛打量着失魂落魄的黑魔,黑魔感到在对方眼里自己变成了个小孩子。
“我们没有力量!”黑魔绝望无比地喊道。
“你有。”白魔喃喃道,“总有一天你会发现……”
黑魔颓唐地摇了摇头。
“等衣服干透了再躺到床上,饿了的话橱里有羊奶、苹果和鸡蛋,元素失衡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我出门查看查看以太,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黑魔再度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
语毕,白魔握住法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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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椅子上的黑魔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
万籁,俱寂。
炉火灭了,他的法袍没有干透,涟漪般的湿气逐渐扩散至整个地板。
起火。他悄声说出与当前主宰相反的咒字,但无响应。
黑魔如全身浸入冰水中哆嗦、颤抖。
“我来这里做什么?”他自言自语,“我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人做的了……”
“帮我……一点忙好吗?”就在黑魔手足无措,不知是走是留之际,他听见了以太的传音,是白魔的声音。
“什么?你在哪儿?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用法术固定家具和陶器,等会儿会有一点震动,房板我已请人加固过,但为了安全你仍需留心,如若你愿意,请抽空帮我照看鸡群。”
黑魔不顾这只是传音,伸出双手大喊:“海啸要来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知道。”白魔平淡地说,“所以我现在打算施展法术,以使我们度过难关。”
“这不可能!这做不到!”黑魔迟疑,从法师的角度抛出质疑,“没有任何堤坝能防住海啸,船只会被海浪打沉,我是有听过尼姆即将执行的‘大漩涡’计划,但成功率实在太过渺茫……”
他听到笑声,“我不如尼姆了解海洋,”白魔停顿,“但我知晓大地——”
白魔的说话声刚在空荡的屋内中散开,黑魔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颤动起来,他必须抓着椅子才能避免自己跌倒。
“土魔法?但这规模……”
白魔没有回话,黑魔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
他看到了大地……在上升。
——法师,一位法师正在施展法术。
整个村庄与田野正在向着天空往上生长。土石碎屑从峭壁边缘滚落而下,草丛、树木和庄稼尽数伏倒,村中土路崩裂塌陷,没有加固的部分建筑砖墙全部粉碎瓦解。远处奔腾而来的巨大波浪,其声响被数百万、数千万吨的土地自身发出的呐喊盖了过去。
第一道海啸巨浪,如热情的朋友一样打在了崖壁上。
黑魔站在最高处望着这一切,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这是堪比瑕托托大人的伟业……”
但并不止于此。
六属创世纪;六行相生,无尽相克,无止相冲……
“潮水蚀尽积土……”
单是抬起大地,土属面对水属并不占优。
但是力量之上,还有别的力量,它们决定力量该如何施展。
六属相生相克,皆于灵极之上,皆于星极之下,如是而已……
尽归两极,尽归两极……
接下来看不见的部分才是真正的宏大法术,将大地的灵极性抬高、加固、撑稳,以使其与大海啸的星极性对抗。为此必须使得大地自己懂得如何变换,为此必须有一能够引导极性变换的核心,白魔法的精髓,灵极的终点,石中石、土中土、停滞中的停滞。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黑魔掩面,发出不成声的嘶吼。
——“你不说话,我也明白你的心意。我的爱人,再见。”
海啸上的峭壁不动、静止、站立,整个村庄的震动也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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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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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灵灾的惨痛损失给艾欧泽亚的教训过于深重,引起灵灾的“魔法”从此成为禁忌被人们加以封印,幸存下来的法师遭遇了迫害,无数魔法典籍被焚毁消灭。
有传闻某个偏僻且地形怪异到侥幸躲过一劫的小山村一直有法师出入,但调查者询问村民时后者总是矢口否认。
若干年后,某一天有个旅者来到村子内,他受到了村民们的欢迎。
村民告诉旅者,他要拜访的人这几天都没来村里,大概是臭脾气又犯了,这种时候的他很可能不愿意被打搅。
旅者爬上坡道。
鸡群咕咕叫着欢迎他,前几天雨下得很大,旅者注意到鸡舍的排水系统有些损坏了。
他敲敲门,没人回答。于是他试着把门推开。
门从里面被插上了。法师砰砰砰地敲起来。
房子里终于传出了人声。
“谁?”
“您的学生。”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来干嘛?滚。”
“我拒绝。在亲眼见到你们一切安好前我就守在这儿。”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旅者进到屋内,他避开外屋满地的手抄卷轴与模型草稿,直接走进里屋。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不过全身惨白,如一具石膏塑像,没有热气,既不像是活的,也不像是死了。
“气色似乎比以前好了一些。”旅者说。
“我试验了新的法术。”
“我还以为您失败了。”
“这个法术太新……或者太古老,我把握不准。”
“什么法术?”
“创造法术。”
“没有听说过。”
“来自原初,那时魔法甚至还不被叫作‘魔法’。”
“听起来像是一条虚无缥缈的道路。”
“我必须做到。”
“创造……是吧?我会继续去收集散落的法术典籍,我们一定会找出办法来的。”旅者说,“但在此之前,您要吃饭,我现在去买菜做饭,请您去修理鸡舍。”
“你的老师明明是我,但你这个鬼态度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旅者笑着走出里屋。
“我绝不会放弃。”黑魔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白魔说道,随即关门离开。
不知何时,静默了很久很久后,白魔僵硬静止的全身,唯独小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