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酿 上
世人传言,沣贤皇帝一生只纳两个妃子,一个是当今绝代风华般般入画姣若秋月的荣英皇后,另一个则是蕙质兰心才华馥比仙却过早撒手人寰的楚国公主兰妃。
早些年沣贤皇帝手中势力薄弱,为了登基上位听从母命迎娶了当今皇后,直至坐稳皇位,便立即下令与楚国交好,当是给了兰妃跟皇后一样风光的迎娶之礼。
兰妃性子偏冷,喜静,整日独居兰馨阁修花剪草。世人皆言,沣贤皇帝偏偏爱她这般性子,即便政务繁忙也常观临过宿。
后来兰妃诞下两子便不堪世事,皇帝悲痛万分之余,竟以皇后之礼葬入帝陵。
兰妃之子,一名是当今骁勇善战屡创战绩的二皇子,另一名则是因长相太似兰妃而被皇帝保护起来不谙世事的四皇子,亲自赐名正廷。
如今各国妄想统一的野心再掀,硝烟弥漫,连年征战,沣贤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身下子嗣,大皇子三皇子体弱多病,两名公主远嫁别国,除去二皇子和四皇子,剩下的几位皇子出生没多久便夭折。
皇后膝下骨肉,无一人可以掌权。
沣贤86年夏,皇帝驾崩,皇后亲自掌权,派二皇子远征边疆平定战乱,对四皇子暗下毒手。
“想那二皇子剑鞘一出,刀光剑影间,立戈为止,只用三日便将那西北乱军连连挫败,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啊...”
讲到激情之处,说书先生脚踩在木长凳上,神采飞扬说着昨日前线传来二皇子平定边疆的捷报,客栈用膳的人听的满声喝彩,纷纷叫好。
刚进客栈的素衣女子绕开集中的人群,不似平常女子款款迎来,戴着斗笠一身英气走到角落,放下手中的上好的剑,叫来店小二要了几盘素菜和一壶桂花酿,打点些碎银安排入住。
这西北蛮荒之地的狂风虽不如漠北那般冷冽无情,可在寥无人烟的沙漠里彻夜奔波,他竟是也有些吃不消。
“在这寸草不生的边防之地找一个客栈真不易,可累死我了。”
倒酒动作一滞,他闻声抬头,入眼便是那一袭红绸丝缎的男子抬手拂袖。
店小二利索的把汗巾挂在肩上,忙不迭的跑到男子前拱手作揖:“黄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想吃些什么?”
男子右手握拳,放在唇上正经咳了咳,左手一挥:“闲来逛逛罢了,顺便代我爹来问问初春送来的茶叶卖的可好?”
“唉。公子送来的茶喝过的人无不叫好,只是如今天下大乱,来小二客栈的客官都日日借酒消愁啊。”算完账的店家催促着小二去招待客人,对着男子假媚假笑。
“也罢,那下次我便多送些酒水过来给店家,店家可要帮我好好招待啊。”
“那是自然,那桂花酿甘甜酣香,乃是本店之宝。”
“公子你看,如今这外头大乱,现天色也不早,公子快快请回吧。”
“哎店家,你这就不对了。好说歹说,本公子也是你东家。况且这破地一片狼藉,绕是公子我再如何身强体壮也抵不过寒夜,就暂且在你这里休憩一夜,赶紧给本公子开一间上好的房。”
说罢也不管店家无奈的神情,径直走向东南隅,于素衣女子对面落座。
“这桂花酿乃是我黄家费了七七四十九日才酿成,公子,你以为这酒如何?”
接过小二递过来的酒杯,自顾自的沾满,一脸玩味欣赏对面人听到他这番话时的慌乱神情。
“呵,黄公子倒是好眼力。”说罢便将手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可惜人不如酒,倒是逊色。”
乱世经年,民不聊生,人命如浮草,这般悠闲自在的,也不过纨绔子弟。
七八分酒饱饭足,拾起宝剑,摸着剑舌上雕刻的楚字,心里黯然。
当初一起出逃的亲卫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自己一人。
他只身一人,又能活多久。
卸下一身女子装扮,朱正廷半躺在床榻,细数着这些天来皇后派来追杀他的几拨人。
苍穹暗,他自问无夺权之心,只愿淡云流水度此生,得一人之心游云四方,怎就成了皇后的眼中钉。
如今,皇后一心夺权,天下苍生处于水深火热,他别无选择,只得助二皇子登上帝位,还天下一个太平。
擦拭微凉的宝剑,轻抚上面的纹路,赫然“楚”字让他心中一痛。这是楚国的遗物,也是兰妃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两行清泪终是忍不住流下,连忙用衣袖蹭了蹭脸颊。
“大业未成,家国未收,为了楚国和都城的黎民百姓,你怎可哭。”
晃神刹那,烛光灭,门被踹开。
他反应迅速,宝剑刺向黑衣人胸膛,反手直接将来不及动手的三人见血封喉。
素衣染上点红,他目光冷冽盯着前面十余黑衣人,眼里却没有一丝畏惧。
自嘲,勾唇,沾血的剑泛着寒光,他在等,等他们先动手,等他们自寻死路。
眨眼瞬间,十几银镖直击黑衣人胸膛,眼前人一片倒下。
毫无防备,满屋血腥味夹杂着淡兰花香,宝剑应声而落,松懈的人终是一阵眩晕。
落入的是一个陌生的怀抱。
他在䄠花香中苏醒,睁眼便是泛白鱼肚的晨间,伴随昏睡太久的沉重感。
他该庆幸,他还活着。
背对着他忙碌的人是昨日那玩世不恭的红衣男子,今日却是换了一身黑金绸缎。
“可是你救的我?”许久未入水,声音嘶哑。
男子手持一杯水,坐在床榻:“那是自然,本公子虽是一介商人,可我行侠仗义多年,从未见死不救。在这蛮荒之地,除了本公子,又有何人这等好身手?又有何人如此肝胆侠义?”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看着朱正廷喝水过急而呛到,自觉的为他顺背:“你到底得罪了何许人?昨夜那群黑衣人是要置你于死地,你背上又伤痕累累,你莫不是一路打打杀杀活到此处?”
想他也是堂堂江湖中人,蛮横彪悍闯荡者也见多了,倒是第一次见此般眉目清秀的男子满手沾血。
“呵,”当初他母后尚在人世,荣英皇后虽不得宠,却未对他们有所芥蒂。兰妃离世适逢五皇子夭折,同病中人本该惺惺相惜,他待皇后如母后般悉心照料,如今皇后对他赶尽杀绝,昔日的温情便像个笑话。
胸口像被灼烧一样,他张了张口又抿着,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那些尸体,如何?”
“你倒是还有时间操心这个,我把你带到这里来都已废了我好大力气。”看着朱正廷冷峻的神情,知道他在意,便收起嬉皮打笑的嘴脸:“我后来发现客栈里有个密道,就把他们都扔到通道里运了出去,这会估摸着也被黄沙给掩埋了。”
了然点头,胸口一阵刺痛,生生吐出一口黑血,吓得眼前人哇哇大叫。
“我中毒了。”说完又是一口黑血。
他心里一阵凄凉,这漫边无际的西北边陲,连颗草都难以找到,何谈炼毒,皇后还真是看得起他朱正廷。
“你别说话了,你,你先躺下,我,我,我会救你的。”结结巴巴的,被吓得不轻,手忙脚乱让他躺下。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起来不像坏人,就是太傻了。望了一眼被搁置在木桌上的宝剑,心中思绪万千,我怕是时日不多了,可家国大业未成,我该相信你吗?
他勾唇,清冷的脸上倒是有了一份笑意:“如何称呼恩公?”
“黄明昊。”罢了替他擦擦嘴角余血,顿了一下才想起还不知道人家叫啥:“公子名讳可否告知黄某?”
“叫我阿正便可。”他抬眼看着忙着给他盖棉被的人,心想黄明昊可能会追根究底,可他只是怔怔盯着他,神情认真:“阿正,可否让我看看你的真容?”
朱正廷有些吃惊,胸口的疼痛暂且压了下去,他有些好笑的挑逗着眼前人:“我面容丑陋不妥多看,恩公执意要看,或是你有断袖之癖,对男子都要一探知底?”
“如若我有,阿正可愿给我看?”他撩开朱正廷额前一缕发丝,清澈双眼饱含笑意,相视,玩世不恭的样子让他头脑一阵发热,尚未反应,右手便不听使唤把人脸面皮撕了下来。
他看到黄明昊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那日黄明昊点了几样素菜,他体力消耗太大又身受重伤,堪堪吃了一点饭菜便昏昏睡去。
身体状况不佳,急着赶路的他也只能暂且在客栈歇息,跟黄明昊表明意思后,他倒也是大方,丢给店家几锭白银,这几日便一直窝在客栈里休养生息。
黄明昊跟店家寻来一堆医书,没日没夜捧着书给他找解毒方子。
“明昊。”他轻声唤他,脸色还是一样苍白,精神气色稍显好转。
“如何?”他赶紧放下手中的医书,过去扶他起身。
他看着黄明昊一身素衣,心里一恸。
“你陪我待在这里也有些时日,如今天下大乱,你又是商人,大可带着钱财远走好好活着。我怕是时日不多,毒发身亡,亦或是被人追杀,都不过是命数了。”
“何况,我仇家多,都寻命的。我自身难保,护不了你,也不愿拉你趟这浑水。”
说罢,朱正廷拿起被擦得锃亮的剑:“也不知道可否活着回到漠北,这把剑你带着吧,届时你去到漠北寻二皇子,我虽与他不识,这把剑也可护你周全。”
黄明昊握住他拿剑的手,直直按回怀里:“我会护你到漠北的。”
“我黄家虽然没势力,可我爹家财万贯,自可帮你雇百来个打手护你周全。”
“何况我黄明昊要护的人,除非踏过我的尸体,否则阎王也带不走。”
他心中一闷抱住朱正廷,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嬉笑没个正经模样:“阿正也切莫忘了,我可有断袖之癖。”
我有断袖之癖,所以凡尘女子我都不要,只要你朱正廷一人。
纵然我无断袖之癖,我想要共度余生之人,也只有你朱正廷。
真心匿于嬉笑。
黄明昊不是不知道,这把剑可用于调动楚国十万遗军,护他周全的谎言,是盼望他能支援二皇子攻克都城夺取皇位,只是朱正廷不愿说,他便不问。
朔风连连,边陲的夜寂静的可怕,无边无际的沙漠和刺骨寒风让朱正廷感到有些吃力,忍不住打颤。
那夜黄明昊坚决拒绝了朱正廷托予他的剑,并承诺会陪他一起回漠北。他只当黄明昊一时傲气口快怨他对他的不信任,却没想到翌日他竟是找来一只骆驼。
那身女装在那夜与黑衣人纠缠时染了血,人脸面皮遗落客栈。无法乔装,为掩人耳目,便跟黄明昊敲定夜间出发。
黄明昊始终走在他的侧后方,将他的一切落入眼里。
肩上一沉,黄明昊将提前准备好的斗篷披在他身上。
替他紧了紧斗篷,眉眼温柔:“你体内余毒未解,身体虚弱,边陲天寒地冻的,阿正还是穿上吧。”默了,又担心他会拒绝一样,调笑:“我虽然聪明能干,可待你发热,我可真照料不起。”
沙漠起伏不断,人走在其中也不过沧海一粟。
骆驼步伐缓慢却稳重,一个时辰后他无眩晕之感,只是觉得时间竟是漫长。
“明昊,暂且歇会吧。”他没有脱下斗篷,抓着黄明昊冰凉的手藏在斗篷里帮他搓了搓,侧头给他明示前面一处破庙。
寺庙看着破烂不堪,里边却被打理过。
看着蜷缩在角落里喊冷的朱正廷,黄明昊拿出另外一件斗篷盖在他身上,熟练的拾来干草,拿出包袱里的打火石生火。
簇簇火光下,黄明昊紧抱着朱正廷给他传递热源,可他还是冷到牙齿不停打颤。
他看着朱正廷额间的冷汗滑过颈间的粉色胎记,终是咬咬牙抽走发簪放下他绾好的青丝。
犹豫间,他解开他腰间的衣带。
他冰凉的手阻止了他解衣动作:“不可。”
黄明昊回握,额间相抵,他猩红的眼眸与他对视,声音却是哽咽:“你身中剧毒,我不这样做你如何熬过今夜。阿正别忘了,我们说好一起回漠北,阿正切不可,弃我一人。”
“黄明昊,你正值当年,传出去不好。”他最开始唤他黄公子,后来唤他恩公,唤他明昊,唤他阿昊,却未真正唤他一次黄明昊。
“这漫天黄沙,寥无人烟,无人得以窥探,你不说我不论,何人得知?”
“何况你我皆是男子,传出去有何不妥?”
“纵然有所不妥,我也曾与阿正说过,我有断袖之癖。我一介浪迹天涯的商贾,名声败坏不过商路不畅,还能要命不成?”
胸口像是被千万只白蚁撕咬,寒气侵入五脏六腑,他笑得柔情似水,喷出的热气撒在黄明昊耳边:“你这又是何苦。”
松手,不再阻止他。
赤裸相对,他贴上朱正廷如冰的体温也忍不住寒颤,却死活不撒手:“怎苦,阿正莫要睡可好。”
阿昊,我从未想将你扯入这场战役,也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可你怎就推不走。如今我身负重任,明知死路一条,我已无退路,待我助王兄收复天下,百姓安康,若能生还,再报你似海深恩可好。
这一觉,便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黄明昊在寺庙内拾了一些草喂给饿了两天的骆驼。那样长的牙安然咀嚼模样,上牙和下齿交错来回磨着,骆驼大鼻孔里喷出热气,他的牙齿也跟着动了动。
朱正廷醒来看不见身边人一阵慌乱,出门寻人便看到他这幅傻样,心中一暖。
学骆驼咀嚼的动作在看到朱正廷出来时戛然而止,见他面色不似前几日那般苍白,眼中柔情万千,他心知肚明,朱正廷对他筑起的高墙逐渐倒塌。
他顺着骆驼的毛,回他一个浅笑:“阿正,今晚吃骆驼肉可好?”
骆驼憨实却也通人性,它似乎是听懂了黄明昊对他的不怀好意,直接将口中嚼半碎的草吐到他身上,再低头拱了满头黄沙直扬黄明昊。
看他满身狼狈,朱正廷笑,应允着,好。
似是说好的,无人再提那晚的事。
漠中,绵延的沙漠如霜似雪,大漠的夜过于安静,没有哀怨的羌笛,没有呜咽的苍狼,有的只是想要长啸却怕惊扰这静谧漠夜的敬畏。
广袤的沙漠柔柔托着夜行者的脚步,却冷冷的不愿后人去翻开黄沙下掩埋的尸骨。
“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他抬头看着一轮弯月将朦胧光辉撒在原野里,轻声唤他:“阿昊乃中原人士,更爱南方还是北方?”
低头凄凉勾唇,自问自答:“漠北,有我朝思暮想的旷野,不惧迎面的猎猎秋风,和希冀的马上纵酒放歌,唯有这里有我无羁绊的灵魂和彻底放纵的身心。”这里曾狂沙肆虐,葬有他所崇敬的军魂,葬有夜夜羌笛声与家人阴阳两隔的士兵,葬有他的父皇母后,葬有无辜百姓的尸首。
“阿正在漠北,我便爱北方。”语气温婉如旧,却铿锵有力。
他缄默不言,再次开口仍是驱他走:“阿昊,如若没有你我早已命丧边陲,一命抵一命,此番漠北路程危机重重,不知前方等待你我的是什么,阿昊何必陪我去...”
“阿正。”他打断他。
“骆驼性子虽温和,可若无我你照看不住,路程漫长,你徒步难以抵达。”
“现你身中剧毒,我向来霸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也只能由我了结。”
“我黄明昊向来做事从未中途止步,既已陪你走了这一段,一开始便没给自己留退路。”
“漠北商机未开,我代爹爹前往开拓一条商路,他指不定有多高兴。”目光如炬,他一条一条推翻他所有的推辞。
“我承诺我会保护你,除非你亲手杀了我踏过我的尸体,否则我不会放你一人。”
“所以,阿正,切不可,弃我一人。”
温润如玉的双眸有些潮湿,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酸涩,想起那夜黄明昊抱着他,也曾这般跟他说不要弃他一人。
“阿昊,若能生还,陪我游历四方,赏千家夜色朦胧可好?”
风声萧萧,他听到他说,好。
临近漠北的风愈发冷冽,像一把钝刀刮得人的脸生疼。
漫漫黄沙里,两人一骆驼,就这样走着,缓慢又沉重,继续这条不归路。
黄明昊感觉这一步竟有些磕绊,附下身子,拂去层层黄沙,映入眼帘是有些破旧的灯面。
“阿正,你看我拾到了何物?”
朱正廷回头看他,一脸不解:“可是灯笼?”
难得看到朱正廷一副请公子赐教的模样,温润的笑了笑:“此乃花灯,俗称灯笼。每逢上元节,中原人士,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孩提都会制作花灯庆祝,十里长街灯光辉煌。夜晚华灯初上,女儿家会在此夜好生打扮,盼着猜灯谜时邂逅一人共度余生。”
朱正廷看他一提起中原便滔滔不绝,像对待珍宝般细细挑掉花灯上的黄沙,也提上兴趣:“听说花灯种类繁多,那阿昊可知这是何灯?”
“阿正莫要说笑了,这灯虽已破损,可色彩如此鲜艳,也只能是孔雀灯。”无意间看到墨色空中一轮圆月,惊喜一刹那,转瞬神情落寞:“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阿正,我倒是忘了,昨日是正月十五,我们竟是错过了。”
朱正廷敛神,错过了吗。
顺着骆驼的毛让它停下,黄明昊把左手伸向朱正廷扶他下来,就地歇息生火。
篝火旁取暖,黄明昊从布袋里拿出一根木条,自顾自的在沙地上作画。
“阿正,我画的如何?”画完便将木条搁置一旁,扯着朱正廷的衣袖像是邀功一样:“如今你我身处大漠中,缺乏制作花灯的材料,我便草率给你画个花灯。儿时家父总催我作画,可那时天性贪玩,如今也只能给你画个兔子花灯。阿正,我这迟来的上元祝福,你可喜欢?”
摇曳火光里,黄明昊像个孩子,纯粹,红唇皓齿,明眸动人。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一阵心绞痛袭来,还是没忍住,吐出一口血。
“阿昊给我的,自然都喜欢。”他无视黄明昊泛红的眼角,不顾嘴角残留的毒血,艰难在右手食指沾上暗红的血,神情认真,在兔子眼眶处涂画,末了又下移给嘴唇上色:“如此,更好看。”红红的眼睛和唇瓣,倒是像极了此刻的黄明昊。
“阿正怕黑,来年上元节,我亲手给阿正制作花灯,点亮满屋子,带阿正游花灯街,陪阿正猜灯谜赏月。”
“故,阿正能不能,能不能等我到来年?”
朱正廷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将他紧握的手一根一根顺开,不言语。
许久,他开口。
阿昊,我也想等来年,等以后无数个有你的上元,等以后无数个有你的日日夜夜。
没有能不能,我给不了承诺,只能向你袒露我的心声,朱正廷想等,很想。
漠北较漠中,最大不同便是那哀嚎声遍起的狼叫,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四皇子,我们找你可是找的很辛苦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范丞丞!”看到眼前一行人,牵着几只面露凶光战斗力极强的成年狼,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攥紧。
“四皇子虽久居孤处但果真功夫了得,中了兰花蛊心毒还能将我手下的十几暗卫全部杀光,无一生还。”范丞丞眼里泛着寒光,暗讽的语气,拖着缰绳控制叫吼的野狼。
兰花蛊心毒,以兰花香味掩盖剧毒,食之心肝受损,不出三日生遂。闻之日日承受心绞之痛,直至超荷身亡。世人,尚未有成功解毒者。
藏在衣袖里的掌心被指甲掐出血,朱正廷却好像不知痛一样,心已凉透,胸口的疼痛此刻竟是要将他吞噬一般,嘴角一点一点渗血,最后直接吐出一大口。他凄凉的笑着:“皇后可真是给足了我朱正廷面子。”
“当年你仅剩半条命,是我救的你,这些年我从未当你是外人,如今,你却背叛我为皇后效命。”
“范丞丞,你可是把我当猴子一样戏耍?”
“范丞丞,你当真要杀我吗?”
范丞丞眼里闪过的一丝心疼和挣扎,随后他举起右手:“弓箭手准备!”
十几黑衣人一字排开。
“放箭!”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的箭齐齐朝朱正廷释放。
眼里的星光彻底消散,曾经与皇后的温情被践踏,最好兄弟的背叛,还有如今深入骨髓的毒。闭上眼,默然,王兄,我终究还是对不住你。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闻声却是箭柄折断和落地声。
他睁眼,看到黄明昊毫发未损站在他面前,手中还握着一支利箭,冰冷的声音像要将眼前一行人千刀万剐:“想要伤他,除非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竟是没想到黄明昊一介商人如此好身手,范丞丞一行人也处于震惊中,咬牙切齿道:“该死!”
电光火石,黄明昊将包袱扯下别在身上,踮脚腾空,将手中的箭刺入眼前黑衣人心口,一脚踹飞他,抓住缰绳稳当坐在马上,右手越过朱正廷腋下,借力把他抱到马上。
快马加鞭,扬尘而去。
“范兄,我们可要追?”丁泽仁扯下面罩,把手中的弓箭双手奉给范丞丞。
范丞丞不语,从身后的背夹里抽出一支箭,如鹰猎物般锐利,那骏马还在奔驰,掀起的层层黄沙掩盖下只能朦胧看见。他弯弓而射,那箭直接刺入黄明昊右肩。
痛!黄明昊御马的手有些颤抖,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那痛觉似乎要抽走他全身的力气。
“阿昊,”听到黄明昊粗重的喘气声,他担心的唤着他的名字。
他咬咬牙,抱紧朱正廷的腰身,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平稳气息,勾起苍白笑容:“阿正莫担心,我没事。”
远去两人逐渐消失,范丞丞丢弃手中的弓箭,叹了口气:“阿仁,你知道的,我下不了手。”
“他方才眼中那绝望的样子,让我想起十年前,我以为自己命该绝于毒蝎谷的模样。是他救了我,是他给我了重生。”
“若不是他执意要与皇后对抗,若不是皇后拿范家上下百条性命威胁我,我即便付出自己的性命,也断然不会伤他一丝一毫。”
“如今正廷的兰花蛊心毒已经深入脾肺,你知道的,阿仁,世间剧毒怎么会有解药?就算我不出手,他也躲不过这一死,我希望他能多活一阵,再看看这世间的繁华。”
“如果可以,我也想护他周全。”
“可我终究,还是负了他的救命之恩,负了他对我的信任。”
朱正廷拖着奄奄一息的黄明昊回到破庙时已近日出,素衣早已被鲜血染红一大片。
箭柄在途中已被朱正廷折断,只剩箭头需要利器挖出。
“不论阿正...是何身份....在我眼里....你只是那个我...我救下来的阿正....而已...”他就那样,拖着半条命,断断续续说着,安抚朱正廷慌乱的心。
颤抖着脱下他的衣服,温过火的利刀一点点刺进黄明昊的肌肤,他面容狰狞,隐忍咬着渗血的下唇,眼眶里的泪不停打转。
“阿昊,”他轻柔的唤他,分散他的注意力。待黄明昊抬头看向他时,想要问出口的话全被朱正廷堵住,伴随而来的是箭头拔出时锥心的痛和喷涌而出的血块。
朱正廷原本干净的脸沾上点点鲜血,他将药粉撒在黄明昊的伤口上,因为惶恐撒掉了很多。看着还在渗血的伤口,他不知所措,撕下的布条捂住黄明昊的伤口,眼泪终是簌簌落下。
泪眼朦胧里,黄明昊抬起右手,长期练武的手上长满了茧,慢慢为他擦拭泪水。指腹蹭过温热的液体,他心疼的笑了:“傻瓜,怎么就哭了呢。我说过的啊,不能让你哭的,怎么还是害你哭了啊。其实不疼的啊,就是骗骗你,想看你着急的样子,结果现在却弄哭你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抽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一个劲的摇着头,哭的满脸通红:“阿昊,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的你...”
黄明昊笑,帮他拭去滚烫的泪珠,手被浸湿:“阿正再哭,就成花猫了。阿正是四皇子啊,哭成这样要让旁人看见,听见了,便要被笑话去了。”他耐心等朱正廷平静下来,拾起他一直置放于腰带的玉笛,欲滴的绿,透血的红交相辉映,冰凉晶莹:“我是不解你的身份,可看见你身上的玉笛,我便知阿正并非寻常人家,即便是闯荡江湖者,又怎会像阿正这般温润如玉。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只是我怕,也不知以后可有机会。如今,阿正可否,为我吹一曲?”
他摸了一把哭的黏糊的脸,低头看着在月色照耀下闪着绿影又泛红光的玉笛,终是摇了摇头,挪捏:“阿昊,我现在,哽..丑..气..哽..不顺..不能..吹不..嗬..好听。”
身上的伤还是锥心的疼,他明明不该动的,却还是将赤裸的上身往前倾,直直望进朱正廷眼里:“阿正,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想着,怎么会有人生的如此好看。有着更甚男子的英气,却又比男子多了一份温柔。如此矛盾,像一朵兰花一样,遗世而独立,傲然却深深吸引我,让我一步步走进你的温柔陷阱。”
“世人皆说我黄家的桂花酿后劲大,而我从未醉过。可第一次见你,我便醉了。”
“阿正是不是觉得我说的都是假话?可我摸着良心告诉你,方才所说句句属实。我知你一直当我说的断袖之癖是个笑话,可你刚刚吻我了,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也以为,阿正也有点喜欢我?”
“如若我们可以活到歼灭皇后党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那日。”他屏住呼吸,后背因为紧张渗出的汗水流到伤口,加剧伤痛,他不理,一字一顿,神色认真:“阿正可愿放弃皇位,随我游历四方?”
男子的抽噎声戛然而止,憋得通红又好看的脸缓缓凑近眼前人。
“阿昊。”
“皇位于我,不过表面二字。我从未想要争夺皇位,只想帮皇兄收回权势统一四方,结束百姓提心吊胆的日子。”
“那日我曾问过阿昊愿不愿意陪我游四方赏千家,阿昊不已许诺于我了吗。我想,我也该给你一个承诺。”
他停顿,挂着泪珠的眼睛亮的透彻。
“我朱正廷这一生,只随黄明昊一人。”
待黄明昊养好伤,两人便起身继续前往漠北的路程。
虽说丢弃了骆驼,却拾得一匹骏马,赶路时辰也随之缩短。待黄明昊和朱正廷抵达漠北时,二皇子已带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军帐外恭候多时。
他扶着朱正廷下马,落地时朱正廷未站稳,跌入黄明昊的怀里,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载温柔。
身着金甲的男人卸下头盔,将两人的温情悉数入眼,中气十足的声音唤他:“王弟,你总算是平安归来了。”
这是一张完整的漠北男儿脸,半张脸掩盖在浓密的络腮胡中,有些违和又狭长的丹凤眼威猛有力。
“王兄。”两人虽是兄弟,但性子截然不同,他对他向来点到为止,可眼里藏不住的,是对二皇子的钦佩和信任。
朱正廷将寄放于黄明昊处的宝剑递给二皇子,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二皇子接过朱正廷递过来的宝剑,眉梢染上喜悦,举剑转身,和身后的将领们大喊:“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遗剑已在我手中,现我方可调动楚国十万遗军。这场战,我们一定会赢,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将士举起手中的戟,整齐划一,声嘶力竭:“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感激的话尚未说出口,看到他惨白的脸,眉头皱成倒八字,眼眸染上担忧:“王弟为何脸色如此差?难道是路途颠簸,没有好生休息?”
“王兄不必紧张,我并无大碍。只是身中兰花蛊心毒,怕是时日无多了。”
“不可胡说!”黄明昊愠怒带着颤抖的语气在他耳边响起,握着他右肩的手微微用力,有些生疼。
“皇后竟真这般狠心,对你下此毒手!”听到兰花蛊心毒,瞳孔一缩,脸上却波澜不惊。想到朱正廷可以活到今天,应该是没有直接食用,又松了口气:“王弟莫要灰心,七日之内,为兄定会统一四方。王弟再忍一忍,届时为兄定会为你寻来世间名医为你解毒。”世人研究此毒百年都无果,所有的话也不过是当做定心丸,让朱正廷切莫绝望罢了。
敛神,展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那正廷便先谢过王兄了。”
“王弟随我入帐吧。”眉毛下的双眸闪着犀利的光芒,像荆棘中燃烧的一团堆火,二皇子的语气柔和,如鹰隽锐利的眼睛却未曾离开黄明昊一分。
阪上走丸,二皇子将朱正廷扯到身后,抽出手中的剑直直架在黄明昊的脖子上,皮肤触碰锋利剑身,开始渗血。二皇子停下,手上的剑没有再进一步。
一切都来的太快。
“王弟,他不是随你出逃的亲卫。”唇张齿合,低沉的声音满载询问。
“王兄!”他吓得提高声调:“他是黄明昊,我的命是他救的,这一路多亏他照顾王弟我,若没有他我早就命丧黄泉了。他值得信任,王兄切莫错杀人,他只是一...”一个劲的想要解释清楚,平时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却不知说些什么。
“正廷,你别傻了,他是皇后的人!”二皇子打断他的话,简洁明了,让朱正廷愣神。
他没记错的,那日皇后召见他,与他商议远征边疆时,黄明昊虽全程低头,在皇后身旁斟茶添酒,但那俊朗的身影深深印在脑海里。当时询问皇后黄明昊是何人时,皇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用了一句“回宫路上捡的一个孤儿,看他聪明伶俐,便让他当个侍从,好生照料我”来搪塞他。
“不!他不是!”他颤抖着身子,一脸不相信的,踉跄朝黄明昊走去。左手腕被二皇子抓住,他牵扯朱正廷,语气不容置疑反对:“正廷,不要过去!”
他不管,青筋分明暴起的右手扯着黄明昊的衣袖,近似哀求的语气,要他答复:“你说啊。阿昊你快说啊,不...你不是...你快说啊...我求求你快说...”朱正廷知道二皇子从来不会骗他,可他还是固执的不愿意相信。
藏在衣袖里的手松了又紧,指甲刺破掌心的痛不及心里的痛,黄明昊不敢直视朱正廷盈满泪水的眼睛,低头,对朱正廷说着最残忍的话:“阿正,对不起,我是。”
似是什么崩塌了,他扯着黄明昊衣袖的手滑落,险些跌倒。
不甘心的又扯着,穷追不舍:“我不信...黄明昊,你,再说一遍...只要你说没有,我,我就信你...”
“朱正廷!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这么多年来,这是二皇子第一次唤朱正廷的全名,语气全是责备。“他是皇后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他是父皇当年醉酒一时糊涂留下的祸害,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一年前他被皇后寻回,若不是他,你怎会被人找到,怎会险些丧命,又怎会身中剧毒!”那日回府后他便派人去调查,或许寻回黄明昊太过匆忙,向来心思缜密的皇后未做好万全准备,他便轻易得知所有。一股脑全盘托出,为的是眼前人的清醒:“你别忘了,你是堂堂一介男儿,更是漠北四皇子!”
朱正廷觉得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像抛出被绣的乱七八糟的布偶,二皇子看都不看一眼便踢掉了,黄明昊小心翼翼呵护着,最后也扔掉了。
怎么可能呢?黄明昊放在尖上的人儿还是哭了。
救我于危难之中的是他,说要伤我必须先踏过他的尸体的是他,翻寻医书要为我解毒的是他,承诺与我赏千家夜色朦胧的是他,说要给我做花灯让我等来年上元也是他,不惜命为我挡箭的是他,询问我待歼灭皇后党羽愿不愿意放弃皇位和他游历四方的也是他。这样的他,怎么会害我?怎么可能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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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