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飞】哑奴(上)
⚠️失踪人口回归!!!
终于研究生毕业啦!先把这篇老早之前的存稿给发了,之后应该会陆续更新之前文章的续篇~
感谢一直以来等待我的宝子们,爱你们❤
(上)
我叫蒋丞,年方十六,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乃是富甲一方的江沪蒋家嫡亲的大公子。
家父蒋悯民,出生商贾世家,人如其名,悲天悯人。早年为了他那不输当朝皇帝,担忧体恤小老百姓的仁厚宅心,捐了个地方芝麻官当了起来。既乐善又好施,每月必摆粥铺广泛施赈,美名远扬,是为人人称颂之大善人也。
家母是书香门第的女儿,曾经的沈府大小姐沈从如,现今蒋府的管事人,知书达理温婉贤惠。同我这般年纪时嫁于我爹,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感情甚笃,在江沪渐渐流传为一段佳话。
故若说我口衔金汤匙出生也不为过,江沪人无不艳羡之,只不过我们家有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倒也不算什么秘密,大户人家的通病罢了。
既说了蒋氏夫妇恩爱有加名声在外,我爹自然是不会纳妾来自砸牌坊的。可偏偏他除了我这个嫡出的儿子,还有个仅比我小一月的私生子。
十六年前,他在我娘怀胎一个月后弄大了她陪嫁丫鬟的肚子。被发现后,却当着我娘的面言之凿凿理直气壮道:男人不想干那事还叫劳什子男人?
我娘怀孕伺候不了他,就合该他另找一个消遣。
彼时我娘刚历经万般磨难才生下我,知晓那孩子的存在后又被我爹一番言语刺激的悲怒交加,直接命家奴拖出去乱棍打死了那自幼跟随她的陪嫁侍女,名为顾贞儿的女人。
然兴许是为了名声,亦或是不想我爹再降罪于她,她留下了顾贞儿所出的儿子。但不许他姓蒋,只能从那个丫鬟娘姓,又随便取了个飞字打发他,扔进了西院下人堆,以家奴的身份待在府上。
八岁以前,我压根不知道府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直到某天夏日夜里,翻来覆去半宿愣是睡不着的我,临时起意翻去西院的下人居处。待我好不容易爬上九尺墙头正欲一脚跳下时,余光忽的瞥见院里最角落的井边,有一男童正准备沐浴。
那孩子背对着我坐在盆中,瞧着岁数与我差别不大,骨架却足足比我小了一圈,想来平日里吃穿用度必是比不得我。
也是,毕竟我是蒋大老爷唯一的儿子,锦衣玉食养大的小少爷,富裕金贵的公子哥,蒋家来日的继承人。而眼前这位不过粗鄙下人罢了。
脱去一身虚肥宽大的家仆衣袍后,他光洁白皙的肌肤渐渐显露出来,在月光的衬托下如凝脂一般。接着他便舀起一瓢水,自上而下淋湿了那粉白的身躯。
眼见一股水流顺着他细白的脖颈途径蝴蝶骨流至腰窝,再往下进入盆中与其余汇为一体,我突觉脑袋发昏,视线变得不再明朗。待他缓缓侧过头,一张精巧秀气尚带婴儿肥的小脸就这么闯入我的眼帘。
等我醒过神来,人早已消失不见,于是慌忙跳下墙头。顾不上大意崴着现下疼痛不堪的脚,我着急忙慌地跑向井边,可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以为是闹鬼了,我吓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谁知这一嗓子不仅把院里的仆人们都嚎醒了,更把我娘也引了过来。
我娘一见我在此既惊又气,边扯了根藤枝抽我双腿,边嚷着: 东院好好的主子屋不待净来些下作人住的贱草房。
弄的那些家仆们个个面红耳赤羞愤地低下脑袋,却无人敢作声。
等她耍完了女主人威风,才又一把拽着我欲回东院。泪眼婆娑间,我看见一排排仆人中站着个唯唯诺诺的小孩儿,分明与我要找的那只鬼一模一样。
别以为穿起衣服我就认不出了!
一瞬间,我死扯着娘的衣服怎么也不愿离开,惹得她更加恼怒,命令管家拖也要给我拖回去。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就不准我再来这边,可每夜我都会梦到那晚的情境。明月高悬,月华如练下,一孩童于井边宽衣沐浴,白净的脸庞,柔滑的肌肤......
他到底是鬼神,还是谪仙?
接连失眠了数天后,终于我选择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再次前往西院一探究竟。正当我距离成功越过那堵墙仅有一步之遥时,一道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
“你是谁?”
这一声,害得我上次崴了的脚伤势更重了。冷不丁摔下墙后,我一时忍不住又要大哭出来。
而那道声音的主人见我摔了,急忙来到我身边小心扶起我。在看清对方的脸后,我俩俱是一惊。
他惊,因为我是他少东家。我惊,则因着他正是那晚的小孩儿。
上次终归是隔的远了瞧不仔细,如今近在眼前,这人比上回所见长得要更好看些。
“小,小少爷?”对面下巴都要惊掉了,不敢置信又怯懦地问道。
大胆!本少爷还未开口岂容你无名小厮抢头。
“咳,蒋丞蒋小爷在此。你又是谁?”
他分明清楚地听见了我问话却有意闭口不回,月光洒在他身上,一片阴影中他的表情愈发模糊不清。
笑话,从小到大嚣张跋扈众星捧月惯了的我,几时受过这样的冷遇?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你是谁!”
“不说我可就当你是贼了啊!”
“来人啊,有人偷唔......”
我作势要喊人前来,他着急忙慌捂住我的嘴,自知失礼后又惊惶失措地将手收回。
“嘘!我说我说!我只是......您府上的小小家奴罢了......”
他说着说着便低下了头,周遭的空气也变得悲凉起来。
“名字?”
“......顾飞。”
或许是从小到大这偌大的府里从未有过我的同龄人吧,这一刻起我居然打心底里希望能与顾飞成为朋友。
我和顾飞成了朋友。是的,主子与家奴。
自此,我便与前两次一样,每晚趁爹娘睡后翻墙前往西院顾飞独居的小茅草屋。多数时候我与他同坐在屋顶上观星赏月谈天说地聊东聊西,偶尔也就着彼此呼吸在他那张小不拉几的木板床上共枕而眠。然后在翌日太阳东升之时,再早起偷偷溜回房间假寐,等着我娘进门催我起床。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竟硬生生瞒过了一整个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于品行相貌,顾飞幽默温柔、活泼又不失沉稳,对我而言如同初见时的那轮天上月,看似皎皎却散作镜花水月,可念而不可追。动则顾盼生辉,静即眉目如画,一张眉眼弯弯的笑颜,若干年后竟成为朱砂痣永久镌刻于我心间。
于才华,初时我以为顾飞只是一介下等仆人,必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使草包一个,不成想他诗词歌赋懂得却一点儿不比我少。书法就更不必说了,比我这狗爬字可强太多了。
我没问他八年来一直待在西院是谁教他识文断字的,只是想着,倘若顾飞能生在我这样的家庭里,定要比我这个公子哥当的好。
这么一寻思,我心里突然萌生出了个念头。第二天,我将他带到了我爹面前,打算央求他准许顾飞同我一道念书。
这颗珍珠虽出生黄土却不属于沙砾,世上无人比他更适合化身飞鸟寻求更广阔的天空。
却没成想我这一闪而过的想法,竟从此改变了我与他的一生。
所谓人生如纽扣,扣错一颗全得重来,如棋盘,落错一子满盘皆输。可人生,又哪能有解开衣服重扣,或翻覆棋盘挽回的机会?
我爹在听完我所述顾飞之事后很是惊讶,捋着胡须直笑道,没想到我们蒋家居然连奴才的肚子里都有如此多的墨水,当即让我把顾飞带到他面前。
这是顾飞第一次进东院,更是他首次正式面见府上老爷,故而紧张的浑身冒汗而不自知。我将他汗湿的手牢牢攥在手心里,生怕他惶恐过甚临阵脱逃。
我爹见到顾飞后意料之中的满意非常。九岁的孩子虽看不出日后造化如何,但却能依稀分辨得出是否为池中之物,只消一眼我就知道他定会准许了我的请求。
一想到马上每日就能和顾飞一起念书,光明正大的见面交流不再遮遮掩掩,巨大的喜悦犹如一道绚烂的烟花在我心中扑腾升空,细小的火花在心尖处噼啪作响,炸的心头袭来一阵酥麻。
没等我乐完,我娘闻声跨进了厅堂。她未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刻薄地打量了顾飞好一阵,半晌后眉头突皱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惊叫出声:
“你姓顾!”
“是,夫人。”
“你娘是顾贞儿!”
“小的不清......”
“你分明是那个贱人的儿子!五官皮相如一个狐媚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死了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娘异常气急败坏,绕上房梁的嘶吼声与喊叫声哪怕三日后也不见得能消散殆尽。
我爹听完反倒跟没事人一样,毕竟他早就忘了那个被他所累的可怜女人,更别说顾飞这个一面未见的下人儿子。即便有血缘关系作为纽带,他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也不会有半分心意。
不过既能多个儿子多重保障,何乐而不为?
后我爹因害怕我娘迁怒,只好打起圆场佯装让顾飞先行退下,又扶着我娘进房好生一通安慰。
独留我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任由刚还在欢欣雀跃的思绪一脚踏空,坠入无边黑暗。
所以,顾飞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爹的私生子?
即便平日里气焰再嚣张装的再强势,这时的我也仅是个刚满九岁的孩童,遇到这种事根本不知该抱有怎样的态度,也从未有人教过我该用何种眼光来接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义上的弟弟,更无法想象昔日好友摇身一变竟与自己血脉相连。
我只知道一件事。
曾经我那么希望顾飞能同我一样出身高贵从而保全才华不至被埋没,可这一刻,我突然不想了。
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乖乖待在奴才冢里一辈子,而不是跳出笼子后妄想一步登天与主人抢食。
最后,我爹到底是说服了我娘,同意了顾飞与我一起上私塾。
待顾飞身穿金缕衣项戴金镶玉,哪里还看得出半点下人出身的样子。只不过他终是无法改回蒋姓,更不可能恢复蒋府二公子的身份。对外,江沪蒋家始终只有夫人所出的嫡长子蒋丞,即便府内顾二少爷的名号早已谣言满天飞。
进学堂的第一天,顾飞果然因才貌品行样样出众而被师傅们夸了个遍。黄沙一旦退去,珍珠的光芒便再遮挡不住。下学后他来到我的座位欲找我一道回家,但我头也没抬的走出了学堂。
纵然顾飞对我与从前并无任何区别,丝毫未因身份陡然高贵而有半分的倨傲或僭越,可我的心里始终有所介怀。试问天底下又有哪位仁兄有如此宽广的心胸,能在一夜之间打心眼里坦然接受多出来个异母庶出之弟?
说起我爹对他这个私生子的态度,即使相认后都是漠不关心,直到有一天学堂先生多嘴在他面前提到一句——
“顾飞这孩子方方面面与令公子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他为贵府公子并加以培养,假以时日必能为蒋家带来更大的荣耀。”
于是乎,他倒真开始关心起顾飞来。饭桌上嘘寒问暖,无事时关心照拂,后来即使在娘的面前也彻底不加避讳,与往日截然不同,以致后者多次当场怒摔碗筷愤然离席。
而我很清楚,不过山雨欲来的先兆罢了。
至于下人们,这位隐藏了十年之久的二少爷,在被认回后仍选择继续与他们同住,且体恤关怀之心未曾减少半分,故在其中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渐渐的,府中传出了老爷欲立二少爷为接班人的风声,且愈演愈烈。更重要的是,竟无一人质疑。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每日故意旷课迟到早退,放学后不背书、不写字、不做功课,妄图以此宣泄心中的不满,掩盖对未知的恐惧。
先生不懂我,七寸戒尺的责罚击打在我手心;我爹不理解我,抄起鞭子抽向我早已伤痕累累的后背;我娘恨我不争气,无端谩骂,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在我身上。
到头来只有顾飞,在我被先生罚抄时特意模仿我那丑不拉几的字迹熬夜替我写完蒙混过关;在我被爹施以家法时毫不犹豫冲上前来硬生生忍痛替我挨过自己反而皮开肉绽;在我娘罚我不许吃饭时半夜偷跑来我房间送亲手做的饭菜。
当他在课上认真听讲时、当他挡在我身前挨鞭子时、当他微笑着看我吃他做的饭时,我时常盯着顾飞瑟缩在冬衣里若隐若现的细白脖颈,忍不住想道:
是我把你挑出来了没错,但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也许这些都并不是他想要的或者他能决定的,可除了降罪于他,我没有别的选择。
变故发生在我俩十二岁这年的寒冬。
许是打小生活在既不遮风也不避雨的茅草屋里,顾飞身体一直不大好,每到冬天总比常人更容易染上风寒。今年亦没能逃过,且比以往更为严重,甚至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我已有三日没在私塾里见到他了。
腊月十八这天,两年没理过顾飞的我,破天荒头一遭出现在他的屋内。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顾飞,吩咐侍女将汤药呈了上来。
而顾飞自发现我进门后两眼放光激动不已,甚至挣扎着欲起身相迎,奈何身体不允许,只好作罢躺回床上。
“我娘亲手熬的,喝吧。”
我手抚上他腰背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又将盛满黑色汤药的碗递给他。
他那一贯聪慧的脑瓜子竟也不转,不想想我娘平日里哪有待见过他的时候,就这样不疑有他,不带一丝犹豫地端起药碗喝了下去,一滴不剩。
我接过碗,看着他不知为何意外兴奋红润起来的脸庞,顿了一会儿才扭过头。
“你休息吧,我明日再来。”
此后一连七天,我都固定将熬好了的药送给顾飞,从未中断。
七日后,他的风寒确实好了,可嗓子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即便费尽力气,也只能听见如乌鸦嘶哑嘎叫般的,难听又不详之声。
我爹急得寻遍了江沪的名门大夫给他看病,无一不是唉声叹气,摇头摆手后转身离开的。
是夜,我来到娘的房间。
“是你在药里下了毒。”
肯定的语气,毫不迟疑。
“哼!”
“不枉我花了两年时间专门派人四处搜罗这七日哑,总算让那个贱人说不出话了!”
“如今他成了哑巴,我看他拿什么跟你争!”
似是生怕我不信,她又扯着嗓子囫囵加上一句:
“娘可全都是为了你好!”
一片昏暗中,连天上的明月也透不进一丝光亮。夜幕笼罩,漆黑异常,我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态动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掩藏在瘦骨嶙峋的皮包骨头之下,那不可理喻又难以言状的妖魔与癫狂。
未答一字,我转身踏出了房门。
真是疯子,可谁又不是呢?
自此,我爹彻底放弃了这枚本有望飞黄腾达,光宗耀祖的棋子,曾经父子之间的关爱照拂如同梦幻泡影般转瞬消散。
而奴才们本就是趋炎附势的一把好手,顾飞没有了承袭蒋家的希望,他们不过一夜间回到原先的态度罢了。
至于我,出于愧疚花重金求得了传说中能使死人开口说话的神药,每天熬好后派人给顾飞送去。只是之后一连四年,我再未踏进过顾飞的那间茅草屋。
不见他,或许是对我而言最好的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