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媛]敕勒歌
在想汪小媛,一个在汪家长大的女孩子,却在明知道黎簇是欺骗她的情况下仍愿意为了他去死,仅仅是因为喜欢他吗?不能吧。
汪小媛第一次见黎簇,是在黎簇家楼下,她站在沈琼房间的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这个毛头小子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初夏的风柔软中带着一丝丝的凉,吹得黎簇的烟一闪一闪的,像将落未落的星星,也像将息未息的火苗,既模糊了他的脸,也隐去了他一身的伤。汪小媛一边看着他,一边翻动着手里的资料,照片上的他与楼下的他判若两人,小小的一个,顶着个鸟窝头,穿着件印着卡通蜘蛛侠的短袖,正抱着爸爸妈妈的脖子开心地笑。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已经偃旗息鼓,进入了梦乡。一个小时前她看到醉醺醺的黎中元拎着俩啤酒瓶一摇一晃地回了家,然后就是数不尽的争吵,哭闹,她听到“成绩”,“前途”、“工作”等词语随风飘来,又在风中被吹散,喝尽了的酒瓶子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之相对的是只披了一件校服的黎簇重重地摔门声。她看着他箭似地冲出去又看着他攥着包烟慢慢地走回来,犹豫片刻后还是蹲在楼下抽起了烟,在烟熄灭的那一刻他的脸也随之熄灭。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既无同情,也无厌恶,只是静静地陪他从夜深到月明。
再一次见黎簇便是在汪家本部,他全身上下都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跟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又不一样。她坐在黎簇病床前的椅子上看他的病历,左腿粉碎性骨折,右手骨折,内脏多处衰竭,脑袋还被开了个大洞。比他更严重的伤她见过不少,但她仍是觉得胆战心惊,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落得这番田地?她不敢问首领,更不敢表现出半分情绪,她哥哥的命还握在他们手上,只有监视好这孩子,她的哥哥才能得救。混乱复杂的情绪在她胸口转了两圈,最后只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她起身为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开始计划与他的“初见”。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黎簇成为了她的搭伴,虽然时常拖她的后腿,但至少能保住她的哥哥,她的前途。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地往前走,不知是这个冬天格外的短,还是有人说话的时候时间走得格外快,转眼间嫩草便发了芽,走进看似有还无。黎簇就是在这个时候擦着及格线通过了汪家的第一次大考,得了两天的假期。汪小媛偷偷带他去了后花园东侧的一间小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架旧到琴键发黄的钢琴和琴凳。
与黎簇不同,黎簇是在爸妈离婚后才没了家,汪小媛是自打有记忆起便没有家,她只有她哥,俩人摸爬滚打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活到今天。那时候其他的孩子都因为她没有爹妈不跟她玩,她哥就带着她来这里躲清净,教她弹钢琴。她学的第一个曲子叫《敕勒歌》,很大气,也很优美,但她第一次听的时候就觉得很悲伤,她哥告诉她这首曲子写的是游子思念自己的故乡草原。
“游子”、“ 草原”,
她轻声将这两个词念了一遍,觉得心里好像漏了一拍,她没见过草原也不知道游子的滋味,但她觉得草原一定很美很美,不然游子也不会为了草原写出这么美的歌。她想象着草原的模样,却怎么也觉得不够,她在汪家呆了太久太久,久到就连想象也没办法勾勒出一个美丽的草原。从此以后,这就成了她最喜欢的曲子,她一弹便是十几年。
所以当她坐在琴凳上的那一刻,她想到的还是这首曲子,音符从指尖流泻而出,她仿佛逃离了那破旧的花园逃离了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来到了她梦寐以求的草原,摇着套马杆,驾一匹烈马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自由自在地驰骋。一曲终了,她回到了破旧的屋子里,她看到黎簇站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深深掐进肉里。但出乎意料的是黎簇什么也没说,也在琴凳上坐下来,继续演奏她永远也无法宣之于口的梦。
她笑了,那一刻,她觉得那颗在她心里藏了十几年的种子破土而出,正突破重重束缚往上生长,直冲得她胸口一片酸涩,眼眶发热。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被世界抛弃的人,欢乐只有片刻,痛苦才会永存。
汪小媛的哥哥死了,死在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时节。
黎簇从没见过这样的汪小媛,像是失去一切的野兽在拼死挣扎,却还是被一群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黎簇想让她冷静,却又舍不得她压抑自己的悲恸,冲过去对着其中一个压着汪小媛的人就是一拳,然后毫无疑问地也被按在地上。他们两个趴在地上看着对方,都是被掐着脖子反扣着手,背上无数只手既操控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也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可是电光火石间,她看到了黎簇口袋里隐约漏出了一个钥匙,纯黑色的,是首领才有资格佩戴的钥匙。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用力一挣,狠狠咬住一个按着她的人的手,血的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随之而至的是毫不留情的重拳,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疼得她浑身颤抖几近昏厥,可是她就是没有松口。按着黎簇的人都跑过来帮忙,她眼看着自己身上的手越来越多,打得越来越狠,直到黎簇偷偷将钥匙塞了回去,嘶喊着朝她冲过来,她才彻底晕死过去。
在禁闭室的日子并不好过,缺食少水,更没有医药,却算得上是汪小媛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她呆在禁闭室的那三个星期,黎簇几乎每天都会去看她,这当然是首领默许的,代价是更加沉重的训练和更大量的吸食费洛蒙。汪小媛的禁闭室四面封闭,仅有一个小窗口会在送水送饭的时候打开,她看不到黎簇,却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从一开始的轻快敏捷到现在没走几步就要休息一会儿,她从没有问过黎簇,却会旁敲侧击让他好好休息几天,不用天天看她,每到这时黎簇都会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在明晚这个时候悄悄过来。
门被锁着,黎簇送不了吃食药品,但他会送来各种各样的故事,有他小时候调皮捣蛋捅的篓子,有他上学时听到的趣事八卦,还有他和苏万杨好两个好哥们的傻逼往事。汪小媛没有那么多的故事,她生于汪家长于汪家,训练和考核两个词便可以概括她那长长的二十几年,那个荒凉的后花园和想象出来的敕勒川便是她唯一的可以拿出来说道的故事。所以她认真地听,努力地听,仿佛把每一个字都记住,她就能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过。
他们就这样背靠着背倚在铁门两侧,感受着对方的温度穿过冰冷的铁门温暖彼此,用语言和想象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汪小媛最终也没有看到新一轮牧草长齐,她死在了自家人的枪 口之下。
没错,就是这么的突然,突然到她前几天熬夜学习的黑眼圈还没消,训练受的伤还没好,黎簇属于汪家的谎言就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而她却选择了一条必死无疑的路——帮黎簇逃跑。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监视黎簇的一枚棋子,却没有想到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居然有如此胆量与这庞大的家族抗衡。
一个人,一把枪,汪小媛死死地挡在黎簇前面,为他拖延时间。她听到了黎簇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听到了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的谩骂,听到了子弹冲出枪膛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她恐惧到双手颤抖,泪流满面,但她也没有停止射击。此时的她不属于汪家,不属于吴邪,她不属于任何人,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阴谋与计划,她只从属于她自己,做着她认为对的事。她想起了她哥走的那天黎簇兜里的钥匙,想起了黎簇在铁门背后给她讲的一个又一个故事,想起了那个夜晚楼下将息未息的火星,还想起了那空无一人的后花园,一个女孩子在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敕勒歌。如果这次黎簇没有成功逃出,扳倒汪家,他们一定会再次翻新基地吧,那她的后花园她的钢琴还会留着吗?做梦吧,汪家怎么会允许这样没用的废物继续存在。
她从未相信吴邪的计划能真正扳倒汪家,但是只要有这可能她就要赌,哪怕连上身家性命她也要赌。所以当她看到黎簇成功进入汪家的时候,她需要死死咬着舌头才能保持面上的冷静,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心底还有一个小姑娘在放声大哭,哭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梦终于能见天日,哭她能有机会像个人一样生活。对于她来说,黎簇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就是能带她看到外面世界的藤,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要挡在他面前。
所以汪小媛啊汪小媛,你在死亡的前一刻看到的到底是黎簇崩溃悔恨的脸,还是那个坐在琴房里满是笑容的你自己,看到她一字一顿地对你说:
“汪小媛——你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