竭泽【鲛鲛如珠】(修订)
送子观音(一)
沈剑心坐着浮揽车到主人家门口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炷香。
“宋员外您见谅,今日家中琐事耽搁了,可从我工钱里扣除这部分···”
宋员外摆了摆手打断沈剑心的话,自顾道:“无碍,只要这次修得完好如初,我不但不扣先生工钱,还有份红包予您。”
沈剑心听闻顿时神清气爽,不但没有失去这个财大气粗的贵客,今日早完工还可以给淑秀那个小姑娘买份新婚贺礼,正好就买倾颜厢的那支宝蓝点青晶钗,很早之前她就和自己念叨好久了,那钗身由洗颜玉雕砌而成深受女子喜爱,好些郎君为讨心上人欢喜便去选购,这倾颜厢也颇解人意,这钗子如是满大街一个样式岂不会出效颦学步的不快事,便有了“私订制”的做法,既做到了各钗有异,又使女子感受到爱人的心意。
宋员外招手示意身后一名老仆带沈剑心去宅内,自己则转身走向东南面的一处古朴阁楼。
“请您跟老奴来。”老仆不欲多言,旋身向内屋走去。
绕过影壁,是一幢雕梁画栋的小楼,有三层,层层叠叠的紫藤花攀檐而上,树根呈现黑红色,被花影剪碎的光淅淅沥沥流泻了一树,那微末青骊披上浮光,沈剑心不知怎的想起鲛人玄天色的墨尾,他拂过它们就搅皱了一池松烟淡色。
“沈先生到了。”老仆领沈剑心到一处幽静的宅院后,行过礼便退下了。
沈剑心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老仆开口,方才如梦初醒。
推开木门,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晴日,屋内却黑黢黢的,像个阴宅,没有一丝鲜活气,若有若无的寒气直钻脚底。
门外的天光直冲屋内,却扫不尽阴霾,驱赶不了寒意。
借着光沈剑心看清屋内的摆设,一张如意圆桌,桌上有块白布蒙着东西,一把圆墩方凳,正中的墙壁挂着一副观音送子图,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看来宋员外让自己修缮的物品就在那白布下了。
“沈先生这是老爷为您准备的。”老仆忽又折返,沈剑心暗自舒口气,总共来宋宅三次,都是这个老伯接待自己,人沉默寡言不说,还总是神出鬼没的,跟一抹幽魂儿似的,活吓人。
“替我多谢员外了。”老仆颔首示意,便又退出去了。
沈剑心还未来得及看托盘里宋员外为他准备的物件,就瞥见老仆欲关门,匆忙便道:“不用关了,屋里太黑,不便我修东西。”
老仆黑而浑浊的双眼像两柄利刃直刺的沈剑心心中一寒,只一息老者垂首道:“老爷说屋内的东西不便叫人看见,托盘上有先生你需要的东西。”
说完不等沈剑心反应便关上了门。
沈剑心了然,这些个大户人家总有那么些腌臜污事需要藏着掖着见不得光,只是不知这次自己会修什么了。
比起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沈剑心已然从容许多,他需要钱,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干净好人,像焚莲佛那样的救世之主救了世人却救不了自己,死后给他再烧香有什么用,死了就是死了。天塌下有个高的顶,而自己这样的小角色默默安稳生活,这样的日子一眼望穿就很好了。
自第一次后,沈剑心知道无须多问,做好自己该做的。
掀开覆在托盘上的云绡,一盏琉璃金盏灯和一只巴掌大的黑匣子映入眼帘。打开黑匣子,一枚石绿色的宝珠静静躺在中央。
琉璃金盏灯经久不灭,如昼而临,宝珠则名为绣方禅素珠,佛门中物,虽不常见但也不算什么稀世奇宝,一般用作于炼化器物的黏着剂,而最为人称奇的是不相容的材料在它的作用下竟可以融洽共生。
打开琉璃灯盏,沈剑心看清了被白布遮盖的器物,是一方玉雕莲花座。莲座的玉莲花瓣有两处裂纹,一处在正瓣,另一处则在须弥座,另沈剑心奇怪的是,纵然对十三洲风物卷捻熟于心,自诩过目不忘的他也看不出这玉是从何而采,书中并无对此物的记载,而且莲花座的上下枋本应绘制云纹,这里却是兽面纹样。
沈剑心思及此处,抬首望向不远处墙壁上的观音送子图,一对金童玉女分别立在观音两侧,观音慈眉善目,一团祥云托举着三人。看不出什么异样。
那这莲花座······沈剑心暗讽,大战时神佛消弭,整个西天只有焚冥净使,面对千万妖魔大军,是他凭一人之力剖心证道,引动天地之力击退大军,为节节败退的人族赢得生机,而古神佛则彻底被世人遗忘,今者是要借古佛之皮拜谁?
将工具随手放在一旁,沈剑心起身想出门透口气,不想再多想,这件事他无能为力,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修好莲花座然后拿钱离开这里,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抬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看样子东西修不好是不会开门了。
沈剑心暗自叹气,回身坐在桌前,拿出工具开始修复莲花台的裂纹。
将灯盏挪到莲花台前,正瓣的裂痕不深,侧光映衬下不过一寸之距,,须弥座处也不过两寸,将其放入黄品器灵阵以灵气滋养,即可修复略有破损的器物,器灵阵由机关大师借续灵阵改造而成,续灵阵都可修复人体经脉,器灵阵自是同理,且上玄宗早在成立后十三洲就放开了玄品以下没有杀伤力的阵法,符篆,丹药等购买与使用。没有道理偌大的宋府连最低品级的器灵阵都没有。
既然这方莲花座特殊何不去璇玑阁中请机关师来?那些大师经过层层选拔后登名在册自是各有千般本事在身,自己这小小的机巧匠如何相比。
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沈剑心只好先修补莲花座,只要修好它,就可以离开这里,想再多也无用。
器灵阵自己这里是没有了,但是绣方禅素珠具有粘合作用,只是自己毕竟不是修士,没有灵气,怎么才能使用这颗珠子······拿着珠子的手不自觉的搭在莲花座上,紧接着散发一阵微弱的光芒,沈剑心一低头,宝珠里流泻出胶质一样的水液,同时珠子里散发着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奇香扑面而来。
还来不及辨别是什么香气,只觉手中的莲花座上那兽面纹竟然扭动起来,似要冲出下枋的束缚朝他袭去。沈剑心想扔掉莲花座,那方莲座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紧紧的粘连掌心,而那两道裂纹处不断溢出青黛色的丝状物,犹如水母的触手,沿着他的虎口攀附,钻进袖口向内里探去,而自己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涌出更多的触手慢慢包裹自己的右臂。
手臂上传来刀刻般的撕裂感,除了触手带来的湿凉还有一股细小温热的水痕顺着皮肤滑落,沈剑心想应该是自己的血,但是衣袖只有触手们的鼓动并无艳红晕开,他又想自己应该开口呼救,但身体仿佛与灵魂割裂开来,触手上带有麻痹神经的毒素在飞速侵蚀他的意识。
······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双眼仿若蒙了层细腻的薄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沈剑心晃了晃头,待到重有身体的掌控权,咬紧牙坐了起了。
等到站起身时须臾已过。
这里是哪里?自己是······是,是谁?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为什么而来!
脑海中好似有通天巨斧一刀一刀劈过来,要将他劈成两半,胸口像破风箱呼呼啦啦往外不断溢出炽热的浊气。
“呜······痛!好痛!”沈剑心两手抱拳疯狂的锤着自己的后脑,痛苦却半分不减,他只能不停的砸,妄图以这样的方式减轻脑内挫骨般的疼痛。
半晌后,他半跪在地上,浑身抽搐不止,口涎顺着唇角断断续续滴落在地上,口中呢喃着:“求,求······求,别再想了······”锤后脑的手又哆嗦的半拢在两耳,双目已烧的通红。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缅邈仙音从远处残檐断壁的石台上传来,轻柔的抚平了沈剑心的识海,他缓缓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下意识的想去追寻这支疗愈他创伤的幽曲。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浩渺轻音推开叠叠柔波,变得雄浑有力。
若有战鼓杂沓“咚!咚!”一锤锤砸开穹灵,齐声大呵“魂兮归来!魂兮归来!不得返!”,又有松间鹤唳,清嘹旷远之音携着清瑶飞漱涧石的汩汩声,而后愈绕愈远,迤逦仙音忽远忽近,飘无不定,如美人柔荑爱抚过他的下颌。
穿过蓁莽丛生的青铜大殿,不知是三春暖阳还是九夏长天,烈艳艳的光芒晕了一殿,莹煌照目,绚烂无匹。十丈石台上明光勾勒出一抹风韵娉婷的丽影,腰肢软卧半伏在台中心,纤纤素手拈花抱叶。
沈剑心一步一步踏向石台前的石阶,,每踏一步,女子就起身一寸,等到百阶已过,女子身形舒展开来,呈反抱琵琶之势,乘摇而去。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女子绕柱踅身飞向沈剑心,在他耳边低吟道:“君且归去······”
沈剑心恍然回首,女子又倏地飞离他,日辉透过映射出斑斓颜色,鎏金的臂钏交击叮铃作响,与招魂相应和,身体里的魂魄仿若要破体而出与女子一起飞向禅音浩渺的云霄天外。
“嘭”的一声轻响,沈剑心胸骨处迸射处一道白虹直射向面前的飞天女,女子闪避不及被拍打到远处的石柱上。
“啊!”女子大叫,白皙的胴体被光柱冲刷出绵密的污浊的糊状物,藏匿在神光里不甚明晰的面容像蜡油融化一点点从中间向两边撕裂,五官难辨,随着皮囊堆叠滑落露出内里干瘪黢黑的细长肱骨,她痛苦的蜷缩在白芒里,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怪音。
沈剑心从浑噩中惊醒,看着面前的“人”忍不住偏过头狂吐起来,“呕······”早上吃的汤汤水水吐了一地,青黄的浊物顺着台阶边细细地流了下去,几根欲落不落的涎水挂在唇角,但是已经没东西可吐了。
胡乱的擦了一下,沈剑心回头看向地上的一大滩黑泥,紧接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猛跳起来,“······”又想吐了。
良久才缓过神,自己在帮宋员外修佛像,而后琢磨珠子怎么用,再然后有东西出来······最后就到了这里。
沈剑心揉着乱跳的太阳穴无语凝噎。原来迟到也是会要人命的。
“玄女”已逝,但绕梁天音经久不散,仍有动天彻底的战鼓声与泬寥鹤鸣在耳畔交相呼应,隐约有压顶之势。
远处的黑泥不停新生出细小的肉触向四周爬去,隐约还夹杂着白底青珠的眼瞳,瞳仁还在不停的翻转,沈剑心无比反胃,趁着眼睛还没注意他,转身快步下台阶。
等青瞳滴流转了半晌瞥到沈剑心后,当即锁定了他,四处摸索的触手也像是得到了号令,一同向台阶大片大片的涌去,如同铺天的滂霈沧海膨胀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并快速延伸到了大殿穹顶,伴有大坨大坨的带着腥臭腐蚀效果的恶液滴落,石地“嘶嘶”作响,恶液里滋生细小的黑泥往外扩散,很快整个石台被覆盖住了。
沈剑心像是跌入蛛网的仓惶小虫,而身后的泥浪不紧不慢的追赶着猎物,他无处可逃。
......
“呼!呼,应该安全了”沈剑心扶着一旁残破的石壁大口喘气,借着此处楼宇内阁错综复杂,暂时甩掉了身后的怪物。
这里大的不可思议,应该是处破败已久的上古神殿,断壁颓恒间依稀可见往日恢弘。
岁月止步,今者仍可见石壁上明晰的忍冬纹,巨大的神首只见微阖的双目,下半张脸已经完全碎裂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块,切面上澄澈的霞光内敛其中。沈剑心愕然,这是金霞玉,曾有笑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相传是神鸟凰泣血成玉,所谓“试玉要烧三日满”要成就这金霞玉的霞光内敛少不得千年的月华浸染,与凰鸟炽热的炎气相融,才造就煌霞如链,内掩外芒的天宝。
这玉早已绝迹,便是偶有人从上古仙踪中拼死寻得的指粒大小,也已然是天价交易,寻常兵器铸造哪怕是废铜烂铁只要有此玉相融也可成就无上仙品。相传鲛皇曾寻得一枚巴掌大的金霞玉,他竟融入自身尾骨,天火锻身,以体为炉,在不少人暗叹稀世之宝被毁,笑他异想天开狂妄自大。以身体做兵器?在常人眼中无疑是自取灭亡的疯子。
然而在众人嗤笑中他却造就世间独一神器——朝闻道。
对于此剑的传闻成百上千,说它斫冰为璧,见日而销,但知晓其真面目的寥寥无几,见过它的都抱恨黄泉了,而说书人们和少年英侠仍乐此不彼的幻想绝世神器是何等无匹之姿。
神武之战后,鲛皇不知所踪,它也封尘玄清海无处可寻,后来不少仙门皇都暗地里都去寻找过,虽说神器认主,择一人而忠,仍有人前赴后继,但终寻无果,不少人愤恨无比,直呼上苍不公,如瘗玉埋香,神剑蒙尘何其悲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