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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绝

栀绝

 

【雷酷】奔流

酷拉皮卡抱着派罗的头颅活着走下黑鲸号的时候,不仅他自己意外,大家都意外。所有人都做好了帮他收尸的准备,他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捡回了一条命。只是酷拉皮卡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仅仅是一团会呼吸的血和肉,就能叫一条命,一个人吗?


复仇结束的事情他只记得一团浆糊。他料理族人的后事,辞去诺斯拉的工作,而在他东奔西跑的时候,雷欧力欧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沉默无言。最后开口也不过是提出可以让已经失去诺斯拉公寓,无家可归的酷拉皮卡先回他家住一阵子。酷拉皮卡没有拒绝。死都无所谓的人,自然对自己的生活早就没有了任何期冀,什么样子都可以,当然可以任雷欧力欧随意摆布。


雷欧力欧的家在友克鑫市中心的高层,一个狭小逼仄,但很整洁的公寓。雷欧力欧大发绅士风度地将卧室里的大床让给了酷拉皮卡,自己在书房里支了一个躺上去摇摇晃晃的小铁架床。酷拉皮卡喜欢这样的安排,这样雷欧力欧就不会知道自己一天只睡两个小时,余下整夜都睁着眼,和虚空对视。


距离下船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四个月,酷拉皮卡也已经在雷欧力欧的小公寓里住了四个月。他已经摸清了雷欧力欧的日程,也弄明白了应对的套路。公寓的主人早上七点半准时起床,八点的时候会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这屋,靠着门看一会蜷缩的自己,确保一切无恙后八点十五分去上课。所以酷拉皮卡只需要在七点五十到八点十分这二十分钟内,翻个身背冲门口,闭上眼假装睡着,就不会招来他的怀疑。


雷欧力欧离开后,酷拉皮卡就立刻起身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再接着躺下。从沙发的角度,他正好能看到窗外的一小块蓝天。友克鑫是个糟糕的大城市,大多数时间天空都是灰色,即便从高层眺望出去,远处也只有连绵无尽的高楼。可他不介意,他可以花几秒,几分钟,几小时,成百上千个个无可计数的时刻一动不动地盯着云从窗户框的一边飘到另一边。他脑海里就像这片天空一样灰蒙蒙的,空旷得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一样闲下来过。他人生从未由得他自己,总是充满了突然发生的事,要做的事,不得不去做的事。而在这久违的多出来的时光里,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无事好做。读书让他头痛;任何思绪都会将他压垮。他人生也了无意义。但酷拉皮卡偏偏是这种需要赋予一件事情原因和意义才愿意去做的,执拗的人。在复仇成为他生命的唯一目标之前,他爱过窟尔塔的一草一木,听得懂每一株花的细语,知晓每一块石头的名字;他爱过家人,也爱过派罗。可现在再想起家乡的时候,连幸福的回忆都不剩,只有福尔马林药液里的惨白头颅,和他无尽的猜测哪一罐子里的哪一对红眼才属于爸爸妈妈。


酷拉皮卡也曾经深信不疑自己复仇的正确性,他是替天行道,是自然正义,杀人偿命何错之有。但直到他的双手也沾满献血,无所不用其极地欺诈,胁迫,献媚讨好,在血腥和暴力中周旋以达到自己的目标,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虚伪和恶心。他确认自己死后不会上天堂,也再回不到族人的归处,窟尔塔没有留给他这样人渣的地方。可即便如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复仇都是他的爱的扭曲延续,只要复仇还未完成一天,他的族人就与他同在一天,他就如熊熊烈火般灼热。但风太大,吹得他像短命的红烛一般在一瞬间被燃烧殆尽,连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都被没有了。那些曾经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眯起来对着他笑的眼睛,如今都和夺走他们的仇人一样,被深埋在九泉之下。那些以为可以牢记一生的,刻骨铭心的仇恨和痛楚竟都是蜡烛熄灭之后的青烟,一转眼就消逝不见,只留下冗长的怅然和苦涩。他终于感到冰凉刺骨的,无尽的孤独。他爱的恨的,全都没了。


他没法起床,没法睡觉,没法合眼,没法睁眼。他只能瘫在雷欧力欧家的小破沙发上,看窗外的云。很幸运的是,雷欧力欧家恰巧有个阳台,他就这么看着,盯着,一遍遍地幻想自己拉开阳台的门,双手扶上栏杆,然后一跃而下。在空中的一瞬,他就可以获得几秒钟的自由,几秒钟的幸福,几秒钟的解脱,并且这几秒钟全部由他酷拉皮卡掌控。可是就算是在空中停留,也不会变成鸟,长不出翅膀,飞不上蓝天,离不开友克鑫,逃不出他的命运,只不会是狠狠摔在水泥地上,头骨开裂,鲜血四溅。


酷拉皮卡感到胃部传来不适,看太阳的角度,的确是已经一整天过去,他又在沙发上躺了整整一天,没吃一口饭,没做一件事。但他也不想吃饭,就像他不想睡觉,不想起床,不想活着。


但雷欧力欧坚持每天趁午休回家给他变着花样地做饭,今天是西班牙海鲜饭,明天是番茄肉酱意面,竟是些原料昂贵,耗时耗神的东西。酷拉皮卡从不帮忙,只是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缩在沙发的角落,目光越过餐桌,冷眼看雷欧力折腾来折腾去。 这个人总是唠唠叨叨,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吃饭,忙前忙后给他削水果,备酸奶,一切都料理好才匆匆出门去上晚课。不过一切都是白忙活。雷欧力欧出门的那一刻,酷拉皮卡就会从毯子里跳出来,把所有的吃的都倒在马桶里冲走,然后再躺回沙发上。酷拉皮卡其实会有一点点浪费食物的内疚,也会有一点点对不起雷欧力欧一番好意的羞愧,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连自己混沌不清的思绪和精疲力竭的心脏都顾及不了。


酷拉皮卡已经四个月没有迈出过公寓一步,窗外季节更迭。谁知友克鑫的冬天比秋天还不堪,只有散不去的沉沉阴霾,连酷拉皮卡最后看云的一点消遣都被剥夺了。他被迫发现雷欧力欧变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变量,看他在家和医学院中两点一线的奔波忙碌。雷欧力欧把有限的二十四个小时内塞满无数的事情:上学,念书,实习,买菜,打扫家,给酷拉皮卡做饭,给酷拉皮卡留便条。雷欧力欧的便条通常很短,写的事情也不过是嘱咐他好好吃饭云云。只是四个月的便条摞在一起,也变成了一座小山,放在桌角积灰。家里的空花瓶里永远都有花,这周是百合,上周是薰衣草,酷拉皮卡竟不知道雷欧力欧是如此有兴致,有办法的人,能在如此萧瑟的深冬也一周接一周地买到鲜花。说到底,他是羡慕雷欧力欧的,雷欧力欧的人生才刚开始,而他的已经结束了。


酷拉皮卡也质疑过雷欧力欧的殷勤是否动机不纯,雷欧力欧对自己的照顾更早就超出了关心普通朋友的范畴。雷欧力欧所有没有在学习的空闲时间,都是围着自己转。一日复一日,不求回报地给他做饭,买书共他消遣,在便签上画歪歪扭扭的漫画哄他开心。谁会为自己的普通朋友操心成这个样子?但也说不定,酷拉皮卡觉得或许雷欧力欧对每个朋友都这么超乎寻常的好,毕竟他就是这么金子般的一个人。


雷欧力欧像尽到他医家本分一样看着酷拉皮卡吃饭,睡觉。这都是可以冠名堂皇地说得出口的事情,无人会责怪他照顾和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挚友。只是他自己知道,在这种漂亮话下,他私心暗涌。他早就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为什么爱上酷拉皮卡。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全部陷进去了,只要酷拉皮卡站在那里,他的心脏就狂跳不止。这隐晦的爱意让雷欧力欧忍不住奢望自己可以做他温暖的火,捂热他早就结冰的人生。


无数次清晨站在酷拉皮卡卧室门口的时候,雷欧力欧都允许自己五分钟的奢侈,来好好享受初升的温柔日光点亮酷拉皮卡的金发,点点浮光流转;酷拉皮卡腰际处毯子的塌陷勾勒出的一个小坑总撩拨得他心痒痒。他无数次忍住了想趁酷拉皮卡睡觉时摸摸他金色脑袋的冲动,雷欧力欧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趁人之危。


可他越贪图酷拉皮卡在离他十米直径范围里的存在,他就越害怕,越不安。雷欧力欧不是傻子,医学院这么久也没有白学,他清楚地知道酷拉皮卡这样魂不守舍,茶饭不思的样子意味着什么。他和金发家伙一潭死水的眼睛对视过太多次,他读得出其中的了无生气。可知道酷拉皮卡的病症并不代表他就有救活拉皮卡的力量,雷欧力欧知道。他的殷勤,一日三餐的精心准备,无休无止的唠叨啰嗦都不过是他死缠烂打的小技俩,不足以点燃酷拉皮卡生的希望。所以雷欧力欧每天都害怕,越来越怕。


他怕哪日回到家发现公寓里早就人去楼空;他怕哪天无意间从阳台上探出头,发现楼底酷拉皮卡摔得粉碎的身体。他从未意识到这个公寓是如此不安全,处处都给酷拉皮卡提供这方面的便利。但比起怕酷拉皮卡离开,他更怕因为自己的私心干涉他的选择。他完全可以在酷拉皮卡的饮食中偷偷加入大剂量的抗抑郁的药,保证酷拉皮卡和他一起活下去,但雷欧力欧不会。可能这有违他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但比起盲目地尊崇生命的神圣性,他更希望酷拉皮卡幸福,如果后者唯一获得幸福的方式是彼岸的解脱,他绝不会阻挠,他一定送他自由。所以雷欧力欧绝不会把他心底的爱说出口,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再也见不到酷拉皮卡的准备,所以他每天晨起站在酷拉皮卡卧室门口时,都把那短短五分钟当成一场漫长的无声告别。

又两个月过去,餐桌上的鲜花换了成了初春的郁金香。友克鑫气温回转,万物都有逐渐复苏的迹象,远处模糊不清的山脊渐绿,空气中弥漫着迎春花的,战战兢兢的香气。


春雨惊心,一夜一夜连绵的雨把友克鑫浇个透湿,即便是深夜,豆大的雨滴也一个接一个地打在二人公寓的窗上,如珍珠散落的声音扰得雷欧力欧睡不着觉。他起身,发觉自己忍不住想去看看酷拉皮卡。从书房到卧室的路很短,这短短十五步内,雷欧力欧只觉得轻盈幸福,挚爱的人近在咫尺。他手抚上卧室的门的那一刻,却发现酷拉皮卡根本不在床上,屋内空无一人。他猛然慌了神,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匆匆奔向每一个房间查看,但他脚下的木地板疲软塌陷,绊得他要摔跤,家具的摆放也从未像今日一样不合心意,横七竖八地堵住他前行的路。他在黑夜中像没头苍蝇般横冲直撞,可哪里都找不到酷拉皮卡。他不在公寓里。


雷欧力欧觉得害怕,心脏狂跳。他不愿去想最可能的那个结果,他不愿相信这天来得如此之快。他恨自己愚蠢,明知雨声会掩盖酷拉皮卡拉开阳台门的声音,就应该入睡时格外警惕。即便是现在,他也不应该浪费时间先检查卫生间和厨房,他应该最先查看阳台的,他应该走过去看一下的,他应该至少确认一下,他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先迈开左脚,再迈右脚…… 但他做不到。如此简单的,遵循人类本能的行动方式都变得不可能。他呼吸困难,浑身发抖。
雷欧力欧突然在家里也听到了水滴砸在硬物上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地想,是哪里在漏雨吗,酷拉皮卡会不会淋感冒?还是酷拉皮卡刚刚躲在卫生间洗澡,这会子刚出来,把浴缸里的水溅了出来?酷拉皮卡……酷拉皮卡…… 他习惯性地去推鼻梁上今晚没有戴的眼镜,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听到的水声不过是自己的眼泪落到地面发出的轻响。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颌边缘坠出一个水滴的形状,接着骤然飞下,还没有留恋过翱翔的轻盈便狠狠摔裂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不成形状的痕迹。地心引力,雷欧力欧想,为什么要有地心引力。


雷欧力欧也被着同样的地心引力拽着跪下去,身体砸向地板的一刻从膝盖传来剧痛,他长久地跪在原地公寓最中央,一动不动。


他没注意到面前人影的闪动。阳台的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窗外的冰雨全部灌进小小的客厅,立刻浇湿了靠近阳台的地板,冷风被裹挟着送进屋子里,让雷欧力欧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抬起头,看见浑身湿透的,还穿着睡衣的酷拉皮卡站在阳台,缓缓推开玻璃推拉门,喘着粗气,正欲重新走进公寓。


一声惊雷在酷拉皮卡身后炸开,一瞬间照亮狭小的客厅和他们二人的距离。光亮的那一刹那,雷欧力欧的绝望和呆滞在酷拉皮卡眼里一览无余。雷欧力欧仍然保持着下跪的姿势,看着背冲春雷的酷拉皮卡被闪电勾勒出一个浅黄色的,发光的轮廓,他被雨水浸湿的发梢,脸庞和身体的边缘也被镀上一层稀薄的金光。这景象竟赋予酷拉皮卡无限的神性。雷欧力欧呆呆地仰头看着,仍然双膝跪地,双手垂放在膝盖上,像虔诚的朝圣者跪拜真神。他眼神失焦,眼皮沉重,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睁开眼时眼前人竟还在,太好了,这不是梦,酷拉皮卡还活着,他的酷拉皮卡还活着。他好高兴。


雷欧力欧想站起来,整个人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摇摇晃晃地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跌跌撞撞地奔向酷拉皮卡,双手张开,把金发的人紧紧地搂在怀里。酷拉皮卡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消极地接受了这个混乱的拥抱。雷欧力欧一只手插进酷拉皮卡湿透的头发,扣着他的头把他拉向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搂住酷拉皮卡的腰把他环在怀里,透过睡衣他也能摸到酷拉皮卡后背突出的脊柱骨节。他任由自己把头埋在酷拉皮卡颈窝里啜泣。他从未和酷拉皮卡有过类似的肌肤相亲,如果隔着衣服和层层雨水的相拥也算数的话。酷拉皮卡身上的雨水逐渐渗透到雷欧力欧的睡衣里,把他的身体变得和淋过雨的酷拉皮卡一样冰冷。


酷拉皮卡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他就这么僵硬地被雷欧力欧紧紧搂着,像想了很久一样,酷拉皮卡也迟疑地也抬起自己的双臂,也环住了雷欧力欧的背。他只觉得雷欧力欧连眼泪都是滚烫的,落到他肩膀上像要灼伤他。
酷拉皮卡在心里叹气,雷欧力欧终究还是发现了。他本想好了要在今晚结束这一切,再拖下去对谁都无益。只是他刚刚站在雨夜里,却怎么都狠不下心,这优柔寡断的样子不像他,更扰得他心乱如麻。现在被这个家伙抱着,又更多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但他感激雷欧力欧即便在此刻都保持了一贯的沉默,没有穷追不舍地逼问。在酷拉皮卡住到雷欧力欧公寓中的六个月里,两人已经达成了在这件事情上这种所谓的默契。


雷欧力欧的确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事情想问。但他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他也问不出口,他没法用这些问题拖累,搅乱酷拉皮卡的心,他给自己规定的自私的额度早就在刚刚的拥抱中用光了。他从一早就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是什么,是护卫,是骑士,但万万不是医生,能救酷拉皮卡的只有他自己。


他太多纠缠的,混乱的心碎和狂喜,太多难以启齿的酸楚和哀求都只能深埋在心里。他连将酷拉皮卡湿透的额发捋到他脑后都不敢。即便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丝理智都在抗议这个决定,他还是轻轻松开酷拉皮卡,努力憋回眼里的泪,露出一个蔫扁的,强拗的笑脸给他:“要不要去洗个澡,这样会感冒的。” 


酷拉皮卡没有抵抗,乖乖走进浴室,坐进浴缸里,打开水龙头,静静等待洗澡水积到齐肩高。他本该在这时关水,但他没有,他突然觉得比起冰冷的阳台,死在这里也不错。水流温热,像温柔的大手包裹住他。他觉得自己变得好小,整个人都漂浮起来,再也没有世事纷扰的忧愁,再也没有地心引力拽着他无尽下坠。他觉得舒服,他想要更多。他干脆把头也沉到水下,让浴缸里的水完全没过他。


他闭上眼,感受久违的安慰和平静。果然脱了淋湿的睡衣,身体就渐渐暖和起来,好舒服,酷拉皮卡心想。说起来,睡衣还是雷欧力欧给买的,酷拉皮卡其实很喜欢这套睡衣,穿起来很方便,可再也用不到了,好可惜。


他任由思绪变得更远,小时候在家的时候,也有这样子舒舒服服地泡过热水澡。是不是继续这样晕晕沉沉地泡着,就可以长久地,永远地回家了呢?小时候还喜欢边洗澡边玩玩具橡皮鸭子,派罗总因为酷拉皮卡的金发说他像黄色鸭子。派罗… 酷拉皮卡想到这里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派罗… 真是抱歉,又让你失望了。不仅没给你找到医生,连最后对你的“一定会有快乐的旅程”这种誓言都没有遵守。我已经做了太多错事,可你一定能理解我,体谅我,对不对?就快结束了,替我开心吧,派罗。


说起玩具,雷欧力欧前几天还在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玩具,说要等六一儿童节了送我一个。这人总是这样,总以为谁都和他一样幼稚。那么我死了,雷欧力欧,会失望,会难过吗?


酷拉皮卡想到爸爸妈妈,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他小时候有一次和派罗去森林深处探险,结果月亮爬上天空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爸妈带着亲朋好友在森林里找了他一整夜,好不容易发现精疲力尽的他的时候,妈妈喜极而泣,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说再也不要失去他了。酷拉皮卡觉得眼角发酸,因为泡在水里的缘故,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想流泪,他已经太久没有流泪过了,可他觉得自己哭了。他想爸爸妈妈,想派罗,想要一个无尽美好的梦。他已经辛苦了太久,颠沛流离了太久,即便他知道他早就没有了享受幸福的权利,他禁不住在某种程度上觉得他已经挣得了解脱的权利。现在很好,酷拉皮卡心想。他的解脱唾手可得,就快了,马上就好了。


可他又突然想到雷欧力欧,想到刚刚雷欧力欧的泪是不是和妈妈的好像?雷欧力欧的怀抱也和妈妈的一样温暖。酷拉皮卡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频频想起雷欧力欧,明明他在人间最后的清醒的意识,应该是留给家人和派罗的不是吗?


就像电影里的人溺水一样,酷拉皮卡只觉得身下有水草拽住他,把他向湖心拖去,他离上头的太阳原来越远,伸出手,能抓住的也不过是一触碰到就碎掉的阳光。意识变得更迷迷糊糊了,酷拉皮卡像要睡着,溺毙竟是如此毫无痛苦的吗?酷拉皮卡遵循生物的本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回想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可脑海中出现的画面竟又是雷欧力欧。是了,是昨天的饭没有吃也忘记倒掉了,只能等明天雷欧力欧在冰箱里发现已经冷掉的那份咖喱。他还说他这几天忙,要我帮忙照顾郁金香,只能他自己换水了。他还说… 还说等春天天气好了要去爬山,也不知那山绿了没有…还说下个月要给我亲手做蛋糕庆祝生日… 夏天要去海边… 明年要去他的毕业典礼...我们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竟絮絮叨叨讲了这么多事情吗? 怎么这些所有未尽的事情,都是和雷欧力欧相关的呢?


所以刚刚雷欧力欧那种失控和绝望的神情,不仅仅是因为职业的缘故责任使然,也是因为我?那家伙果然是喜欢我的吧。酷拉皮卡得出这样的结论自己并不觉得意外,在某种意义上,他一直都知道,可能是模糊的意识让他没有力气再对自己撒谎,可能是人的本能想要在死亡边缘坦诚一次。他只是没想到雷欧力欧对自己的感情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是一瞬找不到他,就要发疯了吗?他觉得抱歉,觉得自己对不住雷欧力欧的好,甚至在连直面对方的心意的勇气都没有。果然自诩坚定勇敢的酷拉皮卡,到这种事情上还不过是一味地逃避躲闪。只是到了人生尽头,在无需伪装的时候,他也会好奇自己在视对方为伙伴和挚友之上,还有什么别的吗?


他觉得雷欧力欧很笨,笨到非要来照顾一个早就不想活的人;雷欧力欧很讨厌,总要在他面前进行邀约,为未来做计划,打乱他的心神,干扰他坚定地寻死的心;雷欧力欧很顽固,明明已经被他明里暗里拒绝过千百次了,从不被接起的电话,从不回复的电邮,从不理会的唠叨,这些怎么都不足以让他放弃呢?就非要捂热一个永远都捂不热的人,哪怕以自己作为代价吗?酷拉皮卡又觉得鼻子酸了,如果他能在水下发出声音,他一定会嚎啕大哭。他觉得自己不配,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一个没有未来的孤魂野鬼,怎么配得上雷欧力欧的好,怎么配直面他那双眼睛呢?在同一刻,他也终于想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喜欢看餐桌上花瓶里的花因为季节更替而轮换,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在黑暗笼罩的客厅中也抱住啜泣的雷欧力欧,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这弥留之际脑海里一次次浮现的是他的脸。因为他在人世还有未尽的事情,他还有没说出口的话。原来自己是比雷欧力欧还大的笨蛋。


酷拉皮卡想离开水做的囚笼了。


曾经温热舒适的洗澡水这时突然露出了深藏不露的威胁,尖牙利爪地想把他按回浴缸中。酷拉皮卡用尽仅存的力气挣扎。他不能死,他还有要爱的人。他不能死,他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即便是黑鲸号上最危险的战斗,他都从未如此拼命。可能是在水下呆了太久,水流沉沉地压制着他,他只觉得浑身发软,离水面越来越远,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好像来不及了。


恍惚中,家人的脸像走马灯般在他面前闪过,每个人都微笑着注视着他。酷拉皮卡感到族人的手摸上他裸露的肌肤,从后腰托起他送上水面,像欢迎他作为初生的婴孩来到新世界。阳光晃眼,他感到手的粗糙,血肉的触感,跳动的脉搏,皮肤肌理的温热。每个人都笑着,眼里流光溢彩,在云端之上,太阳之下。酷拉皮卡听到窃窃的低语 —— “天上太阳,地上绿树” —— 酷拉皮卡明白了,他们想要他幸福。是神的低吟,是天的眷顾 —— “我们的身体在大地诞生, 我们的灵魂来自于天上” —— 祝祷声像水般涌起。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人的嗓音,是爸爸,是妈妈,是派罗,是邻居奶奶,是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的族长。一百二十七个人,加上他,一个不少 —— “阳光及月亮照耀我们的四肢, 绿地滋润我们的身体, 将此身交给吹过大地的风” —— 是神的祈愿,是上苍的降临。是寄宿在酷拉皮卡心头的窟尔塔神睁开了眼,保佑远方奔波流浪的孩子一生平安 —— “感谢上天赐予奇迹与窟卢塔族土地, 愿我们的心灵能永保安康” —— 是神的感召,是永恒的见证;是追溯千百年历史翻涌,春秋更迭的每一代窟卢塔同胞的期盼,是与他谋面的和未谋面的生命在这一刻重叠;是山谷永恒的回响,是草原无尽的风动;是父亲的富饶美丽的密林,是母亲的永不停息的奔流。于是他也颤抖着相跟着吟唱 ——  “我愿能与所有同胞分享喜乐, 愿能与他们分担悲伤, 请您永远赞美窟卢塔族人民,让我们以火红眼为证” ——  他感到每一个人的手,有力的,温柔的,灼热的,充满希望的,和他一样的手将他托起,越托越高,赠予他无穷的力量和勇气。送他解脱,送他自由,送他幸福,送他生的喜悦。


一个瞬间,他像从噩梦中惊醒一样,猛然从浴缸中挺坐起来,大口呼吸着空气。他感到后腰上温热的触感和眼下滚烫的泪。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在雨中站了一夜也没有跳下去,因为他压根就不想死。他要好好活下去,他还有事情要做。


他匆匆从浴缸里爬出来,套上睡衣,他推开浴室门的力气如此之大,大到都吓了自己一跳。他惊讶地发现雷欧力欧就坐在浴室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垂着头。听到门的响动,雷欧力欧抬起头看向他,神色黯然,脸上挂着不知什么时候的泪痕,眼底全然破碎,了无光芒。


酷拉皮卡跪在雷欧力欧面前,双手抬起他的脸,摸上他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对不起,” 酷拉皮卡一面道歉,一面把自己的双唇贴上他的,献上一个深深的吻,“对不起”。

当天夜里,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酷拉皮卡躺在双人床上,看向窗外,窗外更深露重,明月皎洁,他已经等不及看友克鑫的樱花季。他把头缩回来,钻回到雷欧力欧怀里,果然雷欧力欧的鼻息要比半热不热的浴缸里的水要温暖舒服多了。雷欧力欧搂住他的背,贴他更近了一些。


“一百八十三次。”雷欧力欧突然说道。


“什么?”酷拉皮卡困了,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一百八十三次。今天是你来家里的第六个月,第一百八十三天。我第一百八十三次做好了再也见不到你的准备,第一百八十三次和你在心里道别。酷拉皮卡,你吓坏我了。我真的以为我今天就要失去你了。” 雷欧力欧把他搂得更紧,下巴紧贴着他的头上,双手扣住了他的腰。“我想在浴室门口守着,只要你叫我,呼唤我一声,我就一定立刻冲进去,把你抱出来。” 


酷拉皮卡觉得雷欧力欧又流泪了,雷欧力欧真的是爱哭鬼,他心想到,可被这样的爱哭鬼爱着,他觉得幸福。


雷欧力欧声音发颤,“酷拉皮卡,别再做这种事了。我们一起好好活着,好吗?”


酷拉皮卡点点头,任由雷欧力欧把自己裹得更紧,用湿漉漉的眼睛触碰自己的眼睑,吻自己的额头,眉心,鼻尖,最后是嘴唇。他感觉到雷欧力欧深藏的,含蓄的,厚重的爱一点点从这些蜻蜓点水般的吻中蔓延开来,遮住他,笼罩他,让他睡意骤起。


在这一天,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酷拉皮卡感激命运的神没有让自己死在黑鲸号上,他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他庆幸自己在这一刻还活着,没有错过和族人的久别重逢,没有错过雷欧力欧的吻。他逐渐开始相信人生漫长,有无数错综复杂的可能性,他一定能和自己的苦难与罪孽和解,像族人祝颂地那样,获得永恒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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