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电波》同人 ——炬火
永不消逝的电波
-----长河无声奔去,唯爱与信念永存
密电终于从陆勇手里走出去了。路灯炽亮,白兰幽香,他习惯性地四下观望,无人,快返回住处吧。匆匆用白毛巾条抹了把脸,拉起黄包车……等等,一顶黑帽从弄堂跟脚隐去———是保密局的人。一股电流从陆勇的脚踝窜升到后颈,东边一个,后面一个,那个长椅上假装看报的也是。
他暴露了。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怎么会暴露的,不知道刚才跟他接头的上线是否也被看见了?他的所在是沪上最后一根联络线了……可是不久他就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终于静了下来。至少李侠还安全,目前他最要紧。赶紧跑吧,不仅是为了逃命,是他也不知道他被抓到之后会不会出卖李侠,做了叛徒。他心里没底,四年的潜伏已经把他折磨到麻木。保密局的三个新人纠缠不住他,于是他撕裂着双腿,奔跑在雨夜中,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照亮归家的路。又来了!那人扯住了他的后领,他不得不转身与他缠斗,好不容易把他摔在了地上。只有这一个体力最好,应该甩掉了。陆勇是熟水鱼,喝吴淞江水、睡乌篷船长大;这些年又做车夫,街巷横斜于他也不过是掌心纹路。他一路跑出了人群,马上就要消失在上海滩的黑天里。
倏地,一束刺眼的车灯晃了陆勇一个趔趄。
嘭!黝黑的小洞冒着青烟——陆勇被打穿了。
黑车霎时转出了巷道。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只出了一声闷响,不比屋顶小猫蹬歪了瓦片更惊动人。只有一只弹壳跳进了弄堂,跑到了小裁缝脚下。他马上就要尖叫!不行,不行,他双手捂住嘴巴,阻止那声尖叫奔出。上线被特务打死了,怎么办?小裁缝被吓坏了,他脚下不听使唤,往他最熟悉的裁缝店、他最信赖的师父那里跑去。得告诉师父。可是师父又能怎么办呢?师父可以叫李侠别去接头。李侠——对了,李侠!来不及了,还有不到一刻钟,李侠肯定已经戴着那条醒目的红围巾出发了。小裁缝脑子转得飞快,却慢慢停了脚步,转身看向霞飞路的方向。他来不及去找师父了,这回要自己拿主意。去霞飞路找李侠。
霞飞路怎么那么远呀,小裁缝十八九岁正当年的腿脚却怎么也跑不到。
李侠照例最后一个从编辑部下班,他今天要赶紧回家拿上兰芬织的红围巾去接头。最近捷报频传,国民党在前线节节败退,军统这些暗鬼就更狗急跳墙。渡江战役打得火热,上海的情报最关键。虽然环境越来越危险,可在家里,兰芬和他的嘴角却总挂着笑,这是因为上海就要解放了,俩人心照不宣。
雨刚停,水汽弥漫。李侠走在闹市,看着人头攒动,却觉得鬼气森森。他的感觉一向不错,附近一定有人在暗中观察。今天的接头必须取消,危险就要来临。
他转身登上一班电车,把自己隐藏在人群里,不安地摩挲着围巾。突然一人从他手里抽走了围巾!转头一看,是小裁缝。小裁缝怎么也在这里,又怎么会拿他的围巾?他慌了神,心乱如麻。周围有敌人,小裁缝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并来警告他的。可是为什么拿走围巾呢?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马上转身去追小裁缝。
小裁缝拼命地跑,利用人群渐渐甩开了李侠。
“你们见到一个带红围巾的人吗?刚才就在附近。”
年轻的卖花女好像一点也没被问话的黑衣人吓到,指向了和小裁缝相反的方向。不知怎的,今天戴红围巾的人格外得多,特务东奔西走,眼花缭乱,揪了好几个戴红披肩的姑娘,就是没抓着小裁缝。
直到嘭地一声。
又是一束白光,一把黑枪,一阵青烟,一滩殷血。
李侠终于止住了脚步。除了自己的心跳,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知道那是小裁缝,却告诉自己那不是。他不能走上前去,也不愿走上前去。他的眼前一片血瀑,身后一座尸山。人向争食的鱼群向倒下的男孩围拢又散去,他的肺腑仿佛沸腾又仿佛没有,灵魂好像游离出窍了又被剧痛挽留。
也许十二年来,他都是由特殊材料做成的,被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出卖的时候、亲手结束同志生命的时候,延安丢了的时候,还有无数个蜷缩在密室里电台旁的夜晚,没有什么能击垮他。即使不知道将来坟前是鲜花还是狗屎,他也选择与狼共舞、与鬼为邻。但是这一刻,他想就此溺毙在眼前的血泊里。
眼前的猩红渐渐淡去,原来是已经从霞飞路走回了城隍庙。兰芬从他身上读到了不祥的消息,怀着悲悯走向他。她是他的家。他到家了,再也忍不住,像病弱孩子倒在母亲怀中般跪在她脚下。
小裁缝死了,是代他死的。
李侠第一次见小裁缝,他还是个猴皮样的小男孩。鸠车竹马曾经处,山河破碎、国家危难都与他无关。那年淞沪会战,日本人上了杭州湾,上海沦陷,宛若人间地狱,他却接到命令重建沪上交通站。那时候还没有兰芬,组织上都是单线联系,自己尚且疲于奔命还要给前线搜情报弄粮饷,在日统区做什么都难。他的上级方海龙是个带着小男孩的鳏夫,公开身份是裁缝。方海龙在城隍庙盘了家店面,开了个生意不好不坏的旗袍店,作为联络站。他头一回去店里,就看见方海龙吹胡子瞪眼睛,扬着鸡毛掸子要打小裁缝。小裁缝不仅不怕,还嬉皮笑脸地上蹿下跳,令人颇为头疼。男人带着孩子总归扎眼。可组织上夫妻带着孩子做地下工作的也不少,舐犊情深,也不能叫上级把孩子送走。
李侠没想到的是,后来这个孩子作用还不小。由于身份原因,他不能总往旗袍店跑——以他记者的收入,兰芬一年也做不了几身旗袍。可他俩没孩子,逗逗孩子不会有事,所以这小子给他们还送了几回鸡毛信。他表面上教孩子读书写字,但私下里也给他说说守常先生的《庶民的胜利》,列宁的《国家与革命》。他知道他聪明的,那天兰芬诵《青春》,小裁缝眼里闪着理想的光。
小裁缝虚岁十九。年初十八生日的时候,老裁缝终于答应帮他提交入党申请,做他的入党介绍人。审批居然很快就通过了。老方知道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亲生父母的烈士身份,不过好在那傻小子也想不到这一层。快解放了,又入了党,搞不好他心里想的是上北平给主席夫人送旗袍呢。
算到牺牲的那一天,他的党龄一共是三个月零七天,而三十天后的公历五月二十七日,是上海解放的日子。连小裁缝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他的本名是赵晓光。晓光,一个像初升太阳一样的男孩死在了黎明前的暗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