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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沈深柳

庭院深深沈深柳

 

【温荆】飘零久

“旧笔无奈新消磨。”

  

  

  墨魂and诗家司马光×墨魂and诗家王安石。诗家和墨魂均视为两人。

  借用了一些官方设定,融合了一点莫名其妙的私设。

  隐喻啥的超多,可对照文末“小彩蛋”篇观看。

  ooc,私设魔改注意避雷。

  ————

  /起

  司马康听见,父亲忽然断断续续地唱起一首旧词。

  “飞絮……咳咳,飞絮、游丝——无定……无定——啊。”间或被咳嗽声打断,唱得完全不成曲调。

  父亲只唱了这一句,无头无尾。司马康再去看,见父亲转头向书架,注视良久,缓缓地低下头去。像是妥协,是为数不多的退让。

  父亲卧病已久,终日沉默缄口不语,只偶尔想起些事情,便嘱咐于他。

  比如,那部《资治通鉴》。父亲不时要来,捧在手里读。父亲将书凑到窗下,借着光,干枯皱褶的指半蜷着,像案头久用的毛笔。

  那是一段唐史,言开宝间任李林甫为相之事。

  【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

  司马相公的指间缓慢地描摹那些文字,像要重新写过。

  “错了……”父亲摇头,一双老眼被纵横沟壑挤压得只剩条缝隙。

  司马康知道父亲修史十五年,对这部书是字斟句酌,唯恐一语不当,于是连上前请示。

  那杆枯涸的毛笔,反复勾画了“十九”之后,又说了一声:“错了。”

  “前后,共只有……七年。”

  司马康对唐史也算熟悉,这年份分明是反复校刊,怎会有误?可父亲虽声音缓慢,却异常坚定。这个七年是何含义?

  司马康退下后方想起,神宗朝故相王荆公,在相位共是七年。

  

  /一

  司马家原是史官之后。古之史官,参天地之际,通天人之变,笔下又书写王朝的兴亡起伏。司马君实想,史官,或是世间最能窥得一隅天道之人。

  司马君实看不清大宋王朝的命数。虽然新法已尽数被罢,甚至他废黜新法的速度要远快于那个雷厉风行的王相公颁行时的速度。可司马光依然看不清这个朝堂将何去何从。

  当他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双目已经昏暗到数不清星数几何,也看不清朝上小官家的面目神情。他同群臣,都被罩在兽烟迷雾之中了。

  可司马君实能看清自己的寿数天元。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掰那些因常年握笔伏案而结满茧子的树枝。司马光听见被折断的声音,像冬雪压断竹枝。

  九根竹枝依次断裂。

  司马光盯着那根孤独挺立着的顽竹,一直看了许久。

  

  /二

  月下,司马君实见到了梅花月之妖。

  却不是女妖,倒似一位故人。

  司马光想了许久才记得,当时同在京城酬唱任事时,那人确实是这般模样。

  别离太久,且已归幽壤,他对介甫的印象,几乎还停留在拜相后的刚直坚厉上。

  后来听闻介甫去前,一夜白眉,老病轻癯,存骨嶙峋。

  想必见到也不会认得的。

  那梅下之人,着着红锦官袍,披着月白梅纹披风,负手而立。悄然而来,静默以待。

  司马君实想走去梅树之下,可足疾正发得厉害,却是半分行动不得。

  “来人可是,介甫?”

  那人不语,缓步走来,却逐渐变了一身装束。原本姑且挽得像个样子的发髻松松地垂着,一头青发凌乱散落,身上穿了件条纹的轻薄外衫,披着一身月华。

  司马光倒不算太吃惊。所来之人非妖即鬼,纵使变换容颜都不稀罕,何况只是一身衣衫。

  “不胜向往之意,贸然半夜来访,唯望拜读君实近作。”

  “惭愧……”这时有风吹来,从床上坐起的司马光仅穿单衣,自是倍感风凉,接连咳嗽数声,“某搁笔许久。”

  “君实著作等身,绝笔却是何故。”那顶着故人面目的或人或妖或魂或鬼朝他问道。语气平静。

  恐怕秦淮的流水确实温柔,用十年将他的心气性格磨得一平。君实想。可他又去看那人的眼睛,依旧咄然有力。

  司马光叹气。他是真老得昏聩,怎么都忘了这拗相公的脾气,是永远磨不平的。

  他抬起手,衣袖不情愿地拖曳过被褥。他指向一旁的木桌。

  那里搁着一支毛笔。司马相公勤俭持家,这毛笔不说锋毫不存,便连腰身也被持得坑洼不平。

  “旧笔无奈新消磨。”

  

  /三

  人一去后,难道真的会再有灵魂么。

  司马光听见哭喊的声音,听见有人争执谁承办这场葬礼的争执。那出声的事他的两个好学生,那下葬的人是他自己。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缕丰沛的意识,无耳而能听,无目而能见,却又对一切无可奈何。与他,世界不过是一团混沌而已。

  他再度恢复人身,是在绍圣元年。他凝魂在了熟悉的朝堂之上。

  目明耳聪,他看见那名为章子厚的朝臣如何激烈弹劾于他,说到怒处,高声奉劝官家掘其棺于坟下,鞭其尸于道中。

  他感到猛烈地疼痛,一时竟无法站稳,跪倒在地。那些言语铿锵落下,每一个字都凝成一条铁鞭,抽在他这副新成的躯壳之上。

  他曾见过的小皇帝长大了不少,听闻此语颇有些犹豫,朝堂庭议汹汹,此事终于还是不得实行。

  可不久官家便下令,推倒那座为他立的碑。

  司马光站在碑前,看那刻着的“文正”被拦腰斩断。他想上前去护,却在此时痛得折腰跪扶,倒地不能起。

  人群一拥而上,那座碑被摔为一地碎粉,像粘着在地的柳絮,却无力飞离。

  司马光也被钉在地上。咬牙忍受莫大的痛苦。痛苦来自这躯体,又鞭挞至神思魂灵。

  他不会死,甚至不会昏迷,除了抗下痛楚别无选择。

  

  /四

  司马光自问平生,所行未辱于世,所为未违其学。

  却为何,为何偏在死后不得安宁,用这非人非鬼之身滞留阳间人世。

  见二帝北狩。见山河易主。

  见介甫平白为人所污。

  因为不知该向何处去,司马光常年隐居乡野,偶然教诲村中儿童读经史,作文章。

  一日,他教授《史记》,说到屈原。他背着:“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司马光怔了许久。书页洁白,却被墨痕涂抹得驳杂。写那文字的,是一代代的史家。同他一样的史家。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那些孩童连忙跟着念了一遍。书声稚嫩,飞过矮窗,窗外天光明媚,田中青苗喜人。

  他破例提前下了学,跟在蜂蛹而出的学童之后,不知不觉便走进了田里。过了田便是山,层层叠叠,前放后拦。

  司马光想起,他生前是见过那位介甫的。那位同自己一般,不知是人是鬼的夜半来客。

  若介甫亲见金兵渡河,不知作何感想……

  司马光捂住自己的心口。那些受过的旧伤,残存在记忆和灵魂里的伤疤还在,稍一牵扯便会剧痛难耐。或许将来会好,可数百年过去,总不见曾有半分痊愈。

  他不知那人是否还存在于此世,甚至同他一样,仍在受难还孽。

  路过破败的山寺,司马光忽然记起介甫是信佛的,后来做过功德,也抄过经卷,虽多是会向与人,可总归该是有功德的,当不会如自己这边还要在此受孽赎罪。

  司马光于是释然了。

  

  /五

  司马光再不投身用世——毕竟活了数百年容颜不变,与人久处必将被视作异类。于是便遵从兴致,置了许多史稿书籍,藏于名山,时时往读。

  可听闻时下正在组建史馆编写《宋史》时,司马光犹豫再三,依旧去了。他想要看看,后世的同行会如何书写那一段往事。

  关于他,关于介甫。

  虽然固有心理准备,可在《奸臣传》一篇中见到王安石的名字,他依然心如刀绞。

  史稿紧攥在手中,他忘了自己编造的那个后学的身份当用何等礼数,将文稿直呈在修编面前。

  “介甫无他。”他说。这话他从生前说到死后,几百年重复了不知几遍。

  “但执拗耳。

  执拗。

  他也执拗,执拗到终生与他作政敌,到死前尽废他新法。

  他们都太执拗。他们原本是一样的人。

  

  /六

  司马光在隐居之地栽种了一棵白梅,数百年来,长得骨根盘曲,苍劲峭跋。每冬末春初,便开一树如雪新花。那梅树生得饱具老态,枝干纵错突兀,若遇暴雨狂风,常被吹折,落下一个伤疤。

  司马光每欲有意爱护,然而总是伸手辄罢。白梅风骨天成,他原不当横加干涉的。

  每逢骤雨,他便站在窗前,看风雨呼啸,看梅枝被吹得弯曲至折断,留下又一道崭新的,深长的伤痕。

  司马光抬起笔,墨滴下一颗,蔓延开,漫灭了史卷文字。

  司马光的手腕上亦有一道狭长的鞭痕,形状仿佛白梅树上的伤。那还当日是章子厚的言语所留下的,几百年了,竟也不见痊愈。

  他对着梅树举起那只手腕,无奈摇头苦笑:“光同你,原是一样的。”

  

  /七

  霁久初晴,白梅又见开。

  司马光点了灯,烫了酒,坐在窗前批点史传。历代良史,为文皆守一简字,寥寥数语便抵消万丈波澜。

  司马光取出《资治通鉴》。原先的手稿早已遗失,仅剩残存数页,字迹也被抚摸得模糊。

  【凡在相位十九年】

  司马光的手顿住了。他长久地看着,反复一遍遍诵读。

  当年,是抱着这种心态初次写下这一句的呢?他回想。

  可那是生前的事了。《资治通鉴》全书漫长,这一句不过沧海一粟,加之又过了数百年,记忆早已模糊,甚至都记不得是在何日写成。

  “七年,”他喃喃。拿起那只没有蘸墨水的毛笔,将那年份涂去,一旁注了一个“七”。

  “前后……共只有七年。”

  “信史,不为史官之意而改。君实平生立世以诚,属史以信,如今何故私删文辞,以附己意?!”

  司马光抬头,看白梅之外走来一人。依旧是披着瓷青的白梅袍,挺拔卓然,眉骨如竹。

  “……介甫?”他良久才开口去唤。怕是真,又怕是假。

  介甫默认,越窗取过他手中尚惨半盏浊液的酒盅一口饮尽。司马光也不知他是何时起学会饮酒的。

  正如他也不知道这为视文章为小道的故人,何时转而精工于诗律,写山水,写隐逸,写佛法。

  【殷勤将白发,下马照青溪。】

  王安石饮罢了那盅酒,也不看他手稿,便续道:“养成天下之乱,而上终不寤也。”

  “介甫……”

  “安石平生,何尝惧过史家那杆春秋笔。”

  司马光叹了口气,终是无话可说。良久,又道:“介甫今日前来见光,又是因为这一句文章么?”

  “我是来带你走的。”介甫放下那酒盏,“你我皆文墨凝魂,不当久留于世。某前来接引你归斋。”

  “归斋?”是独乐园么,还是半山堂?

  “墨痕斋。故人团圆之处。”

  

  /后续

  “唔,所以说,”兰台在笔记板上简略地记过这番故事,又问向墨魂司马光,“先生是绍圣元年凝魂的么?”

  “兰台历史学得不错。”司马光颔首。

  “那么,凝魂作是?”斋中墨魂,或有记不清生平,或有记不清凝魂时间,却多少能感应到凝魂之作。

  然而司马光只是笑:“兰台但写【未知】便好。”

  “我总觉得应该是《资治通鉴》。毕竟是先生毕生心血所集——唔,也不一定,凝魂之作又常是出乎意料的……”

  司马光看着兰台对着斋中众魂的档案一通翻找,企图查出些什么规律,只是站在一旁默笑不语,许久,才忍不住提醒道:“兰台的日课可做完了?”

  兰台立刻苦下脸来:“君实,你就不能劝劝介甫不要生事侵官……啊不,侵兰台吗?”

  司马光摩挲手中的酒盏:“兰台,光平生劝介甫数次,可有一次成功过?”

  “这——”兰台立刻放弃,灰溜溜地收拾档案欲走,末了想起什么似的,又掏出手机,送到司马光面前,“我还有一惑处,贸然请问先生,先生勿怪。”

  “无妨……”司马光看向那屏幕,正在演播着一位披发单衣的女子,手提这木偶,在一群宦者打扮男子的簇拥下缓步走上殿来。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屏幕里出现了自己。穿着紫袍,面目青春。

  那饰演“公主”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向他质问:“司马光,你也有情吗?你词中的女子,她在哪里?”

  “你是不是觉得爱恨嗔痴都是有罪?”

  未及屏幕里的“司马光”动作,兰台便关掉了视频,有些尴尬地转向司马光,问道:“我自知道先生平生不曾发生这样的事。不过我曾听闻,这首词有人说是为舞女所写,也有人说是先生为神宗所写……”

  “想请问先生,这首《西江月》,究竟是为谁而作?”

  司马光沉思良久,一直看向窗外。兰台便跟着看去,只见有棵梅树,据说是君实当年归斋执意要移栽回的,如今依旧繁茂。

  “我忘了。”司马光说。

  他神色和缓,仿佛半醉,又仿佛身处旧梦之中。

  

  ——

  小彩蛋:

  1.“飞絮游丝无定”选自司马光《西江月》,有说是写舞女的,也有说这首诗是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贬期间所作,是写皇上的。我就想啊,可不可能,是写王安石的呢?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简直是这两人最好的写照了。

  2.资治通鉴选的那一句是写李林甫的,但是我读这一段的时候,觉得完全有可能是写的时候故意映射朝堂,影射王安石(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我感觉)。

  所以司马光才说,这一段写错了。或许行至将终再看王安石,即使zz观点依然不能认同,多少也会有所同情和理解吧。

  “介甫无他,但执拗耳。”

  3.司马光掰手指头那一段,最后剩下的一根手指头,既表示他的剩余寿命,“孤竹”又同时隐喻王安石。王安石早年写诗以竹自喻。

  文中的司马光或许也会想到这一点吧,百感交集,因此久久不能回神。

  4.关于墨魂荆和温温见面的时候那段描写,有意在向“宝髻松松挽就”靠拢。

  5.初见那场的对话,“不胜向往之意”化用了《答司马谏议书》中的“不胜区区向往之意”。

  6.“旧笔无奈新消磨”,一方面指这只毛笔已经无法写字;另一方面也指自己的身体不行,无力提笔写诗文;同时“旧笔”也指书史的才能,“消磨”又用“人事消磨”之意。指自己只有记史的才华,经不起朝堂之上的和之下的人事岁月的种种变迁。即使像要提笔,也不知该从何写起。

  7.关于王安石被列在奸臣传又被移出这一段是我加的,真实是各种原因不得而知,但是王安石最后没有上奸臣传。

  8.白梅是暗喻王安石。王安石生后很长时间都收到攻击,所以墨魂也会受伤。司马光或许是想到了生前的王安石,知道自己不该过度干涉他的事,但又不能忍心不管,于是只好看着他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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