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景】对转
前情提要:一个云五时期百冶应星见景元将军和星核猎手刃见云骑小景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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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将支离剑上附着的血迹随意甩向落满大雪的荒地。血色很快蔓延,将白雪染上污秽。他的金红瞳淡漠扫过同样倒地、失去呼吸的任务目标,确保目标死亡后转身沿着道路回星核猎手的船舰。
他对温度没那么敏感,只在出发前顺从般接过萨姆递过来的一件厚披风。机器人应该比他更对温度无感才是,却偏偏贴心地递上了保暖衣物。他没有推辞,系好后便提着剑出了船舰,如捕猎般锁定任务目标,在目标惊恐的注视下一招毙命,轻轻松松地完成了艾利欧交给他的任务。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双眼在死前只对视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瞳孔便失去了高光,倒在了地上。纷纷落下的雪会遮蔽住倒下的身影。
刃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落在他的肩膀和戴起的兜帽上,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又被飘落的雪逐渐掩盖。在视线尽头,他看见了星核猎手降落的船舰。他放下兜帽,正欲不多时后跟站在外面接应的卡芙卡汇报任务完成,却见女人特意披的绒大衣后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几百年前他见过许多次,在他仍为短生种时便占了他大部分时间与回忆的熟悉的人的脸。
刃怔怔地立在原地。没了兜帽的遮蔽,雪便轻而易举地落在他的头发与脸颊上。冰冷的感觉如酷刑般一段一段抽去他残留于身的温暖,而喉咙像是被谁玩笑般轻而易举地攥紧,逼得他吐不出一个字来,甚至残忍地想把他的呼吸也一并夺去。
别在身后的支离剑被无端抓紧,脚下的步伐却依旧稳健。刃深深吸了一口气,希望眼前这一切只是卡芙卡言灵的新效果。直到快到卡芙卡面前时,听见她背后那个少年小声道:“应星哥,是你吗?”
景元面对这个几百年前的罗浮,忽然萌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意味来。
他把自己隐于树后,以免被旁人撞见,思绪一并发散起来。这是几百年前的罗浮,他潜意识想到,那么这就意味着,被后世称赞又惋惜的云上五骁仍存在在这个时代里。
“云上五骁”,景元将这四个字暗暗念了出来。他会在倦怠后,亦或是他人提及时不经意地想起那个曾经在他过往经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曾经的云上五骁是传奇,而后来的分崩离析却是心上的一道疤,即便痊愈以后也是在那些物是人非前重新将伤疤撕开。
在刚失去陪伴他良久的师长朋友们时,他初当将军如履薄冰,但还是选择将所谓的恩恩怨怨抛在脑后,把百废待兴的罗浮花了数年整治安宁。他已活了许多年,会在跟曾经帮助过罗浮的开拓者聊天时,形容自己是一位“老人”。曾经这样的经历在仙舟人漫长的岁数里已经失去本来的光辉,他已然释怀,只是难免会惆怅。
景元揉揉鼻梁,将思绪从过去拽回目前。他想起符玄前不久紧急跟他汇报算卜时,提及近期时空错乱,可能会出现变故。而现在,他前一秒还在神策府批阅案牍,后一秒便出现在了几百年前的长乐天街道上。真是想不到这出卜的结果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些事物蕴藏于几百年前的罗浮,如浮萍般早已在他的记忆中模糊了,但大体还是没什么变化的。景元并不想在这错乱的时空中留下什么痕迹,致使未来因此发生改变。可越是不想惹是生非,事儿便率先找上了他。他看见曾经的师长朋友相伴走过街道,路上的居民纷纷向他们致意。此时的人们仍会为这些为罗浮做出巨大贡献的人表示敬意与感激,但只仅限于现在还未四分五裂的他们。
白珩还是热情开朗的模样,挽着镜流的手臂朝首饰店走去。应星把因为打铁而散落的发丝重新用簪子绾好,对着摆弄玉兆的丹枫调侃:“哪位这么念着我们龙尊大人?让你边走边看,也不怕撞着人。”
丹枫睨了他一眼,回答道:“我只是在找景元,但他还没回我消息。”
应星闻言皱了皱眉。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忙着自己的工作与琐事,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便被白珩拉着一起来逛街。以往的景元总是一马当先,但不知为何这次联系不上。镜流说前几日见少年练得刻苦,便提前了一两天放他假休憩。白珩只当少年心性跑去别处游历了,晃着尾巴假怒,扬言等其回来饶不了他,随后便领着他们三个上了街。
他也把玉兆翻了出来,点开与景元的聊天框,少年跟他的聊天截止在问他有没有把自己的武器锻造出来。支离剑、反曲弓、击云,这些都是出自他手的神兵,而景元目前还在跟镜流一样使剑,应星便将他的武器推迟到最后一个设计。每每提及这事儿,总爱跟他斗嘴的景元就会晃着他的手臂向他撒娇,“应星哥应星哥”地一声声唤着,催着问他的武器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而现在,爱跟着他们的少年几天没有讯息,一股不安的心绪涌上心尖。他忽然想起昨日收工之时,他坐在椅子上整理最后的铁器物件,一旁的门徒与另一位年轻人交谈,提及好友在太卜司任职,听闻太卜大人算的一卦涉及时空紊乱。
总不会这小子被莫名其妙传到什么地方去了吧,应星无端联想到。可如果真的被时空错乱传到某个地方,又该如何找回?
“你怎么了?”丹枫看着应星忽然攥紧玉兆的手,“还说我边走边看,你这紧抓不放比我好到哪儿去?”
应星对上丹枫如湖水般平静的眼,不难从对方瞳孔中望见自己失神的一瞬。他喉结滚动了下,正欲向丹枫解释,就看到丹枫背后的大树后,一抹金色的瞳孔越过人群向他们打量而来。那道目光夹杂了一份道不明意义的情绪,却如清风般拂过他们每个人身上一样,转瞬即逝。
那人站的比身前的树还要板正,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身离去,却给应星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你到底怎么了今天?”丹枫顺着他的目光往背后看去,只看见一棵树扎根在那儿。
应星把玉兆放回口袋,拍了拍丹枫的肩,“跟白珩她们打声招呼,我有个急事儿现在去处理一下,下次再跟你们聚。”
刃把披风脱下,对着坐在银狼旁捧着一杯热牛奶的景元冷声道,“所以他因为时空错乱,从几百年前的罗浮传了过来?”
那声音仿佛从外面的冰天雪地中淬炼出来一样,景元闻言冷不丁抖了一下手,冒着热气的牛奶差点洒出来。
景元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艘船舰里。师父认为他训练刻苦,便难得提前放了假。他抱着剑回到居所,刚把剑放好,下一秒熟悉的房间就变成了陌生的环境。在他错愕之余,就被一只机械手臂捂着嘴抱了起来,机器人的背后站着一个艳丽的女人和一个握着游戏机的女生。
名叫卡芙卡的女人耐心向他解释了现状与船舰上的另外两位,而他则直奔主题,问她自己该如何离开这个时空。提到这个,卡芙卡却笑而不语,只让他稍作等待,会有熟人带他离开。
然后他就看见了熟悉,可如今又让他感到陌生的人——应星,亦或是船舰上其他人口中的“刃”。
景元握紧了杯子。他万万没有想到卡芙卡口中的熟人是应星。这是数百年以后的罗浮,而应星是短生种,意味着按照寿数算,应星都绝不该以这种年轻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而事实残酷地表露在眼前,他不仅不再是一头白发,还定格在了年轻时候的模样。
这之后他们相处的生活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如今陪在应星身边的,不再是镜流等人。但这也表明了,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致使从前的好友形同陌路。
他把牛奶一饮而尽,轻轻把杯子放回桌上,向抱臂站着不语的刃走去,抬头同他对视,“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可以吗?”
卡芙卡朝银狼递了个眼神暗示,银狼心领神会,拉着景元的小臂朝内部一个房间走去。
“只有六个时辰。”卡芙卡对上刃的双眼,含笑解释起来,“艾利欧说,他的出现不会影响现在以及未来剧本的发展,错乱的时空会在十二个小时后将他自动送回去。”
她虚点了两下绵延往内的船舰甲板,示意他去那间银狼和景元刚刚进去的房间,“他不会留有任何关于这个时空的记忆。所以,有什么话现在去跟他说说吧。”
景元踩着砖瓦三两下利落地在屋顶落足。他挑了块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居于高处从而不让附近的居民看到自己。等隐匿好自己,他便开始思索下一步。
他想起符玄提到的时空紊乱,少女将算卜结果摆在桌上让他看。“这场时空错乱就像恶作剧一样,随机挑选受害者。”符玄将算卜简化成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话术,“但是不必担心,本座在这之后又细细卜了一卦。这场闹剧只会持续半天,并且被传过去的人会被自动传回来。”
“真真是一场闹剧啊。”景元的指尖轻点着身下的砖瓦,叹了口气,“消失半天,桌上的案牍怕是又要劳烦符卿了。”
身后传来砖瓦被踩的清脆声,景元瞬时警惕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往屋顶边缘处移动,方便接下去的逃走。他不知道接下去会遇见谁,是否会因此而改变未来处境,他只想在这个几百年前的罗浮里安静待上六个时辰,再被时空带回未来,就像从未来过以前一样。
他正欲爬下屋顶,就见在他的对立面那儿,应星手臂发力,喘着气撑着自己翻上了屋檐。他的瞳孔紧缩片刻,对面的应星对上景元的脸也是一愣。景元猛然回神,随即立刻想跳下屋檐,却被应星抓住他愣神的时机喊住,“等等景元,我们聊聊。”
景元的一半身子已经跨下屋檐,他紧闭了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瓦片。半晌,他听见自己让步说道,“......好。”
应星见状,浅笑了声。他伸手递给景元,想把景元拉上来。景元垂眸,望着这双还未被绷带缠住的手。这双打造神器的手现在还是那样有力,虎口处留下经常打铁的痕迹,而经由这双手制出的物品无不令人惊艳赞叹。他抓着应星的手,借力又坐回了屋顶上,而现在他的身旁多了一个人。
微风吹过,把他俩的发丝吹乱。一时之间,两人竟无言以对。过了片刻,应星打破寂静,先开口道,“你是从未来来的吧?”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这个时空里的景元不可能长这么高。景元听后眯眼笑了笑,潜意识里慢慢松懈了下来,他“嗯”了声,身体后仰,靠着凸起的瓦砖,把话语权接了过去。
他讲到时空错乱,被莫名其妙传到了百年之前,并向应星解释半天之后就会离开。而应星告诉他,这个时空里的小景元也消失不见,或许是因为时空紊乱,把这个时空中的小景元换到了另一个时空中。
景元不语,他有些担心这个时空中的小景元怕不是与他进行了对等交换,来到了几百年后的罗浮。如若在神策府,那其他人发现了还好;可如果不是,那么小景元又会被传到何处,又遇到什么人可就除了他自己无人得知了。
应星拍了拍景元的后背以示安慰。说实话,爬上来与长大以后的景元相视时,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想是没找错人。树后那短暂的一瞥,那一闪而过的金瞳自然而然在应星脑海中与小景元的瞳孔重叠上了。他活了这么些年,遇人无数,见过许许多多的眼睛,唯独那金灿灿的瞳孔给他留下最深的印象。每当废寝忘食去锻造武器时,遇上前来送饭的少年,嘴上还不饶人地嘀咕,“你这样别哪天昏倒在工造司里,三更半夜的可没人背你去丹鼎司。”
可偏偏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他接过少年递来的食盒,里面的菜依旧冒着热气,装的都是他爱吃的菜。景元就坐在他身边,像督工一样看着他细嚼慢咽。那双金瞳落在身上,就像阳光一样,把熬夜带来的疲惫一扫而去。
而现在,数百年后的景元坐在他的身侧,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明明中间跨越数百年,却熟稔地像相伴在一起那么久一样。应星没问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一向是个现实主义者。把眼下的生活过好,把剩下属于景元的那一把神兵锻好,为巡猎的复仇做出工造司应完成的使命,才是应星当下应该实现的目标。
时间过去的很快,在不经意间夕阳就快落下。晚霞缀着附近的云彩,将其染上了红晕。应星翻身落地,去长乐天打包了些许吃的又回到屋顶上。他懂景元并不想在现在的社会上露面,万一被熟人发现解释起来会很麻烦,但他又庆幸是自己第一个发现了景元的出现。
食不言,刚刚聊天的氛围一下子沉了下去,两人之间只剩下咀嚼食物的细碎声。应星吃完便托着下巴看一旁的景元吃,这人吃饭跟小时候一样,像被照顾得很好的狸奴一般不紧不慢,安安静静。
待景元吃完,将食盒都收拾进空袋子中,掐算着时间准备临走前找个附近人流少的垃圾桶丢掉。这时应星忽然从口袋中取出一方白手帕,手轻捏着景元的下巴,把残留在其嘴角的碎屑擦去。“跟小时候一样,”应星拿着手帕擦拭着,心里默默想到,“吃完饭跟个花猫似的。”
景元默不作声让他替自己擦完。他眨了眨眼,面前的应星垂眸盯着他的嘴角,一脸认真地完成手上的动作,手指轻捏着他的下颚像捧着什么珍贵物一样。随后应星收回手,景元朝他笑笑以示感谢,然后他们双双跳下屋檐,朝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记忆中对于以前的街道已经有些模糊了,索性他全权交给应星,跟在他身后走向最后告别的地方。
待刃推开那扇门,银狼就像轮换交接班一样,跟他擦肩而过离开了房间。景元习惯性地仰头注视着刃,一股悲凉感充斥在心间。
面前这个叫“刃”的男人顶着张和应星一模一样的脸,可就这短暂的接触时间里,景元就感受到他与应星许多本质上的不一样。应星眼神中包含了很多情感,不管是在工造司劳累数日但依旧对锻造满怀的热爱,还是与他日常拌嘴后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情,这都构成了那个时空里他认识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即便望进他金红瞳孔的深处,也探不透一丝情感的刃。他的眼神如暴雨骤降前平息的海面,只等一个契机便会波涛汹涌。但在平时,那海面掀不起波澜,也不愿与这个世界过多接触。
就像亡魂,景元脑海中闪过这个词。他咬了下唇,寒意无端涌上后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词会跟应星联系在一起。
景元不开口,还站在门前与他隔了点距离的刃也不会主动打开话匣子,只是静静看着他。直到景元用视线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刃被他看得有些许不耐烦了,正欲开口,对面少年的声音卡得恰当好处地传了过来,“你现在...是长生种了是吗。”
又来了。刃厌恶这种感觉,喉咙想说点什么,可偏偏像有双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脖颈不让他发声。那被卡芙卡的言灵所镇住的回忆宛若即将冲破防线的洪水,欲将他淹没。
他好像又回到了百年前,浑浑噩噩地跪在幽囚狱的地上。许多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他的面前,声音庄严,一句句的判词宛如重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被抓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残留了被昔日好友砍下的伤痕,却并未得到妥善处理。而这些伤痕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随着丰饶的诅咒竟一点点地开始愈合。
长生种,刃无意识地嗫嚅了这个词。这个词对于他而言,是无端被波及却再也求死不能的长生,是随着曾经那场大乱中深入骨髓的伤口而留下的痛楚,是把他过往以一个短生种的人生所拥有的自尊一点点没入回忆,再也寻不回来。
景元见他不语,犹豫了片刻还是跑出了房间。大厅里,卡芙卡等人还在,像是担心屋里的交涉不顺而留着处理善后,见他跑出来,还以为是屋里出了什么事儿。
他向卡芙卡表明来意,卡芙卡点了点头。不一会儿萨姆就从一旁的柜子上取出一只药膏和一卷绷带。景元接过药膏和绷带,向他们道了谢,又跑回了房间。随着门扉被阖起,屋里的一切就不得而知了。
被任务驱使而草草绑上的绷带被卸了下来,手上残余的红痕与割伤暴露在了景元面前。景元见状猛吸了口冷气,瞳孔不自然地缩了缩。刃见状冷哼了下,想把刚递出去的手收回,却被景元一把抓住。小孩执拗地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松了手上的力度。
刃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盯着景元拧开了药膏。冰凉的药膏被指腹揉搓开,再被景元小心翼翼地敷在刃伤痕累累的手上。手上的伤口都被景元细致地涂抹了药膏,待吹干了些许再慢慢缠上绷带。不同于刃平时自己草率地拿绷带缠住伤口了事,一圈一圈的绷带逐渐覆盖住了整只手,景元的处处举动透露着谨慎与小心。
刃无端联想到以前随从作战时,刚堪堪及他肩膀的景元提着阵刀被下令撤出战场,白皙的脸上被血染污。随行的军医和丹枫都忙着医治重伤的云骑军,镜流和白珩还在前线,唯留这场不需要直达前线的应星在后方应援。他看着景元逆着人群缓步走着,也不去找军医,只是默默取了绷带等止血材料倚靠着就近的星槎。他简单地把伤口糊上止血剂,淌血受伤的手不能发力就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自己给伤口一圈圈裹上绷带。若是这个时空的景元在场的话,他必然要拿在他面前仔仔细细给他包扎的小景元嘲笑一番他还不如小时候对待伤口认真。
“你以后,还是注意些好。”景元犹豫了些许,还是开口说道。他把余留的绷带重新卷好,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在盖好药膏后,迎上上药过程中全程不语的刃。
眼前的景元到底还是小孩,什么情绪都明晃晃荡漾在眼底。刃舒展了下手指,绷带的紧度刚刚好,抹匀的药膏覆在伤痕上,又被绷带盖着,却不显得粘腻。他伸手,指腹在景元的眼尾那儿摩挲。
关心都快溢出来了。刃看着景元因这一举动而无措,刚刚满眼的关心一下子就夹杂了困惑。景元的话没说完,但其实引申之意刃已经懂了。长生之躯没有那么脆弱,促使仙舟人最终崩溃的是漫长的岁数与记忆的堆积,但这并不代表那些伤痕落在身上不会痛。
景元聪慧,在刃没有回来之前,他和其他人有了些接触,也看到了星核猎手的船舰上堆积了很多医疗设备与药剂,可其他三人并不像是会在执行任务中不顾及自身情况而沾染鲜血的样子。随后他看到了变成长生种的应星,缠了绷带的手伤痕无数,他不敢想被衣服掩盖下的身躯又会是怎样的伤痕交错,而那些伤痕都是曾经肉身被割裂开的痛苦。所以他想表达的是,即使避免不了受伤,那尽可能还是减少破皮流血的概率为好,毕竟痛觉是最直观的感受,长生之躯到底还是肉体凡胎。
后来的一切进展都很顺利。卡芙卡看着没起矛盾的两人从房里出来,笑眯眯地递了两件厚斗篷给他们,让他们去外头赏雪,美其名曰罗浮看不到这么大的雪。刃扫了卡芙卡一眼,卡芙卡轻点手腕朝他眨眼暗示。
时间快到了,错乱的时空终究回归正轨。刃别开眼,顺手把景元的斗篷兜帽给他扣上,领着他出了船舰。
送行的过程相对平和,应星还是第一次见时空错乱最后终归正轨的样子。天边的虹彩已然消失不见,只剩夕阳的点点余晖还卷着云朵,景元的身形一点点散去,就像是追随着落日一样消散在这个时空中。
应星怔怔地伸手欲抓景元的手腕,手指却穿过了腕骨处。景元无奈笑笑,“我真的该走了。”
他笑的和煦,和远处的夕阳相衬。应星不知怎的,心口像堵了一样。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手背,嘴微张却不知道在最后分别之时应该说些什么。景元只是含笑着看他,明明马上就要离开这个时空了,仍显得格外耐心。
似是想通了什么,应星上前将半身几乎消散的景元轻抱进怀里。景元有些诧异,侧过脸看向应星。
“我相信你,未来的你一定会护罗浮无恙的。”应星抬手揉了揉景元的头发,虽然已经触及不到景元的本体了。他的寿数撑不到陪着景元日后成为罗浮云骑之首,这次犹如乌龙一样的时空错乱何尝不是一次对于岁月相差的弥补。所以,他想把这句话传达给未来的景元,即使在百年之后,他的身边已经没了曾与他小吵小闹的工匠。
周遭的一切像被噤声了一样。应星看着景元的身形最后消散在他的面前,这短短半日如同黄粱一梦般不复存在。在彻底消散的前刻,景元伸手与应星仍按在他头发上的手重叠。
他说,“我会的。”那被扰乱的时空便重回了正轨,应星在恍惚间看清景元最后未能出声的口型,“再见了,应星哥。”
罗浮确实是鲜少下雪的。景元紧裹着斗篷在厚厚的雪地里踩下一个个或深或浅的脚印,直至雪不再因为他的步伐而落下足迹。他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腿,那里已经开始因为时空的扭转而逐渐呈现消散状态。
他扭头去找刃,发现刃跟在他身后半米的距离寸步不离。
“我是要离开了吗?”景元问他,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卡芙卡要让刃带着他去雪地里走走,那是因为他快要离开了,给他们留最后一次相处的空间。
刃点了点头,屈膝蹲下平视景元。“最后还想说些什么?”
景元看着刃那双眼睛,在那双金红色的瞳孔中能清楚地看到倒映的自己的身影。他细细叮嘱了些事情,从和卡芙卡等人要好好相处到少给自己添些伤痕,说来说去都是刃自身的一些事。
刃听得莫名揶揄了他一句,“我倒没想到你会管这么多。”惹得景元想拿雪糊他一脸。可手受时空的影响也不能再触碰物件了,只好撇了撇嘴搪塞道,“不爱听那我走了。”
刃想起数日之前,卡芙卡带着他和银狼去星穹列车寻访。他自是不爱这种与许多人交际的场合,只是抱着剑靠着列车旁的窗口向无边的星际眺望,可怜的列车长看到他都得提着水壶抖着耳朵绕着走。
后来是卡芙卡让那个星核少年来找他。他们只见过几面,实在是沟通无果,少年想打开话匣子他也只零星回复了几句话。穹无奈地挠了挠头,不经意地来了句,“早知道问问景元将军怎么跟你打交道好了。”
他正欲闭目养神的眼睛猛一睁开,锋利的眼神瞬间就落在了少年身上,示意他说下去。
“景元将军之前提及你的次数真的很少,我印象里记得好像有那么一句,‘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他会好办很多。’”
这句话不知怎的,每每在刃刷机后又重新回忆起来时,都会和景元绑定在一起,即使他们的关系已经从百年未见后破冰回温。卡芙卡告诫过他不要老是回忆从前,否则魔阴身会发作得更频繁,但是每次和景元待在一起时,那埋在骨血里的疯魔就像不复存在一样,并不会突如其来地撕裂和谐的相处,他实在是想不到为何那人还是执意希望他忘记。
可是他又舍不得去问景元,百年前的饮月之乱无论之于他还是景元,都是曾经最痛苦的回忆。他每次没有任务的时候,不是跟着其他人去逛街买东西就是偶尔去罗浮看看景元,看到那人待他如从前,含笑递给他一杯热茶后也就不愿去问这个问题了。
他回神看着立在他面前的景元,想起卡芙卡说起他不会拥有这个时空所发生在他身上的回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景元。“如果你昔日的朋友身堕魔阴,倘若遗忘可以缓解他的魔阴身,会让你觉得舒心吗?”
景元皱了皱眉,刚刚还跟刃打闹的玩笑劲消失地无影无踪。有关魔阴的话题一向沉重,面前的景元也不过青少年,刃握了握拳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问了个什么问题。他刚想宽慰景元只是一时恍惚,想打个哈哈掩盖过去,景元就给了他答复。
“我不喜欢朋友分别,所以不管是魔阴还是遗忘,都会让我感到难过。”景元伸手抱了抱他,可目前的他只是少年体型,只能松松垮垮地抱着刃的腰,“可是如果遗忘于他而言是件好事,那么就忘记吧。”
所以即便他们已经形同陌路,景元也坦然接受。他会把自身当做最后回忆的集合,来作为他们曾经风花雪月过的纪念与存在。
刃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反手把景元抱进怀里,可是时间的修正还是将其带回了过去。最后,雪落在他的头发与肩膀上,他的怀里只剩下那件给景元披上的厚斗篷,他颤着手把斗篷叠好,耳边唯留下景元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那么,未来见了。”
船舰的门被打开,卡芙卡等人齐齐往门口投来视线,可刃的身后已没了景元的身影。
“好可惜,我还准备拉着他一起打游戏。”银狼耸了耸肩,收回视线重新投入游戏。
刃把厚斗篷挂好,匆匆跟卡芙卡打了声招呼又离开了船舰,不多时传来小型飞船启动的引擎声。
“来不来打个赌?”卡芙卡把茶杯放下,顺势坐在银狼的身旁,拿起桌上搁置的游戏机。“阿刃去罗浮了,我猜他今晚应该不回来。”
“你想讹我可以直接说的,卡芙卡。”
“...将军,将军!”
景元恍惚间被人喊醒,惺忪的金瞳隔了好一会才聚焦起来。站在他面前的符玄手持着文牍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喊他,她身后的青镞眼含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缓了小片刻,安抚起她们来。
“你睡了半天了,青镞喊你没回应,忙叫人把本座喊来了。彦卿都去丹鼎司喊龙女了。”符玄见他好转并无大碍,终是放下心来。
景元愣了下,“睡觉?我并没有传去别的时空吗?”没有穿越回百年前,没有那场跨越数载的重逢,那场相聚只是一场不易醒来的梦。
符玄和青镞面面相觑,后者摇了摇头,“并无,将军一个下午都在这儿。起初我以为将军只是小憩,结果方才喊了好久不见回应才慌了起来。”
“景元,你还是回去休息休息吧!都累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符玄扶他起来,催着他回自己府邸休息。
景元无奈,只得告假回府,又嘱托了青镞告知彦卿自己无事的消息。可才到府邸,就被一个黑影揉进了怀里。他心下一惊,继而发现是刃才放松了警惕。
他轻拍着刃的后背,也不问刃的举动反常,任由其勒着自己的后背与腰,像要把他吞吃入腹一样的紧密。过了好一会,刃才放开他,但那双眼睛依旧盯着景元。景元无奈地把他按到椅子上,又沏了杯热茶给他。
“发生什么了?做噩梦了?”茶气熏染了景元的瞳孔,可刃依旧能透过热气看到那双眼一如既往地温和安然。
他弯了弯唇,“不,是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