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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白

听白

 

渡舟

 

 

又名:《绝渡逢舟》

简介:双向无差/万+/一发完/HE/清水剧情

BGM:浮木



 

 

 

 /签诗:

- 桥已断,路不通。登舟理楫,又遇狂风。


“明知道的白费,就算了吧。”

 

 

 

01

 

路垚撒了谎。

 

对白幼宁,对乔楚生,对所有人。最后,还有他自己。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总归他往日满嘴跑火车。像样的话、不像样的话,真真假假,似是而非,自己都记不清楚了。说过就忘了,做不得数。

他也不想去记清楚。根据打小积累的经验,装傻、糊里糊涂是福气。他一早知道。

 

但这回不同。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太听清楚。

他声音压的极低,寻常般淡得听不出任何克制,让人体察不出怀着怎样的心情。

 

路垚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对着他又讲了一遍,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说,“我要和幼宁结婚了。

我打算娶她。”

 

对面倏尔空置几秒,稍纵即逝的短暂。

像弹指灰飞的尘埃落进虚弱的光斑中央,折掩着,轻轻晃荡了一下,便销声匿迹。

 

再开口,四周空气变得死沉。

 

“你要和幼宁结婚了?”    青白毕露的指骨忽然绕上缠扰的电话线,呢绒的保护套膜差些被指腹拗断,乔楚生咬了咬后槽牙,压下心中翻搅,将手抽回身侧,掐着并不算尖锐的指甲,狠狠攥紧了。

 

“啊,好啊,结婚...好的呀。”

 

不出所料,是普通到最普通级别的惊讶。

他早就猜到了的。

 

路垚抿了抿唇,斜脸瞥到旁边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正端详摩挲着求婚钻戒的白幼宁那去了,嘴角自然而然地勾了勾,语气牵出几丝笑意来。

“是啊。毕竟......” 话尾拖长了耗着。

 

“都喜欢这么久了。”

 

那头的人跟着笑了出来,然后慢条斯理的说道,熟络的语调,自认毫无破绽。 

“哎哟,那可真是恭喜了啊,你俩这么长时间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不错啊路垚,挺好的。”

 

末了又觉得三个不够似的,又添上俩字,说,

“多好。”

 

路垚在电话那头点头,嘴上的笑就没停。

“来参加婚礼啊。记得啊,”

 

“费什么屁话,当然得去,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好兄弟跟妹妹结婚,我当然得在了。”   

乔楚生说的有点急有点快,觉得不合时宜又半路停下,急刹车般的脑子里面花白糨糊成一片。

 

只听见自己嘴巴连着嗓子,上了发条,机械的卡动,“嗐…想什么好差呢,就是你不让我去,幼宁什么身份,结婚这么大的事儿,各方面都要布防安控,我不去老爷子能干么?”

 

他今天话有点多了。

 

路垚笑着听,等他说完,电话还没撂,喊了一句,

“老乔。”

 

他自在内心妄求一句带着温温笑意的。

又干嘛,三土。

 

只是没有。乔楚生今日很得体,客气周正到极点。

 

那边只嗯了一声,该是口鼻离话筒贴得紧,连同被压抑在其中,细弱克制的呼吸都听的一清二楚。

“有事说事,路垚。”

 

有人故意装作在意。送给他最后的撒娇。

 

“这婚还没结呢,就叫的这么生疏了?乔探长?”

路垚咧着嘴乐,语气照旧轻佻无赖。

 

隔成两页的平行时空,沉默打赌转了一圈又开口。

 

路垚蓦然想起平日里三个人打打闹闹,悠闲查案的时光。然后景象开始渐变,很迅快。

就那样偏了心。乔四的脸,乔四的眼,乔四瞅着他,乔四开了口,笑着叱他,说也就是你。

 

满脑子都是。

 

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并不算得遥远。甚至太近。

 

可是挡着一道电话线,说给彼此的话儿,从它背后漫不经心地冒出来。镀过电流的混淆浸入耳廓里面。深深。有着一笔一划镌刻在内心最细弱血管之上的力道。可听起来,又极浅薄,好像从未飘来。好像不曾开口,远的令人生寒。发毛。

 

不得不被迫地,小心翼翼。捧也捧不住。又舍不得放落。

 

难得如愿以偿,混世魔头白幼宁大小姐也没有凑到电话跟前,争着抢着非得插几句嘴才算满意。路垚又往她在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刚刚还安静自处的人,早不知何时不见了。

 

“是不是舍不得幼宁啊你。”

路垚打着哈哈问他,他从没和乔楚生有过这么尴尬的交谈,这是头一次,却又很可能。

 

是往后,再悉数列去最融洽的一次。

他们都心知肚明。所以放不下,所以难以舍。

 

“那自然。” 乔楚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满脸都是无所谓。

 

半晌想起来是隔着电话,陆垚不在眼前,他看不见。自己倒也不必严谨慎重到将表情都细化伪装的地步。他想要舒展,可那表情却便僵在脸上,像是要他学会云淡风轻的欺瞒,抛开镜面的表演。

现在开始。习以为常。

 

他开口,宛如自己是那不需要循环渐进的真金刚。

 

里外都铺篆满刻金装,攻无不克,从此所向披靡。

 

“怎么着?

你这是急着我叫你妹夫,生怕听不着啊。”

 

路垚只呵呵地笑。

笑得另一边都近乎能了了看到,他弯腰捂着肚子,脸上是那得便宜还卖乖,幸灾乐祸的惯有模样。

 

没忘了从前,路垚嬉皮笑脸说给他的玩笑话。同他呆久,没心没肺会传染。便照葫芦画瓢吧。

乔楚生也如是学他。

 

只是殊不知,这次。他们到底便宜在哪里,幸又从何而来。

 

“我说三土,恭喜啊。”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响,他听见乔楚生转换自如的口吻,一丝颤抖都不带,“真心的。”

 

路垚将目光移了回来,屈起手指扣了扣沙发上绷得光滑平整的小牛皮靠背,毁留下一道清晰明白的痕迹,看着就心疼。

 

他说了句谢谢,还叫了声哥。

 

挂上电话,坐在那道疤下。

心口烫得发乱,像有人拿刀不痛快地剜磨搅割,为了平息这点异样,于是他抱住空了的手臂,面对着四敞大开的门扉,等一个终究不会等来的人。

 

没什么分别。

 

上海滩依旧平静喧和的夜半。

百乐门长三堂......那些会所厅前进出往来,同最早未改半分的歌舞升平、门庭若市。

抹了浓妆彩墨的女人脸们,仍然罩着昔日老旧的假面,嬉笑着,上嘴一碰下嘴皮打趣讨好的功夫,偎入各色人的怀中,哄得一夜金宵。

像是就没看见靠在外头喷绿漆皮,擎膏药小旗子的挂斗摩托车排。又或者是看见了,却没有去选择在意的时间、资本。索性忽略。谁和谁也不谈明朝,真心只卖给钱堆的一个又一个半死不活的灵魂。

 

娉娉袅袅,卷上珠帘,一曲月圆花好唱罢粉饰太平。

 

那是上海将即杀进炮火烟雨之前,最后的繁华无限。

 

望不尽多少、藏在还没腐烂到表皮的棺椁之下苟延残喘。唯有晚风戚索萧条,由外头来,扰乱了。

穿透过虚假又真实的幻象,恍恍惚惚,不停地往细密的骨缝里面挟吸,吹刮得他浑身冷绝,难以抗捱,却也不愿意挪动姿势,干干脆脆把门关好。

 

路垚认清了,他想,也于心底喃喃。

 

还是不一样了的。

 

 

 

02 

 婚礼前天路垚找人卜了一卦。

 

事发起因。是他美名其曰享受单身生活的最后一日。路垚起了个大早,史无前例。接着,巴巴跑来租借的巡捕房抓人,结果凭真本事,抓走了乔探长。

 

路上仗着“免费的钱包”,满处撒磨,又吃又喝,闲逛了一通终是心满意足,没想到回去路上,还在天桥底下偶然遇见个做小本生意,支着摊位拆卦的。


临时起意。

 

“来来,算一卦啊,老乔。” 

路垚笑的特别欠抽,一扭头,朝跟在身后的乔楚生摊平了手心,理所当然至极。

 

“行。” 乔楚生掏了钱扔给他,眼看路垚转过了脑袋,一双目光回到卜案桌上,随手从竹筒里面抽了一个竹签出来。

 

“哟,给小爷算算姻缘,”路垚笑眯住两只眼睛,顺了毛的家养狐狸一样语调又乖又滑,忽然一愣,迟疑道,“哎呀,忘了明天爷就要结婚了。那算了,算个别的什么的好了。”

 

“算个什么呢?”


他又是回头,道,“乔老大你说我算点啥好?”

 

“闹呢,能不能好好说话。” 那和平常相处没有半分差距的臭样儿,惹得乔楚生一时失神,话即出口,达言表意,便全是一直以来对他独一份儿的宠惯。

 

是他习惯了。以后还真得改改。

 

路垚回回头哦了声,歪着脑袋吊儿郎当地笑起来。

 

“……”,自己也意识到,乔楚生被他盯得心头发虚,慢慢收了笑,插着口袋站在他身后,又开口说道,“信这个还不如信自己呢,你这幼稚程度赶上幼宁了都,你俩一块儿呆久了传染了吧,赶明儿合伙出小说要是成名了,记得找我来还债啊。”

 

“你俩欠我的可不少。”

 

那话里几分调侃,几分揶揄。就是固执。不露真意。

 

“好说,好说。”

路垚眨眨眼,将眼底的很容易就会被察觉到的失落,巧妙藏起,继而摇头晃脑乐开了花。

 

楚乔生眼睛盯在他身上,心长在路垚心里。

 

他假借眨眼,他目不转睛。天光欲雨,泄漏无遗。

 

云彩乌压压的赶上来,扼到了活人的嗓子眼。算命先生急着收摊,奈何收了那圆亮锃白的洋子儿,话要说完满才好。

 

“先生到底算什么,解卦不解?” 

他等的有些不耐,晃眼瞥见路垚身后那人一匹雷豹般的站着,又顿觉胆战心惊,知道是个不好对付的厉害角色,只得小心尝试着的怯声发问。

 

“啊,解,解的啦。” 

路垚这才将注意力回到这边。想着他背面乔楚生伫立的地方,似乎自己也跟随他的脚掌所矗落地生根。

 

他胸口发紧。鼻尖氤氲的水汽潮丝涌荡。仿佛只要那人一个启唇。自己可以,他知道他就会。

山洪炸裂,奔涨无付息。

 

但是。可是。

身后的那人不像往常一面装作敷衍,一面假意催促。他平稳的像一棵欲静则止的高杉,不留情面衬托自己的荒唐错乱。

 

“算…算了,不算我了。算他吧,行么?”

路垚指指身后站着的乔楚生,他这么一说,结果其余两个人都是愣了愣。

 

“拉倒啊你,别瞎闹。”

乔楚生抢先一步说着。好看的眉头又皱起好看的弧度。陆垚就知道他会急。可他急也好看。

 

“你自己玩吧,以后这种咸的淡的……少扯上我。”乔楚生舔了下唇角,嘴巴又抿起,再继续絮絮叨叨,“都快结婚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什么时候能长大?你和幼宁......就你们这难伺候的俩祖宗组合,今后让我怎么放心的了? ”

 

话是好话,却不知戳了路少爷哪里不愉快。偏着头噘嘴就不乐意地朝他嘟囔,“你不放心,要不你来?”一双眼睛里面瞳仁黑亮亮,澈澈泛雾,直勾勾盯到乔四爷胸口里面去了。

 

“我来?我来什么......”

乔楚生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他头疼的厉害,脸色也不好看,但这些若从声音语调上听,却不明显。

 

他能来什么?

是白幼宁,还是你路垚,路大少爷。


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天色沉蔼,黑云压城。   

斜风卷着土粒子,在临近码头的堂口嚎了起来。像鬼吼,人心惶惶。跑不迭。细听又好如戏幕已开。遂呛得路垚嗓子发干发涩,眼泪都要蹿飙出来。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任何话来。

 

乔楚生看他默默转过头,样子像是被人遗弃的犬。背影从没有过的凄惨悲凉。他鼻子一酸。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依旧坚挺的背脊,软了语调,闷声哄道,

“快算吧,要下雨。回头再淋感冒了,到时候我没法跟幼宁交代。你乖一点。好不好,嗯?”

 

说完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围在脖颈间的绸巾,这里是他宿醉整宿,今早踉踉跄跄回到捕房,推门撞上神采奕奕、笑脸相迎的陆垚,才匆匆整理好的。


一如他沟壑纵横的内心,在看到路垚之时一度险象环生,波澜翻搅。却偏偏要故作姿态、刻意铺藏。整理再整理,努力更努力。饶是如此,用尽方法。看上去,还是。着实有些矜造畏缩的不甚平塌。

 


路垚一早就见过他那副狼狈的模样。

可两人从始至终,对此事只字未提。

 

掌心贴着后背残留下余温,在路垚心上栩栩如生。他不情不愿哦了一声,似乎不甘愿如此抵消,却又执拗的向其妥协。

 

怪他忍不住——

 

谁让他爱紧他。

爱得忘了自己。

 

 

03

最后两个人还是淋了雨。

 

才一进来,就把匆忙跑来开门的白幼宁吓了一跳。还好雨大掩盖了真相,面对浇成两只落汤鸡的路垚和乔楚生,她看不见那被水渍覆盖的表皮之下,如履薄冰互保着地失魂落魄。

 

那对属于记者天性、总能轻易洞察事态人情的眸瞳里面,只剩下恰如其分的任性关切与担忧。

别的,再多没有其他。

 

洗完澡三个人窝在沙发上闲聊。

白幼宁起了一瓶红酒,度数不低。乔楚生拿毛巾随便拢了拢头发,搭在肩膀上面。仍旧湿哒哒的刘海儿顺在额前,光打的阴影,懂事儿很。正好遮去眼下微弱的的青黑。他随手端起酒杯,缓慢举杯贴挨唇腹的瞬间,绰光交错,斑驳星亮。不看都难。于是,他透过双层透明的杯镜,悄然注视路垚。

 

他喝得忒慢。头顶的水晶灯坠下去,笼罩着路垚全身上下。折射杯面,恍惚美极。

仿佛,自己穿越流光溢彩去看一个涔涔水漾的鱼人,衣衫轻盈如鳞尾游动。鲜活且明朗。

 

乔楚生润湿了眼眶——

杯里的路垚就也被染得漉漉银灿。

 

只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潇洒无羁,才最为得以保障安稳的生活关系。他一昂头,烈酒入喉。


乔楚生闭了闭眼,全当这一口咽下的。

 

是坐在对面,很不远的地方。

他心心念念,那个唯一的人。

 

爱上路垚。

是他这辈子最任性、却也最不敢任性的事情。

 

“怎么了这是?赌钱赌输了啊,不能吧,有哥你在,谁敢让这家伙不赢钱啊。”

白幼宁搂着抱枕,小口小口的咂着酒,她照常说的玩笑备至,恰到好处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你猜?”乔楚生放下杯子,咧了咧嘴,似笑非笑的说,“非得去算命,结果抽了一根下凶签,自己作,现在郁闷了呗。” 

 

“哦哟喂,路三土你还信这个啊你。”

白幼宁跟着笑得搓枕头,言语玩味十足,“亏你还康桥毕业的嘞,说出去不丢人啊?”

 

“谁说我信了,那老头就是报复我。”  路垚嘴巴一撇,端起酒杯一口喝空,气愤不已的掰扯道,“明明就是讲些吉祥话,讨个彩头赚点钱的活儿,他讲什么劳什子不可前往。”

 

“他肯定存心恶心我。不对啊,我这么玉树临风、聪明盖世的,他看了也不至于啊。老乔是不是你跟人家有仇啊。”

 

“你可闭嘴吧,人家是被你耗时间,算到一半赶上雨浇了一身,给活活气的好不好。真服了,自己手气不好,到最后还死拽着人家不撒手,非要讨个说法。不是您,能成这样?”  乔楚生满脸无奈,抖抖毛巾,将路垚胡扯皮的那些话全怼了回去。

 

路垚干笑两声,也不脸红反驳。

 

“你算的啥啊你......路三土,你别告诉本小姐,你算的是......”白幼宁以为有关明天的婚礼,作势就要佯装发怒。手里的抱枕,都摆好了要冲他丢出去的架势。

 

“不是不是,你别瞎想!” 路垚习惯成自然的双手合在脸前,做防御姿势。

 

“那是什么?”白幼宁熄了火,又好奇问。

 

“嗐,你别问了,我不想回忆。”

路垚摇摇头,又倒了些酒水进自己杯里,叹了口气,还有点委屈地轻声道,“太坑人了。我说老乔啊。改天有空,咱俩杀回去把他钱篓子顺走吧。”

 

“那点出息了。”

乔楚生给他逗乐了。勾着嘴唇骂他,语气却温和带笑,“你缺那几个大子儿,快给我省省心吧啊。”

 

 “就是不甘心嘛。”  路垚这次说的声音特别低。他没看任何人,盯着杯里的红酒发呆。

 

“你到底算了什么啊,这么介怀?” 乔楚生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当面听了呢。”

白幼宁立马和她哥统一战线,刨根问底,“嚯,这是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秘闻异件啊,还连楚生哥都给支开了,昂?路大少爷。”

 

 “嗐,嗐,你听不得的啊.......”

路垚又换上不正经的样子,言语招欠是为了惹得白幼宁起火,“小女孩家家别乱打听。”

 

“呸,路三土!你给我老实交代。”

白幼宁果然一点就炸,路垚屡试屡灵,这点到和她那没血缘的哥挺像的,如出一辙。

 

他每每见,总觉过分可爱。

 

沙发上两个人扭在一起打作一团。

这场面一点也不新鲜。乔楚生插不上话了,把杯里最后的酒都喝干净,转头回屋。

 

路垚在枕头横飞的缝隙里面望见他的背影。灼热的发烫,似乎要将自己焚尽。却又无形的描摹出若即哀毁骨立的悲戚,他突然心尖缩紧,猛地。一把抱住白幼宁,不让她再胡作非为。因为陆垚突如其来的心疼。他不许谁。从自己的视线之内,分去一丝一毫离开那扇宽阔的背影。他要看清楚。

 

看到他爱着自己的影迹。

看得清楚才能记得长久。

 

 

 04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兰波《永恒》

 

聪明如路垚,他什么都知道。

 

他察觉乔楚生的心意。其实也不是在什么喧嚣的风日。没有穿梭云层、照进法国梧桐叶隙徘徊的晚晖,更没有类如心率失常,亦或引起病态炎症的时候,沙沙作响的心包摩擦音。


没那么夸张。真的。

 

甚至不是红房子、西装革履、上佳的红酒牛排、昂贵的钢笔手表、还有小提琴拉于耳畔,惹他窘迫又令人面红耳赤的,众目睽睽之下的那曲——《爱的礼赞》。不过他不否认,隐蔽在惊愕和假意推拒背后、那点看似微不足道的窃喜。那一次。顶浪漫。

 

不似书上写的那样玄乎其玄,只是突然之间。

 

从隐隐约约,到确认无疑。

 

只需要他一个眼神,从别处望向自己。一句无厘头的话儿,语气溺爱不明。一副看似和他在别人身边,也几乎无有二致的面孔,表情则要介于咬牙切齿和引以为豪的放纵中央。一切都太过自然而然地。

 

他就是知道乔楚生对自己不同,不需要太多道理。

 

还是那句话,聪明如路垚。

他撒了谎,不止一个,所有当事人都心照不宣的谎言。有头有脑,苦心孤诣。挑不出错。

 

他和白幼宁说,他喜欢。他和乔楚生说,要娶她。

他和他自己说,信誓旦旦:没关系,这样就好了。

 

路垚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他可以做到的。

可直到亲眼见乔楚生喝成酩酊大醉。他当即被砍断了呼吸,心脏震荡过无数个轮回,他才控制自己没有冲上前去。将他凶猛地揽进怀中。吼他、打他…


接下来,霍着眼泪狠狠吻他。让他也尝够自己惯食的苦与咸,然后接他归岸。


但不能为。只可笑连自己也骗不过。

 

遇见乔楚生。

是他三生有幸,也是他的祸起萧墙。

 

天桥底下,凄风苦雨。

路垚支开乔楚生,只为算一卦他与自己的未来。他问牵扯。他盼纠葛。他语无伦次,想知你我。

 

那根竹折削成的签条,青底黑墨。乱雨成调。

当真应景得很。

 

确定成婚之后,他迫不及待带着幼宁与他碰头。他想告诉他,自己会帮他,好好护着幼宁。也会听他话,远渡重洋,逃离乱世。他也能很乖很乖。

他什么都听他的,不管何种要求。

 

唯独只想,乔楚生告诉他。

巴黎很好。我会和你一起。

 

可路垚知道他不会说,也更加不会答应。

矛盾如乔楚生。面对自己,他懦弱的像才剥破壳甲、初见遇天光,且随时都易可死去的禽鸟。却也会在眼临事涉他路垚所要做出的决选之际,刚硬坚韧如同磐石难移。于是他和幼宁一起说出来,路垚让乔楚生去选。他耍滑头。他明知道凭着自己逼迫和含糊其辞,他一定会做出选择。哪怕只是暂时的。——骗人骗己的假局。

 

乔楚生自己也了然于心。他愿意陪路垚再疯这一会儿。

 

不长,就一小会儿。

 

乔楚生自认生来从不是善类。不管因何缘由,走到今日。吃过狠苦,也风光过。也许自己眼下衣着艳丽,冠冕加身,手底子弟兄仔呼来唤去,威风凛冽,义字当头。行世之不能及,难免要算是人上人。却依然洗不脱骨子里隐藏的卑微。

 

唯独黑暗才会憧憬光明。

他被路垚深深的吸引,却也只敢故步自封,偷偷囤积爱意。害怕一个靠近,难免将其吞噬。经历、过去,便注定他和路垚那样干净澄明的贵少无缘。

 

现在的相处与交集,便也是上天可怜。赏给他的。


你看,他又说了一个谎言。

鄙视路垚乖张,相信占卜。

 

路垚中弹以后,手术室门前。

想起曾经私下做过可笑又荒谬的事儿,是关于他。乔楚生一边安慰幼宁,一边催眠自己。他和她说,他找人给这家伙算过,路垚能活到九十多岁,子孙满堂、福禄双全。那个时候他真心不断祈祷,哪怕将来以命抵命,也求求老天爷,要让这卜言实现。

 

他多希望从白幼宁嘴里情真意切冒出的那句:只要他活着,这辈子我会每天每时每刻陪着他,一秒钟都不跟他分开。是出自他口。他是真的想啊,无时无刻不在。做梦都想。

 

可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去这样呢?

笑话讲多了,自己也信了。奢念存久了,他开始发癫。遗忘如何弯弯绕绕,他能光明正大给路垚的。

仅有作为“兄弟”,对其的惦念罢了。

 

微不足道。


可乔楚生还是爱他,自控无能。

假设说自己身上还有哪处,是还清白一些的地方。也就是爱着他的那部分灵魂了吧。爱着他,就好像黑暗里点燃一盏煤油灯。他提着灯,光不离手。

 

照在身畔周遭,烈烈如火燎原。生长,心永不灭。

 

那便把这给他。

也祝他。踩过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至此永无严寒。

 

 

05

搁于莽莽野上,荒芜穷瘠。黑暗中汹涌涤荡的河川,摇曳那一抹扁舟,是我用心为你搭建的桥梁。

 

婚礼当天,一切准备妥当。

 

即使前往拜谒的宾客,全部都被军阀阻在了外面,受于媒体和路家的压力,路垚和白幼宁只能在教堂,仓促地举办简陋的西式婚礼。可但凡还有白老爷子端坐在位上,便作泰然处之,万万。安定无虞。

 

仪式开始之前,乔楚生问他,语气文文莫莫。

他说。若是勉强,就带他逃。路垚瞪着眼睛,差些便要信以为真了。可。

 

枯死的心,刚起涟漪。

又被一句满含兄弟隐意的话彻底打落。

 

他笑开了。是乔楚生第一次看过的璀璨夺目,他拼了命。像是要把面对今后人生所有的力量,都通通用在这个微笑上。

 

“不强迫。我很清醒。我从前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什么都稀里糊涂的。如今,跟幼宁结婚...”路垚拍了下乔楚生的肩膀,很轻很轻。似乎脱光气力,又像喝了神仙药,精神儿倒了,身子血肉却硬挺着不倒。他死心塌地决定去做一个快活的傀儡。

 

“和她结婚,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清醒、最理智的一件事。”

 

他拍的太重太重。

乔楚生喉咙一下便哽住了。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儿来。

 

只有一句“恭喜”。末了还是“恭喜”。

 

并蒂良缘。欢歌偕老。绵绵瓜瓞。恩爱天长。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路垚从白老爷子手里,亲自挽接住白幼宁纤弱的手掌。这个刹那的光景,他明明白白她将是他的妻。他会一辈子爱敬她,守护她,给她想要的东西。包括自己。

 

他会如同世人所期望的去做到,只要那是诸众的许愿。因为那是乔楚生一手促成的,用他的百般良苦用心,隐忍不发。

 

他在心里默读愿意,目不暇视,专心致志。

 

觉悟落地之后,牧师开口之前。

路垚算准了一切,确保没有纰漏,认定毫无更改。却被站在自己面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甩了一巴掌在左脸之上。

 

清脆的声响盖过了堂内的礼乐,周围的人几乎都惊呆。不知所措的看着这场神圣婚礼,最意外难晓结局,要往何处驱使。就连白老爷子也瞪直了眼睛,颤抖着嘴唇,愕然失声。

 

乔楚生扔下端在手里的戒指盒,也顾不得什么。他疯了样奔到路垚身侧,抓住白幼宁打他那只手,一双眼睛红的要滴血。当哥的头一回对妹妹疾言厉色,“幼宁,你这是干什么!?”

 

“这婚......”白幼宁也是眼眶通红,眼睛一眨便流了满脸泪痕。只是新嫁娘总是得天独厚,哭也哭得摇落一树梨雨。萋萋焘奡,玉软花娇。

她哑着嗓子喊,“我不结了。我不跟他结婚。”

 

“幼宁!”乔楚生阴着脸,声音拔高。“别胡闹了。”

 

这当口路垚才算慢慢缓过神来,他捂着肿胀热烫的半边脸颊,懵忡发愣地目视眼前对峙的两人。幼宁这一下使得真狠,疼都没有。只有生冷的麻木。随即扑进焰里,烧成猩红的火舌,舔上来。

 

不疾不徐,等目光移到她的面庞。

 

白幼宁伸着另只手,指着路垚的脸,“清醒了吗?”她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字来。

食指狠戳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

再扬手,声音战栗,道,“若是还没有,觉得不够。我就打到你彻底醒过来为止。”

 

“路垚...路三土,你确定你要娶我么?”

 

“还有你,哥。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三土,走这么一条错误的路吗?” 幼宁回过头看向乔楚生,满目了然的奋勇无前。顷刻撞碎乔楚生的胆怯。像一只离弦的野箭,敄上点着了,正正中中切入心脏最核心的位置。轰然爆裂。径直烧掉所有彷徨、踌躇。


剩下繁茂。

无声地郁郁葱葱。

 

“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合起伙来送的好意,我心领了。” 白幼宁伸手抹了抹眼泪,一派豪爽侠肠、酣畅淋漓到了尽致,“我自己的幸福,还轮不到别人施舍,做出不得已的让步。本小姐,不稀罕。”

 

“带他走吧。哥。带上三土一起滚。天高海阔,去哪里都好。”她有说过。和路垚说。他哥对他好,藏在心底里。他不说,你就去挖出来。

别怂包,别胆小鬼。别错过了,悔恨终生。

 

可是路垚天生就怂包,就胆小鬼。就习惯了被动,徒看错过。他也回答,向她作保,说光凭他一个人,他实在做不到的。

 

然而白幼宁又开口了,言语宛若飒飒秋风,清明悍烈,击打在两个人的心上,使他们都醍醐灌顶。

 

“一个人的努力叫孤勇,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战无不胜。”她那么瘦小的身躯,包裹在灿若朝华、宛若流萤的白纱婚裙中,说着令他们激动不已的慨慨肺腑之言。此时此刻的她,立在那儿。无一处不熠熠生辉。就像婉月自云后揭开。须臾,惊艳四座。

 

路垚眼睛里面有水光拉扯。

他最后一次将她深深抱进怀里。作为朋友,作为知交,作为他和乔楚生之间最孤勇的脉连。

 

他感谢她。由衷非常。

 

一个拥抱结束,路垚牢牢抓住乔楚生的手腕。

朝门外跑。顾不得蜂拥而至的记者,相机快门疯狂抖动的喀嚓声音,也好似为他们庆贺。

 

乔楚生跟在他身后,人群里,飞快的狂奔。

他来不及思考,他来不及顾虑,没了他,剩下的烂摊子要如何收拾。那么多的人,穿梭又趟行。拨开混沌。他只看到他。激烈,心脏快要掠口而出。

 

他不知他们要去往何方。只知。

 

人海茫茫。

他被他的光芒带领。

 

 

06

乔四,有种东西叫爱情。看不见,摸不着。

无木成林,无水行舟。我们借它修桥补路。

 

谁又没撒过谎呢?


可撒过谎的人也不全都是坏人呀。


两个人行李都没拿,便一口气跑到了码头。

船还有十分钟起航,路垚拉着乔楚生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回过了头。

 

乔楚生一把搂住他的身体,失而复得。

鼻尖味道熟悉,下巴磕在厚重的肩膀上,路垚看见眼前来往晃动的人群,车水马龙。霎时模糊了。

 

他揉了揉乔楚生的后肩,又拍了两下他的后背。才略带哽咽的开口,说,“死乔四,臭乔四,我真的是讨厌死你了。”

 

乔楚生噗嗤笑出来,笑着笑着,声音嘶哑,染没哭腔。

“知道知道,委屈你了,辛苦你了。怕不怕?”

 

路垚吸了吸鼻子,从他肩上抬起头,唠唠叨叨,

“怕。当然怕喽。我怕的要命,生怕你家老头一个龙颜震怒,掏出枪嗖嗖给咱俩这‘乱臣贼子’给枪毙了。吓的魂都丢了半条。”

 

“还真说不好。”  乔楚生扯扯嘴角,捧了捧他的脸,又说,“算你小子命大。”

 

“嘿嘿,”路垚就破涕为笑,胳膊一伸,又勾住他的脖子。“那我们这下怎么办,是不是......哈哈,要成亡命之徒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乔楚生看看他身后还未启程的洋轮,拽着他的衣领,正好那歪曲的领结,语气低沉,“我还是那句话。路垚。作为兄弟,你在我这儿是第一位的。你遇上什么难事,惹了什么麻烦,只要能救你,我乔四愿意拼死一搏。”

 

“我呸,说你垃圾,你果然真混蛋。”

路垚瞪着眼睛,一巴掌挠在他手上,气哼哼道,“谁他妈要跟你做兄弟了。”

 

“真不回去?” 乔楚生笑着,也不躲不闪。

“我说真的啊。你要是害怕老爷子,我能在他面前把罪兜揽了,保你没事。还是完完整整的白家女婿,当驸马爷,从今往后锦衣玉食。一切照旧。”

 

路垚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语如连珠,齐齐向他炮轰。

“好啊乔四你。滚,你现在给我滚。”

“我路垚瞎了,看上你这样的。”

“没责任心!不是男人!”

“我鄙......唔”

 

最后的话,说了一半,吞入口中,化进骨里。

路垚手伸进口袋,攥了攥那两张船票,终是借着浓情蜜意,碾成废纸屑。

 

“...我们不走了。”

结束这个吻,路垚抿了抿唇,对乔楚生说到。“我果然,还是觉得上海好。比巴黎好。很多。”

 

“啊?”乔四蒙了,本来下定决心斩断过往,为了路垚什么原则都撤销的乔楚生,这回是真的蒙了。

总不至于真后悔吧。 “我说祖宗,你什么意思啊?不走了是,字面意思,不走了? 还是.......”

 

“你装什么傻,你知道你不想走。”

路垚双手抓住他的领襟,揪着吵吵起来,“我这么聪明,我还看不出来么。”

 

“不啊,我...” 这回换路垚用手指堵住他继续发言。

 

“我们回去吧,和白老大好好道歉。告诉他一切。要杀要剐,随他。要惩罚就受着。都说要打仗了,国家内忧外患。能尽一点绵薄之力,就尽一点吧。少活多活,都是个死。不走了。”

 

路垚这么说,乔楚生是有些微讶的。

但很快他就悟过来,如他所言。他的爱人何其聪明,一早便连自己心里犄角旮旯都摸了个明晰。他这么说,又何尝不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你想好了?”他问。“这样,你就得跟着我吃苦。”

 

“嗯。无所谓喽,你是鸡是狗,我都认了。”

路垚一脸大义凛然地笑,“再说了,我不想你为了我,违背自己的初心。”

 

“那你呢?”乔四犹豫,“难道要你的初心配合我?”

 

“以前,没遇见你之前。我的初心是利益。因为我知道,钱不会骗人。所以我只想要钱。”  路垚眼光波动,似春溪映柳,暖过四月漂泊、未解冻的浮冰。


“我现在只要人。你,乔楚生。就是我的初心。”


我原谅你的刻意回避,和自以为是的推离搪塞。

是因为,我们都晓得。谎骗三千篓。话结,天衣无缝。我们却仍然骗不过彼此。只要下次再对上你的眼眸,而我又一次落入你目光的怀抱之中……


我就会看见你说爱我。

 

后来,那算卦的再没来过。

不知道是老迈回了乡土,还是换了地界,继续招摇撞骗。总之,不再见于浮华无物、一枕多情,纸醉金迷的妖娆上海滩。

 

一样的。

路垚还是没有告诉乔四,那天他在天桥底下。到底算了什么。

 

他说断桥路不通,你说披风架舟楫;他说飓卷杀无度,你说无惧停航险;他说时局动乱,家庭离散;你说不可以而为之,情义。他说与其执等,恐遭反噬,不如放弃。算了去吧。

 

你说你心甘情愿,白费一场,也乐得逍遥、自在无妨。

 

至末。

有一人问起:“我要是从军,你也跟着我去吗?”

有一人答曰:“可以啊,反正跟着你。随便啦。”

 

结尾便是如此了。后人没人记得住。

只是乔楚生和路垚一起,走着走着,去到比遥远还要遥远的地方。谁也没提那卦中真假,打破了多少,应验了几许。

 

他们只是在一起。

 

有一点,就一点。路垚倒是没有瞒着乔楚生。告诉他,是因为他实在太烦。人生在世不过百余岁月,他问了不下百遍、千遍万遍。没什么意思的一句话讲着,周而复始的重复,哪管时光更迭,白驹过隙。像是永远都听不够的那般。

 

后来的后来,便数不尽,记不得了。乔楚生变得和路垚一样,稀里糊涂,但他说着,他便接过来。从第一次,到穹苍尽头。

 

“嗐。其实你在,再远、再累。我觉得自己哪儿都能去到。

 

“我说。明明就可以走,非的留下来是不是傻啊?”

 

“可能吧。”

——光出溜钻进黑暗,相生相依。

 

“但是怎么办……谁叫我已经决定哪里都不去了呢。”

 

 

 

 

/

【完】



*单一引用已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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