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梦女]闲话姑苏
全文5k,he,蓝曦臣only,伪原著文风
「同心结」
泽芜君的佩剑上挂着一条剑穗。
蓝曦臣名动天下,他的佩剑朔月也无人不晓。剑身通体天蓝色,前后都有银色花纹点缀,出鞘裹挟着青蓝色的灵光,好不风雅。
只是剑尾挂着一条略微有些褪色的剑穗,看上去佩了很多年。然而剑穗不比宝剑有灵光相护,即使主人有认真爱护,在漫长的岁月里终究是磨损褪色了。
剑穗是很普通的样子。月白色的丝绳打成一个平安结,下方坠了一颗小灵珠,再往下便是流苏。
很普通的样式,还能看出来制作者尚显生疏的手艺。
但是蓝曦臣依旧佩戴着,从他十五岁开始,戴了二十年。
没有人相信这条剑穗没有特殊的意义。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穗上灵石是某某山脉镇山宝玉,有人说这是他的母亲亲手所作,还有人说这是心上人赠予……凡此种种,蓝曦臣只是笑而不应。众人猜不出什么来,流言只能演变成了泽芜君无心这些小饰品不愿意在剑穗上花费太多心思云云。
……
又一次被询问这条剑穗的来历时,蓝曦臣依旧岔开了话题。他回到寒室,卸下朔月,眼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条褪色的剑穗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捻过穗身。平安结,灵石,然后是尾段的流苏。
他想起她要离开云深不知处的那个清晨。她已经换下了蓝家校服,穿上了琅琊赫连氏绣着暗色竹纹的青色襦裙。
她徘徊不定,低着头和蓝曦臣说了很久的话,才犹犹豫豫地从袖口中取出一条月白色的剑穗。
“曦臣哥哥,”她终于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露出笑颜来,“我要走啦。我在云深不知处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现在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也能去做我想做的事啦。”
蓝曦臣开口欲言,她飞快地把这个穗子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从袖口掏出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桃红剑穗。
“你看,平安结,我亲手编的!”她眉眼弯弯,“我们都要平平安安。”
后来,射日之征爆发,姑苏蓝氏遭到重创。蓝曦臣的父亲身死,弟弟受伤为质,他不得不携卷宗狼狈逃亡。那段东躲西藏,灰头土脸的日子里,那段剑穗在他的呵护下依旧一尘不染。
他终于平安归来,重振家族。大战过后,他急忙寻找她的音讯时,却得到了赫连氏家主之妹为了保护百姓身负重伤,闭关修养的消息。
人们都说,赫连仙子为了根除妖患,只身捣毁妖怪老巢,身中百妖蛊毒,灵脉污损,连金丹都受损严重,怕是再难自愈。甚至有传言说,赫连小姐妖气入体,走火入魔,面容尽毁,无以示人。
平安结,似乎最终只保了一人平安。
「烟南榭」
蓝氏仙府居于深山,境内松乔如盖,以碧树兰草居多,并非无花,只是都是如玉兰、栀子,白菊一般清新淡雅的品种,且只作为惊鸿一瞥的零星点缀。
云深不知处境内少有艳丽的鲜花,为数不多的两片色彩,一处位于龙胆小筑,一处则隐藏在烟南榭院中。
烟南榭乃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宅院,位于云深不知处主峰,与兰室和藏书阁皆相隔不远,绕过几方山石,便是蓝宗主居住的寒室。
姑苏蓝氏的弟子前往兰室的路途上,有时会从青石板路上瞥见几片粉色的花瓣。少年们惊奇地寻找,才发现烟南榭中竟然种植着大片桃林,有的高出了院墙,花瓣星星点点撒在路中央。
云深不知处,竟然有这样一片桃林。
关于烟南榭,蓝家的门生中也多有猜测。然而,谁也没见院门敞开过,更没听说这里居住着什么人。
只有年长的前辈们知道,这里很多年前曾经住着一位少女。
只有晚眠的月光,偶尔会见到桃林下一抹白色的寂寞的身影。
……
“宗主,这是这批建筑的修复细则。”
蓝曦臣低头浏览卷宗,听着门生的汇报,不时添改一些细节。
姑苏蓝氏众多山头被温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虽然有兰陵金氏为首的大家族助力,但完全恢复原貌还需要时间。
他沉吟片刻,提笔在重建方案上写下几字,将卷轴递给了门生。那人接过看了一眼,惊讶道:“宗主,这不合规矩啊……”
别的都无不妥,只是在“烟南榭”这一栏,蓝曦臣加了几道批注,扩大了原有的规模,增添了画廊,还额外加了数十棵桃树。
云深不知处,从来没有种桃花的传统。
蓝曦臣看出了那人的为难,平和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无妨,照我说的去做。”
门生自觉失言,行了礼退下了。
蓝曦臣知道姑苏蓝氏的重建迫在眉睫,眼下明明还有更多重要的房屋等待修葺,按理说现在轮不到烟南榭大修的。
他算得上是孤注一掷,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归来的人,缝缝补补这间充满了回忆的院子。
哪怕最后,只有他一个人仍在流连于往事之间。
……
当晚,蓝曦臣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他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她。她跟在她兄长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云深不知处。
她冲他笑,问他叫什么名字。“阿姝,不可无礼。”她的兄长轻斥。
“无妨。在下蓝涣,幸识姑娘。”
女孩刚刚还在不服气地瞪兄长,闻言,向蓝曦臣露出笑容。“大哥哥好呀,我叫赫连姝。”
后来,每次赫连氏宗主夫妇拜访云深不知处,蓝曦臣都能见到她。她喊着“阿涣哥哥”,跟着他在云深不知处闲逛。
“你们家怎么没有花啊?”
有的。蓝曦臣带她去看了画廊后的白菊和铃兰。但她摇摇头:“你们家的花都是为了点缀树才布置的,这些都不算的。”
蓝曦臣思索一会儿,带她去远远看了那片龙胆。六岁的小女孩却在看到那片花圃地时候微微垂头。
“我感觉这个地方好悲伤,花也悲伤,阿涣哥哥也悲伤。”她说。
蓝曦臣微微怔愣,许久,他打破了沉默。“赫连小姐喜欢什么花呢?”
小姑娘立刻来了精神:“桃花!颜色好看,香气也好,还可以做点心。阿涣哥哥见过我家后山的桃林吗?春天的时候会连成一片,就像……就像……霞!对,朝霞!”
……
第二个梦,蓝曦臣梦见她刚被蓝启仁带回云深不知处。
蓝启仁在前面沉默地走着,她也同样沉默。蓝曦臣看着她没有光彩的眼睛,想起她刚刚经历了父母和兄长的离去,不由地揪心。
烟南榭,是她在姑苏蓝氏的住所。
蓝启仁轻叹一声,缓缓将手掌抚上她的头顶。
“以后,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
女孩的眼中突然蓄满了泪水,她转身,小小的身躯伏在地上,向蓝启仁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蓝先生收留之恩,阿姝一定铭记在心!”
蓝启仁俯下身子,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任由她放声大哭。
蓝曦臣想,叔父对待他和蓝忘机总是过于严厉了,为着他们身上肩负着的蓝家的未来。而当他面对故人遗孤时,总才能看出一点作为长辈的呵护和柔情。
蓝曦臣为了让她开心,在素白青绿的云深不知处,为她种了一棵桃树,就在烟南榭庭院中央。
五年时光,桃树在长大,女孩也从弱小可怜的孩童,来到了豆蔻年华。她课业优秀,灵力充沛,在同龄人中才华初显。
也越来越让他移不开眼。
桃花树下的欢声笑语,是他少年时刻最珍贵最无瑕的回忆。
后来她走了,少女的欢笑声再也无法飞上桃花枝头,飞出院墙,飘进寒室,飘进他心里。
但他仍期待着,期待着烟南榭的院墙再一次为她敞开。
重建之后的烟南榭拥有一片云霞一般的桃林,长长的画廊两侧种着各式各样蓝曦臣四处寻来的的名花。
这座院子什么都有了,只是再没有人居住了。
「百花酥」
彩衣镇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点心铺子,名为“云间小食”,老店主做了几十年的糕点,把小小的铺子经营得远近闻名。
现在这间铺子传给了他儿子,老家人闲来无事,喜欢在店旁边搬张板凳,和来往的顾客畅谈旧事。
据他所说,这间小店之所以如此出名,不仅仅是因为他高超的手艺,还因为有一位出名的主顾。
“蓝宗主还是蓝大公子的时候,可喜欢我们家的点心了!”
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周围的顾客就会一哄而散,笑着朝他嚷:“你说什么嘞,从来没听说蓝宗主还喜欢吃这种甜不拉叽的东西。”
“是真的!”他儿子也会帮腔。“我小时候还经常看见蓝宗主光顾我们家店呢!”
“那你说,蓝宗主有多久没来啦?”
“人家兴致来了买几块点心尝尝,到你这里可成了老主顾啦,哎呦呦……”
父子俩都涨红了脸:“绝对不会错,我骗你们干嘛嘞?蓝宗主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家的百花酥了……”
……
蓝曦臣确实是很久没来过这家点心铺子了。
蓝曦臣第一次吃百花酥,还是小时候跟着叔父来参加琅琊赫连氏的清谈会。
他坐在宴厅侧边,扮演好蓝家大公子的身份,坐姿端庄,露出那个年纪最得体的笑容,偶尔轻抿一口茶。
“阿涣哥哥!”他听见有人很小声的叫他。他侧头,看见了一身粉色襦裙的她。
目光相接,她高兴地提起裙摆跑到他面前,瞥了一眼他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点心,微微蹙眉。
“阿涣哥哥不喜欢这些点心吗?”
蓝曦臣忙道:“姑娘误会了,只是忙于回应长辈们,一时间忘记了。”
她似乎舒了口气,道:“我最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了,明明有那么多好吃的只能眼巴巴看着,也不知道大人们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可说。”
蓝曦臣莞尔。她年纪尚小,还是真的把清谈会当成宴席的天真年岁。
“百花酥好吃,是我最喜欢的!阿涣哥哥可以尝一尝。这还是你们姑苏那边的点心呢,听说你们家也要来,我特地让我爹娘从姑苏那边买来的。”女孩临走前朝他挥挥手,笑道。
蓝曦臣盯着那盘点心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不太擅长品味甜点,只尝出了于他而言有些过量的甜味,以及甜味之后淡淡的糯米味和好多种甜丝丝的花香。
但他记住了这是她最喜欢的点心。
她在姑苏蓝氏住下之后,蓝曦臣想方设法地让她开心,于是变着花样地从山下带好吃的好玩的给她。
蓝曦臣发现,她最喜欢的是甜点,特别是百花酥。
他会将新鲜出炉的百花酥藏在怀里,跨进她居住的小院。她的眼睛这时候会亮闪闪的。接下来,他将点心摆在院子里的那张石桌上,她会趁这个时候冲一壶茶。
她告诉蓝曦臣,姑苏糕点重甜,必须要配茶。蓝曦臣本身不爱点心,只是在旁边笑着品茶,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述天南地北各式各样的点心都有什么特色。
有一次,他甚至用手帕,轻轻为她沾去嘴角的酥皮渣。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的僵了一瞬。那一瞬间里,蓝曦臣突然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惶恐,手中的帕子被他不着痕迹地微微攥紧。
幸好,下一刻,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似乎是在掩盖她面上薄薄的红霞。
姑苏蓝氏,男女泾渭分明。蓝曦臣知道自己不应该频繁地踏入烟南榭。但他还是一次次地跨进这所院子,看一眼她。只要她还在那,平安快乐,他就感到幸福。
只是她终究还是离开了那所院子,离开了姑苏,甚至离开了熙熙攘攘的尘世,杳无音讯,生死未卜。
她离开姑苏的第八年,距离射日之征结束还有一年。蓝曦臣在第无数次阅读完她寄来的书信之后,终于推开了蓝启仁住处的大门。
他请求蓝启仁为他提亲。
蓝启仁并没有十分惊讶,相反,他向着蓝曦臣露出了一丝难得一见的慈爱的笑容。
蓝启仁去见了新上任的赫连宗主——赫连姝的兄长。两家定下口头婚约,待战争结束,姑苏蓝氏的聘书就会送到琅琊。
到时候,全天下人都会知道他们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那一场妖祸,他们本该十年前就成亲了的。
他不怕等待,他只是害怕,他苦等十年,等来得是她香消玉殒的消息。
他并未向世人公布这段婚约。十年时光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心,若是她出关之日已对他无意,那么这段婚约会不会影响她奔赴自己的幸福?
自从她闭关静养之后,蓝曦臣再也没有踏进那间点心铺。
……
……
有一天,青绿色的云深不知处,突然挂上了火红的锦缎。
山脚下的彩衣镇也张灯结彩。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龙,从彩衣镇一路登上云深不知处,迤逦千里红。
琅琊赫连姝,十里红妆,凤冠霞帔,与姑苏蓝氏宗主结为道侣。
……
人们发现,成亲后的泽芜君,似乎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化。
他带了二十年的剑穗终于换成了一枚崭新的。一样的月白色丝线,一样的灵石、流苏。
只是那个平安结,现在变成了一枚同心结。
云间小食出现了一位熟悉的顾客,买走了一包热气腾腾的百花酥。老店主和他儿子扬眉吐气,让那些从前将信将疑的顾客们心服口服。
烟南榭的门开了,桃林下多了一道倩影。那个孤零零的影子,等来了那个与他并肩之人。
几年后,又多了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桃林间穿梭。
姑苏蓝氏的女学生们,也有了一位新的女先生,精通机关弓弩之术,深谙百妖习性,让她们在夜猎过程中受益匪浅。
很多年轻的男女门生会绕路去兰室,途径宗主夫人居所,期待着能在墙外石板路上捡到几片桃花瓣,装进香囊里。据说,这样就能获得心上人的青睐。
……
成亲后的第二年,蓝曦臣和夫人前往云梦赴清谈会。
他们并肩在云萍城的街头漫步,身旁人群熙熙攘攘。他们在谈笑声中越走越远,忽然,蓝曦臣缓缓停下了脚步。
观音庙旧址。
这里曾是纸醉金迷的勾栏,后来是香火鼎盛的寺庙。而今,不过是一片生长着荒草和青苔的残垣断壁。
蓝曦臣眼前浮现出塌陷的房顶,将废墟下那关着他两位结义兄弟的棺材死死压住。雨从大开的屋顶洒下,落在他脸上。
他确信自己没有流泪,不过当时,他确实是满心绝望。
失望后的惊愕,手刃义弟的懊悔,填满了他的心脏。
哪怕金光瑶坏事做尽,死不足惜,最后杀死他的,也不应该是他。不应该是逃难时期为他所救的义兄,重建家族得他鼎力相助的宗主,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记忆涌上心头,蓝曦臣刺穿金光瑶心脏的那只右手微微颤抖。
然后,一双温柔轻软的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阿涣,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好像经历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她启唇,“我想听你,一件件地讲给我听。
“你亲口讲给我听”
蓝曦臣的内心一片柔软。
他擅长做知心兄长,做蓝氏宗主,做光风霁月的泽芜君,做战场上他人生死攸关时刻的救星,做天下修真人士的表率。
唯独不擅长做蓝涣。
幸好,有人愿意一点点抚摸他藏起来的伤口,有些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结痂,有的仍鲜血淋漓,需要剔除烂肉,等待时间将它愈合。
幸好,他等来了这个人。
在此之前,每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都有了倾诉的对象。
而此后,人生中的每一日,他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