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罪|邰方】落花时节又逢君
背景:《城市之光》之后,方木断指假死独自北上。
说明:OOC属于我,邰伟和方木属于雷米老师,美好的故事属于大家。
一
刑警学院犯罪心理学系有个在学生中颇有名气的人物,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近乎白了一半。他面颊苍白瘦削,身上鬼气森森,眼睛里也渗透着一股遥看近却无的忧郁。这与喧闹尘世格格不入的颓废气质倒是合了不少胆大心细的未来心理学家的胃口,选他课的学生几乎能挤满一个阶梯教室,一半是求知若渴得能让校领导鼓瑟吹笙的嘉宾们,一半是只为一睹其人芳容的痴男怨女。他似乎把“沉默是金”这四个字当作人生箴言,讲课言简意赅,私底下更是半个标点的废话也不愿意多说,好像多出一声就让他这个病美人香消玉殒。
最让人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是,这位老师为什么只有九根手指。每次课后答疑时间都有本着探本溯源精神的学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几欲开口,最终却堪堪闭上,只有几个被他挂过科的男生乐此不疲地在背后给人家起绰号,九指狂魔,九阴老祖之类的。
这位半路出家的老师就是方木。
此刻方木正坐在学校西食堂三楼的一张桌子前面,犹豫着吃莲菜猪肉馅的还是西葫芦虾肉馅的饺子,不食人间烟火如方木也得为中午吃什么这个百年来无人攻克的问题犯难。最后,他点了一碗老北京炸酱面,清脆爽口的黄瓜丝和香嫩滑软的鸭肉丝铺在青瓷小碟子上,旁边两个剔透得渗光的白瓷碗,小的盛着秘制炸酱,大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老人们都讲,冬至吃饺子,不吃饺子冻掉耳朵。
方木的余光扫了一眼自己残缺的手指,想象着若是再残缺一只耳朵那该是何种光景,不禁笑出了声。他才不吃饺子,冬至吃饺子图的是一家人围着一张圆桌挤在一起闹腾,你嫌他饺子皮擀的厚了,他嫌你调馅盐放多了。一个人吃,图什么,图这份凄凄惨惨戚戚。
若是有同事问起来,就说,冬至吃饺子这习俗肯定是卖饺子的坚持不懈传下来的,自己不赶这趟儿,让他们受骗去吧。如果是邰伟,肯定会这样回答,方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倒是邰伟的声音又自作主张地说了答案。但是,压根没人问他,没人跟他多说一句闲话。
方木没有看上去那么曲高和寡,他只是有时几欲张口,甚至想到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都在唇齿之间滚了三番,却恍然大悟,有些人,不在了,有些话,就没人可说了。以前他走的是一条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的太白鸟道,猿猱欲度还愁攀援,时而有喊着口号的地府判官伸出白骨森然的手使劲拉住他的衣角,他不知道这些虚无缥缈的声音说得对与否,只是如今这条路,时常听到有人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他便应和着座中泣下谁最多,警察方木青衫湿。
“矫情。”方木自嘲着把黄瓜和鸭肉丝都倒进碗里,炸酱一浇,吸溜了一大口。
二
英雄广场中央的纪念碑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但它还屹立在那里。粗粝。黝黑。朴实。凌厉。
邰伟把一瓶西凤酒倾倒在钢锭的大理石基座上,又放了盒中华软包,“兄弟们,我来看看你们,这饺子,我自己包的,你们凑合着吃。唉,忘倒醋了,都说了凑合吃,甭计较那么多。”他从破棉烂絮的黑色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哆嗦着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这酒挺好,西凤酒,估计哥儿几个活着的时候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不是,不是茅台,你小子想的忒美,老子有那个钱不如给自己娶个媳妇。”邰伟絮叨着,把自己絮叨笑了,缩着头点上烟,边吸边剧烈地咳嗽。
“方木啊。”抽完一根烟,邰伟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这一声几乎消散在如凌厉刀锋般簌簌的寒风中,乍一听淡漠得没什么感情,只有划过他唇边又眷恋着那温度便附在冰冷而皲裂的唇上的一片雪花知道,压抑着的感情,道不清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蕴含在这一口刺鼻的烟草味道中,无处不在,“方木。”
邰伟把脚边那束百合花捡起来,放在基座上,没说话,扭头走了。
走到马路对面的市局门口,又堪堪回头望了一眼。
又踌躇不前。
又一步三回头。
“邰伟啊。”局长正巧从省厅开完会回来,背着个拾荒似的袋子,雪花落了一脑袋,缩着手道,“今天下午你跑一趟东北,去刑警学院拿729连环杀人案的卷宗。”
“唉,这什么年代了,让人发过来不就完了。”邰伟不想理这老头,嘴里叼着根烟,没个正形,“这儿都零下了,东北不得把人冷死。”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卷宗,没有电子版,事关重大,你得亲自去一趟。”老头瞄了一眼邰伟,把他嘴里叼着的那根大前门拔出来,“少抽点,别跟我一个德行,临了临了还有两年退休了,得了他娘的肺癌,嗨。729案就是我最后一点念想,就为了这个撑着呢,熬了二十多年终于熬来了水落石出。不说我什么为生民立命,走夜路的必然要撞上鬼,被冤枉的也该魂归故乡了。”
邰伟依然散漫地站着,但那一身浪荡劲儿荡然无存,好像刚才吊儿郎当的人不是他,只是路过的不知哪家的瘪三,现在被他们爷俩赶走了,只剩一个碧血丹心的刑警队长邰伟,他沉声道,“是。”
三
邰伟把装在牛皮纸袋子里的一厚摞卷宗裹进他那漏风的大衣里,生怕这零下二十度的寒风把那几张发黄的脆皮纸吹得意志薄弱,嘎蹦一下驾鹤西去。
他低着头走在风雪里,三五成群的学生从教学楼鱼贯而出,叽叽喳喳讨论着晚餐吃什么,逆着他走向烛火温暖的食堂。
“今天冬至,等会吃汤圆去。”一群男孩打闹着,其中一个颇为兴奋,几乎扭断脖子对后面的人道,“我妈平时包花生的,不知道食堂有没有。”
“不是吧?我们北方吃饺子,你自己吃汤圆去吧。”
一群人喋喋不休地辩论着“汤圆还是饺子”这个辩题,正如百年未解之谜,咸豆腐脑还是甜豆腐脑,蛋黄肉粽还是白糖蜜枣粽好吃一样,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但总有人乐此不疲地争论着,以此建立着南北方人民地久天长的友谊。
邰伟听着他们喧闹,内心几不可闻地艳羡了一番,这些话题他也曾经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那时候,他们还都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那时候,他们还都是钢筋铁骨心向朝阳;那时候,他们还都在这世间走一遭中挣扎徘徊苦中作乐。
一个瘦削的人影形单影只却也往食堂徐徐走着,没人跟他闹腾,仿佛往那个方向走是为了显得不那么特立独行。那人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装进邰伟怀里。邰伟生怕他把那叠资料撞得支离破碎,连忙伸手拉他一把,“兄弟,走路看着点。这要是个老太太得……”
“不好意思,我……”
两人的声音都如断了电的旧广播一般戛然而止,这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让猫爪子挠了心失了神晃了魂的静止之中。
一个是熟悉的声音,每天在那人脑子里抖不怎么好笑的机灵,成了他和这烟火人间唯一的牵连。
一个是残缺的手掌,每天在邰伟睡梦中变着法子地忽隐忽现,便是他对这凄苦俗世绝无仅有的残念。
邰伟脑子里飘出“薛定谔的猫”这五个字,他不知道这位薛老师到底姓不姓薛,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只是隐约记得有个叫方木的人跟他提过一嘴,就这么记住了。在这个时空,他和那个人就这么撞了一下,撞破了阴阳两隔;在那个时空,他和那个人可能擦肩而过了,就此他走他的奈何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在这个时空,他们或许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他们或许压根就不是警察,一个是咖啡店老板,一个是咖啡店老板娘,成天为选巴西咖啡豆还是印度咖啡豆打架,为养猫还是养狗拌嘴,为谁做饭谁刷碗“勾心斗角”,家庭矛盾上升到武斗的时候还得请当地片警来劝架,维护社区和谐;在那个时空,或许他们从未相识,便不相知,更无相思。
一番神游太虚幻境,其实不过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邰伟猛然惊醒,回过神来,怕又是一场老梨花压嫩海棠的春梦。
“方木?”邰伟的心脏几乎不堪重负,他声嘶力竭,却堪堪从嗓子尖冒出一声呕哑嘲哳的叫喊,好像没有一点力气发出更大的声音,却以为自己这一声叫破了东北的凄风苦雪,喊破了东北的未央长夜,吼破了两人之间天涯到海角的距离。
“……” 方木像一只蛰伏在黑夜中躲避天敌的羚羊,失神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在炼狱中看到了一缕曙光,闻到一丝苦尽甘来的气息。黎明前的黑夜,星光半点不见;黑夜后的黎明,光芒万丈普照。
“方木。”邰伟几乎只剩气声,堵了一嗓子腥甜味的话,有的是破口大骂的粗词鄙句,有的是诉尽衷肠的甜言蜜语,都混杂在一起,难以分明。
“唉。”方木所有的急促的呼吸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脚下朝邰伟靠近一步,又靠近一步。
“方木。”
“嗯。”
“方木。”
“邰伟。”听到方木这一声回答,堵在邰伟嗓子眼的那一口腥甜混着苦楚的鲜血一涌而上,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他不知道眼泪也随着这一股血流了下来,他哭着,也放声大笑着。
方木伸手抱住邰伟颤抖的肩膀,却不知道自己比他更不堪一击,在这狂风骤雪中摇摇欲坠。还好,在这雪夜,两个孤魂野鬼还能相互依偎着给予彼此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老头之前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邰伟弯着腰,落满雪花的脑袋架在方木的肩膀上,“我说,我有老婆,就是去得早,以后下去还得见他,让他甭瞎操心了。”
“你老婆去得早?我都没见过呢,那可惜了。”
“不可惜,我这一趟把他找回来了,现在正抱着他呢。不撒手了,他也不能撒手。”
“好,他保证,打死也不撒手。”方木点点头,不住笑道,“那咱俩手拉手去吃饺子?”
“唉,你们学校饺子皮厚馅少,还咸的慌,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不吃了?”
“吃,怎么不吃。说是一回事,吃是一回事,就该闹腾着吃。”
两人并肩向食堂的方向走去,高的那个伸手搂着矮一点的肩膀,矮一点的也伸手搂回来。他们笑着,绝不是随大流,而是真心实意想和身边的人吃一顿冬至饺子。
以后每一顿饺子都一起吃吧,直至沧海变成桑田,万世又重归混沌。你别走太远,我们总能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