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盏闲话】光阴钟情 ——《人间草木》读后感
*终于……看完了
*一半多内容都是摘抄
*还有一些没能写出来的,碍于笔力和时间。不过算是结尾了吧,逻辑也还可以……
光阴钟情
——《人间草木》读后感
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北京时代华文书局出版),我向高中时代最亲爱的同桌索要的十七岁生日礼物。那是高三的冬天,寒冷又温暖,冷静又躁动。而今已是夏末秋初,一场雨后簌簌叶落,刺目的阳光改做拥抱行人的手。拖了这么久才读完这本书,问心有愧,愧对赠书人。但终于是看完了,算是完成了一项给自己的任务,也是实现了“阅读汪老先生的作品”这么个心愿吧。
书的装帧清雅漂亮,想是以汪老先生的画来做封面封底书签与插图的,算不上顶尖的美,但别有意趣。两张书签各有一句:“世间万物皆有情,难得最是心从容。”“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是合衬《人间草木》的标题的,人与草木,平凡草木单纯执拗地生长在人间,汲取阳光雨露又将平生美好还赠自然,每株植物都可爱,人何不学学草木,学学它们的简单和赤诚呢?
“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有益于世道人心,我希望使人的感情得到滋润,让人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人,是美的,有诗意的。你很辛苦,很累了,那么坐下来歇一会,喝一杯不凉不烫的清茶——读一点我的作品。”这段汪老先生的话印在书的腰封上,也是他的作品给我的真实感触,像他的人,“自得其乐”、“随遇而安”(本书两篇文章的题目)。
“人间草木”,这是个多么大的题目,据估计现存植物有三十五万物种,哪是一本书能写的下的。不过此书本也不是科普读物,而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对生活的歌咏。书的前两辑,《一果一蔬》与《季节的供养》(这么用书名号好像不对,但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写果园的葡萄岁岁月令,写昆明的杨梅“炎炎熠熠,数十步外,摄人眼目”,写山丹丹“过一年多开一朵花”,写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人间草木,从文字中,迸发出昂扬的精气神。
不过读书时我却总有在看《人间有味》的错觉,无他,不过是汪老先生把什么草木都能写作食材,水果便罢了,《食豆饮水斋闲笔》一文写豌豆黄豆绿豆扁豆芸豆红小豆豇豆蚕豆,全是各式各样的做法,“整粒的豌豆煮熟,加少量盐,搁两个大蒜瓣在浮头上,用豆绿茶碗量了卖。”“黄豆芽吊汤甚鲜。”“嫩豇豆切寸段,入开水锅焊熟,以轻盐稍腌,滗去盐水,以好酱油、镇江醋、姜、蒜末同拌、滴香油数滴,可以“渗”酒。炒食亦佳。”诸如此类,读书的被勾起了馋虫,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根本不爱豆制品,从未留意过如此多种类的豆,也从来不在意豆的吃法,即便真正尝到了文中所述的菜肴,也未必产生什么情感波动或是在记忆中写下一笔吧。
这便是我佩服与崇敬许多作者的重要一点,他们观察生活,记录生活,同时学识广博,所学与所见所闻彼此印证,形成了所思所感,才能言之有物。《一果一蔬》与《季节的供养》两辑中的平凡草木和人间食物可见一斑。辑三《四方游记》给我的这种感觉更强烈。单取我印象最深的《泰山片石》一篇为例——
泰山很大
泰即太,太的本字是大。段玉裁以为太是后起的俗字,太字下面的一点是后人加上去的。金文、甲骨文的大字下面如果加上一点,也不成个样子,很容易让人误解,以为是表示人体上的某个器官。
因此描写泰山是很困难的。它太大了,写起来没有抓挠。三千年来,写泰山的诗里最好的,我以为是诗经的《鲁颂》:“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岩岩”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很难捉摸,但是登上泰山,似乎可以体会到泰山是有那么一股劲儿。詹即瞻。说是在鲁国,不论在哪里,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泰山。这是写实,然而写出了一个大境界。汉武帝登泰山封禅,对泰山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好发出一连串的感叹:“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惑矣!”完全没说出个所以然。这倒也是一种办法。人到了超经验的景色之前,往往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就只好狗一样地乱叫。杜甫诗《望岳》,自是绝唱,“岱宗夫何如,齐鲁青未了”,一句话就把泰山概括了。杜甫真是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伟大的现实主义者,这一句诗表现了他对祖国山河的无比的忠悃。相比之下,李白的“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就有点洒狗血。李白写了很多好诗,很有气势,但有时底气不足,便只好洒狗血,装疯。他写泰山的几首诗都让人有底气不足之感。杜甫的诗当然受了《鲁颂》的影响,“齐鲁青未了”,当自“鲁邦所詹”出。张岱说“泰山元气浑厚,绝不以玲珑小巧示人”,这话是说得对的。大概写泰山,只能从宏观处着笔。郦道元写三峡可以取法。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刻琢精深,以其法写泰山即不大适用。
写风景,是和个人气质有关的。徐志摩写泰山日出,用了那么多华丽鲜明的颜色,真是“浓得化不开”。但我有点怀疑,这是写泰山日出,还是写徐志摩?我想周作人就不会这样写。周作人大概根本不会去写日出。
我是写不了泰山的,因为泰山太大,我对泰山不能认同。我对一切伟大的东西总有点格格不入。我十年间两登泰山,可谓了不相干。泰山既不能进入我的内部,我也不能外化为泰山。山自山,我自我,不能达到物我同一,山即是我,我即是山。泰山是强者之山,——我自以为这个提法很合适,我不是强者,不论是登山还是处世。我是生长在水边的人,一个平常的、平和的人。我已经过了七十岁,对于高山,只好仰止。我是个安于竹篱茅舍、小桥流水的人。以惯写小桥流水之笔而写高大雄奇之山,殆矣。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要“小鸡吃绿豆——强努”。
同样,我对一切伟大的人物也只能以常人视之。泰山的出名,一半由于封禅。封禅史上最突出的两个人物是秦皇汉武。唐玄宗作《纪泰山铭》,文词华缛而空洞无物。宋真宗更是个沐猴而冠的小丑。对于秦始皇,我对他统一中国的丰功,不大感兴趣。他是不是“千古一帝”,与我无关。我只从人的角度来看他,对他的“蜂目豺声”印象很深。我认为汉武帝是个极不正常的人,是个妄想型精神病患者,一个变态心理的难得的标本。这两位大人物的封禅,可以说是他们的人格的夸大。看起来这两位伟大人物的封禅实际上都不怎么样。秦始皇上山,上了一半,遇到暴风雨,吓得退下来了。按照秦始皇的性格,暴风雨算什么呢?他横下心来,是可以不顾一切地上到山顶的。然而他害怕了,退下来了。于此可以看出,伟大人物也有虚弱的一面。汉武帝要封禅,召集群臣讨论封禅的制度。因无旧典可循,大家七嘴八舌瞎说一气。汉武帝恼了,自己规定了照祭东皇太乙的仪式,上山了。却谁也不让同去,只带了霍去病的儿子一个人。霍去病的儿子不久即得暴病而死。他的死因很可疑。于是汉武帝究竟在山顶上鼓捣了什么名堂,谁也不知道。封禅是大典,为什么要这样保密?看来汉武帝心里也有鬼,很怕他的那一套名堂并不灵验,为人所讥。
但是,又一次登了泰山,看了秦刻石和无字碑(无字碑是一个了不起的杰作),在乱云密雾中坐下来,冷静地想想,我的心态比较透亮了。我承认泰山很雄伟,尽管我和它整个不能水乳交融,打成一片。承认伟大的人物确实是伟大的,尽管他们所做的许多事不近人情。他们是人里头的强者,这是毫无办法的事。在山上呆了七天,我对名山大川,伟大人物的偏激情绪有所平息。
同时我也更清楚地认识到我的微小,我的平常,更进一步安于微小,安于平常。
这是我在泰山受到的一次教育。
从某个意义上说,泰山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的价值。
除了《望岳》,其他的文学作品我甚至未曾耳闻。这样贫乏的积累又怎么创作出好的作品呢?我读过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也有一些,但是看过即忘,又怎能内化为自己的涵养素质学识呢?
经石峪保存较多隶书笔意,但无蚕头雁尾,笔圆而体稍扁,可以上接《石门铭》,但不似《石门铭》的放肆,有人说这和《瘗鹤铭》都是王羲之写的,似无据。王羲之书多以偏侧取势,经石峪非也。《瘗鹤铭》结体稍长,用笔瘦劲,秀气扑人,说这近似二王书,还有几分道理(我以为应早于王羲之)。书法自晋唐以后,都贵瘦硬。杜甫诗“书贵瘦硬方通神”,是一时风气。经石峪字颇肥重,但是骨在肉中,肥而不痴,笔笔送到,而不板滞。假如用一个字评经石峪字,曰:稳。这是一个心平而志坚的学佛的人所写的字。这不是废话么,《金刚经》还能是不学佛的人写的?不,经字有佛性。
至于书法,我更是一窍不通,美丑看不出,更别提风骨神韵……
我也佩服老先生的游兴,古稀老人访福州、爬泰山、游天山,津津有味品食赏景,为泰山中溪宾馆的美味野菜和亲切服务而“再来泰山,我还住中溪”,因在伊犁听到童年的鸠声而“心里又快乐又忧愁,凄凄凉凉的,凄凉得那么甜美”(此处引用不妥),从美国对残疾人的尊重联想到中国的“怜悯在某种意义上是侮辱”。且游且思,这才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吧。
写这些游记时老先生已然成名久矣,求字求诗者甚多。
晚饭后,(桃花源)管理处的同志摆出了纸墨笔砚,请求写几个字,把上午吃擂茶时想出的四句诗写给了他们:
红桃曾照秦时月,
黄菊重开陶令花。
大乱十年成一梦,
与君安坐吃擂茶。
临行,(武夷山)经理嘱写字留念,写了一副对联:“四周山色临窗秀,一夜溪声入梦清。”
而辑四《联大师友》时老先生还是个年轻学生。西南联大是一所传奇的学校,抗战时北大清华南开联合开设,坐落于昆明,培养出一大批后来的科技人才和文学大师。老先生也是其中之一。本辑读来,也许苦中作乐,也许真不在意,师者为师,学者为学,而人人醉心学问,自由开放,淡然无畏。
摘《跑警报》结尾:
日本人派飞机来轰炸昆明,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军事意义,用意不过是吓唬吓唬昆明人,施加威胁,使人产生恐惧。他们不知道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弹性的,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为了反映“不在乎”,作《跑警报》。
还有我极喜欢的、戳中我的思想的两段——
我们在街上很难“深入”这种生活的里层,只能切切实实地体会到:这是生活!我们在街上闲看。看卖木柴的,卖木炭的,卖粗瓷碗、卖砂锅的,并且常常为一点细节感动不已。——《七载云烟》
一切科学,到了最后,都是美学。——《怀念德熙》
最后一辑《从容而安》,文革中被批斗随遇而安,老来写诗作画自得其乐。生活不易,而心气愉悦昂扬;人生平淡,却过得有滋有味。汪老先生的文字,就是告诉我,怎么走完人间这一趟啊。
扉页上还有一句:“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
人间的生活和草木无甚不同,汲取养分,倔强生长,虽然平淡,永恒钟情。
雪年
2019.9.15 18: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