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裘佳宁的出现，的确是周小山的救赎。如果说在香兰假死之前，周小山的生命里还有阿妈的陪伴和香兰的爱，那么在查志才骗他说香兰为他殉情之后，他就彻底陷入了孤独和绝望。即使阿妈没有被杀害，查志才也不会再让周小山轻易见到阿妈，因为他知道阿妈既是他胁迫周小山的软肋，也是周小山会背叛他的理由——周小山固然害怕阿妈死，但更害怕她对自己失望，而这个坚强的女人，为了让他自由，可以牺牲生命。
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查志才在周小山面前自导自演了一场怎样撕心裂肺的闹剧，他用周小山对香兰愧疚将他逼到绝路，又用阿妈的生死，逼他继续活着替他从事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所以周小山被阮文昭逼到绝境时说“过去这些年，我阿妈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并不是一时的情绪崩溃，香兰走后的六年，他独自陷在绝望的深渊里，近乎窒息，从噩梦中苟延残喘地醒来时，未尝没有过放弃的念头。或许因为这样，查志才才会许诺他偷得源计划之后放他自由，在绝望中沉沦太久的人，是一根绷紧的细线，随时可能断裂。深谙猫鼠游戏规则的查志才，很清楚他需要一点希望，才能够万无一失地完成任务，窃得源计划。
其实我一直在想周小山到底信不信查志才会放过他，或许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他太渴望能够活得像个普通人，太渴望能够行走在阳光下，所以他别无选择。
于是，周小山爱上裘佳宁就仿佛带了点宿命的味道，如果不是种种境遇的推动，周小山未必会爱上裘佳宁。我记得在周小山终于亲口承诺不会出卖源计划之后，裘佳宁和他有过一段关于“你最喜欢什么”的对话，这大概是两人之间最后的温情时刻。裘佳宁说，我喜欢的很多，南加州的水果酒，金属掉进溶液里发出的滋滋滋的声音，还有你做的粉。而周小山说“你”，然后在被裘佳宁数落油嘴滑舌之后，又无比神往地说，我喜欢好天气，还有躺在阿妈的怀里，她给我挖耳朵。水果酒酸甜诱人，犹如爱情，金属溶液代表事业，而牛肉粉代表美食，裘佳宁最先想到的三个选项里没有亲情，但周小山最在乎的恰恰是亲情。对裘佳宁来说，亲情没有带给她太好的体验，母亲为了所谓的真爱抛弃家庭离去，甚至在她满怀希望去认亲的时候，兜头泼了她一盆冷水；父亲忙于事业，将她扔给了彼时还年轻的继母，对她不会苛待，但也没有多少真心；而裘佳心又是个除了分走父亲的关心和时不时给她惹点麻烦之外，乏善可陈的妹妹。亲情对她来说分量远没有事业和爱情重要，毕竟她除了亲缘淡薄，可谓衣食无忧，学业顺利。但对周小山而言，亲情是他一生唯一真切拥有过的，能够带给他温暖的东西，所以在他心里，和家人平静安乐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裘佳宁渴望着平淡生活中能有一些惊喜和冒险，而周小山却已经是千疮百孔的帆，只想找一个港口靠岸。
其实他最渴望的应该是香兰那样单纯温柔的女子，像他的阿妈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她的温暖和柔软可以抚平他内心的伤口，让他的心灵归于平静。但是周小山的处境注定了他无法留住香兰这样美好而柔弱的生命，所以他爱上了截然不同的裘佳宁。
不同于香兰的为爱而生，又或是周小山的表面冷漠内心温热，裘佳宁是一个矛盾体，一方面她极度理性、自立到有些过于自我，她从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从不会被他人的言语左右，任何事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动摇。另一方面，她又那么单纯，单纯得认为这世界非黑即白，单纯得相信憨憨狼的漫画故事，单纯得爱上一个人，可以不过问他的过去，不计较他的背景，不计较世俗如何看待他们的感情，她在乎的只是他的爱是不是真心，在乎的只是她对爱人的判断。所以，她会在周小山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知道的时候，坚定地说，我相信你是善良的；她会在周小山告诉她自己因伤人而受刑的时候，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她甚至在知道周小山是为香兰顶罪时，并没有纠结他更爱谁或是心里还有没有香兰，她只是同情他过往的不幸想和他一起面对……这样的裘佳宁，让周小山看到自己幸福的可能，因为有一个人，可以不问他的过去，可以相信他的善良，可以跟他说我喜欢你，关别人什么事？这个别人里面，甚至包括她的家人，他们在一起，并没有世俗的阻碍。
然而现实永远比设想残忍，很多事你以为自己可以包容，可以原谅，只是因为你并没有看到事实的真相。裘佳宁的理性和包容，其实有很大程度是因为她没有真的面对周小山的过去，是因为她所获知和猜测的一切，并没有触及到她的底线，超越她认知的范围。裘佳宁听到周小山曾经为了保护香兰，承受了阮家的私刑，差点丧命的时候，她的反应是这太荒谬了，她安慰着周小山却完全无法感同身受。她不了解他的无奈和绝望，不了解他在恩情、爱情和亲情之间的挣扎。这其实并不能怪裘佳宁，她所面对过的最大的不公平和困境，不过是论文被剽窃，而剽窃者却污蔑她学术不端；她所面对过的最大的打击，不过是亲妈不认她，父亲忙得没时间管她。因此她不懂得周小山在边境孤儿寡母存活的艰难，不懂得为了保护母亲长年做着违背良心的事的痛苦，更不懂得爱人为自己绝望自杀要背负的是怎样的一种内疚……从头到尾，她都是理直气壮的那一方——不论是分手还是复合，无论是莽莽撞撞跑去英国还是用自己的性命逼着周小山守住源计划，所有的一切，她都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正如周小山说的，人生最幸福的，莫过于可以选择，裘佳宁是幸运的，拿着她的家人逼她交出源计划的这种假设，终究没有发生，她要做的，无非是选择牺牲自己和选择牺牲周小山罢了，在这两件事情上，她从来都不会犹豫。所以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逼着周小山妥协，替两个人做出她想要的决定，哪怕代价是两个人的生命。在她的潜意识里，企图窃取源计划的周小山是有罪的，而周小山爱她却是真的，所以，为了赎罪也为了成全他们的爱情，周小山的牺牲理所应当，她从来都理智清醒，清楚知道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然而，周小山面对的却从来不是假设而是鲜活的人命。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经历过的身不由己，惨淡绝望。他其实很多时候处在一个分裂的状态，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做错过太多事，恐怕只有死亡才能解脱；另一方面，他又不甘心放弃，他总想着要用自己想要的方式为自己活一次。可是他没有选择，他一边要保住阿妈，一边要守护裘佳宁的信仰，或者说那也是他自己的信仰——毕竟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用心血浇灌出的成果。他什么都不能舍弃，最后只能舍弃自己，这个过程比过往人生中的任何一次任务都艰难痛苦，因为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希望。他像一片轻云追逐着他太阳，想要用尽全力靠近拥抱它，但结局注定是消散。没有人知道，他在消散之前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只会责怪这样一片阴霾，曾经遮住了太阳。
其实爱情到底有没有带给他甜蜜和幸福呢？答案是肯定的，但这点甜不过是深渊绝境里短暂的安慰，而这安慰还是建立在他不断的自我欺骗上。自始至终，他都在清醒地自欺:一开始，他骗自己不爱裘佳宁，后来他骗所有人他不爱裘佳宁，最后他骗自己，也许他可以和过去一刀两断，和裘佳宁一起得到幸福。可是所有的欺骗注定不长久，如同他很快明白，查志才并不想放过他。
被迫离开裘佳宁，回到A城的周小山，形如行尸走肉，他答应了将下半生赔给查志才，换取查志才终止窃取源计划的任务。可是这样的周小山明显不是查志才想要的，他很清楚这样的周小山再执行任务不过就是送死，所以他找出了所有可以刺激周小山振作的人，包括他最恨的阮文昭和他最在乎的阿妈，只不过他没想到反而给了周小山一丝转机。
这丝转机却是最彻骨的疼痛换的，阿妈的死让周小山暂时摆脱了查志才的掌控，却也让他失去了生存的意义。万念俱灰中他想到了他的太阳，那个被他伤害却也是他此刻唯一深爱的女人，他知道她会怨他，他知道再回去源计划并不是理智的选择，可此时他太需要一个救赎，帮他渡过人生的苦海。
得到裘佳宁谅解的周小山似乎才真正开始感受爱情的甜蜜，过去他急于将恋人之间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好像随时要准备告别。现在，他终于慢慢地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的家人，并且开始想象他们的未来。 他的笑容终于不再那么浅淡不及眼底，可是真正的危机正一步步逼近，这一次，是致命的一击，让他明白自己追逐的幸福，就如他为裘佳宁放的那个烟花一样，只有刹那的绚烂。
（我居然还没有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