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潮汐
陈芋汐x全红婵 短篇完结
一、
偌大的场馆,此刻称得上万籁俱寂,全红婵知道所有人都等着她这一跳。
207C,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
这个动作她跳过成千上万次,失误也成百上千。不管是训练,还是比赛,尤其是比赛,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但是,她就是要跳。
质疑,早已经铺天盖地。质疑她本人,质疑她的教练、领队、裁判……质疑的范围已经累及其他队友、家人,甚至波及不相干的亲戚……还有陈芋汐。
明明夸她是天才少女,紫微星横空出世的,也是这些人吧。
陈芋汐,她最喜欢了。后来同场地训练时,也只能侧过脸去看。虽然陈芋汐向来安静沉默,她也逐渐沉默,流言不肯能不可畏。
虽然她们也都觉得阴谋论很搞笑。
“哗”的一声,全红婵扎入水底,回转身体的瞬间,她已经知道这个动作再次失误。即使拿了三个满分,因为这个失误,将再次错失冠军。
她摆动双腿向上游去,鱼一样浮潜。等碰到池边上岸时,却感觉自己是从高空落地。虽然她的确是从十米高台一跃而下,但是触底的疼痛在出水这一刻才从心脏霍然向全身蔓延开来。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拥抱来将疼痛收紧。
就像动脉出血的人,要立刻按压伤口,用绷带紧紧缠住加压包扎。动脉损伤较为严重的,还要在近心端捆扎止血带帮助止血。队医跟他们科普过。
全红婵赤着脚走过潮湿的地面,陈芋汐已经向她张开双臂。
隔着薄薄的泳衣,她们肌肤相亲。
全红婵一阵眼热,立刻认定她现在就受伤很重,她几乎是埋进陈芋汐的怀里,闭着眼,收紧双臂。很好,近心端捆扎带绑紧了。
观众的欢呼声远不及心跳声来得汹涌猛烈,咚咚咚咚,把欢呼隔离在空气之外,大脑瞬间的空白,仿佛发生了短暂的耳鸣。芋汐的拥抱像一个真空隔间。
拥抱松动,人群的吵闹和快门声再次回到耳朵里,炫目的光线也依然晃得人眼晕,全红婵缓了缓,回过神。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如果没有镜头,她会抱得更久。
全红婵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表情冷淡。
二、
换完衣服回到台前,陈芋汐轻轻摸了下她的脸,全红婵背对着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无需多言,她知道她们懂得彼此。
她对陈芋汐有莫名的信任,从初识开始。她记得石家庄那次领奖的后台,陈芋汐和张家齐因为没有夺冠抱着任茜师姐撒娇,她顶着海胆头手足无措,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瘪下去的小肚子。
其实是齐齐先拥抱她的,但还是更喜欢陈芋汐。直觉和本能,让她总是忍不住要黏着陈芋汐。进入国家队之后的日子里,大家都对她很好,可是全红婵心里还是乐乐最特别。直播的时候也忍不住要示爱表白,直把陈芋汐肉麻好久再三警告她以后不可以在直播里这样闹。
可是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谁也没想到事情的走向是这样。
东奥的巨大成功裹挟着同样巨大的舆论风暴汹涌而来。她不懂那些喜欢她的人为什么要那样满怀恶意的揣测和攻击她喜欢的队友。她看到自己喜欢的就点赞,不管是自己的还是陈芋汐相关,看到好玩的也要圈陈芋汐来看,根本没想太多。如果被排挤了,被冷落了,怎么还会这样一直充满热情?她们的关系,外人根本不会懂。
但是乐乐把平台的短视频删的只剩下一条,她也关闭了动态,账号上交。
她甚至不太敢和陈芋汐打打闹闹了,开始有所顾虑,虽然对方待她仍和过去一样。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少女刚开始有心事,发育期就接踵而至,身高猛蹿,体重也随之增加。每增加一点点,就要大量的练力量。心事被汗水一点点稀释,玩乐的机会也被不断增加的训练强度而挤压缩减。白天的训练只剩吃饭时间能短暂的卸下压力,稍稍插科打诨一番,晚上回到各自宿舍洗漱完毕则倒头就睡。
少女们看上去与过去无异,全红婵却总觉得不踏实。她本能的察觉到不仅仅是正在经过走钢丝一样的发育期,以及那些用心难辨的过度关注,生长的阵痛一定还有其他原因。而东奥之后的大赛全红婵也没再拿过第一名,她感到处处掣肘,根本没空深究。
这是少女一个人的困顿,而不久后,又迎来了转机。
全红婵被通知要和陈芋汐配对,跳双台。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惊讶大过惊喜。这本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决定,十米台向来迭代频繁。
她之前听乐乐和齐齐说过,因为发育关,东奥之前,她俩的女子十米双台搭档就经历过多次更换。齐汐两个人配对到现在虽然才两年多,但已经称得上长寿组合。如今,她要接替张家齐的位置,成为陈芋汐的新搭档。接受采访时,全红婵自己坦言要努力,争取不被淘汰。
一起去巴黎,那会儿在镜头面前还不敢想。
配对,就意味着要一起训练,培养默契,有绝对充足可信的理由形影不离。每天单人练一会,双人练一会,交流自然变多。
全红婵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悬着,渐渐踩到实地。训练馆的笑声,不知不觉中慢慢变多。教练们对此没有说什么,因为双人搭档本来就需要互相信任,只有信任才能配合默契。而信任,又必须建立在良好的感情基础上。
其实遇到正好对方不在场又有趣的事情并不太多,但两个人总是莫名其妙的笑起来,一个被水花溅到闭眼的表情,一个上岸不稳的站立动作,都能让两个人对着乐半天。加上全红婵什么都要跟陈芋汐说,分享欲无穷无尽,后来连室友陈艺文师姐晚上打呼噜要说,师姐给人边发短信边偷乐要说,疑似在谈恋爱也要说。
夏天来了,场馆冷气很足,但陈芋汐看起来有点热燥燥的烦。全红婵小心翼翼地瞅着陈芋汐的脸,做八卦的最后总结,“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在谈恋爱啊?”
“艺文师姐艺文师姐的,你这么喜欢艺文师姐你去跟人说啊,跟我说干什么?”
少见的不耐烦的语气,把全红婵吓了一跳,“哈?干嘛啊。我是喜欢艺文师姐,但是我也喜欢你嘛。”全红婵头捣柱子耍无赖撒娇,“哼!不说就不说,臭大宝,不理你了。”
全红婵假装做作的甩手跑开,边跑边斜着眼睛往回看,见陈芋汐搓了搓脸就转身反方向走了,并没跟过来。她迷惑了,“好好的她突然烦什么?算了算了,训练训练!”
三、
返程的车上,两个人都因体力和精神的大量消耗而十分疲惫和放松。全红婵这次难得没有叽叽喳喳。
“还难过呢?”坐在旁边的陈芋汐碰碰她的肩膀。
“没有啦,只是国内的小赛嘛。”全红婵捏捏手里玩偶,又丑又可爱的。质疑就质疑吧,再好好练嘛,自己知道问题在哪就行。
“虽然不是国际赛。但是赢了你,就等于赢了全世界哦~”,陈乐乐笑嘻嘻的表示,“你可是世界冠军。”
全红婵听了这句玩笑,脑子里不知怎么想到了那句“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的土味情话。
“陈芋汐你少跟我嘚瑟啊,你自己本来就是。”全红婵做了一个“I watch you”的动作,皱起鼻子,假气。
“上一次的冠军而已”这句自嘲,却是没有再说出口了,她觉得很累很累,最后一丝力气也在慢慢抽离身体。
“又叫大名,头不想要啦!”陈芋汐作势要打,但最后落在头上的手只是温柔的摸了摸发旋儿,然后顺势搂住了全红婵。
“再一起努力嘛。”陈芋汐轻轻拍着全红婵的肩。
全红婵“嗯”了一声,歪了歪,把头慢慢靠过去,搭在了陈芋汐的肩膀上,等待如雷的心跳再次贯耳。
恨她,讨厌她吧,也许这样会让自己更能有决心?狠狠嫉妒是不是就能完全激发状态,激发胜负欲?没有的,也做不到,根本不可能。别说嫉妒,连羡慕的感觉都少有。就只有崇拜而已,打心里佩服。
陈芋汐总是那么稳,16岁就已经有大将之风,平时内向,但面对镜头又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猛烈的心跳声并没有来,全红婵只是想睡。
在观众与镜头面前表达爱意和依恋的感觉终归与私底下不一样。她靠着师兄的肩膀哭的时候,镜头几乎要怼到她的脸。她不想管,自顾自拿师兄的衣服擦眼泪平复心绪。不能哭太久,因为乐乐得冠军同样值得庆祝。但是又真的想哭,因为这里是上海,在乐乐家门口的比赛,她好希望自己可以表现出色。
不可以再哭,即使再怎么对自己不满意。
获不获金牌其实没多想,也不敢多想,这中间牵扯太多复杂感受。但是,好歹让自己输得漂亮些啊。为什么又是被207搞砸。
虽然很多人都说这是场精彩的比赛,追逐,逆袭,反转再反转,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判定结果。
全红婵闭着眼睛,但是乐大宝,你知道吗?这真的很残酷。我想跳好,不是为了打败你,只是为了战胜自己。但是金牌只有一块,我要是战胜了自己,也就赢了你。我们中总有一个人要痛苦,我只能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这么痛。
半年后的亚运会,全红婵克服207C,重新夺冠。这一次,陈芋汐没有克制住眼泪。全红婵觉得此刻没有人能比她更能感同身受,她蹲在陈芋汐的身边,对每一个经过她们安慰乐乐的人说谢谢。
四、
“这些是什么?”
亚运会结束后的难得休息,全红婵去陈芋汐的宿舍玩,看到书桌角落里的签名照片。
“粉丝礼物啊。”
“啊?这么好!我也想要。”
“不给,不是给你签过吗?”
全红婵顿了好久,才想起那句根本看不懂的文言文,脸突然垮了。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那个不是在批评我吗?”
“啊?”
“我知道的,婵有月的意思嘛,你那个话不就是让我要低调吗?就是那个什么无风不起浪的意思。”
对,我明明不高兴来着。因为陈芋汐也说过,小红红做小红红就好了,不必学圆滑逢迎那一套。但只是不高兴,不是不喜欢,乐宝给的,都要收着的。
全红婵低着头,拿眼睛偷瞟乐乐。
陈芋汐却突然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尴尬事故一样大叫起来。
“小红红我,我错了,你真的语文真的也太差了吧!你网上冲浪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啊!”
陈芋汐抓着全红婵的双肩,闷着头把她往外推,“你走,你回去找那张照片。你理解意思了你再来找我。”
全红婵被推出门外,一脸懵懂。只能边往自己的宿舍走,边回忆当时。
是有一次在大赛结束后,品牌方搞的活动,要她们跳水队的签名作为粉丝福利。
“教练教练,这张我可以自己留着吗?”
全红婵拿着一张她芋汐的合照,照片中的两人紧紧搂在一起,是赛场上的抓拍。
“不清楚诶,我去帮你问问。”
“嗯嗯!谢谢教练!”
得到肯定的答复,全红婵一溜小跑凑到正在埋头苦签的陈芋汐身边,小小声:“大宝,大宝,给我也签一个。我想自己留一张。”
“干嘛啊,忙着呢,你也签,快点!”陈芋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顺手拿着马克笔笔帽点了一下全红婵的眉心,对方立刻夸张的要后仰倒地。
“哎哎哎!”运动员的敏捷,让陈芋汐明明知道全红婵在玩笑却也一把抓住了她的前襟。
“真拿你没办法。”芋汐摇摇头,拿过照片,先在照片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又在照片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两行小字,用手挡着不给全红婵看。她边写边吹,让字迹加速晾干。
“拿去,你也快点签吧,还蛮多的呢。”陈芋汐把照片按向全红婵的胸口。
“写了什么?”全红婵捧着照片翻过来要看。
“回去再看。”陈芋汐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围在桌边挤着有点热,她的脸微微发红。
“嗯嗯嗯!大宝最好了!嘿嘿~”全红婵把照片放进外套内衬的口袋里,拍拍胸口,跟陈芋汐的肩膀挨在一起,开始签她自己的。
“你这签的什么?”陈芋汐看到全红婵在一张队员大合照的大海报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不是说要写寄语吗?”
“昂~是呀。”
全红婵写的是“陈艺文师姐加油,越来越好!”
陈芋汐转到别的桌子继续签了。
[涛之起也,随月升衰]
大赛在即,动作精进不了,无法控制地钻起牛角尖。陈芋汐独自走进休息室打算让自己冷静一会。全红婵跳完3组207C后也走了进来。
“怎么啦?又不开心啦?”
“你怎么来了,不练了?”
“一口气跳了3次……”全红婵叉着腰,向前伸出一只手比划着手指在陈芋汐面前晃,“给我累的,啊呀……”
“这么拼?”
“对呀,你太厉害了嘛。”
“哼,又在这跟我凡尔赛。”陈芋汐撇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沉默,空气胶着,只有挪动椅子的声音。
“你是不是有时候会很想让我根本没出现过。”全红婵搬了椅子过来,坐在陈芋汐的对面。
重开的话头有点尖锐。
芋汐沉默数秒,斟酌着措辞,“其实我很早就想过会有新的冒出来,因为咱们国家的10米台一直都非常卷。但是我没想到冒出来的你这么厉害。”
听到夸奖,全红婵哼唧笑了一下,眨巴着眼睛对陈芋汐望去,想听对方继续说。
陈芋汐也微笑起来,因为全红婵特有的可爱笑声,“我的确想过没有你的话,我成绩会怎么样,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进步。但是没有过‘你不出现就好了’这样的想法。一次也没有。”
难得的话多,末了,陈芋汐又补充,“从来没有讨厌过你的出现,甚至要称得上感激。尤其今年,一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全红婵想起乐乐之前的搭档张家齐,她对齐齐,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感受呢。齐齐没有挺过发育关,对此,她更多的是遗憾和惋惜。
说完,陈芋汐睨了她一眼,道,“你知道惺惺相惜的意思吗?”
全红婵立刻瞪大眼睛努起嘴,一脸你也太小看我的表情,说:“怎么不知道!”
她双手举过头顶,横跨一步曲着腿,挥动双臂开始在陈芋汐面前左右横跳,“不就是猩猩看见大猩猩,然后,一下子!”
“……”
她扑向陈芋汐,“就这样吸在一起吗?”
陈芋汐果然被逗笑,她拍打搂着自己的小孩,要推开,“哈哈哈什么鬼,讨厌,你起开!”
难得敢说心事。
“好啦~”全红婵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望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开心开心不要emo啦~”
“嗯。”
五、
“大宝大宝快开门!”全红婵把陈芋汐的宿舍门拍得震天响。
“干嘛?”
“呜呜呜我知道了!”
刚开条门缝,全红婵就挤进去扑倒陈芋汐的怀里。
“没别的了?”
“你亲我一下。”
全红婵又说。
“哼~”
花瓣落到了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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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陈芋汐翻看之前的照片,东奥的赛场,地面背景是巨大的标语。她觉得不得不相信命运。
东奥之前,她拼了命的练习,她想赢,双台单台她都要得冠军。如果没有小红,这冠军应该是她的。
可她毕竟不是在空中翻腾就像在飘的年纪了,每一个动作她都是拼劲全力,数着动作往下落。发育期的自己跟没发育的小全比,实在是跟自己过不去。也不必去比自己没发育时候的成绩,不要想,想的越多,否定越多,这不是好事。
全红婵,是需要团结的对象而非对手。
当把自己当唯一对手后,心态果然平和稳定了很多,成绩反而上来了。小红成了那个在后面为她欢呼鼓掌的人,一开始是没有哭的。陈芋汐知道全红婵的不甘心,不满意,失望。一如当年的自己。哭了,也不是说全归因为多么遗憾没有得到冠军,更多的是对自己这一程的努力,经过的种种困境之后的一种宣泄。
“你还记得东京奥运会 在higher,faster,stronger后面,又加了一个 together吗?”陈芋汐扭头问靠坐在她床上看书的全红婵。
应她的要求,全红婵最近在重新看她之前买的那些书,看完一本还要写读后感。
全红婵闻言皱了皱眉,一脸迷茫,好像是听开会的时候讲过。但很遗憾,那会儿她正神游天外。
“嗯……好像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意思吗?”陈芋汐放下手机,手撑在身体两侧依旧笑眯眯的,别过身,正脸看着她。
“在一起?”
全红婵依旧状况外,什么鬼,怎么好好的又突然考英语了。
陈芋汐“噗嗤”乐出声,妹妹还迷茫着,她却已经笑趴在小红的肩头。
“对,在一起。哈哈哈哈。”乐乐从全红婵的肩窝滑到大腿上继续乐不可支,半天不起来。
全红婵搂着她的肩膀防止她摔倒,被对方的笑声感染,也跟着傻笑起来。她戳了戳陈芋汐的脸,怎么了,笑得没头没脑的。
在一起,咱们俩。
陈芋汐搂住全红婵的腰,捏了捏她的痒痒肉,两个女孩笑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