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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云杉

夜云杉

 

  那一年京城杏花开的极盛,宫里本就盛宠一时的戚贵妃产下了一个女儿,满月的时候,皇上特许了戚贵妃的娘家人,臣相夫人入宫来探望。

  在那特制的摇床躺着两个熟睡的小娃娃,女娃是戚贵妃生下的公主,被皇上赐名为文乐。另一个男娃是宫中的宫女生下的,被戚贵妃讨到了自己名下,还未有名。

  在这宫墙之下,女子都禁锢在一寸天空下,还得为固恩宠争破脑袋。哪怕戚贵妃一年也难得见几次家人,自是有一堆体已话。

  作为戚贵妃嫂嫂的李家女倒显多余了。

  毕竟戚贵妃身份尊贵,说是妯娌,实则李氏处处都得忍让着些。这会见李氏牵着的小男孩,还是那个妾生的孟承宇。戚贵妃便免不得要瞧瞧李氏的肚子,细眉一下皱的更紧。

  “这里没外人,倒也不用避讳了。嫂嫂可有按我给的方子抓药,这嫁过门三年了,还一直带个妾室的孩子在身边,说出去如何像话?”

  李氏本也是重臣之女,初嫁进相府时,众人哪个不夸句郎才女貌,哪想这一嫁三年无所出,唯有将一个妾室的儿子带在身边,这会被明晃晃的扎着痛处,心中苦笑,面上却显不得。

  “劳贵妃娘娘挂心了,大夫说我这身子还得养着。”

  戚贵妃点点头,转而与相府夫人话起家常,李氏识趣的低下头喝茶,全然未注意到孟承宇不知何时爬下了凳子,一步步晃着身子走到那摇床边,对醒了的男娃娃大眼瞪小眼的瞧着。

  这摇床里的小奶娃一见他便咯咯的笑,挥着小小的手,哪怕孟承宇只有三岁大,这会也学着大人模样去握那小娃娃的手。

  哪想着两个摇床并在一处,这孟承宇靠在床边,摇动了床,惊醒了熟睡着的文乐公主。小婴孩哇哇的哭声分外响亮。

  李氏闻声看过来,脸色瞬间难看至极,走到孟承宇面前,将他扯远些,对着手上便打了一下,手背上被那金甲划红了一道不说,还要被斥责,小小的孟承宇低下头去,咬着唇却没有哭。

  “这小娃倒奇怪,竟也不会哭。”

  “年纪小不知事,比不得公主金枝玉叶,还望贵妃娘娘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戚贵妃看着孟承宇轻道了声无妨,对正躺在奶娘怀中的文乐公主,不见一点初为人母对孩子的紧张,实在才是怪事,可李氏这会牵着孟承宇,冷汗从额间渗出,也无暇顾及这点怪异。

  倒是摇床里的小娃娃,竟全然不受身边哭声的影响,自顾自的挥舞着小手,孟承宇一回头去看,小奶娃便开始咯咯笑个不停。

  走出皇宫便是一片广阔天空,可惜那于李氏而言也只是一晃而过的景色,一进相府的门,她便须得端坐好主母的位子。

  李氏看着低头不语的孟承宇,想问问他被打的疼不疼,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孟承宇的生母是个青楼女子,在李氏入府不过一年就入相府当了妾室,对此李氏一直心有芥蒂。

  哪想这孟承宇生母身子不好,在孟承宇两个月时便去郊外的庄子养病了,这孟承宇便到了她名下。

  这孩子叫她一声母亲,却从不与她亲近,更不像其他孩子一般会朝母亲撒娇哭闹,李氏有心亲近,却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终只是叹了口气,在这深宅之中,她尚是表面光鲜,又哪还有余力从后宅事务中抽出身来,与这孩子亲近。

  孟承宇偷偷瞧李氏一眼,并不出声。

  一进相府的院子便是阵鸡飞狗跳,原是沈小娘生下的那个叫其琛的孩子又病了,这会仆人们都忙个不停。

  李氏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其琛。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寓义珍宝。只是不知道她的珍宝几时来。

  到了晚间用膳的时候,沈小娘没有出现,想来是为了孩子正焦头烂额,孟承宇坐在桌边,拿着酸枣木的勺子在舀碗中的豆腐。

  也许是今日入了宫,饭桌上孟老爷子,当朝臣相兼皇上的恩师和相府长子李氏相公议论起了孟承宇的启蒙。

  孟家所出都是有名的文官,启蒙之事原本也默认应是重文了,哪想老爷子却提出来习武。隐晦的朝长子提出,如今朝堂上,那些受过老爷子恩惠或教导的学子门客,大多还是文官,散在京中各部。

  作为武将统帅的左天承,从他本人到整个左家都与相府不和,朝堂武将中并无与相府亲近可用之人,而左天承已是快年过半百的人,早晚要被退换下的。

  李氏握着筷子的手有些不稳,她怎么听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甚至关于相府的野心,她也是知道的。

  虽然戚贵妃这次生了个公主,有些小门户的看不清,但大家族乃至宫中人都知道,如果戚贵妃真生了个皇子,只怕才要担忧。

  皇上宁愿将其养成个五体不勤的闲散王爷,将来随便派去封地,也不会让他插手朝政。只是现在孟家将目光放在还只有三岁的孟承宇身上……

  李氏默默握紧了筷子,还是选了沉默。也许是自觉明哲保身为重,又或者,一个孩子能明白什么?

  夜幕如纱落于天际处,遮了一切白日的宣嚣吵闹,孟承宇已经由奶娘抱回房里,李氏坐在圈椅上,听着自己陪嫁过来的奶娘与自己絮叨着要多与孟承宇亲近才是。

  “那大少爷的生身母亲可是听着活不长久了,您多和他亲近了,将来长大怎么也是要惦念着您这个主母的。再不济,您多与他亲近了,万一就得来个小少爷或者小小姐呢?”

  这孟承宇生母如何,李氏不得而知,只不过每月拨下差不多的治病银两,不过问其病情。这会她出神算着葵水已迟了几日,想着是不是找个大夫瞧瞧。

  晚些听说孟大人在一个妾室那歇下了,李氏便也熄灯歇下了。

  在这相府中她是贤惠端庄的主母,无论公婆相公都对她赞誉有佳,虽然无所出的事像根刺梗在心头,但她只需做好这个主母就是。

  深门宅院里,人人都只需守着规矩,坐好自己位子,给足了面子,个人开不开心,是最不打紧的事。

  要的只是体面,和对相府有利足矣。

  院子里的杏花落在青石地上,一朵又一朵叫雨水打的烂了,铺了满地蔫耷耷的落花,雨打在青瓦上,一声声敲响在檐下。

  孟承宇坐在檐下,泥点溅在他白衣上,他转头看着面色不好的李氏,那个白胡子大夫一脸的凝重,连带着院里其他人也紧张不已。

  直到大夫开口,先恭贺了李氏一句,诊出了喜脉,紧接着又道李氏胎相不稳,不可动急动怒,否则易动了胎气。

  这大起大落的交代,却总归是件好事,小院里的人都很欢喜,尤其是李氏的奶娘说着定要尽早告诉老爷。

  孟承宇听得懵懵懂懂,却无人有闲暇来解释,只让他一人在屋下,瞧着那一朵朵杏花落满了青石板,春将去了。

  李氏有了双身子后开始越发小心,这个孩子于她而言来之不易,毕竟她对相公的心早在新婚燕尔时就被相公带回的青楼女子给凉透了一半。

  夫妻之情唯剩了相敬如宾的体面。

  李氏摸了摸还不太明显的肚子,面上笑的温柔,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太过奇妙,她全身心放在了此事。

  孟家专门给孟承宇找了一个年轻将领,也是出身大家,只是心高气傲了些,加上这几年风调雨顺,并无什么外战,所以官职不是太高,但能力还是有的。

  孟承宇一身灰,被夏初的太阳晒的脸红红的,显然没有因为他身份而放水。本来今日课结束了,孟承宇急匆匆奔李氏院中来的,可见到李时,又堪堪停了步子。

  李氏抬头看见他,也是吓了一跳,赶紧便吩咐下人拧巾帕来替他擦干净,他贴身的丫头也去准备茶水来。

  孟承宇还未行礼,站在门口,那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李氏的肚子,看的李氏忍不住蹙眉,而孟承宇心中隐隐升起来一点懵懂的认知。

  孟承宇弯腰行了个礼,稚气的声音喊了声母亲。

  李氏心上一颤。这孟承宇不哭不闹,小小的年纪,平日里也是娇养着,一朝要他吃苦习武,却一句累也不喊。就是懂事知礼,也未免失了孩子天性。

  李氏原以为自己是因此才不知如何与之亲近。可有了身子才可真切感受到,母亲与孩子间,最初的是血脉的牵引,而她与孟承宇之间,终究隔了什么。

  “小宇……”

  李氏喊了一声,想起身到他面前来,哪知孟承宇一下子开口截了她话头,告退了。

  秋老虎来的时候,正赶上李氏生产,在一阵阵闷热窒人的秋风中,那痛苦的嘶喊仿佛要将人生生扯破似的。

  孟承宇看着那端进的热水成了端出来的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触目惊心。他就守在院子外面,直到那一声婴儿啼哭响起来,孟承宇默默松了拳头。

  产婆恭喜着说是个少爷,有人来告诉孟承宇他多了个弟弟,孟承宇只是看着面白如纸极为虚弱的李氏,她的眼神正追随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在李大人回来也抱住婴孩极为高兴时,他们二人关系上裂纹似乎又补上一点。孟承宇悄悄的回到自己屋里。

  窗边的红木桌上摊放着一本启蒙学,孟承宇的手上多了不少小口子,只是除了定期考察他的先生与祖父,并无多少关心他学的如何。

  他的生身母亲早死在了京郊庄子里的消息可是传的沸沸扬扬,可他的生身母亲究竟长什么样呢?孟承宇不得而知,他听了那么多谣言,却尸体也不曾见过。

  李氏对孟承宇的用度从未克扣,甚至比她初出生的孩子还好,从相府内到贵夫人那,人人都夸李氏是能一碗水端平,实有主母的气度在。

  实际上李氏身子弱,照顾幼子加上府上的各种管理,每月账册盘看便足够疲惫,与孟承宇相见的大多只有早晚请安。

  孟承宇的马步扎的越实了,没有人再去细究让他习武的原因,只知这朝堂之中暗潮汹涌,一条长长的暗线正深埋于这京城中。

  在孟臣相五十寿宴的时候,孟承宇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养在戚贵妃名下的六皇子,齐穆清。

  彼时已经是孟承宇与其第八次见了,除了在他刚出生时那一见,后来几次入宫李氏也会带上孟承宇。

  比起聪明伶俐的文乐公主,齐穆清这个六皇子并不怎么为人所知,某种程度上也不知是不是同命之人。

  毕竟今年已经十三岁的孟承宇,已经开始去校场上实练马上弓箭与枪法,却比不过十岁就可考童生的弟弟。

  明眼人都瞧得出臣相在将李氏的亲子作为下一个自己在培养,甚至比自己长子更看中。在孟承宇七岁那年,生母从京郊回来后,他与李氏关系也渐远,如今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子。

  臣相的寿宴是大事,皇上特命人备了厚礼送至臣相府来,还亲自题字一幅,明眼人都知这是皇恩浩荡,尤其宫中还有个恩宠不衰的戚贵妃。

  让人眼红是真,深知其如履薄冰亦是真。

  孟承宇出面送了贺礼,做足了属于长子的礼数便退避于侧,在他上位的齐穆清转头瞧他,眼中的笑意清浅又带些狡黠,像一下瞧尽了他。

  就是那个一见他就笑的奶娃娃,如今长大成少年,如其名有清雅如风之正气,更多却又让人捉摸不透。孟承宇摸了下鼻子,避开了这目光。

  寿宴上赠礼不能重过比自己品阶高的人家,又不可太过轻礼,所以这送出的太多是无法估价,只看可能遇上有心人的文玩或字画,多是祝长寿之物。

  寿宴热闹非凡,孟承宇中途悄悄退下来,一路到了自己母亲所居的小竹院,在院中一口井旁,孟承宇的生母发散钗乱的摔砸着一个玉瓶子,满手的血流到衣服上与玉碎片上。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正指使着几个粗使婆子要将人拿住,却让孟承宇给喝住了。

  虽然只是十三岁的年纪,但长期练武自有气势,又长了十五六岁一般的个头,倒叫这丫鬟吓了一下,待回过神来便不由拧起了细眉,叉腰朝孟承宇阴阳怪气的开口。

  “大少爷不去寿宴怎么到竹院来了,这小娘打碎了寿宴要摆出的玉瓶,我们几个也是要按规矩办事。大少爷如果拦着,就只好劳少爷去给臣相解释了。”

  孟承宇的生母自打回来就性子古怪的事人尽皆知,到这几年甚至开始有了不清醒的情况,孟承宇也是知道的,但多事之秋,相府暂时将人留在了偏院。

  孟承宇皱着眉一时也无对策,哪怕这个生身母亲侍他确实不好,但这不是他由着母亲被带去认错受家罚的理由,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怎知自己有没有做错事?

  在他想开口说自己可以去替罪时,一道稚嫩的嗓音拦住了他。

  “不过一个瓶子,今日是大好的日子,你们也不怕冲撞了?此事便由我解决吧。”

  孟承宇转头看去,竟然是齐穆清。明明才十岁的少年,却有种莫名的上位者之势,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想得罪皇子,索性将此事交出去。

  齐穆清歪了下头瞧他,倒让早熟的孟承宇觉得这是不是少年人一时稚气冲动了。但他还是上前先扶起了母亲,期间血沾在衣服上,留下了浅浅的手印。

  宴会到后场的时候,臣相本想把自己得到的玉瓶展示一番,结果一个小厮贴身来说了几句,顿时面色铁青,但马上又恢复如常。

  等所有人在正厅中瞧见了那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时无不为乍舌,温润的光泽照亮了屋里,实在是上品。

  有几个早得消息的对换成夜明珠感觉到奇怪,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寿宴结束宾客散尽了,孟承宇主动去了臣相面前领罚。本来这寿宴见不得血,又打碎了极珍稀的玉瓶,二者相加,若按家规惩处,这孟承宇代罪也得在床上躺上半个月。

  想到孟承宇在校场上偏受赞誉的事,惩戒只让他去祠堂跪上一晚另外免了晚膳和半年月钱。

  孟承宇倒不计较这些,在祠堂里用蒲团跪的笔直,哪怕知道身后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也是一动不动亦不回头的。

  直到那人按捺不住了,一下冲进来却陪着他跪在了旁边。孟承宇转头看向这长的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弟弟孟其琛,一时无言。

  虽然大多小孩小时候都有点雌雄莫辨,但孟承宇就是长成了有七分像父亲的硬朗,而孟其琛,不是沈小娘柔弱的美,而是有几分像戚贵妃,在他这男儿身上雌雄莫辨却又不阴柔。

  “你偷偷跑来,就不怕让沈小娘骂吗?”

  “我只是来陪大哥一会。”

  孟其琛笑嘻嘻的,好像也未了解这事因由,孟承宇也不想多言,索性转过头去,依然跪的笔直,而没有看到孟其琛一下收敛起来的的笑容。

  第二天从蒲团上起来的时候因为跪了一晚,就是偶有休息也麻痹 的一下起不来,沉沉的摔在地上,扬起来的灰有些呛人。

  磨出来许多粗茧的手上还是被划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孟承宇也是这才注意到地上细小的碎渣了,天黑的时候是看不见的。

  微垂下眼没有去深究此事,趁着天边初露鱼肚白,孟承宇换了衣服赶去校场。

  从他七岁之后就一直去校场操练,对于那些人孟承宇都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一个细皮嫩肉的齐穆清出现时,简直突兀的不像话。

  “不知六皇子所来何事?”

  孟承宇行了个礼,带着人往空旷些的地方去了,只是这依旧架不住尘土飞扬的事实,所幸齐穆清好像并不在意。

  “我只是担心你有什么事,但不好贸然登门相府,所以到此处看看。”

  齐穆清是个什么处境,孟承宇自然知道,尤其有层戚贵妃的关系加上昨日恩情,这会也不设防,掩了细节的告知昨日之事。

  见齐穆清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孟承宇忍不住轻笑,但瞧见他手指上发红甚至肿起的印记时却不由面色一僵。

  齐穆清发觉了将手背在了背后,孟承宇也不问,再多讲了几句便在齐穆清的注视下重新返回校场上。

  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番自然也就得知了,原来那颗夜明珠是齐穆清打算作礼在皇上寿诞之日献上,临时救了场便得另备礼了。

  这倒还是小事,只是这六皇子出身特殊,还需得讨得圣心,想来一如他的日子,暗中举步维艰,甚至远比他困难。

  此事于孟承宇心中升起些异样,他看着自己手中银枪,那枪头在太阳下闪耀的睁不开眼,这银枪还未沾过血,便算不得是个好兵器。

  过了一段日子,听说齐穆清在宫宴上礼物深得圣心,却不要什么贵重的赏赐,只要了一枚出宫的令牌,接着便三天两头的往相府跑。

  这免不得有人联想到戚贵妃,在暗中笑他是痴心妄想,竟然想攀上相府的关系。这老臣相在朝廷中沉浸多年,又怎么可能赌上身家性命把赌下在他身上?

  一个宫女生下来的孩子,生母可是连嫔位都无便去了。就是不论如今的太子,他上面几位皇兄,那个不比他可投性大呢。

  可他们不知道,齐穆清每次到了相府除了必要的拜见家主,便是每每与孟承宇在一处。

  因为他们幼时便见过,加上齐穆清一开始便是说不愿白耗损一颗夜明珠,想让孟承宇教他一些防身之术。

  孟承宇心知其艰难,也记挂着恩情。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皇子的名头也不是毫无代价随便用的,自然对此事上心。

  臣相则一开始派人盯着,后来便不再在意,因为域外已经第二年大旱,牛羊大量饿死,又正值老首领病逝,按他所料,那些人必然会南下抢夺粮食。

  而这就是孟承宇最好的机会,他去前线当先锋,只要活着回来就可在京中庶出子弟中拔高一头,还可让皇上看见他们孟家冲锋陷阵的忠心。

  左天承年纪大了,现在已经退下朝堂,剩余的直系子弟远不及他在时的高位。孟承宇早已作为相府左膀右臂在培养,为的就是日后帮助李氏的孩子。

  一直等到入秋的时候,这域外如孟老爷子所料的从挑衅到后面大张旗鼓的南下,他们过冬本就艰难,经过一场大旱后更是要靠掠夺在残酷的寒冬中生活下来。

  他们一路南下杀伐掠夺的强势逼着皇帝必须马上派将领带大军去往边城,并且将其杀回草原,挫其锐气。

  人选上本没有什么困难的,直接让左家长子出面,左天承作为老将则把持营中。反是臣相推推举出孟承宇的事让朝上众人不由咂舌。

  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年上阵,怎么听都像个笑话。可臣相自言孟家多受皇恩,如今到了冲锋陷阵之时,自不可当逃兵。

  这明面表忠心,暗中是不是有指桑骂槐的意思便是见仁见智。这左天承之子本来是个爆竹脾气,只是被父亲制止,未受臣相影响。

  皇上看了眼武将这边,又将视线定在左天承身上扫了一圈,道一句小孩多锻炼是好事,这些异族游散,群龙无首,也不足为惜。

  几个人面面相觑,对皇帝同意这荒唐请求的事唯有应下。等下朝后去吃酒时才会骂要是每个世家子都这么捞功劳,恐怕他们早死无全尸了。

  然而孟承宇得到这个消息时也很震惊,第一反应还是那个神志不清的母亲,但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仅是用钱财多交代了几个下人。

  仅半个月便随召令一起入了军士中,要快马加鞭的赶去边城,阻止蛮人的掠夺。

  临行之时,只有六皇子齐穆清来送他,站在一群百姓之中,他扬了扬手,倒让孟承宇一瞬间触动。

  去往生死关头走一遭,为他送行的竟只这一人。年少懵懂的幼芽破土,扬鞭驾马长去,被日头远远的拉长了影子。

  行军之路风餐露宿,还需得日夜兼程。等军士赶到也是疲兵一支难以应战,奈何前线战报传得一次比一次急切。

  所以这首一战并不顺利,甚至可称惨烈。孟承宇从战场上下来时挂满了彩,他的银枪将对方一个小将领挑了下马,可以算一战中为数不多可振士气的事。

  这蛮族士兵一个个都身强体壮,哪怕中原士兵也是兵强马壮还是显得吃亏。不过左天承不愧在统帅位置多年,提出智取,分解内部各有小首领的蛮人。

  这事需要的是一个当诱饵的人制造打击他们的圈套让其自乱。领将,左天承长子率先选中了孟承宇。

  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他是前锋。其实不满孟承宇为前锋的人不少,将士与文官不同,他们升上去全靠人头,是战场杀敌打下来的,哪怕他们亲见孟承宇出现在校场,一个小孩的绣花功去还能搬上实打实的战场吗?

  

  这事孟承宇要是做好能为前锋之职立威,做不好了便是黄沙掩尸。其中有没有私因孟承宇不得而知,但他应下了此事。

  许是少年意气,生死不敌脸面,不想被当捞功劳的无用世家子。总归是他命大运好,在第一次计划时,于大军来前的危险时刻刺中对方小首领,躲过了对方直击咽喉的弯刀。

  当天的蛮族中便谣言四散,更加是表面心齐,后面几次精准算计的重挫让那贪心不足只想掠夺的蛮人小首领重创。

  捞不到好处一些零散的小部落就开始了内讧,在冬季过半的时候又开始因为粮草不够,掠夺的物资越来越少不得不慢慢后撤。

  直打到冬尾时那些人顽抗不住退回,被血洗了一个小部族作警告,实际两边都有些粮草不足,只是比起游牧的蛮人,他们必须在开春前结束,免得错过春播,将会影响楚王朝一年的大事。

  只不过孟承宇终究还是赶不上新年,在边城的黄沙中,他与其他人祭了死去的将士一碗酒。

  此次的大功臣,是左家。

  待开春时班师回朝,孟承宇在一众功臣将领显得很惹眼,领得赏赐后回到相府,也可见臣相很满意,可说是少见的和颜悦色。

  只是孟承宇并不太高兴,他回来才知道相府一直瞒着他母亲生病的消息,听说是在冬天里突然病的,日日咳血不止,一开始还控制不住跑雪中去,后来病的起不了身,在床上痛了差不多半月而气绝。

  而府中人意思是不想他战时分心。给其准备了棺材,葬在了京郊外的,妾室不入宗庙祖坟,一个青楼女子又寻不到出身,唯葬在郊外青山罢。

  孟承宇服丧穿的齐衰,却只能服年丧。因为是庶子,为嫡母才可服三年,而府中上下其他服丧的,直接是缌麻,只三月丧期。

  孟承宇对生母的印象停驻在她多病的回来相府,神志不清,除了生下他,养之一字,是谈不上的。对于她而言,或许病逝还是解脱。

  可联系起之前的事情来,关于权势,依旧给了孟承宇一次沉重的冲撞。

  蛮族在经一次重创后便暂时安分下来,尤其是大旱已经过去,他们必须开始重新整顿,调养生息,至少几年内是太平的。

  然而在与其一战后的一年多,南楚皇帝却忽然病了,太医所言是勤政操劳导致的一时病痛,具体情况却不可知,此事还是从戚贵妃那得知,消息还锁在宫中,不为其他世家知晓。

  说起来皇上年轻时还被刺客暗伤过,那会朝中动荡不安,左天承还是靠挡刺客得新帝信任加上左家根基,掌了这多年的兵符。

  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作为其中之一的臣相暗中猜测可是当年留有什么暗伤,而本就暗潮汹涌的朝堂也是想办法凭各自的渠道得知此事。

  这太子已经十七近十八了,要不得多久就该及冠,有些心思活络的不由暗暗的想作些打算了,将此事推向了顶点的便是秋狝。

  秋狝是太平时必办的,邀来世家子与皇子,每年秋狝所得一证京中子弟实力,二来用以宗庙祭祀,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已经有几年没办过了,如今突然重启,多少有昭示皇帝无事的意思。

  而孟承宇虽然没有官职,因着之前的战功还是在被邀之列。

  距离孟承宇生母所逝已经差不多两年,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十八岁少年的身量,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唯有眉眼还有些少年稚气。

  这算是孟承宇第一次出现在世家面前,不可否认他的确突出于一般的庶出子弟,那一身的气势也不同于普通人,为一些有心人记下。

  但孟承宇只是看着在前的齐穆清,他眼尖瞧见了齐穆清身上挂着那一条狼牙坠,与他的白玉极不相配,偏让孟承宇心上一软。

  那朦胧的感觉有违于常理,所以孟承宇不曾于深究那感觉。

  开场由宫人放飞一只鸟,皇帝以箭射中,这是开场第一箭,既是昭皇威亦有开彩之意。

  箭矢破风而去直接中了那鸟的翅膀,随着一些羽毛落地,那鸟扑簌着在地上挣扎,宫人马上上前将鸟撤下。

  这上一次秋狝,皇帝可还射中一只公鹿,一箭毙命呢,这会却连只鸟也只是半死。但大家还是心照不宣的喝彩夸赞。

  而孟承宇倒是眼尖的瞧见了皇帝放下弓箭后便微颤的手,但一句也没有讲,随着其他人在山林中四散。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普通的秋狝,互相较量着想先除去这的一窝野狼,免除冬日的祸患还可得百姓称赞。

  孟承宇一路深入了山林中,这里枝繁叶茂又偏僻,本来是个危险的去处,只是孟承宇用跟一个老兵学来的法子找兽道到此,走深了才觉这印记有些刻意。

  心下不安,勒了马慢慢前行,马蹄踏在松软泥土上,落叶与枯枝哗啦啦响个不停,这里安静的可听到风带来的声音。

  孟承宇在听到箭矢声快马而去,不想就看见齐穆清身上挂彩的和一个黑衣人对峙,马匹已经倒在一旁,恐怕让人动了手脚。

  孟承宇还未出手,那黑衣人便借树而跃,朝他而来,却被齐穆清一下子射出的弩箭贯穿手,血落在马上,飞快逃开。

  “穷寇莫追!”

  齐穆清清亮的嗓音让孟承宇停了动作,他下马到齐穆清面前,看着他沾血的衣服,没有犹豫的划开了血浸的布料免得粘连,却露出来一道长长的刀口。

  “六皇子殿下,你看起来倒是比较像穷寇。”

  孟承宇念叨一句,四处观察确认了一下没什么猎物寻着血味过来,这一抬头却见齐穆清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便忍不住皱眉。

  “那兄长还这么听弟弟的话?”

  孟承宇因为戚贵妃的关系与齐穆清倒也算堂兄弟,只是乍一下被这么喊还是觉得怪异尴尬,故而掩饰似的将抱到马上,也先离开此处免得招来麻烦。

  回到营帐之中,孟承宇遵着齐穆清的意思没有声张,自己动手为他处理,只是那手上与腿上的长伤口看起来都太触目惊心了。

  关于黑衣人虽然齐穆清说的极隐晦,但孟承宇自然还是听出来此事是其他皇子所为,很可能还是借了世家的人,目的是引野狼来。

  “如今陛下康健,又早立了储君,他们还想担罪名吗。”

  孟承宇擦掉手上的血,有种说不上的怒气,倒是齐穆清低头瞧着伤口,眼神晦暗不明。

  “所以你真觉得一切都那么平静吗,会那么顺理成章吗。”

  孟承宇想起皇帝那微颤的手,一时未言。

  “只要我还在,就会是他们巴不得除去的绊脚石,也会是最好除去的。”

  齐穆清抬起头来,笑望着孟承宇,小少年眼睛澄澈的宛如一池清水,可在水下泥沙中躲藏什么又有谁看的出来,至少孟承宇只看到那澄澈。地上那支弩箭还是他赠的,在打了胜仗之后,他自己制的。

  孟承宇微垂眸,郑重的道了一句不会的,更多的话却没有再说,但齐穆清就是笃定猜到了他所想,但没有说出来。

  六皇子受伤的事引起了小小的波澜,虽然称是不慎摔下马,但对那些敏锐的人而言,这却是让猎犬闻见血腥一般的信号。

  在秋狩结束之后,许多人开始在暗中活跃起来,就是沉住气没动作的也全部在暗中观察,各家探子都被拔了一些,有一些人家的连安插在宫中的都折了。

  而孟承宇在暗中动作,没有多久便一个小将领因为犯的事曝光出来遭了牢狱之灾,那个本来答应护住他的官员比往日低调许多,而孟承宇则顶上那人位置,领着一支百余人的卫队,负责的是京城南门的安全。

  孟承宇深知背后有臣相在推自己一把,但他没有说出来,总归都是各怀心思,谁也没点破。

  开春的时候太子就十八了,本就是二月出生,眼看着是到及冠的年纪,不少世家找来裁缝为家中嫡女制春宴的衣服。

  哪怕知道这太子的婚事多半决定权不在其手上,但于这些世家而言只要争取一下都是好的,尤其女儿成了太子妃,就是必然站队的意思了。

  有些人会觉得如今站队太早,难免惹来皇上猜疑,倒也不乏想站队其他人的,原因无非是因为太子越长大,一些政事的见解与做事方法都显得与皇上相差甚远。

  太子这个位置又一向危险,随着太子年纪越大就越可能惹来皇上的猜疑。

  但无论如何也没有人去注意六皇子,他背后没有势力支撑,除非有个权倾朝野之人扶他上位,但哪个到如此位置的不是老狐狸,又如何会做这么蠢的事,若是小世家则只会被吞噬的渣都不剩。

  只是未等到太子及冠就先发生了一件关于孟承宇的大事。一个媒婆上门来说亲。

  这听起来倒是好笑,毕竟女方先上门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好看,所以媒婆也只是上门探听下孟承宇有没有说亲的意思。

  倒是让李氏有些为难,男子十六的确可以先说亲订上亲事了,对方也是个大家的世家女,虽是庶出与孟承宇也是个门当户对的。

  本来委婉说着让孟承宇决定,哪想孟承宇直接给拒绝了,媒婆说什么要给看看画像,孟承宇还是不为所动,让这媒婆一下气不轻。

  打主厅里出来正撞上孟其琛,这慢慢长大长开些,倒是越长的是个美人相,只是已经转暖还带着孟承宇送他的兔毛围脖,实在有些滑稽。

  “这个时节还用围脖,莫不是你寒症又发作了?那可不能乱走动啊。”

  “我只是来瞧瞧大哥怎么拒绝俏佳人,没成想看到大哥是赶走了媒婆,不怕日后无人给你说亲吗?”

  孟承宇本想脱口而出自己已有心上人,一下子了止了话头,他想起那画像上一样清明传神的眼睛一时恍惚,找了个借口脱身走了。

  孟其琛看着他走远了,又低头看自己手臂上从小当胎记的三点梅花印记,那实是烫出来的。

  齐穆清在宫中像是已经被遗忘了,哪怕在同一个先生的情况下,他的才学与头脑是极其出色的,暗地里他常常独自练弓弩。

  而孟承宇则很少入宫,他在朝堂上适当的结交一些人,随着有一些他与臣相府关系不合的消息传出来,皇上慢慢将目光转投到他身上。

  一直到孟承宇十七年这一年,左家老爷子左天承因病去了,皇帝提了左家长子在统帅位置上,但对其其实有些芥蒂。

  主要的原因是太子及冠后开始正式处理公文,只是政治观点上的差异让父子二人关系不如从前,左家嫡女又是太子妃。

  这孟承宇顺势被提到兵部,于左家而言多少有了些不方便,兵部掌着全国军政,关于铁也在其中。孟承宇这两年发展不少亲信,皇帝也多少有牵制的意思,尤其孟承宇一直没表现站队。

  原本皇帝也极看好孟承宇,一直到孟承宇十九那年,南方的云城突发洪涝,引发了暴 乱,皇帝特派了孟承宇作为刺史去镇压暴 乱与保证拨下的银两粮食到百姓手中去。

  这可是个实打实得罪人又没油水捞的活,等着要有一个皇子一起前往,以证重视的时候,齐穆清主动请缨出来。

  这一下子不知道得罪多少官员,要压下暴民更是危险,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对于六皇子更觉得是为捞功劳而看不出得失来。

  他们亦没有想到,也许是老天帮忙,在涝了几天之后这云城便开始退水,只是淹坏了稻子,米价水涨船高,流民四散,一时周围城县动荡不安,在孟承宇一行人到时险被流民所伤。

  当地县令一开始强行用兵力镇压造成了内乱,孟承宇到当地选择用刚柔并济的法子,先收拾了几个喜欢挑事的泼皮无赖,接着亲自到粥铺,齐穆清则跟着找来义诊的大夫,自掏钱财为付药材费用。

  齐穆清在当地收获了良好的名声,但在护送军队有个派来捞功劳的公子哥却不满意这些。作为一个大家的庶子,这事有功劳他能捞上,没有甚至出事也挨不到他头上,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如今百姓只知道一个齐穆清,他自认不是孟承宇那蠢货,也不参与做事还去和设宴的县令喝酒吃肉。

  一开始齐穆清与孟承宇就拒绝了县令大张旗鼓洗尘的想法,如此特殊时期那就是在刺 激流民们,可这位公子哥仿佛什么也不懂似的。

  不只是吃酒还在宴上看中一个县令养的乐女,那本是个因没钱才来府上的良家,原本县令自觉京城公子哥得罪不得,没管他一时酒醉乱来,那乐女却是性情极烈,推搡之下撞到柱子,这位公子哥也撞了个头破血流。

  原本安抚下来的流民得知了此事,一时又生了场暴 乱,尽管被安抚下来,那公子哥害死民女是事实,百姓们在灾后尤其容易被煽动,要那个公子哥无论如何出面来。

  最后没有办法,当着众人面这个公子哥生断了一只腕,这远不够偿一条人命,但女子被称是自己撞死,随着开始登记重建事宜,这些人便也开始散去。

  但孟承宇隐约感觉到,似乎已经陷进一个连环套中,尤其看看到那个昏厥的公子哥,他背后是二皇子党派的人。

  一个京城混出来的庶子哪会那么蠢,可局面又容不得他不做决定。

  几日后彻底平了此处的事,一行人夜宿在客栈,只待天明就返程京中,可孟承宇在榻上如何也睡不着。

  直到门被人推开,孟承宇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来的人是齐穆清,烛光映着他清俊的面庞,一身青衣更衬得名中带出的清雅气,孟承宇自觉心跳个不停,一时说话嗑巴了。

  “殿下这是……”

  “我看你前几日好像被划伤了,之前无暇来看,今日来瞧瞧的。”

  齐穆清放下油灯走到孟承宇面前,没有问的掀下孟承宇的里衣,露出肩头与肌肉结实的半截臂膀,在肩头有一道淡淡的疤。

  十七的年纪已是到了少年多情时,孟承宇非不知自己心意,这少年人也不会前瞻前顾后,只是也容易藏不住心事。

  孟承宇手在撑在锦被,任由看齐穆清几乎脱下他的上衣露出来后背上的伤疤,微凉的手指激的孟承宇想躲又无处可躲。

  “疼吗?”

  齐穆清忽然发问,孟承宇皱着眉头不好意思讲伤疤早已不会痛,可让他触及却是一阵又一阵的麻痒,险些喘不过气来。

  齐穆清收手坐下来,他认真的盯着孟承宇,像那一日在营帐中,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久久未言,映着摇曳的烛火,齐穆清倾身到孟承宇耳边轻语:“你真愿意当我的将军,我可是皇子中最没有赢面的。”

  齐穆清眼中映着烛火,哪怕孟承宇没有出声他也知道答案。因为他们皆位卑,不是为人遗忘便是当作棋子,所以更会拿住一切机会。

  回京后因为治下有功自然大受赞誉,为皇上看中,但那个早被意识到连环套自然没落下,最让齐穆清意外的大概是那家人不惜告御状闹大此事。

  在奏章之上事情也从逼死良家变成了齐穆清故意毒害那个庶子,回京后还一直昏迷着。

  齐穆清不知道这个世家对二皇子投入多少才如此不择手段,但有道是千金之子,不死于市。

  一个大世家庶子的命案足够牵动其他世家的神经,此事便由不得含糊,但在所有人以为齐穆清必会因为得罪太多官员,既而为此事吃苦头时,齐穆清只是暂时被软禁下去。

  此事查的很快,那位公子哥本就是个让酒色掏空的底子,这一昏便昏了许多天,不少原因在于他的旧疾,但此事明面上没声张。

  最后孟承宇砍下来一指交过去作为赔罪。二皇子是不是骂那个庶子无用不敢真死不得知,但十指连心的痛是让孟承宇实打实的感受到。

  血肉模糊的断口痛的孟承宇夜不能寐,每日一醒来便已是冷汗湿了衣衫,血腥味常于身边不散。

  随着皇帝的年纪渐长,孟承宇看出来他与太子日渐的不和,尤其皇帝想再开阔版图,此事让一干皇子都感不安。

  尔今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再去开阔而未固内,一旦继位极可能是内忧外患的局面。

  奈何这皇帝越来越有专横的毛病,有太子争吵几次,对手执兵权的左家长子开始不满起来,毕竟左家老爷子已去,纵有前人之荫也比不得左天承在时。

  恰逢蛮族又犯的消息传来。那守城将领是左家直系,皇上对于太子与左家的不满几乎上升到极点,兵符被交到几经升迁的孟承宇手中。

  左孟两家不和众人皆知,圣心所向的众人明面不敢猜,却总是少不了有自作聪明者想靠会明圣意来求升官发财。

  出城的那一天孟承宇还是一眼瞧见了齐穆清,此情此景似乎极像,又有时过境迁之感。彼时他二十一,齐穆清十八,已经及冠。

  他们离想要的东西越发近了。

  冬月里,孟承宇率兵击退了蛮族了,左家驻于边城的将领与外族私通证据确凿,只是不等孟承宇抓人便自刎而亡了。

  同年宫宴之上,左家长子引亲兵叛变于宫中,引出了一场宫宴事变,但是兵变失败,反倒混乱之中,太子挡剑而死。

  是见兵变失败,愧而挡剑还是担心无法自证清白不可得知,但此事的确对皇帝打击甚重。

  兵权在胜仗回来后彻底交到孟承宇手中,皇帝开始进行了内部清洗,乱党拨除,只是这些都掩不去这突然的丧子之痛。

  在所有人都自保不敢出声的时候,齐穆清开始借势清除自己的障碍,对于被叫回臣相府上的孟承宇他并没有过问。

  其实孟承宇被叫回原因很简单,因为臣相年纪大了已经退下,对于李氏生下的嫡子培养的也是不错的,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孟承宇逐渐不受控。

  臣相人老成精,对于孟承宇到底有没有站队再清楚不过,他现在手握兵权,投错注,所毁的可能是一个相府。

  臣相强硬的要求孟承宇去娶一个早安排好的姑娘,他布好的暗线已经到收网之时,哪知道一直听话的孟承宇第一次忤逆。

  孟承宇被打了五十杖几乎要打断腿骨后又罚跪在祠堂之中,这种时候想知道外面的事情也只能靠孟其琛,可孟其琛总是消失几天不见人。

  等孟承宇自己得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时,他还听说了二皇子死在金月楼一个青楼女子的床上,听说还死的极不体面,那个青楼女子也殉在一处。

  “我可是知道二皇子怎么死的。”

  这是孟承宇见到孟其琛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在孟承宇去齐穆清宅子的小路上。孟承宇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孟其琛而没有回答,他牵着马绳想绕过去,孟其琛却不死心的拦过来。

  “兄长在前线以命相博时,那人在为了自己夜夜宿在金月楼呢。那个青楼女子还为他殉情,兄长不觉得恶心吗,还是你也如此想要人主之位!”

  自打孟承宇开始深入朝堂的事后,他与孟其琛相谈少了许多,只是没想到他还像个娇惯坏的少年。

  “其琛,此处不是相府,小心祸从口出。”

  “弃珍宝寻顽石,不觉得愚钝吗?”

  孟承宇听出了话外之音,但他没有回答,反是策马离开此处。

  皇帝病急的消息来得很突然,突然的像那一场玄武门之变,他甩银枪抺了对方人的脖子,在那宫巷之中,鲜血大量喷溅在宫墙之上,马匹嘶鸣不已。

  这是早已经设好的一场局,在孟承宇推开皇帝寝宫的大门的一刻,齐穆清就站在龙床边,皇帝已经气绝身亡了,被驱赶的宫人们在外吓得瑟瑟发抖。

  孟承宇面上沾血,手持着银尖枪宛如一个从地狱而来的煞神。

  齐穆清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他笑望着孟承宇,仿佛那个才刚刚气绝的人与他毫干系。

  “朕的将军果然不让我失望,但朕,也有个礼物。”

  齐穆清抽出了弩箭对准孟承宇,上面刻的花纹孟承宇再清楚不了,可不是他送给齐穆清的。他动了动手,残缺的一根手指依然有些怪异。

  “还记得你说的,未见血的兵器就是未开刃的刀,所以你用狼血洗第一支箭。这第三支,得是你了。把另一半虎符给我!”

  孟承宇愚钝吗?从来也不。他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一步步筹谋,只等一日,一将功成万骨枯。

  只是他用报恩之义,掩了有些人真正的心。

  弩箭断裂开来的时候,那断箭砸下的声音极为清脆,一身戎装的孟其琛带着一支御林军冲来,以捉拿乱臣贼子的名义将齐穆清给拿下。

  “这支弩我没做好,本想赠你更好的,但没有机会。”

  孟承宇捡起来断箭,看着齐穆清被押出去了,又转头看向孟其琛,他身上带上了信物。

  当年戚贵妃风头正盛时产下一子,为保全地位与自己哥哥一个妾室生下的女儿互换了孩子,甚至养下一个齐穆清作掩护。

  臣相府就可以继续权倾朝野之势,那个孩子长大后,就会是一个姓孟的傀儡皇帝,所以相府从始至终不曾站队。

  他们最大的失算,大概是让戚贵妃见到这个孩子。

  “兄长做了个对的选择。”

  孟其琛看了眼龙床上气绝的皇帝,皱眉撇开了头。

  亦是杏花开的极盈时,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安宁,臣相府上下除李氏及其子,其余包仆役七十二号人因谋逆而押入狱中,不日流放。

  在正殿的金銮椅上,孟其琛头上冕旒的琉珠激荡着,手边放着一条雪白的围脖,而孟承宇正持虎符跪于殿下。

  “兄长让我收回虎符的理由未免太可笑,如今正是动荡之时,我还需兄长为我平乱守成呢。”

  孟其琛抓了把柔软的皮毛,半晌不听孟承宇作声,便走下来到孟承宇的面前,看着他难看的脸色笑得无害。

  “我还想在兄长这知道,我与齐穆清差的何处?”

  孟承宇微垂下眼,生疼的喉咙发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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