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源稚女小的时候很崇拜源稚生。
所谓的崇拜,大约就是别人提起源稚生是他哥哥,欣喜就会从心底扩散到四肢百骸。
所以再怎样被忽视的童年都可以挨过。
因为第二天醒来就能见到源稚生,所以连带早起和活着都变成了美好的事。
可到了青春期,这件事就有点变了。
没有哪个男孩子会在这个年龄还这样依赖哥哥。
正是中二病的时期,男孩子们的自尊也在跟着身高疯长。
源稚女也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小的、随便就可以躲在源稚生身后的孩子了。
所以在源稚生的眼中终于看出了不耐烦之后,他明白也许他是源稚生的负担。
源稚生从来都要负担很多东西。
家里贫困,长子就要在课余出外打工;源稚生一直优秀,所以一旦他有一点退缩,那些人就会得意洋洋地跳出来说“看吧我就知道他有这么一天”;这是个荷尔蒙膨胀的年纪,也许不久他还会在爱情中再承担点什么。
所以他不能再让他负担自己了。
所以只有源稚女被剔除在这场兵荒马乱的青春之外。
恋爱和热血都很远。
倒是梦还在。
他不能再去黏着源稚生,所以钢琴室成了个好去处。
家里不可能有空余的钱来支持他,所以这也完全不是他的梦想。
只不过他真的有些天赋,音乐老师们都挺喜欢多教授些东西给这个温柔的孩子。
不能跟哥哥一起的闲暇时光就在这里度过。也许只有身体和灵魂都被音符绊住的时候他才能不去想源稚生现在怎么样。
光穿过叶隙落在钢琴盖上,少年坐在琴凳上就睡着了。
窗外蝉鸣,没人知道谁做了什么梦。
源稚生要去读大学的时候源稚女还差一年才毕业,家里只供得起一个人。源稚生成绩和社会经验度都高过弟弟。选谁一目了然。
源稚生去东京的那个夏天,特意带弟弟吃了很贵很贵的冰淇淋。
他说你等我吧,以后每个夏天我们都有一冰柜这样的冰淇淋。
源稚女本想开个玩笑调节下气氛,可他发现他跟源稚生一样,要哭不哭的表情。
还是不要笑了。
分离本来就是难过的事情。
后来源稚女还是在善人的资助下去了大城市。
他开始接受正规的音乐教育,许多名家都说这个后辈前途无量。
源稚生的路途要更顺畅些,毕业之后就找到了心仪的工作,一路晋升。这也许就是苦尽甘来。
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源稚生要结婚了。
女孩是源稚生大学的校友,长相属于文静系,笑起来的时候却是眉眼弯弯毫不收敛。女方的家庭也很满意源稚生。说以前的贫穷是以前的事,年轻人的家要自己奋斗。
婚礼在老家举办。
所以源稚女也提前回去了,顺便去收拾一下旧物。
琴谱里夹着的信是在他意料之外的,泛黄的信封上“兄长亲启”也确实是他多年前的笔迹。
他把它拆开,记忆一点一点地拼凑了回来。
这封信写在没有源稚生的雨夜。源稚生去东京的时候就处在一个雨季。
信上说哥哥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个东西叫血之哀,大概就是同类之间待在一起才能消除孤独。听起来像是什么精神疾病。
还说哥哥你不该带我去吃冰淇淋的,见过了好的之后就再看不下别的了。现在是晚上,我很饿,你以前会给我煮面吃……
信写到这就没有了,没头没尾的。他记得他当时甩掉笔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思念来的没有预兆,又没法跟那个人说。这封信到底也没能送出去。
源稚女送给源稚生夫妻的是一对玉佩,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一人一半,合起来正好是个花纹齐整的整圆。
“这个是玉的啊,很贵吧?”
“不是。只是种特殊的琉璃。”
“做工倒是真好。”源稚生看着有点落寞的弟弟,“这个家也是欢迎你的,别多想。”
源稚女笑着说好。
其实是和田玉。最好的品种。大师亲自雕刻的。
少年的时候他问他,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烦,源稚生说,别多想。
和田玉的硬度是6.5-6.9,而钻石,接近10。
他想的实在是太多了。
女孩子的那一半玉佩他也有一份尺寸相同的。
只是无论如何,都对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