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生 ‖ 爱在遗憾过后 （下）
下.
夜深人静时，叶冰裳总不能入睡，索性在萧凛离开的这几日，点上几盏油灯，蜷缩在床的角落，待那油尽灯枯时，叶冰裳才能勉强睡下。但她睡下后的精神只会更差。
梦魇。
叶冰裳一生都被八岁时预知梦所累，从叶家好不容易逃脱出来，遇见深爱她的六殿下，合该圆满的幸福下去。后来，她的丈夫移情别恋，她的儿子横遭厄运，而她被做成人彘。现实确实如此，为了摆脱那样的命运，她努力的向上爬，失掉了良知，弄丢了自我，得到的依旧是永失所爱，生不如死。
叶冰裳又一次梦到，白衣染了泥污，白净的小脸狼狈不堪，她一直向前跑，后面的那些鬼魅不肯放过她，偏要拉她再次跌入往事噩梦，他们说，叶冰裳你生生世世都不要妄图做一个好人，妄想你不曾获得的幸福，你只会是一个被人生生世世唾弃的过街鼠。
不 我不要！
叶冰裳惊醒，她伸出手想要擦干脸上的泪水，可是怎么也擦不干，眼泪是止不住的，那种对未来无法掌控的恐惧油然而生，她太累，她痛苦了。
哪怕梦中梦，没有人愿意放过她。
“小姐，这几日殿下不在，您吃也吃不好，睡也不好，殿下回来会责怪我们的。”嘉卉放下碗筷，劝叶冰裳珍惜身体。她看着小姐，感觉她又瘦了，眼底的疲惫是遮不住的，“小姐，您放心，殿下定会平安归来的！”
叶冰裳点点头，“今日可安排了马车，我说要去清山寺的。”
“嗯，马车都备好了。”
叶冰裳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她站在佛寺前，双手合十，虔诚求许。
曾经，她在寺前为澹台烬求过平安符，保佑他平平安安，可从未为萧凛做过什么。萧凛和她，像一个失衡的天平，在他爱她的时候，她没有感知；而当她察觉时，爱人已经魂消于天地间。
“愿上苍保佑，他的国，他的家。愿他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叶冰裳知道，家国天下是萧凛心中的第一顺位，他心怀天下，悲悯苍生，为了她已经让步过一次，她如今也愿意为他向前一步。
“殿下拿到这个礼物，一定会很喜欢的！小姐！”
叶冰裳低头将被风吹起的流苏抚平，“嗯，但愿他是欢喜的。”
盛景两国在边界不战而退，宣城王即将回朝的消息传到都城，澹台烬只在战场上出现一面后就消失了，再次出现时，携一位年轻女子退兵，其原因不得而知。
叶冰裳听到消息后，却知为何，澹台烬和黎苏苏还是进入了般若浮生中，那萧凛呢？萧凛是不是也跟着去了？
府里突然热闹起来，人群嘻扰的声音打断了叶冰裳的胡思乱想，她从主屋里走了出来，便一眼见到了归家的萧凛。两个人目光交织，嘈杂的声音一息间变得安静，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
最后，是萧凛先妥协了，快步向前，将叶冰裳揽入怀中，他的双手紧紧扣住她的细腰，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瘦了。”
“我想你了。”
“为什么我回来，夫人没有向其他人一样高兴？”
萧凛抱着叶冰裳絮絮低语，像是在和她撒娇抱怨。叶冰裳没来由的也和他胡闹起来。
“殿下也没有照顾好自己，不是吗？”
“殿下呢，可曾想念我？”
“殿下刚刚在犹豫什么？”
萧凛听着叶冰裳的话，没有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是我的不好，我愿意任由冰裳处置。”
叶冰裳抬手推开萧凛，她随身带着那天求来的平安符。
“殿下，你平安归来，我很高兴。”
入夜，萧凛和叶冰裳将在战场这几周发生的事，他到时，澹台烬已经不见了，庞宜之告诉他，澹台烬和三小姐跌入般若浮生中已经一日有余，本来萧凛也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警告他，不要进去。所以，他选择等待。过了三日后，澹台烬现身带走了黎苏苏，再未出现在战场。不久后，景国宣布退兵。
叶冰裳震惊的看着萧凛，他没有进入幻境中！
叶冰裳想，大婚时，她曾经见到过澹台烬，一如当初闯进偏殿。她还是怕的，害怕他将她拉出梦境再次折磨她。但他还是向最初那样祝福她新婚快乐。
叶冰裳颤着声，鼓足勇气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什么，都请不要伤害萧凛。萧凛，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人。”
她知道，前期澹台烬一直模仿萧凛的方式“爱”她，所以，就让她用这虚假的“爱”为萧凛求一个生机。
澹台烬答应了，大概是因为他在想，如果是萧凛，他也会这样做。
澹台烬走了出去，叶冰裳看着远去的男人，但愿只是最后的见面，你我从此便无瓜葛。
叶冰裳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齿轮是否早就更改，结局是不是已经走向另一条路，她不知道，她很迷惘。
叶冰裳将头贴近男人的胸膛，听着他跳动的心声，“殿下答应我，如今一切都已经安定下来，不要再将自己至于险境中，好吗？”
“好，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盛国351年，盛皇下罪己诏，退位与宣城王萧凛。萧凛继皇位，着封侧妃叶氏为皇后。
叶冰裳堪堪从睡梦中苏醒，枕边人已经去上朝了。
叶冰裳恍惚感觉，她这段时间的美好就像开了加速键一样，如流水般从指尖流走。
萧凛的后宫只有她一个人，这是萧凛许诺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叶冰裳被侍女们搀扶换上衣服，挥手让她们下去，她做在书桌前，看着还没有绣完的荷包，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一个尚未成型的小蝌蚪，是梦中她和萧凛的早夭的孩子。
萧凛知道这个喜讯时，他高兴极了，差一点就要把叶冰裳抱起来转几个圈，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妻子有了他们爱的结晶，但他还是有理智的，他的双手附在她纤纤玉手上，“冰裳，接下来的日子受苦了，我会好好在你身边照顾你。”
萧凛确实给了叶冰裳足够的爱与安全感，接下来的日子，他将书房都搬到了她的寝殿一侧，处理文书都在偏殿一隅。无事时，她弹琴，他舞剑，她读书，他研磨，叶冰裳读书读到一半时常常犯困，他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一只手在她的腰间轻柔。就像寻常夫妻一样，丈夫为怀孕的妻子疏解孕期的乏累。
叶冰裳和萧凛的孩子是在初秋时节出生的。小皇子出生时，没有太过折腾叶冰裳，小小的婴孩被奶娘抱到叶冰裳面前时，叶冰裳的心也跟着融化了。
萧凛将她的眼泪擦干，替她将被汗打湿的头发捋到后面，用被子紧紧裹住她的身子，不让初秋的凉风上到她。
“辛苦了，冰裳。”
叶冰裳倚靠在萧凛宽厚的肩膀，虚弱的闭上了眼睛，意识被剥夺，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萧凛遣散侍女们，屋子里这剩下他们两个人，萧凛将叶冰裳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的为她盖紧被子，然后抚平她紧皱的眉，守着她直至醒来。
小皇子不知道遗传了夫妻两谁的隐藏性格，三四岁时格外调皮捣蛋。总是忙的侍女们到处跑，叶冰裳也不拘着他的性子，闹累了就往娘亲怀里呼呼大睡。
嘉卉偶尔也向她家小姐抱怨，这小家伙可真闹腾人。
叶冰裳哄睡儿子后，和嘉卉走出寝殿，轻声细语道，“我自小困于后院，备受打压欺凌，为了生存曲意逢迎，将所有的情绪心事掩盖在这幅温柔面下。就算我施粥，办学堂那又得到了什么？家族叛变，亲人所有人都弃我而去，不管不顾我的名声。若我非已嫁到王府，或许，他们逃跑时会将我这个累赘丢到哪个无人之地，自生自灭。我并非那天生作恶之人，我也曾想过，多行善些，我会是平淡安稳的度过此生。只是天不遂人愿。
他们只想看到那个柔弱无助的凡人女成为罪人，成为被人取笑的闲谈。
没有谁不愿做个好人的。如今，我的孩子我怎么肯看到他会和我一样，命不由己，我只想看他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活着。”
叶冰裳和嘉卉讲，又何尝不是和自己对话。
嘉卉懵懵懂懂的听着小姐诉说心底事，虽然有很多不解之处，但她知道，小姐在叶府过得很辛苦，从未被真正善待过。
这几年的幸福时光稍纵即逝，叶冰裳依然认为，自己还在梦中，这只是死前自己不堪的一生的走马灯。
只是来之不易的幸福，也只是她冲破意识束缚，为自己争取而来的片刻。
叶冰裳没有被这几年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内心深处的恐惧不安也只是被她短暂的压抑住，但她恐惧的一切在萧昀五岁时发生了。
盛国京城爆发了一场瘟疫，皇室众多人都没能幸免。一日，小皇子萧昀结束启蒙后，高烧不断，萧凛为了不让叶冰裳也被重伤，让母子短暂分开了。
但也就是那天，温柔得体的皇后疯了。
叶冰裳是在深夜潜入儿子的寝殿的，那时里面是浓浓的药味，她的孩子就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因为是疫病，只有太医诊治时才会有人进来，萧凛忙于找到解决办法，只能挤出很少的时间看顾妻儿，但终究不在的时间更长。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大家似乎有忘了她的身份，变得肆无忌惮，这病起的古怪人心惶惶，小皇子这里难免有些疏漏。
叶冰裳将儿子抱起来，想要带他离开这里，却也被匆匆赶来的萧凛及一众侍从拦下。
叶冰裳的精神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分清出这是现实还是一场梦。
萧凛看着他的妻子跌坐在宫殿的青石板上，抱着儿子萧昀。宫殿前侍从们早已将宫灯点燃，看着他们向来温柔的皇后用一种几近恨意的眼神狼狈的坐在地上。她紧紧抱住小皇子，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人接近他们，喃喃自语着，想要唤醒儿子的意识。
“冰裳，把他给我，阿昀只是生病了，让太医诊治，他会好起来的。听话。”
“不，我不要把他给你！你们都是要害死他的！你们是来锁他的命，锁我的命的！”
“冰裳——”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改变了一切，明明在梦里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还是不愿让我心满意足的死去！你们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们是不是一定要我痛不欲生的死才放过我！一定要我失去点什么才满意嘛？”
“阿昀，醒醒。娘亲会救你的，爹爹和娘亲都爱你，你不能就这样离开娘亲。”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澹台烬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是你选择我而不救黎苏苏，是你不是我！你的痛苦来源你！你杀了我！杀我以平愤恨呀!给我一个痛快呀！为什么，又一次让我失去！一次不够吗！，十次，百次！最后一次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清梦！是独我一人罪孽深重吗！你，你们，那个不是背负数条命的罪人！所有人都可以被救赎，为什么单只我一人还在地狱里!”
澹台烬，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为什么他们的皇后娘娘会提那个世人很久不曾提及的景皇。
叶冰裳的精神已接近崩溃，萧凛恐担心她会自我了断，当机立断冲上前去，将叶冰裳怀中的孩子抢了出来，叶冰裳奋力挣扎，她抢不过萧凛的，她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被抱走，越来越远。萧凛依然控制着她，将她圈在怀里。
叶冰裳突然感觉，自己的人生真的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她放弃了挣扎。
罢了，都结束了。
“冰裳!”
萧凛怀里的人突然停止了挣扎，慢慢滑落，萧凛速速将她拦腰抱起，“太医!传太医!”
就这样折腾了一日一夜，萧凛守在叶冰裳身边，他看着她，心里是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养在她寝殿的荼靡花在深夜里静静地绽放，萧凛抬头时便看见了那盛开的荼靡花。
荼靡花。
萧凛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在做什么？她置身在山谷的花海中，笑的很美，下一秒，月亮高悬，她被人叫住，那个人递给她遮风挡雨的披肩。
萧凛就看着那对模糊的身影，从暗自思赋到携手并肩，再到离心陌路。
那个男子先一步离开女子，但他的一缕灵魂久久徘徊在她的身边，他看着挚爱之人走上一条不归之路，成为被世人唾弃的蝼蚁，随意驱使。风霜磨平了往日清冷温柔的身影。
最后一幕，女子被困在瓶罐中，日日被蛇撕咬，痛不欲生的场景。男子想要为她驱赶的能力都不曾拥有，只能看着，看着已经辨认不出是谁的女子一点点被死神吞噬。
萧凛从这段记忆里清醒过来，头痛欲裂。
叶冰裳还躺在他的身边，还未苏醒。
萧凛将头深深埋在双手里，彼时的荼靡花依旧开的很美。
萧凛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冰裳眼底的那么惧意是什么。
是她大婚日，没有挽留的平静；
是盛景大战，她决绝的挽留；
是他没进入般若浮生时，她的诧异；
是萧昀重病，她的崩溃。
萧凛也意识到叶冰裳最后说的那些话的意义，是她认为自己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她被制成人彘濒死前的梦。
他也知道，叶冰裳的一生，只有噩梦。
他不在后，没有人能护她平安。
他的灵魂不愿离开叶冰裳，所以窥见了叶冰裳最后凄惨的下场。
重活一世，她先带着记忆来到他身边，却夜夜梦魇，担惊受怕，萧凛此时只有悔恨不能早日忆起一切。
萧凛终于明白，曾经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向陌路。是他从未看清楚叶冰裳的心，那颗被伤的太深，没有安全感的心。他那时从未给过她足够的安全感。
叶冰裳从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就能对抗这荒唐可笑的命运。
萧凛突然觉得很庆幸，她还是选择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还能在她身边的机会。
此生，凛定不负冰裳。
萧凛此生定会拼尽全力，护她一世安稳。
宣城王为帝的第八个年头，一场大雨洗净了年初的那场疫病。
三年后。
小小的人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籍，哐当一声扔在了书桌上，气呼呼的看着毫不在意的父母。
他不满意父亲母亲的态度，拿起最上边的书使劲的拍了拍，依旧没有回应。
他干脆坐在地上，学起了小儿撒泼。
半倚在贵妃榻上的女子挣脱丈夫的手，走到小人儿边，掐着他肉嘟嘟的小脸，“阿昀，怎么生气了。”
“哼，娘亲骗人，说好的带我一起去踏青，结果只和父亲去，白白浪费我五天的期待。”
小人儿控诉这女子丢下他的事情，本来想要偏过的头冲向了父亲那里，还僵硬这又扭到另一边。
“娘亲错了，阿昀不要生气，下次娘亲绝对带阿昀去玩好不好。”女子柔声细语地哄着孩子，小人儿撅了撅嘴，“不许骗我，下次不许带爹爹!”
“好。”
萧凛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对话，不经失笑。儿子竟然还和自己吃起醋来了，真真是个小冤家。
叶冰裳牵着孩子的手走到萧凛身边，萧凛自然而然地牵起叶冰裳的手，将她带到怀里，萧昀看着父亲的动作，默默地挣开叶冰裳的手，头也不回的溜走了，叶冰裳掩面而笑。
三年前，叶冰裳苏醒后，萧凛第一时间告诉她，他也记起来一切。
前尘旧梦，在那一刻终于可以彻底遗忘。
重来一世，是没有情丝，不需曲意逢迎任何人，不会被迫在乱世飘零下泯灭良知的叶冰裳。她在历经两世浮沉后，不再执念过往，她会和深爱她的人走完这一世。
青山寺的茶靡花又开花了，又是那家的孩子带着对未来的迷茫走进，袖口带着一抹清香而去——
——完
我在想，一个被噩梦一直缠绕的人，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再被制成人彘后精神遭到那般重创后，重生后会是清醒的嘛？或许，不会。
叶冰裳做过的噩梦太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重生后，依然不安的认为只是随时可能变更的梦境，一个临死前的走马灯。
叶冰裳时而清醒时而迷惘，她也试图挣扎逃脱前世种种，唤醒了曾经的良知：再见嘉卉的庆幸；是主动归还情丝；是向最害怕的澹台烬为萧凛求情；是想要救儿子却昏了头的母爱。我不认为她是“坏”“恶毒”的，她是一个双面的角色，只是更多的时候，她的恶被人为的放大了。那些她所做的善，轻易被抹去，重重的贴上恶的标签。可我真的很心疼她。这一世的叶冰裳早已醒悟，是在自我救赎中。所以只有当梦境发生过的都在她面前重新“过”一遍，本该发生的没有发生，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加之萧凛的记忆复苏，让她有了现实的安全感，她才会清醒的意识到一切都已经重新开始了。她的心也跟着静下来了。他们才能更好的面对未来。
哈哈哈哈写完啦。
碎碎念，瞎写的。不成熟的想法和不成熟的文笔，不喜勿喷不喜勿喷不喜勿喷！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是玻璃心一枚，狗头保命🙏🏻🙏🏻
感谢阅读的小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