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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染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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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染酱

真染酱

 

一桩无人知晓的秘闻(一发完)

好早前和@琴琴-在鹄羹温柔的怀抱里 写的,在这里马一下。几乎全是琴哥的贡献,我打酱油,友谊地久天长!



“昨日晚间,魔力洲警方成功捣毁一特大走私窝点。接报后,魔力洲刑警支队迅速介入。下午十七时左右,队长壹索带领突击队在白橡路将数名犯罪嫌疑人抓获。据知情人透露,犯罪分子主要通过……”

 

如果说世界是一个混沌体,那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每一抹云霞都是这个混沌的组成部分。照这么来讲,每一个人行尸走肉地过半把辈子,痛苦也好、流泪也好、快乐也好,都不过是生命对于永恒的映射。这个时候,不管是赖床还是迟到,仿佛都有了自己的存在意义。萝铃深谙这个道理,因此养成了不被吼不起床、不被骂不洗漱的良好习惯,并将其严格践行。于是我们可以看到:

 

清晨的阳光像流金一样从窗户倾泻而下,落在少女柔顺的发丝上,映出暖色的光。

 

客厅里的巨幕电视滔滔不绝地播报着早间新闻,不过对于萝铃这个已经思维跳跃到了一维空间的艺术家来说,那些新闻仿佛都是异世界发生的事情。

 

利夏刚刚晨跑回来就看到这一番光景,气不打一处来:“萝铃同志,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这么晚了还迷迷糊糊的,我看你是没有理想没有抱负,作为一个人民的公仆,我深刻谴责你这种行为。”

 

萝铃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做完全套后拖着声音问:“几点了?”

 

利夏扬起下巴,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萝铃看过去,发现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八点整。

 

“你是不是说过你打算去今天的珠宝展?”利夏正在优雅地为自己铺上餐巾,“那还不好好打扮打扮,真爱就像流星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降落了……”

 

萝铃打断他:“哥哥,你认识壹索吗?”

 

利夏顿了顿,说道:“认识啊,跟我一个单位的,可帅了。天天抓人,年年标兵,小姑娘们见他就两眼放光。怎么了?“

 

萝铃咬了咬嘴唇。

 

“那他今天会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被听出任意一点情绪。

 

“会。“利夏笃定道,”你还记得那个叫做‘Nobody’的怪盗吗?他发了预告函了。今天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把他抓到。“

 

“必须抓到,“萝铃言不由心地附和,又强调一遍,”必须抓到。“

 

她心里暗想:今天必须去,看看金格这个老混究竟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纪伦和萝铃不一样,他自我管理非常严谨:早上六点半起床,锻炼到七点四十,冲个澡打理下头发,八点准时开始享受自己的早餐。他的早餐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健康餐,一块鸡胸肉、两片纯麦面包、半只西柚和一大杯脱脂牛奶。八点半,他会优雅地放下餐具,擦干净手,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外形,然后回房间开始拖着两个再也遮不住的巨大黑眼圈写代码写到天黑,不吃不喝,身兼暴躁网民和苦逼码农二职。晚上九点钟他会给自己叫个外卖,吃完视情况而定熬夜与否,第二天早起重复这个循环。

 

但利夏只识别了他的表象,对这个同样无比健康生活的程序员弟弟过分放心,每次说教萝铃的时候都拿纪伦做正面教材,纪伦为了保住家庭地位只得额外贿赂萝铃别把真实的他捅出去。

 

萝铃进入餐厅的时候就看见纪伦淋漓尽致的健康生活程序员表象,他甚至戏足到对晚起的妹妹皱了皱眉头。萝铃挑起眉毛,意思是小子不被大家长骂就飘了?

 

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就听见纪伦手机开始震动。

 

“这货震了一个早上,都可以当震动棒使了。“纪伦看了看发现利夏不在,翻个白眼说。

 

萝铃目瞪口呆:“你也太荤了……“

 

纪伦按下免提,那三分高贵冷艳七分不耐烦的声音就飘了过来:“我已经到场馆等了二十分钟了,你俩到底还来不来?”

 

正在优雅地喝热牛奶的纪伦顿时呛住。他看了一眼时钟——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一刻,于是他无奈地回答道:“展览十点才开始。”

 

“可是外面已经开始排队了。”金格答道。

 

正在享受早餐的两个人再一次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抓起车钥匙向门口冲去。

 

 

 

他们三人约定见面的地点在白桦路上一所会展中心。一场盛大的珠宝展将在这里举行——这其中,一颗空前完美、重达44克拉的巨钻将会面世。消息一出,立时引来了无数珠宝爱好者的关注,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业界闻名的奢侈品收藏家萝铃:她可是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就早早地预约好了首场展览的入场券。不过这一次她的目标可不是那颗世间罕见的巨钻,而是另一款作品。

 

一辆黑色豪华超跑和一辆白色小面包车一前一后停在了白桦路上。金格站在一棵白桦树下,身穿露出锁骨的黑白条纹衬衫和无比修身的九分裤,戴一副墨绿色的太阳镜,微卷的发丝随风飘动,好看得像杂志上走下来的时尚小王子。看到熟悉的车牌号码,小王子优雅地走向那辆豪华超跑,十分绅士地拉开车门向车内一身华贵珠宝的年轻女孩微微鞠躬:“早安,萝铃小姐。”

 

然后很淡定地无视了后面那辆白色小面包车以及车上走下来的穿着朴素仿佛文艺青年的纪伦。

 

年轻女孩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霸道总裁的微笑:“早安,金格先生。”

 

纪伦快看不下去了,但是按照他们提前设计好的剧本,他的确要扮演一个默默无闻的路人甲。

 

然后,英俊的时尚小王子挽着美貌的霸道女总裁一起走向了会展中心的入口处。其实参展的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个装扮,要么珠光宝气要么众星捧月,一个连一个目不暇接。这种大佬一般是买珠宝出去装逼的,参展的卖家都知道,只有像纪伦这种衬衣牛仔裤挎一个帆布包的文艺青年,才是真正把这些宝石当作一种美丽的矿物去喜欢的人。当然,这些人一般也不会买那种切工完美设计精美绝伦的高档奢侈品——他们一般会买那些原石,因此,参展的设计师们大多不会关注这些人。

 

这就是为什么纪伦要打扮得像个穷小子。作为金格和萝铃最为强大的后盾,纪伦当然不能太引人注目。

 

“你这次打算多少钱买入?”霸道总裁萝铃一手挽着金格一手扶了扶鼻梁上精巧的墨镜——和金格是标准的情侣款,只不过有一点不同:鼻托和镜腿都是纯金的。

 

“我没打算入手。”金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笑容云淡风轻,“最近换了新车,再买珠宝可就要吃土了。”

 

萝铃皱了皱眉:“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的。”

 

“是啊,我知道。”金格忽然摘下墨镜,俏皮地冲萝铃眨了眨眼,“我的确没打算出手。”

 

如金格所言,门口的确已经排起了等候进入展馆的长队。不过高贵如萝铃当然不会与那些普通民众一起排队,作为有名的奢侈品大佬,她早已预定了专属的贵宾休息室。同行的金格自然沾光,破天荒地没有对萝铃爆发无比毒舌的属性。

 

贵宾休息室也不同于普通的休息室,沙发摇椅咖啡酒吧娱乐设备一应俱全。一台皮质沙发上坐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个钻石王老五的中年男人,一手端着红酒一手抱着只小奶猫,周身围绕四个浓妆艳抹貌美如花的年轻女郎。看到萝铃和金格走进来,男人鄙夷地对身边一个女人低声说了句话。

 

熟悉唇语的金格轻轻一笑,也歪过头凑在萝铃耳边说:“他说你是我包养的小公主。”

 

萝铃微微眯起了眼。金格会意,伸手接过了萝铃的提包,然后将萝铃搀扶到了另一边的摇椅上,毕恭毕敬地、用那个男人刚好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姐,要喝点什么吗?”

 

萝铃瞥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的眼神变化了,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只要了一杯柠檬水,然后微笑着轻声说道:“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金格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用唇语不动声色地回敬道:请不要蹬鼻子上脸。

 

萝铃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此时距离展览开始还有一个小时。金格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已经稳操胜券。萝铃不清楚金格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金格到底在想什么。金格一直是极有心计的,当年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都能毫不在意地笑得阳光明媚,所以金格总是能把任务完成得很好。所以萝铃和纪伦总是很放心地任由金格肆无忌惮地做着大胆的决策。

 

不过这一次金格好像有些太淡定了。

 

“对面可是冲你来的哦。”萝铃忍不住还是想提醒一下金格。她用的是唇语,表面上还是一副平静喝水的样子。

 

“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主动出手说不定正中陷阱,”金格优雅地为萝铃轻摇着的玻璃杯斟满柠檬水,用唇语答道,“那可就太被动了。”

 

墨镜上贴了金的镜腿忽然一震。金格的动作顿了顿,凑上前去在萝铃耳边低声说:“纪伦有消息,我出去一会儿。”

 

萝铃点点头。展览还没有开始,按理说扮演文艺青年的纪伦此刻应该在门口的大太阳底下排队。看来他真的很敬业,但也可能只是程序员的自我修养。

 

金格很快回来,带回一张字条,翻译自纪伦发来的改良版电报:“经扫描发现有人携带红外线干扰器,目标可能已经到达展馆。”

 

萝铃顺手把那张字条搓了搓扔进垃圾桶,然后抬眼问道:“那个携带干扰器的不是你吗?”

 

金格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说道:“那太沉了,高手不需要那种东西。”

 

萝铃问:“你要怎么不惊动红外报警线进入未开放的内部展区?”

 

金格说:“我可以扮成内部人员。”

 

萝铃问:“那你要怎么不惊动其他人员偷走钻石?”

 

金格说:“等那家伙偷完了,偷他的。”

 

萝铃又问:“如果他失手了呢?”

 

金格说:“那我就跑路。反正预告函是那家伙发的,没准他还能帮我背几口往年的锅、替我蹲几年号子。”

 

萝铃没词了。金格笑了笑,补上一句:“这就叫艺高人胆大。”

 

 

当然,金格是有正经工作的,就像萝铃是个收藏家、纪伦是个程序员一样,金格是个超模。不过这些身份都是伪装,毕竟人一旦有了钱就很容易无聊,然后会开始追求刺激。

 

最开始拥有隐藏身份的人正是金格,他选择做一个小偷。他不需要更多的钱,他起初只是想挑战一下纪伦设计的安保系统,看看凭他的本事能不能旁若无人地越过纪伦编写的黑科技拿走某个稀世珍宝。

 

当然金格成功了,否则他也许已经在号子里了。纪伦事后赔着笑脸把金格偷走的东西送了回去,解释说是一次模拟演习,然后咬牙切齿地改良了经手的所有安保系统,并加上了荷枪实弹的攻击模块。他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杀死金格,不过也成功地让金格失手了很多次。

 

后来他们发现,这么毫无意义地互相攻击互相谩骂不会为生活带来快乐,并且还会被萝铃鄙视。于是两个人第一次抛弃男人的尊严花了一整晚促膝长谈,然后在朝阳冉冉升起的清晨,一个名为“Nobody”的盗贼组合横空出道,主要业务是寻找各种安保系统的漏洞并窃取价值连城的宝物——然后让它一夜之间回到主人家里。

 

这个盗贼组合完全不缺钱——因为他们有萝铃这个珠宝玉石界的巨佬提供资金;他们从来都只会窃取一件物品:它或许不是最贵的,但一定是被保护得最严密的。比如他们曾经偷走过一个亿万富翁珍藏了数十年的、他掉下的第一颗乳牙。

 

至于“Nobody”这个广为人知的名字,却不是他们三人取的。

 

纪伦的习惯是在行动前发布预告函,预告函通常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通过完全加密的方式发给即将成为受害人的倒霉蛋;而金格则喜欢在偷盗结束后,在原先的位置留一张小纸片,上面空空如也,保证找不到一点DNA。由于这两个人的行动过于隐秘几乎没有破绽,媒体便使用了Nobody来指代这个行事怪异的大盗,久而久之,这个名字就传开了。

 

而这一次,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选择了模仿他们的习惯提前发了预告函,指明要窃取这次名为“天文台”的珠宝展中,一款限时展出的作品,据说已经被一家跨国企业的老总预定。这款作品名为Phoenix,也就是凤凰座的意思(展出中所有作品的命名均为宇宙中的天体)。

 

正如凤凰座属于比较暗的星座一样,Phoenix的核心是一颗不论颜色、净度、切工都不算顶级的,重达18克拉的黄钻,另外还有一些碎钻作为装饰。纪伦对此很是奇怪,因为那个大盗没有选择这次展览的重头戏,也就是那颗重达44克拉的巨钻,而是选择了一款相比之下不太起眼的艺术品。

 

从艺术家的角度来看,萝铃认为这位冒牌的大盗很有眼光;不过金格认为这款展品除了那枚18克拉的黄钻以外,不具有什么收藏价值。

 

不过既然对方下了战书,金格认为还是应该接受挑战。毕竟如果对方失手,万一是个油腻的中年大叔,他们的名声可就毁了。

 

他们说话间,展览已经准备开放了。萝铃作为vip,可以提前入场。

 

不过在入场之前,似乎出了一点小状况。

 

金格本来稳操胜券,胸有成竹的样子,却在安检的时候一个激灵,吓得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萝铃顺着金格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身穿制服面容清秀却很冷酷如冰的男青年。那个男人一头干净利落的黑发,冰蓝的双眼里目光如炬,灼灼地盯着他们两人。

 

萝铃倒吸了一口冷气,人怎么能生出这样俊美的品相?

 

再看金格,他似乎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小王子,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只被磨去爪子的小狗,可怜兮兮的,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干巴巴地说,Hi,壹索,早上好。

 

萝铃想起利夏早上说的话。大哥还真没诳她,她想。

 

“他怎么来了?”金格又紧张又委屈地小声碎碎念。

 

萝铃想起金格有一个在警察部工作的堂哥,现在想来,一定是这位壹索了。

 

“他是你堂哥?”萝铃挑了挑眉。

 

金格只能苦笑:“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帅?全世界除了我都这么认为。他从小就是我的克星,比起他来纪伦都排不上号。”

 

萝铃很少见到这么紧张的金格,她甚至怀疑这会不会对金格的发挥产生影响。

 

金格像是能把她的心思一眼看穿一样。他说:“壹索根本不会对我的发挥产生影响,因为我根本发挥不了。我今天一定会死。”

 

萝铃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如果金格这回栽了,她也许可以砸点钱把他捞出来。让这位有钱又有闲的大少爷长点教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金格顿了顿又补充道:“可以了,我到此为止。别拦我,我回去走秀,ok?走他个十几二十场,忘掉痛苦,忘掉烦扰……老子不干了,油腻大叔就油腻大叔吧。”

 

萝铃:“……”

 

金格继续抒情:“这就是我金格的末日,我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久才搞出件朋克的事情,就毁于一旦了。算了吧,就这样忘了吧……”

 

这时一个声音道:“忘了什么?”

 

金格顺势倾情演唱道:“该放就放,再说也没有用——哎哟我操!”

 

他在演唱过程中情不自禁地望向声源处,正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壹索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旁,并且用一种最亲切的冷漠审视着金格。金格浑身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缩到萝铃身后。

 

壹索挑一下眉:“我有这么可怕吗?”

 

金格嘴上不输阵:“有。”

 

壹索瞪了他一眼,颇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然后他转向被冷落了一会的萝铃,伸手自我介绍道:“壹索,金格的堂哥。”

 

金格补充道:“aka一辈子的噩梦。”

 

萝铃甜笑道:“壹索哥哥好,我是萝铃,我的哥哥利夏好像是你的同事。”

 

金格小声嘀咕:“叫什么哥哥啊看这个人的长相不应该管他叫叔叔吗?”

 

萝铃的手背到后面狠狠地掐了一把。

 

金格疼得嗷嗷叫。

 

壹索满意地哼了一声,说:“利夏是一个很负责任,也非常优秀的同事。我非常欣赏他。”这时他不知道看向了什么,眉头一皱,“抱歉,这次来也有工作,就先失陪了。下次要是有空,一定好好陪陪萝铃小姐。”

 

 

“回神了,人都没影了。”

 

金格伸出手不耐烦地在萝铃眼前挥了挥。壹索走后,他迅速恢复到话唠和弱智并行,朋克共时尚一色的小王子模样。他不满道:“你要是知道这个人心地有多恶毒,你就不会觉得他帅了。我五岁的时候他拆了我的玩具车,十岁的时候他抢了我的校第一,十八岁的时候我他妈刚刚情窦初开啊!我暗恋的女生居然喜欢他!现在我混出头了,他还挖我墙角……”

 

萝铃根本没在听:“你在说什么?”

 

金格摇了摇头:“没事。你要不要现在进去?”

 

萝铃还在回味刚才壹索的长相和低音炮,情不自禁地说:“爱情真是从天而降的流星啊。”

 

金格崩溃道:“你又在说什么?”

 

“你有他手机号吗?现在给我,立刻马上。”萝铃声音更甜了,“壹索哥哥太帅了!我觉得我也发挥不了了。”

 

 

纪伦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程序员,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两个队友都已经失去斗志。他在大太阳下排队排得脑子晕晕乎乎,却仍极负责任地用手机控制着他的隐形无人机绕着场馆慢悠悠地飞行以便运行布置好的扫描程序,还绞尽脑汁地写好了传递信息的纸条。

 

经过他的一番努力,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位妄图挑战“Nobody”的盗贼先生就位于B馆门口不远处。

 

这次展出分为两个展馆,分别是A和B。就如展出的主题“天文台”一样,A馆由“北天拱极”、“北天”、“黄道”、“赤道”四个小型展区构成,而B馆仅有一个名为“南天”的大型展区。这非常合情合理,因为他们的目标Phoenix——凤凰座,就属于南天星座。

 

当然,纪伦不可能在B馆门口东张西望,那太引人注目。所以他把东张西望的任务交给了可以先一步入场的金格和萝铃,自己在另一个方向——A馆门口安静如鸡。这一点上他们在出发前就已经分工明确。

 

看起来那位盗贼先生也在排队,似乎是没有VIP入场资格的普通民众,当然也可能是故意混在普通民众里混淆视线。毕竟这样一来他们的搜寻范围就大了很多。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半,按理说金格和萝铃已经可以入场了。

 

纪伦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出道两年,终于有人愿意山寨他们了。不知道金格是不是这么想的,反正至少对于纪伦来说,手机每一次因为无人机传回信号而震动起来都能令他兴奋不已——那个站在人群里的迷弟或迷妹,在模仿他们的语气一笔一划写下那份预告函的时候,是怀着怎样一种或是憧憬或是虔诚的心情啊!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手机很自然地震了震。纪伦低头去看,却不是来自无人机,而是来自金格的图片消息。

 

“[图片]看这个,这玩意叫‘天鸽座’,你觉得用来求婚怎么样?”

 

图片上是一条白莹莹的珍珠项链,缀着一枚鸽形装饰。那片装饰是一团堆成鸽子形状的、大小不一的无色钻石,而眼睛的位置看起来是一块红宝石。鸽子口中衔着的橄榄枝一看就是纯色的祖母绿,下方表示海浪的水纹形装饰则是翠蓝色的绿松石。

 

纪伦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字:“哪有用项链求婚的。”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要向谁求婚?”

 

纪伦问得诚心诚意,因为他不记得金格谈过恋爱。但是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复。

 

没准儿是去付款了。纪伦悲哀地想,我怎么会有这样的队友。

 

 

不过,其实金格很冤枉,因为他这样做也有迫不得已的成分。

 

能够提前进场的大多数是真心实意想要买珠宝的大佬。由于珠宝展人来人往,很难把每一家展位都看清看明,为了能让这些大佬在拍卖会上拍到自己心仪的珠宝,主办方贴心地允许大佬们先一步进场观看。

 

金格和萝铃的分工十分明确。他几乎是一进入场馆就站在“天鸽座”的展柜前不动了。

 

旁边一个年轻美艳的销售小姐见状笑意盈盈地过来趁机推销:“先生真有眼光。这款作品的作者是来自巨人洲的女艺术家维多利亚·波瓦斯维奇,她曾连续十年荣获……”

 

“多少钱?”金格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销售小姐愣了愣,心中一阵狂喜。她连忙做出一副抱歉的样子说:“不好意思呢先生,这款作品是不出售的,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参与两小时后的拍卖会。”

 

金格顿了顿,摘下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将那双蓝盈盈仿佛蕴藏深邃海洋的眸子转向这个年轻的销售小姑娘,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真的不卖?”说话间,染成浅褐色的发丝从脑后轻轻飘落,垂在脸侧,衬出一分中性的美。

 

销售小姐看得呆住,半晌说不出话,脸上浮起一片绯红,吞吞吐吐地挤出几个词:“您可以参与拍卖……”

 

“四百万。”金格说道。

 

销售小姐又一次呆住了。四百万显然是个相当高的高价,看来这个人是懂行的——可惜不一定懂钻石,因为这款作品其实是有瑕疵的。

 

而且,在拍卖会上这款作品其实会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很少有买家会在拍卖初期叫出高价,因为那样无疑是在为卖方扛价。所以,如果真的参与竞拍,这款项链或许只能卖出三百万左右。

 

“实在不好意思呢先生……”销售小姐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五百万。”金格漫不经心地说道。

 

销售小姐彻底傻了。她见过不少有钱人,但在展会开场就以如此高价买下珠宝的买家并不常见,更何况还是个懂行的。再看他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张扬而不狂放,高傲而不骄纵,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世家出身,而非半路出家的得志小人。

 

“这……”她支吾了一会儿,红着脸干巴巴地说道,“我想这个报价在拍卖会是很有竞争力的……”

 

“好吧。”金格漂亮的眸子里浮起惋惜的光芒,“但我真的很喜欢它,或许我未来的妻子也会很喜欢的……”

 

销售小姐一时间如遭雷劈:果然,这样散发光芒的男人都是有恋人的!但她的素养极好,还是飞快地用笑容掩盖了失望,热情地引导他看向另一个展柜:“这边也有一些非常精美的钻石首饰,您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我想您的未婚妻一定也会很喜欢。”

 

没想到这样一番话却令这个面容精致的男孩子红了脸颊。金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未婚妻,但我希望我的天使早一点降临。”

 

销售小姐顿时再一次心花怒放:要知道,论美貌,她可从未输过什么人!而这个举手投足都那么耀眼的男孩子很显然会是个相当理想的恋人。这样想着,她挂起了最甜美的笑容,说道:“您这么优秀的人,一定很多女孩子追求呢。”

 

“不不,完全没有,正相反,很多女孩子都以为我有女朋友。”金格似乎又恢复了先前漫不经心的样子,他随意地浏览着那些展柜里相对廉价的各式珠宝,“这些钻石也太小了,五克拉以下的碎钻根本没有什么收藏价值。”

 

销售小姐连忙说道:“那样的巨钻在魔力洲是很罕见的,如果您喜欢可以提前预定,我们会前往日出洲或巨人洲为您寻找……”

 

“嗯,”金格再一次把目光转回了“天鸽座”的独立展柜,看起来依然对那条项链依依不舍,“我还是喜欢这一款呢,看来只能参加拍卖了。”

 

说完,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销售小姐不知为何忽然脱口而出地叫住了他:“等一下,先生!”

 

金格转过身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

 

销售小姐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说:“如果您确实喜欢,按刚才的报价,五百万萧龙数,我愿意将‘天鸽座’的所有权交给您。”

 

“真的?”金格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从衣袋中掏出支票本。

 

就在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戴着同款墨镜、月白色露背丝罗裙的年轻姑娘,面容冷淡地叫住了正准备写支票的年轻男孩子。“你在做什么,金格?”

 

销售小姐闻声也看了过去。她敏锐地发觉这两人关系不一般:看这个名为“金格”的人刚才的表现,的确不像是有伴侣的样子,那么这个人或许是姐妹,或者某种并不涉及爱情的特殊关系……

 

“我在为我未来的妻子挑选见面礼。”金格回答道。他指了指展柜里的珍珠项链,说道:“五百万,我觉得是个不错的价格。”

 

“五百万?”女孩子盯着展柜里的项链轻轻皱了皱眉头,傲慢地说道,“这种掉价货,三百万我都嫌贵。看见中间那颗最大的钻石了吗?雾蒙蒙的,荧光等级高得很吧。二百万封顶了。”

 

金格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他连忙又轻又柔地拍了拍那个女孩子的肩膀,说道:“你先去A馆等我,好不好?”

 

女孩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一眼展柜后面一脸错愕的销售小姐,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了。

 

销售小姐警惕起来。她怀疑这个女孩是金格的追求者,也怕金格改变心意不再想要“天鸽座”。最为可怕的是,那个女孩说得一点也不错,中间那颗钻石的确是相对廉价的奶油钻。

 

金格在那个女孩完全消失后,才转过身再一次端详起来,然后表情变得严肃。他说:“我觉得师姐说得有道理,五百万似乎是高了一点。”

 

原来是师姐弟的关系。销售小姐依然甜笑着,说道:“但是拍卖会的底价就已经是两百万的高价了,最终的成交价也是很可能高于五百万的。您现在买下它其实一点也不亏,至于检测、保养这类增值服务我们也都是赠送的。”

 

金格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支票上唰唰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但他没有填写价格,而是顿了顿,忽然抬头,盯着那个销售小姐若有所思地开口:“对了,可以帮我个忙吗?”

 

“您请说。”

 

“可以戴一下这条项链让我看看效果吗?”金格又一次露出那样迷人的微笑,“我想,我未来的妻子一定像您一样美丽。”

 

“噢!当然,当然,”销售小姐受宠若惊地连声答应。她用戴着手套的双手将那条项链轻轻托出展柜,将它绕在自己纤细白皙的颈子上。

 

金格痴迷地看着她端详了许久。“真美……”他喃喃着,“你简直像天使一样……”

 

销售小姐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金格这才反应过来,充满歉意地说道:“抱歉,希望没有冒犯您——五百万是吗?”

 

“不不,”销售小姐忽然轻轻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搭在他正准备写字的腕子上,“我改变主意了。三百万,您可以三百万拿下它。”

 

金格惊讶地抬起眼:“这条项链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不,它没有问题。”销售小姐羞赧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在我下班后请您喝杯咖啡呢?”

 

金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牵起一个微笑:“当然。”

 

 

纪伦终于得以踏入展馆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四十了。他足足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然而他的两位队友还不给他休息的机会。

 

萝铃坐在展馆里的咖啡厅喝着现磨咖啡。金格在把玩着那条花了三百万萧龙数买的项链,看见纪伦出现在咖啡厅大门口的一瞬间就笑了起来,吹了个俏皮的口哨。

 

纪伦在他们那一桌的背后坐下,点了一个最最便宜的甜筒,然后拿出手机给就坐在自己背后的金格发了消息:“你求婚了?”

 

金格盯着手机屏幕傻笑起来,打字道:“没有,我可是被求婚的那个哦。我现在很苦恼怎么拒绝她不会让她太伤心。”

 

纪伦跳了起来,但他还是强作平静地问道:“萝铃向你求婚了?”

 

可以看到群消息的萝铃一口咖啡呛在嗓子里。金格笑嘻嘻地回答道:“是的。”

 

萝铃静静地打字:“别特么瞎逼逼。”

 

 

 

人群渐渐入场完毕,拍卖会的槌子敲响。现在时机正好。W再一次检查了自己的红外线干扰器安安分分地别在自己的腰包上,确认了事先装好的摄像头拍来的景象:Phoenix安安稳稳地放在展柜里,四个人分别绕着四周把守着。看管很严密,人有些多,Nobody实施犯罪时向来不会对无辜的人动手,这无异于大大增加了任务难度——但是不要紧,他黑进了管理系统,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有安保的空窗。

 

Nobody是一个传奇。那些愚蠢的警察们甚至搞不清楚这个怪盗是独自作案还是团体作案。只有W一个人知道,那个怪盗在完成任务的时候喜欢穿白色的礼服;他身姿挺拔,形容潇洒,即使破解机关时候的狼狈样子都像在走秀;他带着一张面具,只露出一双冰蓝冰蓝的眸子,他的眼神很锋利,看着猎物的样子像在把它分析解构。他是这么一个完美到令人无法避免地产生爱慕的人,但警察什么都不知道——只有W一个人清楚。

 

三年前,当Nobody还不是Nobody的时候,W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优雅地打开柜门,把玩手里的钻石。

 

偷窃这等肮脏的事,却让他做成了彻头彻尾的行为艺术。

 

他肯定发现了W,因为他最后炫耀一般地拿着钻石,朝着W的方向晃了晃——W想说些什么,但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脑子一团浆糊,只知道自己将要追随的对象从天而降。Nobody笑了笑,从窗口展开滑翔翼离开了。

 

我当时应该跟他说些什么的,W想,不过没关系。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三年后,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支持你,而且如此仰慕你。

 

 

 

“他进来了。”纪伦说。

 

“我以为他会聪明一点,至少不要被摄像头拍到——不过打扮得还算是符合我的审美。”金格评论道。

 

“这哪是符合你的审美?这简直就是和你一模一样!”萝铃严厉道,“金格我必须警告你,你知道警察现在都以抓到你为业绩目标吗?你要真进去了,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你!他能模仿你的行头,就有可能知道你是谁,要是出什么事情……”

 

纪伦幸灾乐祸:“再被你堂哥知道,你的小命就没了。想想也挺好的,给世界带来点温暖。”

 

“我掐死你。”金格恶狠狠地打字,扭头对萝铃委屈道,“纪伦恨不得我去死,我的心受伤了。”

 

“你自找的。”萝铃冷漠地说。

 

金格西子捧心状哭腔:“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坏金主!”

 

“我操你妈金格,你再在外面毁我妹妹的名声我把你剁了吃了。”纪伦说。

 

金格:“你来呀,就凭你那些傻逼机关,你把我困住半小时试试看——我操!这货这么牛逼?!”

 

就在他说混话的时候,冒牌货已经迅速地通过了第一、第二、第三道关卡,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至少在金格眼里,作案手法堪称完美——他认为的完美,就是和自己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再不去他就要得手了。”萝铃冷静地打字说道。

 

“你刚才还担心我被警察抓到。”金格委屈地打字。

 

“我现在更担心你那三百万打水漂。”萝铃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还靠着出卖色相省了二百万。”

 

纪伦舔了一口甜筒,静静地打字:“卧槽,求八。”

 

金格百口莫辩:“我要去拿东西总得有通行证吧。那些小姐姐们站在柜台后面我根本近不了身。”

 

纪伦目光冰冷:“你还需要这种拙劣的借口?我看你还是想求婚。我警告你不准碰萝铃一根头发丝,不然下次迎接你凯旋归来的就不再是我的无人机而是警车。”

 

“爸爸,爸爸您放心,儿子万万不敢。”金格的肩膀塌了下来。他站起身,把那条项链丢给萝铃,说道,“果然是薄情寡义的一对兄妹。帮我收好它,我可是要送给那位漂亮小姐姐的。”

 

萝铃低头看了看那条项链,将它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装进一只鹿皮小口袋里。

 

 

Phoenix。

 

那枚小小的领针就摆在薄如蝉翼的玻璃展柜里,触手可及。

 

那是一枚铂金打底、缀着镶了水晶的链子、主体上镶嵌碎钻的领针。领针被做成凤凰的图案,正中心点缀着一颗巨大的黄钻。那枚黄钻清澈透亮,泛着黄白相间的光。它象征着“涅槃”。

 

一只连接着钢线的伸缩爪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甩出来,精准无误地越过展柜上空,牢牢地吸附在一侧的墙壁上。接着,通风口的隔离板被打开,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像一只雪鸽,嗖的一声,沿着钢线滑出通风管道,稳稳地停在展柜边,全程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的手套是特制的,一边顺滑一边布满吸盘,这样可以在滑行过程中将摩擦力减至最小,也可以在合适的位置适时停下。

 

他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此刻只要取出那枚领针,他的理想就算是实现了。

 

——Nobody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

 

W如是想着,将指尖伸向了展柜。

 

距离如此之近。

 

“你最好别动,警报会响。”一个笑意盈盈的声音想起,然后是很细小的一声喀,再然后是更加轻微的一声哗。

 

 

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年轻的窃贼攀着那根钢线从通风口落下来。

 

“我知道你能打开那个密码锁。”白色的窃贼松开了钢线,稳稳地落在玻璃柜的另一侧,“不过这是陷阱。”

 

W紧张地看着那个白色的窃贼绕过玻璃柜向自己走过来。那个窃贼似乎没有带武器,轻盈得像一只燕子。

 

“你该知道发布预告函意味着什么,”Nobody说得意味深长,面具上咧开嘴大笑的图案像藏着一道深渊,“你以为他们只有红外线吗?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然后,白色的窃贼拿出一张小小的磁卡,在密码锁旁边贴着的一小片不起眼的黑色不透明胶带上划了划。

 

W在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输了。

 

 

如果说我们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对生活更加失望,以致乎行尸走肉、不惮以最深切的恶意揣测接下来的打击,那么很多时候,看到自己追逐的对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恍然间会有如梦初醒一般的失望感,也是说得通的。

 

这一切的错怪,只能归咎于日日夜夜的想念,在脑海里朝圣,把一个错误的相遇当作了生命的本质。一个狂热的粉丝,最容易被自己的偶像激怒。

 

所以当W看到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白色身影轻飘飘地降落在他面前,扬起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笑容,炫耀一般地拿起那块本应属于他的钻石的时候,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失败的耻辱,耻辱带来痛苦,痛苦迎接狂怒。

 

不甘心,太不甘心。

 

如果他消失的话,只有我可以代替Nobody了。

 

兽性吞没了理智,对未来的向往和恐惧隐藏了他的所有想法。想到这里他的身体忍不住战栗,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向腰包——

 

他带了枪。或许早就料到了这个时刻。

 

W的枪法很好,出枪、拉开保险栓、瞄准,一套下来仅仅需要两秒钟。很快的,白色的窃贼举起了双手,眼中却不见一丝惊惶。这反而让W慌乱。

 

 

“妈的,他想干死我。”金格嘟囔道,“我不知道原来这冒牌货不是崇拜我而是痛恨我……”

 

“能走吗?”纪伦紧张道,“尽量避免正面冲突,要是开了枪就麻烦了。”

 

“壹索什么时候到?”金格咬牙,“他还没来的话提醒他一下——等会,我知道怎么办了——”

 

他敏捷地往角落一跳,这时W开了梦游一般的第一枪。四处没有趁手的物件够他当作还击的武器,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早上来的时候戴的墨镜,在耳机里纪伦“操你妈你疯了吗”的怒吼声中迅速掐掉了镜腿。

 

失去了金属包裹的红外线干扰器在霎时间就没有了效果。这个时候警报声滴滴答答地响起,红外线探测到有未知的有体温物体靠近了展柜。房门被瞬间锁起,红色的警报点燃了整栋大楼。金格甚至可以听得见安保人员紧急召集的声音,不出两分钟,这些人就会把这里团团围住,壹索会开始大展拳脚,给他十个翅膀他都没把握安全离开。

 

而他看着W突然间惊醒一般的迷茫眼神,还是笑眯眯地想到,虽然毁了点名声,可他还是赌对了。

 

W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扯住了钢线,然后,早已固定好的钢线嗖的一声带着他飞上那个通风口。但他似乎还有些犹豫,转过身望向赤手空拳似乎正在思考如何逃离的Nobody。

 

“不拉我上去吗?”那张没有温度的面具笑嘻嘻的,露出的那双蓝眼睛满含着希望。

 

W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以为你总有办法全身而退的。”

 

“没办法,”Nobody耸了耸肩,举起手臂把Phoenix递了上去,说道,“我认输了。”

 

W接过来收在口袋里,然后伸手攥住了金格露在外面的一小段手腕。然后他发现这个神秘的白色窃贼也和他一样,有血有肉,活生生的。

 

金格熟练地将那块隔离板安放回原位,然后跟着W在通风道内小心翼翼地爬行。

 

“我得说,你真的很强。”金格由衷地赞叹道,“可惜只差了一点。要不是担心你触发警报,我几乎都不会出手阻止你。”

 

W没有回答,尽管不停尖啸的警铃将他们的声音掩盖得很好。

 

“不过,你为什么要冒充我?想嫁祸吗?”金格追问道,似乎是不甘寂寞,又自言自语,“天啊,我还是第一次替人背锅。天下第一号不拿钱财的怪盗在今天起终于要破例了——我拜托你,一定要把Phoenix还回去,别让我的名声变得那么糟……”

 

W在一处岔路前停了下来,他很专注地在思考着可能逃离的方向,但他发现几乎所有的通路都响着可怕的警报声。黑暗的通风道本来就因为没有光而令人心生烦躁,偏偏Nobody——他的偶像还在身后喋喋不休。

 

“喂,你该不会连应急逃生路线都没有想好吧?”金格不满地抱怨起来。他差一点就撞上了前面的W。“这可不是小偷应该有的水准啊,我以为你肯定十拿九稳了呢,今天估计要栽。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眼就看出通风口被打开过?”

 

“闭嘴。”W忍无可忍地说道。

 

从金格举起双手的一瞬间,这个白色的身影在他心中便坠下万丈深渊。他以为Nobody真的像幽灵一样可以将所有危险化解、可以迎着他的枪口从什么地方飞出几把锋利的匕首在他开枪之前割破他的喉咙。但Nobody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被动地选择拉响警报以保住性命、甚至交出本已到手的Phoenix换取他的帮助。

 

更加过分的是,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顶级窃贼,竟然在他寻找逃生路线的时候在他背后唠唠叨叨、丝毫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或许是最初的一面惊鸿种下了太过深刻的种子,然后三年的光阴将它浇灌成了郁郁葱葱过于庞大的参天巨树。

 

说到底,这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天神。大家都是平凡的人,有血有肉会为了生存而抛下尊严。W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可笑。

 

“好吧,我闭嘴。”金格轻轻叹了一声。他原地靠着墙壁坐下,全然不担心积满的灰尘会将他那洁白如雪的礼服染得一塌糊涂。W见状也坐了下来,毕竟要找到一条绕开警报的通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通风道内过分的安静却好像能够将警铃成倍地放大,一声一声直击人心,听在耳中仿佛灵魂都在震颤。

 

 

“收到请回复,”纪伦站在大厅的中央无声地给金格发着信号,“我是纪伦,收到请回复。”

 

“信号被屏蔽了。”萝铃握着她纯金的怀表,表盘上的显示器已经花了屏。她神情凝重,无言地看着那些正在安抚着人群的安保人员。

 

上一次联系上金格的时候他还在那间存放Phoenix的幽暗房间,而现在警铃还在响着,那些警卫也没有新的动作,说明金格和那个冒牌货都还安全。他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四通八达的通风道,希望他们能找到一个通向场馆外面的出口。但是,通风道毕竟不是无限延长的,一旦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要抓到他们简直是瓮中捉鳖。

 

他们可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金格会这么被动。诚然,纪伦早在三年前就曾经数次痛下杀手,但那是因为他知道金格可以全身而退。但是这一次,情况显然无法再受他们控制了。

 

纪伦仍然没有放弃地一次次尝试联系金格,而萝铃则开始盘算把金格保出来大概需要多少钱。

 

他们或许需要找一个好一点的律师,还要忍受短则数月、长则三年五载的官司。然后,也许凭她的能力,还能通通路子……

 

“别慌,别慌。”纪伦忽然抬起头,拍了拍萝铃的肩膀,“金格每次都会归还财物,所以量刑不会很高。只要这次Phoenix不在他手上,估计不会超过三年。”

 

萝铃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这到底是安慰还是火上浇油。

 

 

金格正在通风道里百无聊赖地坐着,丝毫不知道自己的队友已经开始为自己量刑。他默默地打了个喷嚏,觉得一定是灰尘太重导致自己过敏性鼻炎发作。

 

W终于不甘寂寞决定主动开口。他戳了戳一旁的金格,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请求:“出去以后,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可以呀,”金格依然笑嘻嘻的,“只要能平安出去我就给你看。不过我先说好,我有喜欢的人了哦。”

 

W的语气痴痴的:“嗯……嗯?”

 

“哎呀哎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金格笑着说,“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重点不是这个。W恨恨地咬了咬牙,决定说出自己三年前就想说的一句话:“我觉得你像个艺术家;超前的、理想的、不一样的行为艺术家。”

 

金格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觉得。我就是个小偷。”

 

W急切地辩说道:“不!连你的名字都像是一句诗。它太诗意,太令人心醉神迷。”

 

这太夸张了。金格想道。这个“诗意”的名字最初只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记者同志送给他的。他张了张口想戳破W的幻想泡泡,但是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算了。

 

“我想成为你,天下第一。”W最后说道,一字一句一板一眼。虽然他现在觉得面前这位“天下第一”其实也不是那么令人心驰神往了。

 

最初的那一次邂逅就像是一层暖橙色的滤镜,把那三年所有的幻想都染上一层柔光。然后,名为“Nobody”的天神坠落了,于是天空中只剩下余晖和一种名为失望的、深不见底的阴霾。

 

“啊。”金格也没有料到W会突然这么说,他只好亲力亲为地劝道,“不不,我没有那么强。其实你已经在我之上了——你瞧,你比我先一步到达那间内室,即便我没有阻止你,你一样可以通过这条通风道逃走。而且你是独自一人。如果你觉得我是所谓的天下第一,那这个名头你拿去好了,我从此退出,我去走秀,我去周游世界,我去买一辆蝙蝠战车。”

 

W攥紧了手里命名为Phoenix的那枚领针。“我突然想起我忘记放一张空白小纸片了。”

 

“我替你放了。”金格狡黠地笑笑,“你以后可别再忘记了,否则记者会觉得Nobody大概是老了,可能要改名为阿兹海默。”

 

“阿尔茨海默。”W认真地纠正道。

 

“随便吧。”金格耸耸肩,“你瞧,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单词是怎么拼的。”

 

W想了一会儿,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光芒看了看那枚领针,上面象征着涅槃的黄钻散发着乳白色的荧光。他说:“我会把这东西还回去的。”

 

“那就好。”金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联系上了!”纪伦忽然跳了起来,一时间忘记萝铃还是个女孩子,抬起手拼命地狠拍她的肩膀。

 

“他在哪?”萝铃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差点忘记他们两个之间要靠打字交流。她盯着自己的怀表。那上面仍然是花屏,显然信号不如纪伦的手机要好。

 

“通风道,”纪伦写道,“在A馆的一二层楼之间。”

 

“那个冒牌货呢?”萝铃问道。

 

“和他在一起。”纪伦困惑地打字,“金格让我们去接那个冒牌货,他要去把员工通行卡还给那位销售小姐。”

 

“什么?”萝铃以为自己看错了,“去接那个冒牌货?”

 

他们面面相觑。

 

 

W终于从通风道中探出头。这里是一片花坛的上空,他曾经多次确认过。他回过头对着黑暗的通风口说道:“安全,可以出来了。”

 

“谢啦。”金格轻飘飘地说道。

 

然后,身披洁白长款礼服的W扯着钢线落了下去,像一只旋落的飞鸟。他正准备把钢线放回去以便金格能够滑下来,却看到不远处一架无人机向他飞了过来。

 

那是一架很小很小的无人机,机身亮着一点小小的红灯,引擎发着高频率的噪音。

 

W迅速警觉起来,贴靠上身后的墙体,掏出手枪指向四周。

 

“放下武器。”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W猛地举枪指向那个方向。

 

那是个身穿深灰色笔挺制服的男人,一头黑发,持枪站在花坛另一角正对着他。

 

是警察!W将食指放在了扳机上。他们面对面持枪对峙。

 

“我再说一次,放下武器。”那个男人向他缓步走来。他的双眼冷厉如冰,又仿佛蓝宝石一样清澈透亮。

 

W忽然感到万般的熟悉感。这种感觉扑面而来,像一股洪流一般攫住他,令他几乎目瞪口呆,哆哆嗦嗦地喃喃道:“Nobody……”

 

男人似乎毫不畏惧他的枪,依然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向他走进,面上平静无波。他又重复了一遍:“放下武器。”

 

W只觉得诡异。这个人与Nobody实在太像了,但又似乎完全不一样。他们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他绝对不可能把那个笑嘻嘻又有点话唠的家伙和这个清冷的警察先生联系起来。但他们不只是眼睛,就连声线也那么相像。

 

而且,Nobody也没有跟着他跳下来。

 

“Nobody……你……”W语无伦次。他不想杀人,因为Nobody从来不杀人。然后他猛地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不许靠近!”

 

男人停住了脚步。他的身后响起了扩音喇叭的声音:“不要冲动!放下武器!”

 

那是警察的喊话。

 

“不要冲动。”男人嗓音依旧清冷,“鉴于你多次归还财物且没有引起严重后果,法庭会从轻处理。请随我回去接受调查。”

 

这个人不是Nobody!W忽然笑了起来,虽然那个笑容被面具挡住了。还好,真正的Nobody没有出现——他像个懦夫,像个缩头乌龟,躲在自己的身后。这很好,他的梦想实现了,从现在起,他就会成为Nobody,他的名字和他的脸会成为魔力洲——不,萧龙的神话。

 

而那个真正的蓝眼睛的窃贼,即便再次出手,也终将成为一个可怜可悲的模仿者,成为W的阴影!

 

W慢慢扣动扳机。

 

“不要冲动!”扩音喇叭依然在呼啸着。

 

“砰——!”

 

枪响了。

 

W惨叫一声抱住了自己的右手跌坐下去。他的枪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蓝眼睛的警官精准无误地一枪打碎了W的手枪扳机,以及他的右手食指。

 

四下埋伏的警察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Phoenix从他衣袋里滑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被那个蓝眼睛的警官弯腰捡起。

 

然后他的面具被摘下来,露出下面藏着的一张过于年轻的、少年人的脸。

 

蓝眼睛的警官出示了他的警官证,于是W看到他叫壹索。壹索将那枚领针伸到W鼻子底下,淡淡地问道:“这东西与你有关吗?”

 

W看了一眼。那枚象征着涅槃的黄钻闪了闪,仿佛在庆贺他飞上天际绽放出不属于他的光彩,又好像在悲哀这光彩即将陨落。

 

“我偷的。”W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才抓到我,你们也太蠢了。”

 

壹索没有什么情绪化的表示,只是平静地说道:“你知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用作为呈堂证供吗?”

 

“是,我知道。”W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领针。他正准备继续冷嘲热讽,忽然在下一个瞬间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再也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那枚黄钻哪里还是最初的黄钻,那分明是一颗绝不属于Phoenix的奶油钻!

 

只一刹那,他感到寒冷彻骨。然后他想起黑暗中那闪闪发亮的荧光。他又想起,那荧光绝不是正常黄钻应该有的。

 

Nobody,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将它们调换的?

 

“是我偷的,Phoenix。”W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他以为他将天神从高高的天上扯了下来,甩在地上,殊不知,天神只是来到人界轻飘飘地走了一走。

 

 

“小姐,您慢点走。”金格搀扶着萝铃从场馆里走出来。那辆警车仍然停在角落里,壹索似乎在等着他们。

 

金格看着壹索仍然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壹索什么都没说,只把一枚从W身上找到的小小的信号收发器交给了金格,然后吐出一个平淡的陈述句:“把这个给纪伦,另有协助逮捕Nobody的五百万萧龙数赏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给他。”

 

金格的嘴角诡异地抽了抽,被壹索全数看在眼里。壹索的眼神是平静无波澜的,像一潭凝定的光阴。

 

金格移开了视线,看到仍然坐在警车里的W。那真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子,十七八岁的模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纯真。

 

那个少年人似乎也在看着他,然后金格冲他咧开嘴,笑了笑。

 

萝铃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她光顾着冲壹索傻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那个俊美的青阳族人移不开眼,胸前的项链——“天鸽座”上的一颗18克拉的、纯净通透的黄钻静静地闪烁着金色的反光。

 

 

 

又是一个清晨。当蛰伏着的巨兽把露水轻轻地洒在小道上,蹑手蹑脚地把月亮吞掉的时候,萝铃依然践行着晚睡毁上午,早起傻一天的生活理念。利夏依然会晨跑,纪伦依然维持着表面健康的生活方式。

 

昨天纪伦收到了赏金,把金格买项链花掉的三百万萧龙数打给了金格,剩下的两百万自己暗搓搓地收下用于无人机等等各种电子设备的维护。

 

金格把Phoenix的钻石原原本本地送了回去,还贴心地自己操作把它安装到了初始的位置。萝铃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等他,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怪盗在她敞开的落地窗前降落,一身行头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萝铃视察工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发现自己怀里沉甸甸地多了样东西。

 

当时金格说要把项链送给那位销售小姐(作为欺骗其感情的补偿),她便把那个仔仔细细收拾好的、装着小项链的鹿皮袋直接还给他。而这时她却发现,金格抛给她的就是她那只宝贝的鹿皮小袋,里面装的东西摸起来仿佛是一个指环。

 

她取出来,才发现是那块金格买回来的“天鸽座”的奶油钻,加了一个很古典的底座,看上去就真的像是求婚戒指了。

 

她的心砰砰狂跳,半晌说不出话,只能问:“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金格笑着说:“没什么。”

 

这时袋子里飘出一张纸条,金格看上去很慌乱地把它夺过来,迅速折成纸飞机扔掉了。他尴尬地说:“这个是我的包装袋,包装袋……我忘了这回事了……”

 

萝铃红着脸把他推出房门。

 

 

那只纸飞机飞啊飞,飞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远处的云霞,整个世界,一个巨大的混沌体。它慢慢慢慢懂得人世间什么是呼与吸,喜与哀,敬仰与崇拜。它飞过警局,疑惑着为什么总有人在说一个它听不懂的词:“Nobody”;全然没有自己就出自本人之手的意识。它继续往前飞,看到世界的真实和虚妄,总有人在积极地伪装一个英雄,而英雄又是多么脆弱而不被需要的存在。它边飞边想:这一切是多么荒诞哪!而可笑的循环往复,又有意识地在每一个角落萌芽。

 

它飞过半个城市,降落在正在回家、手里提着今晚晚饭食材的利夏的肩膀上。

 

 

利夏好奇地打开,只看见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

 

他们说你是爱的本身

我却知道你向往

痛苦而灿烂的涅槃

 

没有人让你毁灭

没有人让你重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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