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澄】灼灼(1)
架空魏晋 我流封建糟粕
江澄单性转
1.
江澄生得美,全京都见过没见过她的人都这样说。
2.
进入青春期后,踏进莲花坞商议她婚事的人多了起来,这也是唯数不多的坞中没有碎瓷破裂声与争吵声的日子。彼时江澄就在坞后的莲塘里摇一条船,脱了鞋袜把脚踩进水里晃。魏婴会从不知何处冒出来,朝船上扔一枝刚摘下的荷花.带起的水珠还未落到船板上就要被晒干了.他们已经不再玩捡簪子的游戏了——这是一种江澄把头上的簪子丢进水里,魏无羡潜下去捞上来,每捞一次可换得一个吻的游戏,看似残忍,却美丽非常。看似旑旎,却和主人家逗狗的手段没什么两样。——原因很简单,江澄长大了,头上的木簪子铁簪子换了玉簪子,一摔就要折的。
"你把我衣裳全弄湿了"江澄皱了眉."那你也不许下水来。”"没劲"魏无羡这样说自然不是怕有危险.云梦人善水,他俩从会走路起就会水,四五岁的年纪就要在荷叶底下捉了青蛙的卵来看,然后再大笑着尖叫游开。江澄九岁时,魏无羡十岁,也就是从这时起魏无羡不再允许江澄同他下水,
起初,江澄把这当作是她剪了他头发的惩罚.那回他俩坐在廊下,玩刚从厨房里看来的杀鸡的游戏——自然没有鸡——两人于是轮流扮演那只惊慌失措可怜无助的生物。剃去多余的毛发自然是最充满趣味的环节——魏婴是第一个。
3.
他们没有剪子,江澄就找来一柄匕首去割他的头发.刀刃很利——这是她父亲去年送的礼物,上头镀了层金,于是魏婴的头发就这样被割下来,中间他还要配合着模仿那只鸡瑟缩的模样,倒也算一派样和。轮到江澄时,她刚把匕首递过去就引来了旁的待女的尖叫,一把将那凶器夺过去之后还不忘颤抖着补充几句"发肤受之于父母"云云之类的话,在清淡盛行的世家里是很常见的,即便是最卑贱的女仆也会耳濡目染几句孔儒圣经。魏婴对此却并无感触,因为他实在是无法将遥远的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男人和鲜卑样的女人与父母这个词联系起来,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可也并没人在乎他,她们担心的只是江澄的发肤罢了——毕竟主仆有别。
魏婴是江家家仆的儿子,从一生下来命运便已被注定——家仆之子!家仆之子自然还是家仆!即便他的母亲是个神秘的鲜卑女子,可血缘的羁绊是不会被冲淡的,是你一生的轨迹,或者说诅咒,呵!家仆之子!家仆之子!
4.
魏婴将他父亲的出走归结为江父的仁慈,毕竟作为家仆,就连私奔也需要得到家主的首肯,他对于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因为江家家主实在是对他好得不像活,说是家仆,他在坞中并没有半分差事,每日只管上山下水打山鸡之类在五陵少年之间流行的行当,就连吃穿用度也是并江家的两个女儿一样的,一同吃饭,一同上课,甚至一同听经!除开旁人对他母亲与家主的恶意揣度——这也是江氏夫妇大部分争吵爆发的主题,他实在是活得很满意,更何况,更何况他只有留在莲花坞中,才能够见到……
"魏婴,你发什么呆!"江澄在叫他了,魏婴转回思绪,他们两人已经爬上了围梯。日头没有那么毒了,怀着各种心思的客人们蜂拥着向外走去,门口停着的牛车——这时候哪里有马!简直要将那块土地给压塌了!无外乎他们的殷勤,如今皇位上坐着的人跟她拥有相同的姓氏——正如这个新生的王朝一样,她的家族的生命力还很旺盛,蓬勃!富有活力!——像她一样,她几乎可以说是处在生命中最美好的时期了!江澄望着那些穿著宽袍大袖的或胖或瘦的男人们,听见他们低声或高调着谈论以隐晦为名目的政治,却并不去在意——她以为那是可笑的东西,毕竟就连她从史书上看来的所谓改朝换代,也不过是皇帝说一番慷慨激昂的自知失德爱卿贤能愿意退位让贤的鬼话.被提及的臣子就再说一番更加慷慨激昂的臣不敢臣有愧的鬼话,旁的人再好劝一通,如此四五通下来就算是得到了我们的新皇帝——连流血都不需要的。至于旁的,她就更不屑一顾了,无非是得到的土地大了或是小了,掠得的财富多了或是少了,以及关系到她未来的婚姻——这是最无关紧要的,它们既不能让她的琴技在一夜之间神奇地赶上魏婴——她琴弹的烂极了,自从十一岁那年一剑把一床紫檀木的素琴劈了两半,她就发誓不再碰这鬼东西,也不能让她在明日的女红课上少挨先生的骂。于是她把头转回来,眼下正有一件顶重要的事情要她去做。
"下面这些人中,有一个将会成为我未来的丈夫。”
她状似无意地开口。
5.
她状似无意地开口,眼皮薄薄地垂下去.夕阳照过来了,红叠叠地浮在她的脸上,像一只诱人犯罪的狸。魏婴几乎可以看清她脸上随呼吸而微微颤动的绒毛,他喉咙于是一瞬地发紧,张嘴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到时候,你找虞夫人把我要去罢,我给你作陪嫁。。"最后,他干巴巴地说。江澄对他的回答感到愤怒,于是头也不回的走掉"不要来找我!"破天荒的,魏婴竟真的没有追上去,直愣愣地钉在原地——他莫名喘不过气来。
六月的水乡,晚间会有一场雷雨。
许多年后,每当魏婴回忆起这个夜晚,总疑心世上怎会有那样大的雨。雷鸣第一声时,他的悔恨开始漫延,于是在脑中将所有可能的回答预演了一遍,却总也不满意——总是要让她伤心的。于是他第一次开始怨恨血管中流淌的某些东西。
6.
思考中的魏婴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在滂沱中的银铃声,他朝门口望去,未待起身门就被推开了——是江澄。她没有妆束,浓密的发乖顺地压在脖颈上,颜色是极黑的墨色,脸却是极雪白的,可偏生唇上是极浓的血红——魏婴无端地想起从画本上看来的摄人魂魄的艳鬼.外头雨势极大,饶是撑了伞她的衣裙下摆也是尽湿了的。
“我要你给我梳头”江澄开口了。并没有人会在将睡时梳扮,就连贵族少女也并不例外。所以这并不是她深夜前来的真正理由。
“我的鞋袜湿了。"
江澄的寝居到这里并不算近。
这话的意思虽软,可语气却蛮横,说这话时少女带着几分不容否定的娇纵,微微抬着下巴,挑起的细眉里满是傲气,但这也不是真正的理由。
7.
说话间,天地忽得亮如白昼——是闪电,一个可怕的东西要来了,少女的圆眼睛在今夜第一次露了怯。"魏婴,我…"被叫到的人把她抱了起来——她的鞋袜湿了的,纵使耳朵捂得及时,待雷声到来时,她仍是抿紧了嘴——是了,这才是她今夜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没得到预想中的反应,魏婴觉出几分不对。
“江澄?"见人不答。他心下了然似去捏她的下巴。
果不其然,江澄满嘴都是牙咬出来的血痕,"我不是跟你说过…"话没说完,雷声就又要响起了.魏婴只得住了口,极其自然地把手臂伸至她唇下.江澄也毫不客气地狠狠咬了上去。
颇有几分理所应当的味道——怕雷的毛病是天生的,可要找人的手臂来咬的恶习却是后天养成的,每到多雨的夏季.魏婴手臂上就总是青红淋漓地带了几个牙印,远远望去,也是血肉模糊可憎的紧——这也被某些不明实情的好事者所留意,当做是江家恶待奴仆的罪证。
8.
后半夜,雨渐渐地小了,不时地打在地上,发出一种类似女人的呻吟的声音。
江澄仍坐在魏婴怀里,在一种诡异的安逸中突然开了口
"魏婴,我要你娶我。"
话音未落便已是自觉出格,也不再有下文。
魏婴却是又被白日里那种东西扼住了喉咙。他想:"我不能再教她伤心了。"半晌,于是终于开口道:"我给你梳个辫子吧。"
江澄没有作声,像是刚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权当是默许,魏婴于是捻起她的发来了,不难理解江澄的顺从——魏婴确实是整个莲花坞最会梳头的人——自从她姐姐出嫁之后,不过也从不肯替别人梳就是了。这也并不奇怪,对于像他这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是天才的人——再晦涩难懂的琴谱甚至经文要掌握绝不用超过三遍——要梳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发髻并不是难事,更何况是专门用了心学过的。
"你给我唱首歌吧"
江澄想了想才又补充到"要一首关于桃花的。"
魏婴于是就开口了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之子宜归,
宜其室家。”
8.
江澄还不懂这首歌里唱的是什么,他却明白的。
9.
这就是江澄十五岁之前的生活,既不像他们想像的那样好,也没有更坏.她渐渐地在父亲长久的沉默与母亲暴怒的咒骂声和不知名的名贵瓷器碎裂声中学会了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永远把真实想法隐藏起来的女人。
她不再对所有事物都表现得那么怒气冲冲,可骨子里天生的矜傲又让那本该像那双杏眼一样温婉的微笑中增加了一些嘲讽与不屑,但她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的。就像她的鞭子舞得几乎和她母亲一样好,但却只被用来姿态优雅地赶一架牛车。
相比之下,魏婴的成熟就显得那样缓慢。当她在父母争吵的餐桌上努力地保持沉默时,魏婴会朝她扮一个并不那么好笑的鬼脸,再把桌上用吃剩的骨头与藕片摆成的小狗指给她看——这已经是他能为着江澄的喜欢而做出的最大让步,狗是他天生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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