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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宇]阖眸烟云(04 / 11)
『NEVERLAND』 2017-10-10

  【04】

  

  刘平觉得再装睡也没意思,只得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萧平旌趴在床头瞪着一双乌黑滴溜的眼睛在看自己,视线交会,对方眼角一弯,笑得很是欢喜。刘平不由得僵了僵,即使再转过脸去,或是摆起冷脸来,对方也并不会在意。

  相处了几日,刘平也算是知道了,姓萧的有本事逼疯他,他却是没本事惹他生气的。

  

  刘平刚被接来将军府的当夜,就发了高烧,整个人烧得晕晕乎乎的,却一直知道有人在身边不分昼夜的看顾,他当然也知道那人是萧平旌的,不想知道也很难,他这个人,瘦瘦高高的,往你床前一戳,就要遮掉一大半的光,扶你起来,手劲也大的让人疼,却死不撒手。刘平发了狠地推他,骂他,也似乎都在梦里,模模糊糊不知真的发生了没有。终于清醒了的第一眼,还是看到他坐在床边,一双眼不会眨似地瞪着,倏地,就闪出那种欢喜的神色。

  “你第一眼看我居然是感激的,我可真没想到。”

  “现在变得恨起来,也好,好看,总比烧一晚上看不清人要好。”

  他下巴唇上都冒出了青胡茬,精神头却好得很,一个人絮絮叨叨也不觉得累,处在少年往男人转变的声音带着一种葱莽的涩,搅得刘平心绪难安。

  他以前是喜欢这声音的,故而喜欢他的侃侃而谈,现在却像抓了一把沙子,只觉得硌。挥手想让他走开,却被一把握住。

  “累就再睡一会儿。”说着便有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有些汗湿,散着浓重的药味,这个时候盖得倒是轻轻的了,声音也放得很缓很柔,“再睡睡,再睡睡,没事了,都没事了。”

  那时的刘平竟也真的撑不住,乖乖又睡去了。

  

  刘平躲开萧平旌来扶他的手,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萧平旌也不生气,麻利地塞了个枕头在他后面,刘平拿出来丢了,他就自己抱过来乐滋滋包在怀里。

  “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卖粽子糖的,就给你捎了点回来,你说过很喜欢吃的。”

  萧平旌把一袋粽子糖放在刘平膝盖上,想了想又抖开袋子,露出晶莹棕黄的糖来,他瞧了眼刘平,便又把袋子往他眼前推了推,最后自己拿了一颗丢进嘴里,眯起眼睛,很有滋味地夸了句:“是挺甜的。”

  刘平所住的房间在将军府的僻静角落,连下人也不常来,所以极是安静,没人说话,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外头有一棵大樟,根深叶茂,树冠巨大,此时投了点细碎的阴影下来,盖住刘平苍白的指尖。刘平也就盯着那些黑色的影子瞧,放萧将军一个人演那独角戏。

  大概的确是无趣,萧平旌便又自说自话地圆回去:“不过你嗓子还没好,也是不能吃这些甜的,那放着以后吃。”说罢,把那袋之前很是宝贝的粽子糖,随手丢到了桌上。

  刘平本来身子骨并不弱,退了烧后,好了一大半。最大的伤反倒是刘远昭掐他留下的,现在绑着一圈厚厚的绷带,吞咽会疼,发声也受了点影响。

  “还难受吗?”萧平旌原想摸摸刘平的脖子,刘平轻轻扭了扭头,他便及时把手放了下来。

  他俩又一时无话地坐了会儿,直到萧平旌突然拍了拍膝盖,试探地问: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刚说完,刘平就抬起了头,眼里颇有些意外。

  萧平旌摸了摸鼻子,想着自己的确是有些贱,都这样了,被他看一眼竟然还觉得开心,咂摸了一会儿又觉得嘴里苦,脸上却不自觉地笑起来,怕不是犯了癔症。

  “你前几天病刚好,不太好吹风,昨天庞太医说你无大碍了,我想那也应该动动,老躺着不好,是不是?”说着便已经站起来。知道刘平是不会让碰的,就也束着手等他自己慢慢站起来。

  萧平旌给他推开门,刘平迈出去,他立刻跟在他旁边,衣角随着步子挨挨蹭蹭,却总是隔着段距离。盛夏日长,好在这个时辰不太晒了,刘平站在天光下,被风吹一吹,烦闷似乎也少一些。他原本是不想看萧平旌的,奈何那个人的目光似有份量,扎得他脸热,想忽视都难,免不了就要看他几眼。

  看他,他就冲你笑,仿佛是个小傻子,傻得刘平更加浑身不自在。

  从小院子里往外走,会看到有杂役在扫地,见到他们,纷纷低头行礼,目光也闪闪烁烁的。

  刘平又走了会儿,才认出这里居然是礼部宋尚书的宅子,他的儿子刘平在书院里还见过。两人攀谈过几句,宋少很喜欢把孔孟之道、君臣之礼挂在嘴边,私下还被刘平笑过迂腐。

  “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刘平开口,哑的厉害,声音也是低低沉沉的,他自己听了几回还是不习惯,会忍不住皱眉。他一说话,萧平旌就凑过来些,没等他说完便赶紧接道:“我来的时候宅子就清空了,听说本来也是不太住的地方,义……嗯,后来就给了我了。主人家现在好像住在……”

  刘平默默听了,想着一直喊忠君报国的宋尚书看来是没蒙什么灾难了。他以前听老师讲过去那些忠臣亡了国,是要痛骂新主,以死殉国的,被诛了九族也不会退让,当时觉得又敬佩又悲戚,还天真地驳斥过‘要成全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名何苦连累一众家小,不如就低头折腰,干吃皇粮不干活算了’,被自己的老师打了手板。现在真的切身感受一番,隐隐觉出些恨意,恨不得送尚书一家真的当街满门下狱才好,越发觉得人就是这样可笑,说一套,做一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似乎是他想的出神,好久没动作,萧平旌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前面的院子里还专门造了流觞曲水,我是不太懂这些,但那些文人好像都很喜欢,你要不要去看看?”

  刘平听了反而对这些附庸风雅的假把式更生出一丝烦闷,快步走起来,却是走了另一条道,又过了一条走廊居然就走到了后院,听到些车水马龙的热闹声响,穿透那挂着木栓的后门。

  刘平走到门前,手还没摸上,就被萧平旌一把拉住了。

  他回头,看到自己的衣袖被那人抓在手里,挣了挣,没有松手。

  萧平旌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话,走上前挡在门和刘平之间。

  “现在街上还乱着,别出去了。”

  “……你说的‘出去’走走……”

  “嗯,你还有几个院子没看,我带你去?有一个很大的鱼池子就在旁边,养了挺多的,红的白的,还有金的,你要想养些别的,我让人去买。”

  刘平微微后退了一步,眼睛定在萧平旌脸上,盯得他渐渐收了声。

  “以后,我是都只能在院子里走走了吗?”

  萧平旌没作声,又想去拉刘平,被他拂开了。

  “这只是暂时的,等……”

  “我什么时候能见见舍妹?”

  萧平旌把收回的手背在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他盯着刘平的眼睛,“她将永远留在皇宫后院里,具体什么身份不清楚,但义父好歹留下了她,就算她现在记得你,慢慢地也会把你忘记。她对于外界来说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见她,她不见你,对你们都好。”

  萧平旌又突兀地顿了下,问:“你说,对不对?”

  刘平低垂的睫羽颤了颤,遮住了他的目光。

  “就像我这样,是吗?”

  萧平旌忙说:“你和他是不同的。”

  刘平轻轻笑了笑,半仰起头闭了闭眼睛。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夏风犹有余热,吹得刘平发丝浮动,却透出了秋的萧瑟。

  萧平旌打了好几句腹稿却翻来覆去地说不出口,倒是刘平看向他显出点了然自嘲的神色。

  “萧将军并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刘平又后退了一步,“成王败寇,刘平是知道的。”

  萧平旌眉头一跳,被刘平看在眼里,觉得一丝畅快:“萧将军没让我继续蹲大牢,我本该感恩戴德才是。”

  萧平旌的眉于是彻底皱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换作那副嬉笑无谓的神色。

  他跳了一小步,贴的刘平近了些:“那你要怎么谢我?”

  刘平被堵得一口气一滞,脸色瞬间难看,这下便换做萧平旌觉得畅快:“要谢也得等养好身体,你看你,稍微气一下是不是就眼前发黑,脚步虚浮,庞太医说你这叫心焦入脉,气血两亏,要慢慢补的。你好的慢,我在你身上花的医药费就多,将来你就要更加好好谢我。”

  刘平咬牙咬得腮帮子疼,萧平旌倒是不理他了,直接手一搂,强硬地按着他的肩当真要带他去看鱼池子。

  刘平于是大力挣扎起来,脸上竟也气出点红潮来,衬得原本苍白的嘴唇都有了点血色。萧平旌让他狠狠踩了一脚,到底还是松了手,龇牙咧嘴地原地跳了跳。

  “力气很大啊,看来好的差不多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心要感激你?”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厚颜无耻。”

  “你当初认识我的时候就说了我脸皮厚,我不是认了,还夸你平大爷目光如炬。”

  “当,当初真是我瞎了眼,识,识人不清。”

  “你眼睛亮着呢,所以讨我喜欢。”

  刘平一哽,满脸不可思议,猛吸几口气,觉得头都气晕起来,扶在一旁柱子上揪着“洞洞洞”跳的心口喘。萧平旌朝着远处的墙头似看非看了一眼,便又把目光投到刘平身上。他还是伸手扶他,等人站稳就立刻松了手。

  “活下去比什么都强,我救你,并没有错。”

  “你是没什么错。”刘平喘匀了气,又重新挺起身子,“只是我们本就不该认识。”

  萧平旌听了也不生气,手不轻不重地在刘平背上拍了下。

  “不想认识也认识了,缘也好,孽也好,结都结了,欠都欠了。你这辈子,要怎么和我算清,你说?”

  刘平抿着嘴,刚开口,喉咙一痛猛地咳嗽起来,咳了好几下也不见停。萧平旌也紧张起来,推着他催促他回房间,又喊人再去把庞太医找来,也不理会他的推搡拒绝。刘平挣得厉害了,便作势要抱他起来。刘平一悚,倒真跟狗撵兔子似地跑回了屋。

  叮里当啷闹了大半个时辰,一剂汤药,刘平又睡了过去,只是还执拗地背着身,不去看萧平旌的脸面。

  萧平旌不在意,在刘平房间里用了晚饭,又坐了大半宿才推门出去。关了门,又在台阶上坐了会儿,比往日还要眷恋着不忍离去。

  那包粽子糖他临走前又叼了一颗在嘴里含着。

  

  彼时五月,春意盎然,他和他打马飞驰,跑的都是热津津一头汗。肩并肩坐在树荫下休息,说起各自家乡的小食。

  “你有机会一定要尝尝许家铺子的粽子糖,甜而不腻,样子还做得好看,像一颗颗透光的小粽子。我小时候背书,一篇《师说》,含一颗,一篇《劝学》含两颗,被罚抄了罚站了罚打手板了,总之不管有啥不开心的事了,吃一颗,心里就好受点。”

  “讲的跟灵丹妙药似的。”

  “可不就是。”

  萧平旌把嘴里那颗粽子糖咬得咔嚓咔嚓直响,才想起自己其实是不吃甜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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