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城外,雨。一人一伞,拾阶而行。
衣是青衫,伞是白伞,步步行,步步慢,不急不缓。
他往山上去,恰有人往山下来。
“哎,方才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那位小师父呀。”
“什么小师父?那位佛子可是活佛。你可不要乱动心思。”
“姐姐莫要骗我,哪有这样年轻的活佛?看着可没有比我大多少。”
“这你都不知?那名佛子是转世活佛,生来便有大功德,和我们可不一样。”
“是不一样,长得都比寻常男子好看!”
“你呀!”
是几名年华不过二八的官家少女。
莺燕笑闹渐远,那人仍向山上行,不多久,便又与人擦肩而过。
是一对年轻夫妻。
“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还好有夫君你护着我,孩子也没事。”
“那便好。”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几位师父怎地就偏偏拦住那几人?”
“这我倒真不知。”
“佛门不喜争执,能让武僧持棍拦阻,只怕……”
“好了,不想这事了。雨天路滑,娘子你小心些。”
“好。”
那人又继续往山上去。
“打起来咯,打起来咯!”
前方传来小孩清脆的拍手声。没过一会儿,几名孩子便从石阶尽头跑来。
“贵公子,摔马趴,叫你狂,叫你傲!金刚棍,降魔杵,拦狂痴,打邪魔!”
一名男孩一边唱着即兴而编的童谣,一边闷头向下跑,他跑时往身后看,故而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正有人上山。等注意到时,为时已晚。
碰。
没有预料中的痛,只有一股清香,像被雨润过的竹,也像被水沁过的松。
男孩抬起头,看到一张过于清冷的面容。
“啊……”他显然是被对方吓到。
那人一身书生装扮,青衫白伞,儒雅天成,但眼神太冷,只是被看着,就让男孩生出一种被端详、打量的错觉。
怎么会有这样冷的人?
“怎么撞到人了?”
一名少妇提着裙,撑着伞,连忙跑了过来。“还不给这位先生道歉?”她催促道。
“对不起……”
男孩怯生生地向对方行礼,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生怕再与这名书生对视。
“犬子鲁莽,冲撞了先生,实在抱歉……”
“无妨。”
青衫白伞掠过,雨珠打在伞面上,碎成一朵晶莹的花。
※
寺外,山门前,迎客僧人双掌合十,对面前的五位年轻公子说:“几位施主,还请回。”
铃音不绝。原是门外佛幡摇动,幡下铜铃便随之动,似无止休。
其中一名贵公子怒目道:“我家给你们寺捐了那么多香火,你就这么对本公子?!”
迎客僧只回以一礼:“施主请回。”
“你!”
“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一名身上沾满泥水的公子气急败坏道,“我们五个人一起上,我就不信闯不进去!”
两名武僧自方才便站在迎客僧身后,听他这般说,便将木棍横在山门前。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另一位公子说,“我们是来捐香火的!凭什么拦我们!”
幡下铜铃仍在响,雨依然下着,淅沥声绵密,山中岁月清。
“五位施主。”迎客僧并未让路,“请回。”
※
在距离山门还有十三步时,执白伞者停了。
在他停下后不久,一名世家公子打扮的年轻男子便从山门处飞出,一路滚到近前,不近不远,正停在文士脚边。他看也不看,径自向前行走,来到寺庙山门前,看到两名男子倒地,一名男子半跪,另外一名虽还站着,但也很勉强。
“几位施主,请回。”迎客僧说。
然而,那几人并无离开之意。其中一人说:“本公子今天还就是要进了!你们拦着我们是吧?好,你们等着,看我——”
话音未落,寺内传来一声钟响,沉郁低回,悠然苍远,绵延不绝。
而此时,铃声未绝。
这像是一个讯号,使得一方怔愣、犹豫然后退缩,而另一方则愈发坚定。
“地门钟响。几位施主,”迎客僧仍执佛礼以待,“还请速速离去。”
这些世家公子显然心有不甘,但似被钟声震慑,不敢冒进。第二声钟响起,风携雨拂过,天地为之一清。
哪怕再心有不甘,在这等宏伟钟声前,都要心生畏怯。
于是,那几名公子便相互搀扶着下山。而当他们离开山门的那一刻,佛幡、铜铃与风便都停了。
此时,迎客僧才望向执白伞的青衫文士。
他已在旁站了好一会儿。
迎客僧向文士行了一礼:“施主可是来参加佛诞法会?”
来人答:“不是。”
“那么施主可是来敬香祈福?”
“是。”那人说,“也不是。”
迎客僧再向他一礼,侧身让开半边山门时,听到一个声音。
是铜铃。
僧人眉头一皱,他身后的两名武僧立时横下木棍,挡在山门前。
正当迎客僧准备将眼前这名文士请离时,铃声却消失了。
迎客僧一愣,抬头去看佛幡,并未见其摇动。
哪怕心存疑虑,但僧人仍示意武僧收棍,彻底将门让开,然后对那名文士再行一礼。
“施主,请。”
文士颔首回礼,收起纸伞,走过山门,往文殊殿去。
进到殿中,文士捐了一些香火,却没有接僧人递来的香烛。
“不必。”他说,“替我供上即可。”
僧人应允,放下香烛,拿起一本功德簿。
“既捐香火,便请施主在簿上留名。”他说。
文士没有拒绝,接过笔,掭上墨,然后在功德簿上写下一个名字。
默苍离。
字韵风雅,筋骨俱佳。
将笔还给僧人后,他问:“听闻贵寺住持棋力上佳,不知今日,可否与他手谈一局?”
僧人颇为惊异,却没有浮露太多惊异,而是说:“此事贫僧需先请示住持。施主请稍后。”
说完,他便出了文殊殿。
雨仍在下,天水碎于青瓦。文士望向殿外山水,雨中有山雾腾起,朦胧如画卷,真是江南好风景。
“施主。”僧人沾着满肩细雨,自殿外走入。
“住持愿以棋会友。”僧人双手合十,“施主,请随贫僧来。”
默苍离浅嗯一声,执起素面白伞,跟随僧者,走入细雨朦胧中。
※
禅院幽静,院外翠竹,院中菩提,皆有禅意。
带路僧人走至院外便停,对默苍离说:“住持正在院中,施主请。”
默苍离微一颔首,推开竹门,看到一名身着白衣、背负琉璃剑的人,正站在禅房门前。
白发高束,法冠繁复,那人未曾剃度,可眉间眼态与周身气度,皆是不怒自威,又广含慈悲的文殊菩萨相。
他便是这间寺院的住持缺舟,法号大智慧。
默苍离走到院中,站到菩提树下,看向那人。
缺舟问:“施主为何而来?”
“为法而来。”默苍离回答。
“何法?”
“众生法。”
白衣尊者看着默苍离,仅是端详他的眼,并无其他动作。
“然某在施主眼中所见,却并非全部众生。”他说。
花期已过,佛果初成。默苍离站在院中,脚下是菩提,伞外是天地,听到的是雨与风的声息。
默苍离不语。
片刻后,缺舟又说:“施主本不该来。”
默苍离这才开口:“我必须来。”
缺舟又问:“施主为何而来?”
话音方落,雨便大了。
噼啪声震耳,衣摆尽湿。缺舟转身,推开房门。
“雨大了。”他看向默苍离,“施主,喝茶吗?”
※
一局棋下完,雨已停,天色初霁。
默苍离走出禅房,路过菩提树时,见到一朵还未败落的菩提花。他收回视线,推门而出,在引路僧人的带领下,走出山门。
迎客僧向他抱施一礼,默苍离正要往山下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施主”。
他停步,回头便看到一名佛子捧着一把白纸伞向他跑来。
佛子不曾剃度,白裟上有金线织锁,显然不是寻常僧人。
“施主。”佛子跑到默苍离近前,微微喘着,眼含笑意,“您的伞,落在禅房了。”
确是他的伞。默苍离看着这名佛子,伸手时,瞥到迎客僧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将伞接过,然后淡淡回了一句:“多谢。”
迎客僧脸上的紧张消失了。
忽然,寺中传来一声呼喊。
“佛者!”
“佛者您慢些!”
“住持吩咐过,您不能到这里。”
十四名侍僧陆续出现,围在那名佛子身边,满脸担忧。
“您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其中一名侍僧说。
“我只是来为这位施主还伞。”佛子有些无奈地说,“不会出事的。”
“您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另一位侍僧说。
“好。但至少请让我……诶?”佛子抬头时,发现那人已离开了。
※
有一人沿石阶路下山,着青山,握白伞,缓行不停。
他想到在寺中见到的场景,经幡润雨,却不失庄严。
今日,寺内有佛诞日法会。
他又想到那名佛子。
身披金线白裟,被侍僧称为“佛者”的佛子。
——哪里有这样年轻的活佛?
——那名佛子是转世活佛,生来便有大功德。
四月初八,佛祖诞日。
默苍离回头,看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可见如来。
空山古寺幽静。本应如此。
可是经堂前,俏如来正被一众寺僧包围着,有些无奈。
“佛者。”离他最近的一名僧人问,“佛者是要去哪里?”
“只是想随意走走。”俏如来说,“你们不必一直跟着我。”
“职责所在,不敢轻忽。”另外一名僧人说。
“这……”
佛子愈发无奈。
“佛者不必在意我们,我们只需跟在佛者身边便好。”
“正是如此。”
“正是。 ”
“佛者不必在意我们。”
俏如来只是叹气,然后在众僧包围中,走出经堂所在院落,正犹豫该往何处去时,便听到一声“佛者”。
声音稚嫩,却不耳生。俏如来听出这是去年才剃度入门的小沙弥的声音。他回头,见沙弥正托着一只茶盘。
俏如来向沙弥回了一礼。
“可是要为尊者奉茶?”他问。
寺中之人皆知,住持虽亲授俏如来课业,但从未让俏如来尊他为师。
是以,俏如来便唤住持为尊者。
“是的。”小沙弥脆生生回答,“住持正与客人手谈,让我送茶去呢!”
“手谈?”
不知为何,俏如来想起一个人。
“是上次来寻尊者手谈的那位先生?”他问。
“这倒不知。”沙弥摇头晃脑着说,“只知道是位穿着青衫的读书人。”
俏如来看向身边一众僧人,又看向沙弥,然后说:“我来替你把茶送去。”
“哎?”小沙弥眨了眨眼,“这……这不好吧?”
“如果我没有记错,两天后,经堂师父便要进行经文考校。”俏如来笑意温然,“去吧,茶我替你送,你去再看看经书。”
沙弥仍想拒绝,但一想到严肃古板的经堂师父,便不再坚持。
“那……好吧。”他踮起脚,将茶盘交出,“就拜托佛者了。”
在行过礼后,小沙弥便飞也似的离开了。
俏如来也向众僧点头示礼,无需言语,那十四名僧人便不再跟随。
住持与佛子传法时,无吩咐,无准许,其余僧人,不可入内。
这亦是寺中规矩。
只因这位名叫俏如来的佛子,是大智慧亲口认定的转世活佛。
※
佛子踩碎一颗菩提果。
足下轻响反让他抬头,抬头便见佛果,累累硕硕,再过半月,便可坠落。
届时,便又可见天女散花。
俏如来收回视线,走至禅房前,叩门三声。
“进来。”
他推门而入,正见一名青衫文士落子枰上。
正是默苍离。
俏如来把眼低下,奉茶至棋枰边:“施主,请。”
默苍离拿起一杯茶,放在手边。
此时,黑子落下。
俏如来便将另一杯茶奉给缺舟。
一口茶的时间,白子再落。
缺舟没有观棋,也没有落子,而是看向俏如来:“若不想离去,可以抄经。”
佛子如蒙大赦。
窗下有一张小案,上有纸笔,有经册,专供俏如来使用。
他坐到案前,掭笔润墨,无需开卷,开始默经。
往日便是这般,只是往日屋中并无青衫客,亦无落子声。
佛子写得认真,不多时,便已至无人境。他不知这局棋是何时下完的,只是一卷默完,坪前二人早已收官。
“俏如来。”缺舟唤他至身前,“替我送一送这位施主。”
“是。”俏如来应下一声,行礼时飞快扫了一眼棋枰。
黑子败了。
默苍离双指一松,白子落回棋盒。
“承让。”
※
院外有引路僧相迎,佛子只需将人送至院门口。他显然是想同默苍离说话,却又不敢。短短十来步距离,俏如来已欲言又止过四次。
最终,他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等目送默苍离与引路僧离去,俏如来才返回禅院,进到屋中,看到大智慧仍还坐在棋枰前,正在饮茶。
“尊者。”佛子向他一礼,“客人已离开。”
缺舟应了一声,放下茶杯。
见缺舟并无收棋之意,俏如来便问:“尊者,这局棋,可否让俏如来一观?”
“来。”
俏如来坐到棋枰另侧,正是方才默苍离坐过的位置,然后开始观棋。
“可看出了什么?”缺舟问。
俏如来摇头。
“是众生。”缺舟说,“也不是众生。”
话中有玄机,亦有禅意。俏如来似懂非懂,茫然如陷雾中。
缺舟但笑不语。
佛子又去观棋,眉心微蹙,屈指抵唇,看得格外用心。
缺舟没有打扰。
似乎又过了很久,俏如来听到缺舟在唤自己,于是抬头。
“去将经文取来吧。”
※
六月,初夏,山林葱郁。默苍离再访地门寺。
寺中僧人已认得他,也知道这是住持愿与之手谈交心的有缘人。等引路僧离开后,默苍离推开竹门,入院便见菩提果随风而落,旋转飘坠,宛如天女散花。大智慧站在树下,手中托着一枚菩提果,正在向白裟佛子讲《佛本生经》。
“……设使今日,无有供具,便以我身,供上道人……”
是《佛说兔王经》。
默苍离没有打扰。
“……便具自身,投于火中。火大炽盛,适堕火中……”
暖风拂过,佛果又落。俏如来接住一颗,捧在手里,继续听缺舟讲经。
“……故,佛才告众比丘,吾为菩萨,勤苦如是,精进不懈,以经道故,不惜躯命,积功累德无央数劫,乃得佛道——可明白了?”缺舟问。
俏如来拢住佛果,才点头,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默苍离。
“尊者,是那位施主……”
缺舟没有回头,而是替佛子将兜帽戴好后,说:“去奉两杯茶来。”
等俏如来离开后,缺舟才去看默苍离:“施主此次可要再与某手谈一局?”
默苍离说:“亦无不可。”
等到二人进屋落座之后,缺舟却没打开棋盒。
“施主来时见漫天花雨,闻《佛本生经》,可有所悟?”他问。
默苍离看了一眼棋盒。
“你认为,我该有所悟。”他说。
“若能得悟,便可离苦。”
默苍离却嗤了一声。
“悟为何悟?苦为何苦?若世上人人皆想得悟,又有谁能为苍生离苦,又如何得乐?”
此时,门被叩响。
是俏如来。
缺舟没有回答默苍离,而是对俏如来说:“你若有兴趣,可在一旁观棋。”
默苍离却已将棋盒打开。
是黑子。
未待猜先而执棋,这不合规矩。但缺舟拈起一枚白子,望向默苍离,目光温淡。
“施主,请。”
这一局棋,大智慧没有赢,七天后的下一局,依旧没有赢。默苍离每隔七天便登山,入寺不做其他,只与缺舟下棋。
默苍离一直在赢,可他从未因此高兴,哪怕落下胜负手也面无表情。他话极少,下棋时,更是连话也不说。但他的棋很快,却不是落子如飞的快,而是每一子,都落得毫无凝滞。
就像是在落下这一子时,他已算到缺舟的下一子,再下一子,甚至更多。
“尊者。”再一次送走默苍离后,俏如来问缺舟:“这位施主的棋……”
他不知该如何说,便不说了。
缺舟望向他。
“若是好奇,不如下次你亲口问他。”他说。
俏如来摇头。
缺舟拢起棋子,逐枚放回棋盒,泠泠作响。
“法会的事,怎样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俏如来答道:“所需香烛供灯、经幡蒲团以及斋食,都已备好。”
“嗯。”
缺舟合上棋盒。
“届时侍僧皆要为法会忙碌,”他说,“若无他事,便在屋中读经罢。”
俏如来六岁入寺,自入寺后,年年如此。大智慧教他禅修,让他远离世俗,不沾红尘,潜心修行。
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保护。
俏如来合十双掌,轻施一礼,然后说:“是,尊者。”
※
不知为何,今年前来参加法会的人格外多。整座寺院都被填满,从前院,到后院,竟无一处清净地方。
而俏如来只是想去茶房倒杯水,就被一群香客围住,动弹不得。
若是这样,倒也还好。但……
“适才住持说的这段经无不懂,可否请小活佛指点一二?”
是一名少女。
“小师父,我在前院求了一枚平安符,还请您帮我开下光!”
是一名少妇。
“活佛哥哥,阿姐让我来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是一个捏着香囊的小女孩。
“师父……”
“小师父……”
“活佛大人……”
俏如来被一众繁花簇锦拥在中央,略显无措。
“诸……诸位施主……”女香客们离得太近,脂粉香太浓,熏得佛子双颊飞红,“我……”
俏如来忙把眼低下,不敢再看。
“俏如来。”
他熟悉这个声音。
“俏如来。”
俏如来才抬起眼,手就被人拉住。
是默苍离。
“大智慧正在寻你。”默苍离说,“跟我来。”
说完,他拉着俏如来便向外走。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无人敢阻拦默苍离。在二人离开后,那些自方才开始便不敢说话的莺莺燕燕,才恢复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啊?”
“不知,但他能直呼住持法号,应是地门寺的贵客。”
“这人好可怕,他一说话,我连气都不敢出。”
“我也是!”
“但他能进到寺里,应该就不是什么危险的人。”
“虽说的确如此……”
“小活佛走了,好可惜。”
“还会见到的。”
“阿姐,香囊没有给出去。”
“没关系,下一次法会再找机会帮阿姐送。”
※
默苍离将人带入禅院。可才一进门,俏如来就被松开了。
院内菩提已无果,满树翠意葱茏,叶声润耳,唯有静谧,无有喧嚣。
只是,大智慧并不在院中。
俏如来问:“施主不是说尊者有事寻我?”
“不是。”
俏如来一愣。
“那,施主方才是……”
默苍离只回头去看佛子,并未作答。
四目相对,俏如来便要低头,可就在低下头的那一瞬,忽然如梦方醒。
“多谢施主。”
他向他合十一礼,再无半分惊怯,只是感谢。
默苍离没有解释,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推门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若有恩授,当以礼回之。
俏如来站在树荫里,看着被风吹上的竹门,陷入沉思。
※
又是一局棋,又是一招胜负手。
默苍离走出禅院,可候在院外的不是引路僧人,而是俏如来。
“施主。”佛子合掌,向他行了一礼,“请随我来。”
活佛引路,闻所未闻。这样的安排显然别有用意。默苍离却不惊讶,淡淡嗯了一声,然后就跟在俏如来身后往外走。
景色皆同,却又有不同。古树荫盛,青草繁茂,沿阶生长的花开得也比上一次来时好。一切都同,一切又都不同。但默苍离好似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走,跟着佛子穿廊过院,行过罗汉堂,然后在即将到达文殊殿时停下。
“施主。”俏如来从袖中取出一物,以双手捧,奉给默苍离。
是一枚护身符。
“法会时,施主帮我解围,我还没有道谢。”俏如来说,“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作谢礼,只有这个……这是我开光的第一枚护身符。”
那时,他才六岁。
这是很珍贵的东西,但,默苍离没有要。
“我不需要。”他说。
俏如来愣住。
“施主……”
面对目露茫然,又显得无措万分的佛子,默苍离说:“不如,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听到他这样说,俏如来忙敛心收神:“施主请问。”
“若众生陷落苦海,你当如何?”
“以慈悲心关照,以如来心渡,直至众生解脱。”
“若有人天性残虐,伤人无数,你可还能以慈悲之心对待?”
“昔年有尊者以真心渡化魔王,由此可知,妄心与杀心皆可为真心包容。若真有这样的人,俏如来仍会以慈悲心关照,也愿以佛心渡他。”
“如果我所言之人并非一人。”默苍离停住话,看向俏如来,“而是很多人呢?”
俏如来一愣,但很快,他就给出了答案:“众生皆苦,施主所说的众人亦在众生之列。俏如来愿以身渡之,直至最后一人脱离苦海——此心不变。”
谁料,默苍离却问:“若众生皆如此,你又如何渡?”
佛子被问住了。
而默苍离在答案被想出前便掠过他,走过文殊殿,走出山门,沐光而去。
※
下一次手谈后,又是俏如来为他接引。
他们走的还是那条路,看到的还是那遭景。树与草依旧茂盛,天光依然灿烂,只是花已不如上次繁艳。
时过,景过,花期亦过。
他们在未到文殊殿时便停下。俏如来合十双掌,转身向默苍离一礼:“施主上次的问题,俏如来已有答案。”
默苍离不语,只是看着他。
“佛祖曾喂鹰饲虎,以身为法,渡化众生。若依施主所言——众生皆无善心善念,如虎如狼,那么俏如来愿随佛祖行法,以身饲众生。”
说完,他又是一礼。天光如洗,日光倾洒,零落一身。
默苍离却仍然只是看着他。
“以身饲众生——是么?”
俏如来答了一声是。
“好。”
默苍离又掠过他,再一次离开了。
※
入夜,狂雨。
山门被叩响,僧人披蓑戴帽,冒雨开门。
等到看清对方时,僧人一愣。
怎会是他?
来人一袭青衫,执白伞,神色冷淡。
“我要见大智慧。”
※
禅院内,一盏孤灯映树影,雨落风更急。
屋中满是雨打落叶声,噪杂又安静。
缺舟坐在棋枰前,枰上两盒棋子,不明黑白。
忽然,门被推开。
水汽随风一同到来,剑上琉璃被灯光所映,折出一点莹光来。
缺舟回头时,默苍离已将伞放好。
一人抬手,一人落座,不多时,落子声便掺入这场风雨。
缺舟执白,默苍离执黑,黑白胶着,隐约可见胜负。
可就在黑子将落时,默苍离竟然开口。
“你有问题,便可以问。”
“某若问,施主可愿说?”
他刚说完,默苍离便落下一子。
“问。”
短暂静默后,白子落枰。
“施主虽以众生为棋,又不以众生为棋,何解?”缺舟问。
“为一问。”
“何问?”
“敢问大智慧,”默苍离再落一子。
“可愿为众生,成就众生?”
※
殿中幽广,数盏孤灯并不能将殿中所有照亮。
一帘纱幕起,伴随殿外风雨,帘后出现了一个人。
“近来钜子不曾有什么动作。”他说,“这不正常。”
忽然,与他隔着几道纱幕的风帘扬起。
“他能有什么动作?”另一个人说,“登山访寺,与人下棋。”
“找和尚下棋?”第三道声音从另一帘纱后响起,“难道他还真要吃素皈依不成?”
“若之前说钜子要吃素皈依,我倒还会信三分,现在嘛……哈。”
是一个娇柔妩媚的声音。
众人都笑了。
“但据我所知,钜子访寺,意不在棋。”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说。
“那是为何?”
“可能……”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是佛吧。”
※
一局棋罢,默苍离起身,准备离开。
屋外雨已停,天光熹微如鱼肚,正露出一线微淡的白。
竟然下了一夜。而缺舟依然坐在原地,指尖拈住一枚白子,没有落下,只是在默苍离即将推门而出时,叹了一口气。
没有说话。
脚步声渐远,山门处,传来幡下铜铃轻轻摇动的声音。铃声很轻,响过一下便停止。
缺舟放下那枚白棋。
棋枰上,黑子自绝生路,白子胜。
是默苍离输了。
早已无人的座席上,有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
缺舟闭上眼,如菩萨低眉,广怀慈悲。
“阿弥陀佛。”
次日清晨,俏如来拜别大智慧,出山入世,渡世修行。
临行前,缺舟只交给他一串佛珠,还有一句话。
——不入世,不见诸难,不明众生,不可谓佛。
何意?
大智慧却未说明。
薄云挂空,朝霞满天,佛子出山门,入世修行。
正当俏如来拜别寺中僧人,准备下山时,忽然发现山门外,站着一个人。
“咦?”佛子面露惊异,“施主,您……”
那人一身青衫,背着一把白伞,显然是在等他。
是默苍离。
“大智慧将你托付给我。”默苍离说,“从今日起,你便随我修行。”
俏如来合十双掌,犹豫一下,没有说话。
默苍离却好似知道他在犹豫什么,说了三个字。
“默苍离。”
见佛子仍显迟疑,默苍离又说:“如不愿直呼名讳,可喊我一声先生。”
俏如来这才行下一礼。
“先生。”
※
山下有市镇,因地门寺香火旺盛而繁荣至今。
此前,默苍离便客居在此。这里他早已熟悉,穿街而过时,无需环顾左右,便能顺利前行。
俏如来却不然。
他对镇上的一切都很好奇,在山上,可没有沿街叫卖的货郎官,也没有贩卖故事的说书人。
默苍离回头,看着停在一处货摊前的俏如来,没有催促。
那是一个卖鼗鼓的小摊,摊主手中拿着一把鼗鼓,轻轻一摇,双耳摇动,鼓面便被锤出清响。
“公子,来一个吗?”摊主问。
俏如来自怔然中回神,笑着摇了摇头,婉拒了摊主的好意。
“既然想要,为何不买?”在走出很远后,默苍离才问。
“也并非真的想要……”俏如来说,“只是有些怀念,从前似乎听到过,现已记不清了。”
默苍离只是走,没有继续问。
即将离开这座小镇时,默苍离才开口。
“既是前尘往事……”他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便不必记了。”
后半句,他说得很轻。
“先生?”
默苍离什么也没说,路过石牌楼时,一只鸟正衔着一只蝉虫,从二人眼前飞过。
他听到一声“阿弥陀佛”。
俏如来合十双掌,低声诵经。
鸟以虫为食,虫为鸟充饥。
等到一篇经诵完,默苍离才回头,却看到佛子睁大眼,一脸惊骇。
远处传来翅膀扇动声,凄鸣声,以及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空气中传来一丝血腥气。默苍离把头转回,看到一只猫正在吃那只鸟。
不多时,那只鸟就被啃食殆尽,只留一地羽毛。
兽以鸟为食,鸟使兽果腹。
他再看向俏如来,轻声开口。
“走吧。”
云淡风轻。
※
途径一座村庄时,默苍离忽然停下。
“俏如来。”他没有回头,“跟紧我。”
俏如来应下,上前两步,跟在默苍离身边。
他们走得并不快,不急不缓,毫不紧迫。旁人只见青衫文士与白裟佛子相携同游,但俏如来知道,先生的速度要比平常快上一些。
他不知缘由,可仍紧跟着,不敢落后。
等走出村庄,默苍离便慢了下来。
此时,俏如来才敢问:“先生,方才……?”
默苍离收回视线,不再去看村庄,也没有回答。
“走吧。”他只这样说。
可才走出不远,俏如来又停了。
原是几名猎户在不远处的林中生火,分食一头野鹿。
佛子心动恻隐,是以才停下脚步,合掌低诵,为野鹿超度。
人以兽为食,兽令人得满口舌之欲。
诵经声低微,但仍引起那几名猎户的注意。
他们都是那座村子里的村民,今日约好一起打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到这头离群的野鹿。只是才将鹿肉烤好,不远处就传来诵经声。众人往声音来处望去,看清楚后,又是一乐。
“嘿,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一个小僧侣在念经。”
“念经?念的什么经?”
“我……唔,我哪里听得清?不过,嗯,可能是在给这头鹿念经超度吧。”
“有道理。哎?你看什么呢?”
其中一名最年轻的猎户被人拍了肩膀,却没回头,仍还望向声音来处。
诵经的是一名白裟佛子,佛子身边站着一位青衫文士。但那猎户只看着佛子,眼中有着无法确定的探究。
忽然,那名青衫文士上前一步,站在佛子身前。
猎户吃了一惊,再定神,那名文士便与他四目相对。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以令猎户悚然一颤。
“怎么了?”另一名猎户问。
“没什么。”猎户回过身,割下一块烤熟的鹿肉,“都别看了,吃肉。”
说完,他将鹿肉分给面带疑问的几人,自己也另外割下一块,放到嘴里,大快朵颐。
其余几人没有再问。猎户是村中能力最强的猎手,无论是哪一种捕猎,他都最在行。
“吃肉吃肉!”
“一会儿我割点回去,带给我家婆娘吃。”
“行行行,知道你娶媳妇了,看把你美的!”
另一边,俏如来已结束诵经,看着默苍离的背影,不知发生何事。
“先生?”
默苍离应声回头,看着佛子,然后问:“诵完了?”
俏如来先是一愣,然后应道:“是……让先生久等。”
“不会。”
说完这一句后,默苍离忽然拉住俏如来。
“走。”
佛子尚在迷茫,还未想清自己为何会被拉住,就被默苍离带着,继续前行。
※
愈向北行,景象便愈发凋敝。
原来,是此地连遭天灾人祸。百年难遇的洪水,水退之后又起瘟疫,地方官员贪污舞弊,扣押赈灾物资,致使灾民死难无数。
哪怕情况得以控制,但根基已毁,再难复原。
死去的人无处收埋,便都堆在乱葬岗。乱葬岗上鸦犬横生,蚁虫遍地,啄肉噬骨,惨不堪言。
俏如来无法再走,他面对那些被鸟兽虫蚁啃食的尸体,缓缓闭上眼。
“南无阿弥多婆夜……”
默苍离看向乱葬岗,目无悲喜。
是《往生咒》。
鸟食虫,兽食鸟,人食兽,人又为鸟、虫、兽所食。
此乃轮回因果,众生皆在,众生皆有,无可逃脱。
在俏如来念过七遍《往生咒》后,默苍离问:“每一次,都是七遍。”
“是七遍。”俏如来答。
默苍离收回视线。
“这便是佛家所言的无分别心?”他问。
俏如来答:“是。”
谁料,默苍离却说:“错了。”
“先生为何说错了?”
默苍离说:“你所展现的无分别只是一视同仁的不舍。而真正的无分别,不仅是一视同仁的不舍,也是一视同仁的舍得。”
佛子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一视同仁的舍得?”
“是。”默苍离看着俏如来,“世间万物,坚持信仰,执念妄念,诚心真心,皆可舍得。”
他脸色平静,眼神淡漠,说出的话,却足以撼人心魄。
佛子怔立当场。
然而默苍离并不多做解释,继续前行。
佛子连忙追上,踩过泥泞与尸骨,与他并肩而行。
※
大灾之后,必有流民。
为求生存,流民不得不贱卖家财,若无家财,便只能去卖自己的孩子。
正如此时不远处,被双亲推到路边的那个孩子。
女童头插草标,面色哀沉,始终沉默。
哪怕是未插草标的年幼弟弟,也不能让她把眼抬起分毫。
俏如来心动恻隐,正要开口,默苍离却问:“你若将她买下,打算如何安置?”
佛子说:“自然是带她到灾祸所不及的地方去,然后放她自由。”
默苍离说:“她无任何求生本领。你若放她自由,无异于让她送死。”
“先生怎知她无任何求生本领?”
默苍离看了一眼那方向。
“父亲着文士衫,手无粗茧,腰悬招文袋,应是读书人。母亲虽荆钗布裙,但也非普通农妇。”他说,“读书人家的孩子,自不如农夫之子勤于农事,也不会在幼年时便掌握一门技艺。”
俏如来默然。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便为她寻一户好心人家收留。”
“你又如何确定你所寻人家是否好心?探听?揣度?仅见一面的判断?”默苍离说,“俏如来,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俏如来怔住了。
“即使确有人肯收留,你又如何确定那人是真心想要收留,而非其他?”默苍离又看向那女童,“因为,她是一个牲。”
俏如来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牲……?”佛子目露茫然。
默苍离却没有给出答案。
“如果想救一个牲,你说的那些方法都行不通。”他只这样说。
“怎样的方法才可以?”俏如来追问道,“还请先生赐教。”
默苍离还是没有回答。
这时,有一个男人走到女童面前,捏开她的嘴,像在看一只牲口,然后丢下一串铜钱。
俏如来看到女孩的瑟缩,身如筛糠,像是看到什么令她感到恐惧的东西——但,那只是一个男人。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儒雅的男人。
佛子不明白女童为何颤抖,却又似乎可以与她感同身受。俏如来看向女孩的父母,他们正捧着铜钱,紧紧抱着年幼的儿子,嘴上在笑,眼里在哭。
众生皆苦。
默苍离早已收回视线,站在原地,并没有走。
天上忽然下起雨,细密如绵,朦胧视线。当俏如来意识到下雨时,却发现雨并未落到自己身上。
是一把伞。
也是默苍离。
默苍离把伞交到俏如来手里,自己则向前一步,走入雨中。
“走吧。”
进城后,默苍离没有去客栈,而是往城东方向走,然后向北,最后停在一间医馆前。
医馆不大,来问诊的人却不少。
“先生可是身体不适?”在进入医馆前,俏如来问。
“不是。”
“那为何……”
“我住在这里。”默苍离回头,“进来。”
先生……住在医馆?
俏如来愣了愣,没有跟上。
“俏如来。”
默苍离已迈过门槛。
俏如来这才回神,快步跟上默苍离,进入医馆。
※
医馆里只有一名大夫,蓝衣宽袖,束冠披巾,三四十岁的年纪,正为一名老人看诊。
默苍离越过人群,走到桌前,看着那名大夫,喊了一声“杏花”。
这不像是男人的名字,可那名大夫竟然应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杏花,要叫冥医。病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等将写好的药方交给病人后,杏花君才抬头,“我还说这次你出门有够久,要再不回来,我可……——?!”
他看着俏如来,爆了一声粗口。
“这、这不是——”
俏如来一头雾水,一脸茫然。
“杏花。”默苍离又叫他。
杏花君咳了一声。
“我这正在看诊,抽不开身,苍离你先带他到后面安置,我稍后就来。”他将手枕重新摆好,“下一位。”
俏如来随默苍离来到医馆后院。
“你住在这里。”默苍离推开一间屋子,里面陈设简单,胜在干净,且很安静。“若无他事,你便自行休息。”
说完,他便要离去。
“先生。”
默苍离回头:“何事?”
佛子看着他,双掌并合,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默苍离说,“这是杏花的医馆,要谢,便谢他吧。”
然后,他便离开了。
※
默苍离回到房间,开始擦镜。
他一直带着这面铜镜,一有时间,便用绸布擦拭。正因如此,这面铜镜虽年代久远,但无锈无垢,光亮如新。
等将镜上纹路都擦过后,房门被推开。
“和你说了多少次,金针刺穴的效果只有三个月,这次你倒好,一走就是四五个月,也不怕出事。”冥医将针袋摊开,抽出一根,然后走到默苍离面前:“我先重新走遍针,然后煎一副药给你。”
默苍离嗯了一声,把眼闭上,让杏花君施针。
冥医施针很快,可即便如此,也还是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等将最后一根金针抽出后,杏花君才问:“苍离啊,你怎么把地门寺的小活佛给带回来了?吓我一跳。”
“你见过他。”
“这倒没有。”冥医拿过放在屋角的药罐,开始煎药,“之前,我被请到正气山庄给史艳文看诊,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在开蒙前就被地门寺接走,当了转世活佛。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与史艳文有四分相似,与刘夫人更是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那身出家人打扮……认不出来才奇怪!”
他一边扇着火,一遍搅着药,忙得不可开交。
谁知,默苍离却说:“你连史艳文的夫人都见过。”
“那次请我去正气山庄的正是……”冥医发觉不对,立时收住嘴,将话题转回:“苍离,你不要打岔!你怎么能把活佛带下山?地门寺怎么会让你把活佛带出来?他不是在进入地门寺后连山门都没有出过吗?”
“杏花。”默苍离又开始擦镜,“你知道《西游记》吗?”
“知道啊,怎么?”
“那你可知书中所言九九八十一难为何?”
“不是如来佛祖为玄奘法师一行设的考验吗?”
“不是。”默苍离说,“是九九八十一名飨。”
飨。
冥医对此并不陌生。
“如果按照你这说法,难道玄奘法师是牲?”
“不仅是牲。”默苍离说,“还是天牲。”
天牲。
“就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最高等级的牲?”杏花君搅动着药罐,“真不知玄奘法师是幸运,还是倒霉。”
“历史本就由人书写,有些不能流于史书之事,便会以其他方式流传于世。”默苍离说,“《西游记》里的妖,就是飨。”
冥医眉头一皱。
“等等,《西游记》里的妖可不只八十一个。”他说,“玄奘法师的三个徒弟不也都是妖?”
“是。”默苍离答,“所以,他们也是飨。”
“他们竟不想吃掉法师?”
“自然想,因为很少有飨可以拒绝天牲的诱惑。只是……”
默苍离却停了。
冥医抬头时,看到默苍离又开始擦拭铜镜。
“玄奘法师自愿饲喂三名徒弟罢了。”他说。
冥医恍然大悟:“所以那三个徒弟才护送法师西行取经。”
默苍离点头。
“可最后,吃到玄奘法师的飨却不止三个。”他又说。
“什么?还有其他飨吃到?”
“吃到玄奘法师的飨,”默苍离反复擦拭黄铜镜面,“一共有八十四个。”
“什么?!八十四?!”冥医大吃一惊,“莫非……其他八十一个飨也……”
“无他。”默苍离语气平淡,“以身饲众生罢了。”
杏花君将煎好的药递给默苍离,看着对方喝下,然后问:“所以,这与你把小活佛带下山有什么关系?”
忽然,冥医意识到了什么:“……苍离,难道说……”
“是。”默苍离将空碗放在桌上。
“他是天牲。“
冥医骇然。
“你既知道他是天牲,竟然还敢带他下山?!”杏花君瞪大眼,“若是让其他飨发觉……”
“即使发觉也无妨。”默苍离又拿起铜镜,“因为,我在。”
冥医既不是牲,也不是飨,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他知道飨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关系,因强弱分等,形同兽群。
杏花君看向那只空碗:“苍离,你……还没有放弃?”
默苍离没有回答。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冥医又说。
“的确。”默苍离仍在擦镜,“很多年了。”
“你……”
冥医不再说了。他知道,这件事,多说无益。
于是他便拿起药箱往外走,可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一声“杏花”。
冥医回头,见默苍离起身,走到墙边,按住一块墙砖。
杏花君脸色一变。
“苍离,你……难道又?”
“我很好。但,只是现在。”默苍离说。
“不应该啊,才走过一遍针,又喝了药,怎会——”
冥医忽然想起默苍离说过的一句话。
——很少有飨可以拒绝天牲的诱惑。
而俏如来,正是天牲。
默苍离看着杏花君,平静如常。
“所以我要你帮我,杏花。”
夜色凉,院中静,唯有虫鸣。
忽然,院中某处传来木轴吱呀与砖石擦磨声。却仅有一声。
一声过后,万籁复归俱寂。
唯有虫鸣。
※
又是昏灯,又是纱幕,可帘后之人却并未到齐。
先是一人问到:“近来可有钜子的消息?”
“没有。”另一个人回答,“墨者最后一次见到钜子,是在三天前。”
“这又不是第一次。”那道柔媚的声音再次出现,“十年前,不就有过一次吗?”
“哈,那一次。”一人笑道,“可真是印象深刻。”
“谁不是呢?毕竟,那可是……”
话不必说尽,在场之人皆明。
“说来,那名活佛,是个牲。”
“哦?牲?”
“钜子又在盘算什么?”一个稍显尖细的声音问。
“那可是钜子,”一人说,“若有人能提前知晓,便也不必坐在这里了。”
“你!”
“静观其变吧。”那个拥有温润声音的人落座帘后。
“毕竟,笔者也很好奇,向来最无进食欲望的钜子师兄,为何会将一个牲带在身边。”
※
一连七天,俏如来都没有见到默苍离。
“冥医先生。”
“有事吗?俏如来。”
“冥医先生……”佛子满脸忧色,“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你是找他有什么要紧事吗?”
俏如来摇头。
“苍离只是出门办事。”冥医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事情办完就回来。别担心,他不可能出事。”
“可……”
“相信他就是了。”冥医把一筐药材交给俏如来,“有空胡思乱想,不如帮我晒药。”
※
是夜,冥医来到一间地下室。
此处没有点灯,只能听到很细微的锁链声。
“现在感觉如何了?”冥医问。
黑暗中,传来一声清冷的回答。
“已无大碍。”
※
部分内容请移步36 rain 或凹3
尚贤宫内,九算集聚,正在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狩猎至今,已有八百九十六名牲被掳,被分食者一百一十七,被虐杀者三百五十九,被圈养者二百,余下二百二十人,则作为犒赏,分给其余墨者。
他们身为飨的欲望已被满足,可钜子默苍离仍未现面。这一局,本就是九算为杀死默苍离而设,默苍离不可不知这一点,但到现在依然没有动作,实在令九算深感不安。
可是钜子又在谋划什么了?
所以他们才集聚于此,点燃灯柱,撤去帘幕,共商下一步。
正当九算以言辞为刃,你来我往时,武艺最高,五感也最敏锐的铁骕求衣猛一皱眉。
“老二,怎么了?”老三欲星移问。
铁骕求衣并不答,而是看向尚贤宫入口。这时,老五凰后也发觉到什么,翘起一条腿,拨了一下冠下珠链。
“哈。”她笑,“有趣。”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气息。太叔雨看了一眼门口,一愣,然后叹出一口气。
“老八,你叹气什么?”老大忘今焉问。
“没。”太叔雨嘴角一勾,温然如昔,“没什么。”
脚步声近,一袭白裟翩然入殿,走到众人面前。
是俏如来。
“你便是钜子从山上请下的活佛。”忘今焉眯起眼。
俏如来没有接话。
“你胆子很大。”欲星移看着他,“身为一个牲,竟敢孤身前来尚贤宫,站在九个飨的面前。”
俏如来仍不答。
“你来此,可是钜子的意思?”铁骕求衣问。
俏如来缓缓抬起眼。
“钜子放你来尚贤宫,可是要用你来换走之前被抓的那八百余名牲?”老七玄之玄问,“既是如此,不如让钜子亲口认输。”
其余九算都在打量佛子,太叔雨低了一下眼,再抬起,然后问:“你来这,是为了什么?”
墨家九算,九名飨,九道气息。普通的牲根本无法面对他们,可俏如来竟将九算扫视一圈,不卑不亢,不惊不惧,不畏不抖,而是从袖中拿出一物,捧在胸前。
是一面染血的铜镜。
九算皆是一惊,却不是因为他们认出那面铜镜是默苍离的东西,而是他们发现俏如来身上的气息,竟然在一瞬间改变。
这个牲,竟会让他们感到恐惧。
与此同时,他们才发现佛子胸前佩着一物——一截苍白的指骨。
“诸位师叔。”俏如来手捧铜镜,目无悲喜。
“俏如来,有礼。”
<祭文>
身饲众生,以求佛果。
入世止祸,弭平血乱,得千秋万载太平。
名不留于史,事不刻于文,遂以无名之身告离,谨以为奠。
呜呼哀哉。
尚飨。
清明,城外,阴云。一袭白裟拾阶,缓步而行。
是时隔一年,俏如来又回到这里。往日香火鼎盛处,如今竟行人寥寥。
自九算狩猎开始,地门寺便闭寺封山至今,寺中不纳香客,却能容得上山逃难的牲。后来,情势渐紧,大智慧便令众僧下山渡世,救回牲众无数,成无量功德。
如今,狩猎虽已结束,但地门寺仍是大门紧闭。无人上山,无人下山,山中唯有白裟佛子往山门行。
迎客僧仍伫立门前,见到俏如来,合十双手,正欲行礼,却听到铃响。
门外经幡猎动,引动铜铃作响。铃声绵延不断,可山中并无风雨,只有一个缓步行来的俏如来。
僧人低头,并未拦阻。他向佛子深行一礼,等佛子迈过门槛,幡铃依旧摇晃,撞声不休。
俏如来进到寺中,见一白衣尊者正站在文殊殿前,背负琉璃剑,法相庄严。
正是缺舟。
佛子却停在原地,不肯再进一步,而是抬起手,缓慢合十于胸前。
“尊者……”
他音声带颤,眼角微湿。
我已成就众生。
一礼行毕,再无交集。
此后,山中日月,寺中静好,皆付风雨,尽付众生。
※
离开地门寺后,佛幡静止,铃声渐停。
俏如来往山下去,手中捧着指骨——那截被他佩戴在胸前,从未被取下的指骨。
骨节苍白,似乎是因被反复摩挲而格外光洁。俏如来捧着它,行到山腰时,忽然停下。耳畔鸟鸣啁啾,听来甚是可喜,他回望山巅,佛殿、经幡、檐角都被苍翠遮掩。
目之所及皆葱茏。可就在俏如来回过头时,忽然就被细雨着了雾。
他想起路过一座私塾时,稚童齐声念的一句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
佛子拢住白骨。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