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将车帘掀开一角,姜芸芸便伸手过去撩起。
远远望去,依稀可见范府的匾额。
肩头微沉,姜芸芸便收回了手。
范闲说道:“舍不得?”
姜芸芸笑笑,点点头。
心里终归是惦念着范老夫人。
范闲拍了拍她,道:“等咱们在京都站稳脚,就接奶奶过去。你啊,就安心随我去京都,免得留在这儿受别人的闲气。”
姜芸芸点点头。
如范闲所言,离开澹州一些时日也好。
先前范老夫人给安排了门亲事,人是老夫人见过且满意的。
姜芸芸也遇见过那人两次,瞧着也是一身正气,想着日后若是成了亲就算不能恩爱如燕,但相敬如宾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本来两家都商量着要下定了,可谁知忽有一日,那人却找到了正在育幼堂教学的姜芸芸,当着众人的面说要退亲。
这门亲事本来还没定下,知道的人甚少。可教他这么一闹,不过半日,便是连澹州城卖菜的王阿婆都知晓,范老夫人收养的那个孙女,被人追着去退了亲。
至于为何退亲,众说纷纭。
但多数人是说姜芸芸无德无才,又或是说她惹了什么是非,颠来复去,说的倒好似真的一般。
反倒是去毁亲的那人,落得一身轻松。
这事儿,范老夫人自然也是知道了,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却是断了与那家的人情与生意上的往来。
恰逢第二日浩浩荡荡地红甲骑士出现在了澹州,说要带范闲去京都。
范闲便想着让姜芸芸随他一起去,权当散散心。
等到时候从京都回来,这些事儿便也过去了。
其实姜芸芸虽有些生气,但到底对那人也没什么爱意,只是气恼他不顾后果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又觉得打小范老夫人便对自己疼爱有加,却因为自己的事儿让她动气,心中到底是愧疚的。
老夫人一向对她怜爱,舍不得她受委屈,方才也是对范闲好生嘱托一番,教他定要照顾好他这个妹妹。
去路迢迢,一转眼便过了许多日。
这一日,风轻云淡。
姜芸芸因有些晕车,便索性合眼休憩。
如水的梦境,拉着姜芸芸去了记忆深处。
那年澹州出奇的冷,将近年关,许多店铺都关了门,到了傍晚街上更是没什么人。
而又瘦又小的姜芸芸,便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那寂静的街道。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是在冷风中醒来,空无一人的街道令人惧怕,她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走在路上。
走着走着,手脚便变得冰凉逐渐失去知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又累又饿的姜芸芸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醒来时,手脚都是暖的,身上盖着轻软的棉被,抬眼看去,烛光里是目光温柔头发灰白的老奶奶。
那人,便是范老夫人姜氏。
她见眼前这个小姑娘不知自己姓谁名甚,但言语间很是知礼,瞧着乖巧,便心生爱怜,起了收养她的心思。
索性让她随了自己母家的姓,又说她像芸花一般肤白细腻,便取了芸芸这个名。
范闲对姜芸芸这个妹妹,很是照顾。
两人熟了之后,姜芸芸对范闲所说的那个梦里的世界很是好奇。
了解的越多,越觉得熟悉。
后来范闲猜测,姜芸芸可能同自己一样,并非世间人。
等到春暖花开时,范闲下了决定,带姜芸芸去见了五竹。
五竹对于范闲带了陌生人的事并不介意,只是自顾自地切萝卜刷油纸伞。姜芸芸便也跟着范闲一起,唤他作五竹叔。
许多年便这么过去了。
马车突然停下,姜芸芸睁开眼,梦便醒了。
“怎么了?”
姜芸芸自梦中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
“没事,我下去瞧瞧。”
范闲下了车,姜芸芸掀了帘瞧去,便瞧见众人开始劈柴生火,看日头是到了晌午。
不多时,范闲便回来了。
姜芸芸见他面色奇怪,便出声询问。
范闲磨着牙说:“小芸,你猜我刚才瞧见谁了?”
姜芸芸不解,问道:“谁?”
范闲压低了声音,说道:“滕梓荆。”
“怎会是他,他不是…”
滕梓荆的事儿范闲没瞒着姜芸芸,待听范闲说完,姜芸芸道:“倒也不算是件坏事儿。”
范闲道:“事儿不算坏,但是我这个气儿就是不顺。”
姜芸芸叹了口气,道:“莫生气,权当是多交一个朋友了,不过你方才说滕梓荆说你到了京都要成亲?”
范闲点点头,还把滕梓荆给他的匕首拿给姜芸芸瞧。
“安之啊,你这算不算是人在家中坐,喜事京都来?”
范闲闻言,夺回匕首,作凶狠状。
“好啊你,还敢嘲笑你哥我?”
姜芸芸笑着躲到一边,道了句。
“不敢,不敢。”
待用了饭,众人整装上路。
滕梓荆突然翻身进车,范闲和姜芸芸均是一惊。
“前面迎面的商队是监查院的。”
闻言,范闲便将身侧的车帘拨到一边,仔细瞧了过去。
那马车的车帘很是厚重,瞧不清里面人的模样,只是范闲却发现了在商队末尾的老师费介。
久别重逢,范闲心中一时激荡,几欲叫出“老师”二字,但费介却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范闲噤声。
滕梓荆道:“幸亏我眼尖,刚才商队里大部分人都是四处的,还有,你老师这么厉害的人物都同行压阵…”
范闲却道了句“停车!”
滕梓荆一惊,低声问道:“你干嘛?!”
范闲侧头笑了笑,姜芸芸了然。
待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范闲归来,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滕梓荆想了想忍住没问。
范闲却是将事儿说了个清清楚楚。
待喝了姜芸芸递给他的水后,京都的城门便也近在眼前了。
进了城门,三人都瞧着方才从王启年手中买来的地图。
滕梓荆道:“不撕了它?”
范闲道:“好歹是二两银子。”
姜芸芸点点头,深以为然。
见一切平静,滕梓荆便向二人告辞离去。
范闲虽有不舍,却是知晓不便阻拦。
姜芸芸忍了又忍,终是对范闲道:“安之,不若你先去走,我下车去转转。”
范闲见她面色不好,问道:“还是不舒服?”
姜芸芸点点头。
“那好,你四处转转买些梅子什么的吃吃,一会去寻我。”
姜芸芸便下了车,手里拿着柄绘着芸花的油纸伞。
伞是五竹亲手做的,今天日头太盛,姜芸芸便撑着伞在街上慢慢走着。
恰巧路过一家酒楼,听着门口的小二说有才做好的冰酥酪,便收了伞进去。
一楼客满,小二便引着上了二楼。
姜芸芸在靠窗处寻了位子,落了座便点了两份冰酥酪。
这酒楼里的酥酪是京都特色,每日只供五十份,一份一两银子。
姜芸芸来得巧,正好还有最后两份。
越过窗瞧去,姜芸芸看着街上人流涌动,便觉得京都当真是繁盛。
待饮了杯茶,头痛也有些许缓解,小二便端着酥酪上了楼。
只是人,却被半路拦住了。
姜芸芸见小二一脸难色,便拿了伞过去。
“这位姑娘,不知因何阻了他?”
那侍女模样的人只拿眼角瞧了瞧姜芸芸,便道:“这酥酪我家小姐要了。”
姜芸芸不语,只是盯着她。
“你瞧着我做什么,不过是二两银子,这里有十两,够你明日来这里买十碗的了!”
说罢便要扯姜芸芸的衣袖,将银子塞给她。
姜芸芸旋身转了半圈,转到那侍女身后,从小二的托盘上拿起一碗,回了句:“银子便不必了,我将酥酪分你家小姐一份便是了。”
可那侍女却不依不饶恶语相向,拉扯间,小二被撞到,手中托盘落地。
“都怪你!”
侍女却是扯着姜芸芸的衣袖不松开,将人硬拖着去了雅间。
若是平时,姜芸芸脱身不是难事。只是此时头还疼着,一手拿着伞一手端着碗,实在是挣脱不开。
听到隔壁雅间的吵闹声,李承泽放下空碗,神情似是不耐。
谢必安见状,便推门去了隔壁,一探究竟。
姜芸芸被硬拉着进了雅间,手里的碗便被夺了去。
那位被唤作小姐的姑娘倒是衣着不俗,容貌很是艳丽,只是眉眼间有些刻薄,看着不是好相与的。
“你不是京都人罢。”
姜芸芸见那姑娘如此问,便点了点头。
随后便听她轻嘲一声。
“这就是了,也难怪你连碗酥酪都舍不得让了。”
姜芸芸蹙眉,这姑娘得了便宜还要嘲讽一番,又哪里像是个京都闺秀了?
“不过你这伞…倒是不错。”
那侍女闻声便要来夺姜芸芸手中的伞,姜芸芸甩手过去,那侍女便被推开。可那两个守在一旁的护卫却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擒住姜芸芸的手臂。
谢必安进门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仗势欺人的景象。
“我家主子喜静,你们若是再吵闹,那…”
谢必安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侍女打断。
“哪里来的浑人,敢来阻我们尚书府的事儿,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在这儿的是工部尚书之女,你家主子若是不爱热闹,那便换别的地儿。”
谢必安冷哼一声,一剑过去,那侍女的嘴便被划开一个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压着姜芸芸的护卫认出了谢必安的剑,均松了手连忙护着那小姐和侍女离开。
好快的剑。
姜芸芸不禁心中惊叹。
若是安之在这,定是要同他切磋一番的。
只是不等姜芸芸道谢,人便走了。
姜芸芸追了出去,想着要同这个人和他的主子道谢。
敲了敲门,谢必安开了门。
姜芸芸说明来意,谢必安本想将人赶走,却听自家殿下道了句。
“必安,让她进来。”
那声音有些哑,但却出奇的好听。
姜芸芸进去后才发现,这个雅间很大,绕过屏风,便瞧见一身着青色金线绸衣的束发男子。
人看着很是消瘦,那腰身比方才见到的那位尚书小姐还要纤细两分。
只是人低着头,细白的手只是轻轻翻过书页。
看起来,是个爱读书的。
姜芸芸道了谢,那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见那人桌案上有四五只空了的酥酪碗,姜芸芸想了想便上前去,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四方竹盒。
“这是我自己做的酥糖,若公子不弃,便尝尝罢。”
姜芸芸自小口味便清淡些,平日里便做些小吃食。这酥糖还是在澹州做的,本是酸甜两种。酸的前些时日因为晕车都吃空了,只剩下这甜味的。
李承泽一向喜欢甜食,今日来这用了好几碗酥酪,仍是意犹未尽。
见姜芸芸如此说,才放下书,抬起头来。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色衣裙,只腰间荷包是淡淡的粉,模样清丽,说不上娇艳,但一双眸子很是清亮。
像是夏日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
姜芸芸瞧见李承泽的模样后却是一怔。
迟疑地问道:“敢问公子,我们先前可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