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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复归来》1 太子重生文!有私设!(萧睿鉴X萧定权)

[图片]

萧定权输了,在他把兵权还给他君父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爹爹,我终究还是姓萧的。”萧定权跪在殿下,他抬起头,读不懂君父的表情。

“陈谨,拿笔墨。”萧睿鉴的声音依旧那么冷静不带一丝情感。

“废皇太子诏......定权宜废为庶人,今褫夺皇太子位。”

爹爹果然失望了。

罢了,萧定心下凄然。

他渴望去守护的人,母亲,妹妹,老师,舅舅,逢恩都走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留着这一丝可笑的期待。

只要百姓不要因为战事而家破人亡,生灵涂炭,自己这么做就还算有点用处。

只是,令萧定权惊讶的是自己并没有被下狱。

常人都以为废皇太子被打入了大牢,而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他其实是被囚...

萧定权输了,在他把兵权还给他君父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爹爹,我终究还是姓萧的。”萧定权跪在殿下,他抬起头,读不懂君父的表情。

“陈谨,拿笔墨。”萧睿鉴的声音依旧那么冷静不带一丝情感。

“废皇太子诏......定权宜废为庶人,今褫夺皇太子位。”

爹爹果然失望了。

罢了,萧定心下凄然。

他渴望去守护的人,母亲,妹妹,老师,舅舅,逢恩都走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留着这一丝可笑的期待。

只要百姓不要因为战事而家破人亡,生灵涂炭,自己这么做就还算有点用处。

只是,令萧定权惊讶的是自己并没有被下狱。

常人都以为废皇太子被打入了大牢,而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他其实是被囚禁在了宫中。

依旧有宫人来服侍他梳洗穿衣。宫人说,陛下不喜欢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样子。

“未是扶摇得意时,笼中日月且相依” (注一)

那日,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萧睿鉴带着一身酒气来他宫里,一双鹰目紧紧注视着他,眼神中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定权有些震惊,这种眼神他在陆文昔眼中看到过,在太子妃眼中看到过,唯独不该出现在这个男人眼中。

那人俯下身,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萧定权想躲开,却被一双用力的手给强硬地桎梏住。

而与他所感受到的压迫感相反,他的君父今天笑得格外温柔:

“阿宝,”那人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

“不用怕,从今以后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

萧定权崩溃了,愤怒了。

他瞪大了眼睛,用力推开了萧睿鉴,朝门外奔去。可惜刚推开门就被门外的侍卫给拦了回来。

进退不得。

被他这么一挣脱,萧睿鉴似乎清醒了不少,恢复到了往日的冷静支持。他依旧是俊朗英武,不怒而威的君王。

萧睿鉴整了整衣衫说了声“你早些歇息”就离开了。

这种强烈得撕裂感,让萧定权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这算什么?!

事到如今,你又要换种方式来羞辱我吗!你还是非要这样践踏我吗!再你剥夺了我的一切之后!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雷奔云谲,风雨凄凄。

当瓷片割开了手腕,当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袖。

萧定权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

爹爹,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

萧定权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前,桥下的河水呈现血黄色,似是有些孤魂野鬼在河中挣扎。桥上则站着以为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此地是何地?”

“此地乃忘川。”

“此桥名何桥?”

“此桥名奈何。”

“婆婆是何人?”

“孟婆。”

萧定权心下释然,自己这是已经死了。

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了前尘旧梦,断前因后果。

从此,自己便与那人在无任何瓜葛。

正当他要接过那碗孟婆汤时,却被一名青衣侍者拦下。

萧定权疑惑,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青衣使者微微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拯救苍生,苍生为太子殿下祈福,殿下自刎乃是阳寿未尽。”

“殿下您请回去吧。”

说罢青衣使者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鹤复归来,鹤复归来......”

萧定权还未来得及问清楚,便失去了意识。

待醒来,萧定权只觉得自己身处一行宫之中,自己则颓坐倚靠着房门。

萧定权苦笑着想,自己这也太不招人待见了,都到了奈何桥,还能给退回来。这下好了,连退到哪里了都不知道。

只听一个熟悉亲切的声音在门外兴奋得唤着:“殿下,陛下没走!陛下没走。李刺使来了,陛下是去见李刺史了!”

萧定权一惊,顿感怀念甚至有些悲戚,这是那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王翁啊。长州一别便是永别,自那时起自己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观察了下房中四周,又琢磨了王翁刚才的话。

自己脸上微微湿润,眼睛有些酸疼应是刚刚哭过。

陛下没有走,陛下去见了李刺史......

看来,自己这是阴差阳错回到了邸报案的时候了...

注一:出自《笼中鸟》连文凤(宋)

雁惊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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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第18章 【王爷,罚我罚我。】

       “说的像是本王虐|待你了一样。”泠王对萧知闲的真情卖惨嗤之以鼻。

  

  萧知闲心里疯狂叫喊:您没有吗?您没有吗?!我脸上的血迹,膝盖上的血迹,都是证据!

  

  当然他也只是敢心里这样想想,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没有,是我该罚,王爷没有虐|待我。”

  

  “那就去你院子住吧,左不过一个院子而已,空着浪费本王府内奴才去清扫。既然萧大人住进去了,那打扫的人就撤回来。”

  

  泠王对着萧知闲说完,微眯着双眼,露出危险的眸光,对石牧道:“至于你…屡次犯本王的忌讳,你说是发卖了好呢,还是直接...

       “说的像是本王虐|待你了一样。”泠王对萧知闲的真情卖惨嗤之以鼻。

  

  萧知闲心里疯狂叫喊:您没有吗?您没有吗?!我脸上的血迹,膝盖上的血迹,都是证据!

  

  当然他也只是敢心里这样想想,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没有,是我该罚,王爷没有虐|待我。”

  

  “那就去你院子住吧,左不过一个院子而已,空着浪费本王府内奴才去清扫。既然萧大人住进去了,那打扫的人就撤回来。”

  

  泠王对着萧知闲说完,微眯着双眼,露出危险的眸光,对石牧道:“至于你…屡次犯本王的忌讳,你说是发卖了好呢,还是直接乱棍打死呢?”

  

  “属下…任凭王爷处置。”石牧伏身叩头,他明白王爷是恐吓他的,肯定舍不得他呜呜呜。

  

  萧知闲膝行抱住师父的腿,“王爷,别罚石牧了,罚我罚我。”

  

  月中的不成样子的脸庞,带着血迹,看起来有点恐怖,可他偏偏还露出一番可怜的眼神,昂着头看着师父。

  

  让泠王一个寒颤,心里恶寒。

  

  抖了抖身子道:“本王的奴才,本王罚不得?”

  

  “不是,不是,我想替他,求求师父,翻倍也行。”萧知闲说完,抬手给自己扇了一巴|掌,他是故意喊师父的,可规矩他也得遵守,脸上本就伤痕累累,不轻的一下…

  

  不过…他不能在连累石牧了,他也知师父不可能真的将石牧打死,痛就让他自己痛吧。

  

  “你替?”泠王手肘撑在扶手上,来回瞧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本王打算罚石牧两百鞭,他身强力壮,两百鞭能让他半死,躺在床上几日动不得,那萧大人呢?翻倍可是四百鞭,萧大人这模样−--”

  

  “怕是皇上就会降罪本王打杀朝廷官员了。”

  

  这数目…听的萧知闲胆战心惊,四百鞭,这也太可怕了,真挨下去,他可能就没命了。

  

  “王爷,我愿意领四百鞭,我…分几次挨完,必不会少一鞭,求王爷准许。”他期艾的说道,这是他该受的,既然来到王府,他也没打算能舒服的住着,身上带伤总是难免,谁让他之前如此混账呢。

  

  泠王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于是勾起唇角对萧知闲说道:“既然萧大人愿意,那就如你所愿好了,明日自己去刑堂,至于分几次,就交给萧大人自己定夺了。”

  

  泠王起身,弯腰拍了拍萧知闲的脸庞,凑到其耳边含笑道:“希望萧大人不要后悔。”

  

  说完不等人回应,已先行离开。

  

  “谢王爷。”石牧与萧知闲异口同声。

  

  ……

  

  泠王出来后,并未回到卧房,而是…

  

  刑堂内,由于泠王的驾到,已经休息的人不得不起身,负责的人垂手站立,一副等待吩咐的模样。

  

  泠王双手背后,极其随意,望着琳琅满目的刑具,挑着眉头对低头的人说道:“明日,萧大人来领罚,你让他褪|库。”

  

  那人不明所以,“好像没有这条…”

  

  泠王打断,“本王的王府本王做主,你只需要听吩咐做事。”

  

  “若是萧大人不愿意,属下该…”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泠王冷淡的说完,便挥挥衣袖离开。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三卷) 6


何景深坐在书桌的旁边,埋着脸用手机打字,视频软件界面里属于他的一小块角落宁谧而清净,和旁边格子里李成同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相映成趣。


陈轲并没有听到两人前面说的话,只听见李成同说下周要来国内,还要让老师接待他?


啧。


瞧瞧这张娘胎里多半就长歪了的脸,陈轲一肚子阴阳怪气,刚要开麦再说两句谁知道手机在旁边一震,划开屏幕一看老师发来的消息。


“不想挨揍就闭嘴。”


陈轲猛抽了口气。


耳机里响起何景深温和的声音:“您下个月过来开会?”

李成同咬牙切齿了一阵,用不甚流利的中文提醒何景深下次私聊房间记得加密码。

何景深当然应承。又好像才发现什么似的:“房间里还有谁?陈轲?...


何景深坐在书桌的旁边,埋着脸用手机打字,视频软件界面里属于他的一小块角落宁谧而清净,和旁边格子里李成同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相映成趣。


陈轲并没有听到两人前面说的话,只听见李成同说下周要来国内,还要让老师接待他?


啧。


瞧瞧这张娘胎里多半就长歪了的脸,陈轲一肚子阴阳怪气,刚要开麦再说两句谁知道手机在旁边一震,划开屏幕一看老师发来的消息。


“不想挨揍就闭嘴。”


陈轲猛抽了口气。


耳机里响起何景深温和的声音:“您下个月过来开会?”

李成同咬牙切齿了一阵,用不甚流利的中文提醒何景深下次私聊房间记得加密码。

何景深当然应承。又好像才发现什么似的:“房间里还有谁?陈轲?”


陈轲蓦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再次震动。


“今天的俯卧撑,现在。”


可不得又抽了口气。


耳机又传来谈话的声音——何景深抱怨陈轲怎么进来也不打个招呼,是不是麦克风坏了。又询问给房间加密的界面在哪儿。李成同随口答了两句,用他的母语骂了一句还算客气的脏话。何景深笑说您现在真是越来越幽默了——索性也开始用英语和李成同交流。


一番生拉硬扯,终于把话题又牵到正事上去。


下个月就是国际建筑学会亚州大区的年会,往几年举办地点惯例都在中国几大一线城市。20年后疫情爆发,学会的年会不得不改由线上举行,到今年终于有会员单位联合地方政府发起线下会议,会议地点就在A市,并经由政府渠道向国外与会人员发出特别邀请。


李成同和另几名常务理事一同获邀出席,都不想错过这个能在特别时期亲自造访中国的机会——已经在美国提前隔离多少天了,核酸抗原各种检测一直就没断过,这个周末他们将专机启程飞往中国。


何景深自然表示欢迎。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全都是和学会相关的事——近期会刊刊载的作品,今年学会计划中的活动,下半年相关大奖评审团的人员。李成同提到今年的普奖提名。都是些对他毫无威胁的对手,他对今年的大奖势在必得,要何景深提前准备好给他的贺辞。


陈轲一丝不挂地在床边做俯卧撑,同时挂着蓝牙耳机听老师和李成同谈话。

透过窗帘缝隙与屏幕映射的微光,他的眉头始终紧紧地收着,一身肌肉颇显坚韧,背上臀上许多青黑淤紫,都肿得不轻。


一百个俯卧撑做完,调整气息从地上起来,发现手机微信上又收到一句:“中午过来吃饭。”

陈轲回了个“嗯”。这时候点开电脑屏幕,软件会议厅已经空无一人。


中午吃饭的时间,何景深家倒是一片和谐。余清涟给余三三夹菜,何景深和陈轲面对着面聊天。


话题免不了往李成同身上拐。


何景深道:“我知道你对他有想法。但不管他这个人怎么样,当年读书时他的确给了我很多帮助。后来你要出国他给你全奖邀请,对你也算尽了一份力。不过你那时候的表现的确让他很失望,他很生气。”


陈轲站在桌子边上,默默地吃了几口饭。

P大三年李成同压根就没管过他,除了第一年偶尔开个会把他叫过去训几句垃圾shit。第二年索性连人都不见了。开会也从来没他的事。


何景深又道:“前年处分解除以后我就给学会提交了入会申请。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拖到现在,也是他做了主席才给批下来。”


陈轲应了一声。


真的不是李成同故意卡您,这会又因为有什么图谋所以给您卖个面子?

老师真是太善良了。别人哪怕给一点好处就能在心里记一辈子。防人之心也薄弱得很。

快四十的人了还这样,没人护着的话在外边会被欺负的啊。唉。


“小轲?你坐着吃呀?”余清涟劝道。


陈轲愣了一下,就着身边的椅子落座。刚坐下去就吃痛地嘶一声立马站起来,收获余清涟余三三奇怪的瞩目。

何景深没事似的挑着菜心,陈轲对余清涟解释:“腰肌劳损,老毛病,师娘别担心。”


“这么年轻就这么严重啊?”余清涟难免惊讶,“能治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陈轲笑,说:“能治,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眨眼三月,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


A大校园西区,施工中的建规学院的图书馆已初见雏形,建筑物转角处弧形的水泥线条流畅而刚硬。隔着丛丛叠叠的草树花坛,往东两百米的新建筑馆,下午时分碧蓝的幕墙反射阳光,尽照得满园春意盎然。


建筑馆三楼3102,何景深的办公室。组会进行的途中陈轲推门进来,坐在门边的几名研究生先招呼道:“陈教授。”“陈老师。”


“忙完了?”何景深问。


放下一袋子手册文件,陈轲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嗯。忙完了。”


他刚参加完新学期的第一场专家会议,完事一看四点半了,于是就到何景深这边来坐一坐,顺便晚上回家蹭一顿饭吃。

公司里还有一些杂事,他用手机草草浏览近期的计划表格,又听何景深道:“胡文昊,上周的方案改好了吗?”


那头学生应了一声,电脑微信给何景深发来一个文件。何景深说:“我先看一看。刘雨涛,继续。”


刘雨涛研究方向已经定得差不多了,近期着手准备开题,何景深让他用PPT做一个简单的报告。

办公室一角的落地式投影仪鲜少地开着,不远处尺寸夸张的白板充当了荧幕。何景深让几个博士都坐在一边旁听,刘雨涛就着自己的笔记本一页页照着PPT讲下来。


“这是近期的相关研究,嗯——这个,这个。”

PPT一下就划过去几页,页面几乎没有装饰,密密麻麻地一排排文献名称和相关信息,全是黑体蝇头小字。


何景深看得直皱眉,陈轲索性喊道:“停。”


刘雨涛的手停了,滚动的页面也停了,神情紧张地看这边。

陈轲靠在椅背上,指着投影屏幕:“慢一点,这部分从头再来一遍。”


于是刘雨涛往上翻了几页,从引用文献部分开始。停几秒钟换下一页,再几秒又下一页,陈轲道:“你这引用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03年04年的文献都出来了,03年你出生了没有?”


刘雨涛老实得出奇:“出,出生了。”


“全是中文期刊,你英语四级不及格?SCI EI看不懂?”


“过了。我四级560。”刘雨涛看看何景深,又看向陈轲——眼神赶紧缩了回去,咽着口水道:“我的选题是基于国内市场环境的新能源建筑开发管理……”语气里着重了“国内”两个大字,但又被陈轲打断:


“这一块国外研究少说比我们早十年,一篇借鉴的都——不是,你研究生到底怎么毕业的?!”


刘雨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满脑子夸张的惊叹号,每一个惊叹号下面都是一滴硕大的汗水,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衣服穿多了。

他脱掉厚实的黑色外衣,卷成一堆裹在桌子上。后背T恤已经湿了拳头大的一片。不慎碰到鼠标,PPT一下儿滚了十几页,直接滑到底部去。

外置音响突然“咚”的一声,屏幕上白底黑框圈着几个名字:指导老师何景深,报告人刘雨涛。当中又花花绿绿的一片:谢谢观赏。


何景深翻阅胡文昊的方案,脸色冷冷地也没什么表示。陈轲捂着脸不忍直视,憋了许久他开口道:“黄舒。”


突然被cue的黄舒:?


“你来。给他讲讲PPT怎么做,字体这些怎么调,模版该怎么用。再给他下几篇sci——最好是一区的。内容相关度高一些的。回去返个工,周末之前先交给我看看再说。”


黄舒满脑子为什么是我,弹簧一样地从凳子上绷起来,走到刘雨涛身边给人上课去了。


——————

明后天有更哈。

谢谢大家!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二卷)8

他们四目相对了一会。


“不要误会。”陈轲忽然道。猛地收回目光,贼溜溜地躲进他的书里面去了。仿佛不怎么当回事地:“我这儿缺个副所长。如果您能来跟着我的话,资源多,经费也更多,做研究肯定会更方便。没别的意思。”


“你知道院长为什么不把我给你?”何景深问。


“不知道。”


陈轲确实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资格是够够的。这学院里除了几位院长和老教授,他要谁不行?可张芳琼却对他说——颇有点儿遗憾地——何景深有别的安排,给不了。


“学院的新能源及节能建筑国家重点实验室这个月就要挂牌了。我是负责人。”何景深道。


这是好事!


不等陈轲惊讶,何景深缓缓起身,问陈轲:“吃过了吗?...

他们四目相对了一会。


“不要误会。”陈轲忽然道。猛地收回目光,贼溜溜地躲进他的书里面去了。仿佛不怎么当回事地:“我这儿缺个副所长。如果您能来跟着我的话,资源多,经费也更多,做研究肯定会更方便。没别的意思。”


“你知道院长为什么不把我给你?”何景深问。


“不知道。”


陈轲确实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资格是够够的。这学院里除了几位院长和老教授,他要谁不行?可张芳琼却对他说——颇有点儿遗憾地——何景深有别的安排,给不了。


“学院的新能源及节能建筑国家重点实验室这个月就要挂牌了。我是负责人。”何景深道。


这是好事!


不等陈轲惊讶,何景深缓缓起身,问陈轲:“吃过了吗?”

陈轲摇头:“没有。”


“我还得去吃饭。食堂。是和我一起还是我给你带一份回来?”

“我的饭卡还没办下来。”陈轲忽然说。没有不好意思。读书时他就经常吃何景深,反正何景深现在也不差一顿饭钱:“屁股还有点疼,食堂那凳子又硬。您给我带一份吧。我就不去了。”


何景深竟听得好笑。


“枫树林的鸭子?”他问。

陈轲抬起头来了。

A大教工食堂别名枫树林,里面的烧鸭是他当年最爱的食堂餐。何景深竟然都还记得。

这都多少年了。

他笑,说:“好。”


十一月眨眼过半,初冬第一缕寒风过境,顷刻把枯叶从树梢间扫得没了踪迹。

十七号这天,建规学院的第三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果然如约在建筑馆三楼挂牌。


创办国重实验室不是一日之功,更不会是何景深一个人的功劳。申报审批前前后后经历数年之久,许多建规学院的老师都为此付出劳动心血。庆功会早早就开过,重点实验室惯有的年度考核细则也都已经印发下去,挂牌反而只是个过场而已。

但仪式还是不可或缺。实验室挂牌这一天,A大上至校长院长下至处长科长各级领导纷纷亲临现场表示祝贺。何景深和他的同事们学生们还是好忙活了一阵。


临近傍晚,一切终于安置停当,何景深走路步行回家——山水源小区距离A大新建筑馆不到两公里路,平日里大多时候他都不开车,除非确实有什么必要。

但这一天,当他路过小区正门,轻车熟路地向他家所在的小区6栋走去,恍然一眼便发现隔壁5栋楼下杵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呵!这谁?


陈轲,他站在一丛尤且碧绿的榕树下,手里牵着一只巨大的旅行箱。

何景深远远地看了一阵,走上前去。陈轲刚好挂断手中的电话。身后有人,他转头来正好便瞧见何景深,意外也不意外地笑了,说:“老师。这么巧。”


何景深瞄着他的旅行箱:“怎么回事?搬这儿来住了?”

陈轲点头,又望向眼前的大楼。“嗯。我买了套房子,就在这上面。”


“你是故意的。”何景深也不知说什么好。他早就听闻陈轲卖了云地华庭的别墅,但不知后来这段时间陈轲都住在哪儿。

“是故意的。”陈轲说。扯开旅行箱的拉杆:“您现在不住学校教师公寓了。不然我也不必买这套房子。”


陈轲也有学校分配的公寓。比何景深那套还大一些。


“多少钱?”何景深又问。

“两百七十万带车位,两室,套内面积六十五点三,前主人去年装好了没住,直接倒腾卖了。这是公司秘书给我选的。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来,您要上去看看吗?”


何景深上了楼,才发现陈轲新居的楼层和他家一样。都是十二层。五栋和六栋离得不远,角角相对的布局,只是何景深家向着中庭,陈轲家向着街面,刚好背对着背,不然说不定还能隔窗打个招呼。


房间里的灯一一开了,检查完电器门窗家具,陈轲给何景深沏了杯茶。


“这周末老师有空吗?”陈轲问。


屋子显然被人收拾过。窗明几净,应有尽有。甚至有何景深最喜欢的春茶。

何景深平波无澜地坐在一张新得有点过分的布质沙发里,手里捧着陈轲递来的茶杯:“有空。”


“我想请您和师娘吃顿饭。在家在外面都行。”陈轲说:“我搬家嘛,以后又和您是邻居,乔迁之喜。”


何景深忍不住笑。这房子装修也太简单了,除了四壁粉刷干净家具摆放一新,连地板都没做,地板上只用砂浆简单糊了一层,更不要提什么灯带吊顶。整个房间到处充斥水泥灰色调,赛博朋克得简直辣眼,连他这种节俭惯了的人都看不下去。亏得陈轲还看得上这房子,买过来也不捯饬捯饬再做些简单的装修,估计是很着急搬过来。急着和他做邻居。


于是他说:“从大别墅搬到这里应该不叫搬家,叫避难。避难难道还要请客?”


陈轲道:“那要不您赈赈灾,我去您那儿吃一顿?”


何景深皱了下眉:“你是不是又有事来求我?”


陈轲道:“七月份我们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初步设计方案做了三个多月,马上就要去投了。这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一单,也是我们争取上市的最后一搏,全公司的人都等着靠这个项目发年终奖。方案内容全是由我一手负责,但我总觉得缺点什么。您可以帮我再把把关吗?”


———————————


谢谢各位小伙伴这几天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有大家投喂的粮票,么么💋

休息两天,周末(周六或周日)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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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归来(3)

没等陈轲反应,藤条却像雨一样落下来,毫无章法地抽在背后。

横的,竖的,每一下都是割裂皮肤的痛,都是能引发出嘶吼与哀嚎的折磨,陈轲再也腾不出手来照着何景深的命令做他该做的事,他知道他该做什么但是他根本就做不了,他挂在客厅里沙发的旁边,扶着沙发疼痛到没有办法呼吸。


他痛得几乎要死了,恨不得找个什么缝、什么裂隙把自己塞进去,他浑身一片僵冷,耳畔除了风声心跳声藤条劈里啪啦抽在身上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他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不能出声。


忽然风声停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起他的胳膊往大门那边拖,他整个人都跌在地上站也站不起爬也爬不动。踉跄间被拖出去三五步远,...

没等陈轲反应,藤条却像雨一样落下来,毫无章法地抽在背后。

横的,竖的,每一下都是割裂皮肤的痛,都是能引发出嘶吼与哀嚎的折磨,陈轲再也腾不出手来照着何景深的命令做他该做的事,他知道他该做什么但是他根本就做不了,他挂在客厅里沙发的旁边,扶着沙发疼痛到没有办法呼吸。

 

他痛得几乎要死了,恨不得找个什么缝、什么裂隙把自己塞进去,他浑身一片僵冷,耳畔除了风声心跳声藤条劈里啪啦抽在身上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他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不能出声。

 

忽然风声停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起他的胳膊往大门那边拖,他整个人都跌在地上站也站不起爬也爬不动。踉跄间被拖出去三五步远,浑身的每一寸筋骨都嘶吼叫嚣,他才意识到何景深这是要做什么——断裂的藤条沾了血,扔在地上,何景深抓着他绝不犹豫地往外拖。何景深是要把他扔出去!

 

陈轲几乎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泪水再次从他眼角边浸出来,眼底那些红色的血丝就像这时候满布在他身上七零八落的伤。他抱住何景深的手腕,无比潦落狼狈地跪在地上,他没有抬头去看何景深的眼睛,只嘴里绝望地用嘶哑而近乎哭切的声音重复这样两个字:“不要。不要。”

 

不要……

 

何景深站了一站,绝怒之后气恨犹挂在他嘴角,弥足深刻的厌恶。

回头一瞥,他甩了一下手,抓着陈轲又往外拽了一拽,他的手指在陈轲的胳膊上留下深深的淤痕。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凌乱的额发恰好遮住了陈轲的脸,遮住那些再也掩盖不住的眼泪,他听陈轲说着:“我不走……”

 

但这容不得陈轲,即便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孩已长得这样高了,陈轲仍然没有从武力上哪怕半点违抗何景深的可能。更何况这时候的陈轲多么的虚弱啊!

防盗门嘭的一下,砸得整栋楼都一阵颤抖。

 

.

 

过了十来秒防盗门开了,陈轲的外套和鞋子一齐被何景深扔出来,防盗门又在巨大的一声碰击中关上。而陈轲那么绝望地望着那里,他刚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门口,浑身的衣裳,头发,没有穿鞋的形容凌乱得就像饱受战乱流浪的旅人。

他摸着自己的脸,肿起来的地方热辣烫手,黄昏日暮的时分,长而狭窄的走廊尽头,伴随着最后一线光明的过去,天色沉寂。

 

他的手扶在钢制的门框上,冰冷得就像他的血液,他的心。

猫眼里亮着一点点芝麻粒一样的光,他看着那里。

 

他看着那里。

 

很久之后,凝固得像生铁一样的时间仿佛被什么轻轻地一敲,电梯厅那边叮咚一声,脚步声近了一些,又在路口往通道的那一头去了。一位认识或不认识的教授推开公寓的门,又带上门进去。

 

楼道里隐约着说话的声音。万家灯火的时节,夜餐的香味儿也开始在空气飘散。似乎有哪家小孩儿在说笑——A大不乏年轻老师带着自己的子女在教师公寓居住,孩子就在A大的附属中小学就读,放假过节才随父母一起回到别处的家。

陈轲时常听见这些响动,过去,现在,他嗅见的是一种让他足够怀念和依存的味道。他存留不多的幼时的记忆,傍晚时分家门口的走廊,他父亲下班回家的脚步声。他的家,在那里也在这里,可是过去这么多年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他恍然地察觉到了。既然当年是他要走,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叩开这一扇门呢?

他犯下那样不可原谅的错,他做出那么多荒唐可笑的行为。何景深用一生的前程救赎了他,他回报给何景深的却是整整三年不闻不问,远走天涯一刀两断——莫说何景深现在不认他了,就算何景深还肯认他,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叩开这一扇门!

 

他因为痛苦而哽咽,终于失声。

 

.

 

又不知多久,耳旁的门锁咣咣地响起来。

隔壁邻居开门——不是钱力,是14号公寓的住户,开门出去。陈轲躲在门后恰好没被人发现,但他从地上站起来。

 

他穿了鞋,潦草地把深黑色的鞋带系上,披着外套一步一跌地走向了电梯间。按亮下行的按键,却又忽然觉得这样不妥当,学校里认识他的老师真不算少,他这个样子被别人看见指不定会给何景深惹多少麻烦呢。

 

于是他走到应急出口的楼梯间,扶着墙虚弱地向下走上两步,坐在楼层的台阶中间。

 

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阴森的空间流窜着不知哪儿来的风,就像草丛里伏匿的蛇一样让人惧怕和彷徨。而他又实在使不上一点儿力气来,跪了一下午的腿哪怕轻微的一动都疼得他直是一阵冷汗,背后的伤也疼,浑身的骨节不知为什么也都开始疼。他甚至一时无法再扶着墙站起来,他坐了小半个小时,一步一步地试着走下楼去,往下走了两层,三层,又坐下来。

 

他打了个盹,浑浑然地也不知到底睡着了没有,摸出手机看一看,竟然是夜里的八点半了。

这已经不是住户们活跃的高峰时间,陈轲走出楼梯间,二十二层的电梯厅里空无一人。三台并行的电梯都停着。按亮下行的按钮,乘电梯下楼。

 

一路走出校门,北门外面依然是烟火的气息。

走过两排路边的小摊,上几阶楼梯,二十四小时连锁药房灯光通明。陈轲走了进去,导购员一眼便盯着他的脸看,看啥稀奇似地。

陈轲没有不好意思,他已经烧得不知道怎么去不好意思了,问:“布洛芬?”

 

女孩儿拐过两层货架,给他递一盒药过来。

陈轲走到前台,又要了一副医用口罩,付了钱。钱夹子里还躺着几张美元,几个月前他的作品获奖,收获到一笔不菲的奖金。他才想起他这次回来,本来是要准备还何景深钱的。

他走出药店,在门外街边背静处的台阶上坐下,他一丁点儿多的力气也使不出了,心慌又气短,浑身冷得像打摆子似地。他知道自己又在发烧,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怎么的,这老毛病,好多年也没犯过了。

 

他摸到衣兜里的烟盒,但想了想,又罢了。随后他拆开手里的药盒子,掰下来两粒红黄相间的胶囊,一股子就塞嘴里面。这时候他才察觉到渴,察觉到嘴唇的干裂,擦觉到已然一点水沫都不剩的喉咙。胶囊咽不下去,一会便软了,里头的药末哭得他心酸,呸的一声被他吐旁边花坛子里。

他呛了两口气,扶着路边的水泥花坛,路灯下面稀稀拉拉的绿植凋敝得毫无生气。他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去买瓶水,但他试了一下,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软软地就沿着花坛滑倒下来,眼前成簇的火星儿直打转。过一阵他又掰开两粒胶囊,终于千辛万苦地吞下了肚子。

 

药进了肚,肚子却又一阵剧烈的绞痛,就像电锯在里面乱割。他不得不蜷缩成一团,攥着还没来得及开封的口罩,时而发出一些痛苦的低吟。过路的行人——大都是学校的学生在他面前来来往往,有人转头看他,窃窃私语地又走了。

这前半夜纯粹在煎熬中度过。陈轲连回到旅店去过夜的想法也没有。他坐在北门外两幢旧式民宅的中间,靠着楼墙中间的花坛,他坐的这个地方,曾经坐过无数这座城市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多少年前少年时的他从没有意料过有朝一日他也会如此潦倒地坐在这里,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只要他把握住自己的人生,他便是圆满的,永远也不可能被打败。

 

但现在他不会这样去想了。这三年在美国的生活,沉沦与堕落的后怕,死里逃生的惊悸,重新回到太阳下的庆幸,还有如今,这种一瞬间又一次变得一无所有的落空感。他现在满脑空白,但若有一些精神,他便要想,他是为什么要活着呢。

他是个孤儿,爱他的,曾经爱过他的,他爱的,都会离他而去。他孤独成这样,没有家,没有亲人,就算有再大的成就,再多的辉煌,有什么用呢?

以前他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只为自己活着,但现在他体会过了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爱,他知道有一些东西绝不是靠着“天分”,靠着“努力”,靠着“奋斗”,就可以随随便便予取予夺,随随便便地说有就有。

 

他明明有过,却又在某一天浑然不觉地把它们弃如敝履。

他的生命便从此缺了一块,无从补救。

 

.

 

天越来越晚了。

路灯静伫,人行稀松。

 

摊贩收了摊,店铺关了门,学校外的背静区域没有巡逻的保安警卫,陈轲坐了半夜,所有的精神都在疼痛中一丝一线终于耗尽,他不知何时靠着花台便睡过去。

这是他头一回睡在这样的地方,他连脏也顾不得,连旁边墙根下的下水道散发出的、老鼠腐烂的臭味也闻不见。他是病了,没有办法再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生病的时候如果没有何景深照顾他,他便一直是这样得过且过地过来。

这一道夜晚无比漫长,漫长得没有温度,漫长得没有尽头。陈轲没有做梦,也可能做了很多的梦,也可能是噩梦。他都不知道。

就像一年多以前在特伦敦的那个冬天,圣诞前夜,他将要死去的时候。那时他也是浑浑噩噩地什么也不知道,那时候他醉酒,灯影昏黄,零下十几度的雪冷入膏肓。

再听见有关于陈轲的消息,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

 

何景深这个人就是这样。早年在A大跟着导师从学的时代,他这一副冥顽不化的朽木作风就很是出类拔群。他严谨,刻板,说一不二,用他导师的话说何景深这个学生从外表到内心都被修理得像精致的工艺品(潜在话是可惜就是不太像人——这是当时何景深某位师兄的解读)。何景深从不对任何无意义的事付出哪怕半分多余的精力,他要和陈轲互不相欠,那就一定必然地是互不相欠。

 

赶走陈轲的那个晚上,夜深的时候,何景深最后一次推开公寓的房门。确认陈轲的确走了,他并不失落,也不怎么担切——这些担切对他来说是不必要的,陈轲已经二十三岁,读了那么多书,去了那么多地方,学业有成,也总算从过去的失败和浑噩里走出来。这样的一个人还能出什么事呢?

他总不能管着陈轲一辈子。他如今这般糟糕的处境也不容许他再和陈轲有什么名分。他一开始收下陈轲,也只是想看着陈轲长大成人,能够有所成就而已。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如今他教出来的第一个学生终归给了他一份答卷,及格也好,不及格也好,毕业也好,肄业也罢,他可以把他的责任放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何景深的确再也没有去思考任何关于陈轲的事。他照常生活和工作,晨起锻炼,午间休息,自己给自己做饭或在教工食堂里用餐。下午下班过后他回到公寓,略作休息,夜晚时分便又浸淫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艺术和理想的世界里。

 

星期二,清晨何景深出门前发现绿萝黄了一片叶子,他把叶片摘掉,拎着他的提包出门上班。

 

临近中午,办公室电话响了。

“建筑系办公室。”何景深道。这是他在系部的工作岗位,接电话的时候他总会自报家门。

 

“请问是不是A大建筑系?”对面还是再问了一遍。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何景深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的号码,021开头,本地的座机。他放下手里的中性笔,推了推眼镜:“是,请问——”

“您好我们是市一院急诊科,我们这边最近收治了一位病人。因为他的户籍是你们A大的集体户口,户籍上没有亲属信息,所以想向你们了解一下他家里的情况,或者有没有联系人……”

 

何景深神色滞了一下。

 

“学生处……”他想告诉对面这样的事不归系部处理,应该由学校的学生处负责。但隐隐地便感觉到哪儿不对。果然,对面紧接着说道:“贵校学生处说患者是你们学校建筑系07级的学生,11年毕业的。姓名叫陈轲。学生处说这位学生没有留下家庭联系人的信息,听说你们系部可能会有其他的亲朋好友的联系方式……”

 

可能。也许只是可能。新建筑馆密不透风的系部办公室飘进来一缕细不可查的风,何景深修得挺直的衬衣轻轻一动。

他把桌上的笔又握在手里,唇线不紧不松地抿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电话对面的消息,在这个过程当中,办公室静寂得就像一座无人的空墓。他是孤独守墓的人。

 

“他怎么了?”问出这四个字,何景深的语气依然平淡如许,只中间两个字稍微落重了一些。

 

“急性药物中毒,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是你们A大那边报的急救,又是你们A大派出所送的人过来。请你们帮忙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好吗?急救垫付是有限额的,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必须通知家属。要不你们再和派出所的沟通一下……”话筒里的语速明显加快了。

 

中性笔杆发出刺耳的一声——擦。笔盖被何景深顶了起来。他的手指在发颤,手背青筋突起,脸色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慌和痛苦白了一层。

而过了几秒,何景深又恢复得全然无恙了,神色如常,笔帽也被他扣回了原位。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他没有家属。我就是他的家属。我晚上过来,有什么事你们打我电话……”

 

放下座机的听筒,电脑屏幕已经自动关闭,电话上的液晶屏亮了一会,又在无声无息中熄灭。

 

中午的时候何景深在忙着赶文件,连午饭也没有来得及吃一口,而这一个下午,何景深却是在一种时起时落的惶急中度过——哪怕是一些轻微的响动都会让他神经紧张,手机和座机的响动更是让他时不时地一颤,他怕听见什么突然地噩耗,他真的怕。尽管他面上从来不会表现出来他到底有多么的怕,但这样突起的情绪,一整个下午,都在这样折磨着他。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一年前的那个冬夜在特伦敦的街头找到陈轲时的情形。零下十几度的雪夜,几个流浪街头的混混把陈轲全身上下翻了个透彻,大衣,钱包,连点烟的火机都搜刮走了。陈轲蜷在雪地里竟然只穿着一件T恤,浑身大面积冻伤,酒精中毒深度昏迷。他背着陈轲一路飞奔向两条街道外的特伦敦州立医院。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那个在抢救室外焦急等候的夜晚,不过才过去一年,这样的情形又险些来到他面前。

 

他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些问题。他恍惚记得星期天他一顿火把陈轲打成了什么样子,想起把人拖出去的时候,碰触到的那只冰冷得就像尸体一样的手,想起陈轲那时候绝望到几乎死去的眼神。那时候陈轲嘴角磕出来的血在地上留了很久才被他擦去,陈轲的拖鞋一直遗落在门边,这两天里他怎么就一点都没有想到这些情形可能暗示的后果呢。

 

下午,临近下班,系部主任把何景深叫去了隔壁办公室。

交上去的文件里抬头就是两个错别字,前后的数据也有一些对不上号——何景深是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这在他身上是从未有过的事。主任发话训人,何景深只能默默地听着,花上半个小时返工把文件改好,这才收拾东西下班。

他破天荒地叫了一辆的士,风尘仆仆地赶到市一院,联系上陈轲的主治医师,给陈轲抢救和住院费用结了帐。八点过了个头,他终于从医院的夜间缴费窗口疲惫地拖行到住院部,呼吸科的病房。

 

病房的门口,远远地看见这个让他到底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家伙,他又无比疲倦地倚着墙站了一阵。他实在是太累了。

两天不见,陈轲瘦得又退了一层皮,躺在被褥里面的身躯就像一根细细的竹竿子。浑身上下插满了线管,心电仪的导线,输氧管,输液管。陈轲脸上还积着肿红的指印,眼窝凹下去一些,一抹碎发坍塌在额前。

 

医生告诉何景深,陈轲双硫仑反应中毒,幸好送医及时,晚几分钟可能命就没了。

陈轲还患有细菌性肺炎,程度不是很明确,最好等人醒了再去拍片。外伤轻度感染,不严重。目前指标已经控制住了,明天再看情况。

 

一整个晚上,何景深坐在陈轲病床的旁边,听着心电图里传来电流静谧的滴答声,眼睁睁把人给看着。

 

 

何景深原本打算的陪上陈轲两天——至少陪到人醒过来。不过这个计划搁浅了,他没能请到假。

他的工作,系部办公室的管理岗,是一个除了他无人可以接手偏偏又上下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位置。三年前他因为学术事故不得不调岗,正好建筑系的前任办公室管理员年老退休,所以将好地就被学校塞到了这个位置上。

上班的时候何景深每天总是到得最早,也总是走得最晚。毋论多么繁琐的工作何景深总是能很有条理地处理得天衣无缝,甚至比任何人所能想的都要好。他也尽量避免去请事假和病假。然而三年过来,他的一切表现都还是不足以让学校上上下下的领导对他多哪怕半分的好感——他对主任解释说现在遇到一点急事,家里面的事,很紧急的事,系主任直接把电话挂了。当没听见。

 

星期三的清晨,天还没全亮,窗外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在病床边枯坐了一夜的何景深看向心电仪上的数字。陈轲发着低烧,心率一百一十上下浮动,碧绿颜色的心电图线峰谷分明。

 

值夜班的医生下了班。何景深又和白班的医生见了面。经历过一系列必要的检查,医生说陈轲已经脱离危险,过一阵该醒了,不需要一直有人陪着。

周四,周五,陈轲醒来的时候,何景深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

 

回想那两天之间的事,陈轲也难免心有余悸。

 

星期天他被何景深扔出了门,在学校北门外睡了一夜,从清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因为发烧一直不见好,胸口还疼,咳出来的唾液里有血丝。他找到隔街的一家小诊所买了几粒处方药,回到北门外头,又买了一小瓶清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病得这么厉害,甚至他怀疑自己已经没办法再靠着“意志”坚持下去。可他不想走,潜意识里他就想一直呆在学校外头——何景深说学校不是他胡闹的地方,那学校的围之外总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想看看什么时候能等到何景深出来,哪怕何景深不认他了,他得把钱还给何景深,他总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

他以为酒可以帮一帮他,尽管已经一年多没有沾过这东西了,他需要暂时减缓痛苦,这样他才能有机会继续在校门外等下去,等下去。

 

他不知道有些感冒药是不能和酒一起吃的,尽管诊所的医生告诉了他,他没听清楚。

 

最终他昏倒在校门外大路中间,在暮色中当着一路行人的面栽了下去。路过的学生报了急救,校派出所的民警把他送到医院——他的主治医生把民警送他到医院的大致经过告诉了他。这一段历程中并没有何景深的名字。

 

何景深曾在这里陪护过他,就像一年多以前在特伦敦州立医院住院时那样。然而陈轲的确一直都不知道这些,他的记忆中这一段始终是缺失的,何景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他,从来没有。

 

星期六的清晨,陈轲做完一单子的检查,缴费的时候查询到自己前两天的费用已经全部结清了。一共是一万多块钱,人民币。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是谁帮助了他?

 

“你家属给你结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忙乱得很,“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轲还发着低烧,说感觉还好——他寻思着那个“家属”会是谁。主治医生又说:“吃药不喝酒,喝酒不吃药。下回喝酒到医院来喝哈,带好钱,管治,不然又喝到路中间让派出所的民警救你?”

 

陈轲笑了笑,问医生:“帮我结账的是送我过来的民警吗?”

 

“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陈轲又问。

“不清楚。这里签个字。”

 

打印机划划地响了一阵,吐出来一张白底黑字的纸。四十出头就秃了一半的主治医生把纸页扔过来,继续忙着敲他的病历,目不转睛对着屏幕。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很快把什么都冲乱。

过了一阵,陈轲晃着脑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地往外面走。他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民警的这份恩情还上,何景深一直教导他要感谢所有给予他帮助的人。当然最后他也的确还了,他做了总裁之后给校派出所捐了一栋足够体面的办公楼。

 

走出医生办公室,他撞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那个人从走廊那边的玻璃门后进来,将好与他毫无避讳地照面。

 

那是多么意外的再会,多么意外。

 

陈轲扶着墙边的不锈钢栏杆,看见何景深的瞬间他放了手,怔怔儿地站着。几秒钟的时间里他仿佛凝固在原地,不能动弹。直到何景深一步步走近了,他犹带着伤痕而苍白的脸上才显露出一些笑容,张嘴却不知该怎么称呼眼前的人,就像一只挂着病号服的架子毫无存在感地竖在路边。

何景深停在他面前,隔着三步远的地方,什么也没有说地也没有什么表示地又拐进医生办公室去——三五分钟后何景深出来,陈轲还守在原地,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地愣着:他当然不知道何景深是专程过来看他,他以为是何景深的什么朋友生病了,正好和他住在一个医院的病房里呢。

 

果然,何景深转身,朝与他的病舍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陈轲的心头就那么一落。空了。

 

.

 

“何老师!”陈轲追了上来。“何老师——”鼓着勇气又喊了一声。

 

何景深停了步,在走廊的门口又回过头来,避开过路的行人,那眼神分明地在问:怎么了?

陈轲简直喜出望外了,追到何景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来不及去想何景深为什么突然就愿意停下来等他,陈轲把惊喜埋在神情的后头,只留着一些惶恐,站在何景深面前他仓皇道:“您的电话。您可以给我一个电话吗?”

何景深点了点头,说了一串数字,他知道陈轲记得住。

“我。”陈轲顿了一下,何景深报出来的数和他心中的慌乱全搅在了一起,他的语气也由此彻底打乱,他抬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摆弄地,比划着说:“我会想办法还给您的。我会想办法。”他也没解释是还什么,是要还钱还是还别的什么债——也许都是。不过现在他刚交了住院费,实在拿不出多的钱来,也暂时不知道别的东西该怎么去还。于是仓促地又问:“以后我可以,可以再去学校拜访您吗?我会提前和您联系,您方便的时候,我……”

 

何景深又点头。轻声说:“可以。”

 

说完这两个字,何景深侧了侧身,意思是问我可以走了吗?

没等陈轲反应,他便抬步离开了。他知道他这样便算是给陈轲开了一扇门。本来他想下楼去给陈轲买点什么东西,再聊上两句,但被陈轲这一打岔,他又觉得算了。他知道陈轲还会来找他,有什么话那时候再说不迟,他也知道他们还有必要维持一些关系——以后做师生也好,做朋友也好,固然不能够走得太近,但也不能就这样彻底了断。不然陈轲是绝不会让他省心的。

 

 


白白白白白

番外·初识(2)

“我家里就只有爷爷。”陈轲说,他放下勺子,又笑了一下:“爷爷身体不好,生着病还照顾我。初一那年爷爷也去世了。政府想把我送孤儿院,我不去,然后寒暑假就都呆在学校。”


过了一会陈轲又想起什么,他想起何景深问他的问题,说:“我爸爸以前是老师,就在A大附中教书,妈妈干什么我不知道。”


说完这些陈轲便继续喝粥。他吃得很慢,没有吃馒头,也没吃鸡蛋,他实在没胃口。

过一阵他起身,走到食堂窗口摘了只塑料袋准备打包剩下的东西。回来的路上听何景深问:“你父亲,是不是叫陈舯?”


陈轲落坐,病恹恹地笑起来,:“您认识他吗?”


何景深道:“见过两...

“我家里就只有爷爷。”陈轲说,他放下勺子,又笑了一下:“爷爷身体不好,生着病还照顾我。初一那年爷爷也去世了。政府想把我送孤儿院,我不去,然后寒暑假就都呆在学校。”

 

过了一会陈轲又想起什么,他想起何景深问他的问题,说:“我爸爸以前是老师,就在A大附中教书,妈妈干什么我不知道。”

 

说完这些陈轲便继续喝粥。他吃得很慢,没有吃馒头,也没吃鸡蛋,他实在没胃口。

过一阵他起身,走到食堂窗口摘了只塑料袋准备打包剩下的东西。回来的路上听何景深问:“你父亲,是不是叫陈舯?”

 

陈轲落坐,病恹恹地笑起来,:“您认识他吗?”

 

何景深道:“见过两面。我高中也读A大附中。”

 

其实不仅仅见过两面,陈舯是何景深隔壁班的班主任老师。何景深记得陈舯去世前后的一些事。十年前何景深高二,大概是刚刚入秋的时节,陈舯带着队伍外出参加数学奥赛,返回A市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车学生都没什么事唯独司机和坐在副驾驶位的陈舯遇难。当时何景深代表学生会参加陈舯的追悼仪式,偶然当中见过陈轲一面——他想起那个在灵堂里哭得眼睛像灯泡一样的小孩。

 

一眨眼,人都长这么大了。

 

·

 

何景深拿过一只蛋,敲碎了壳,一点点剥掉,把鸡蛋放在陈轲碗里面。

陈轲愣了一愣,说谢谢何老师,然而他脸上有了愁色。他不喜欢吃煮鸡蛋呀。

 

“你妈妈后来改嫁了?”何景深问。这是他最合理的猜测,他目光里有着合理的同情和理解,他的确是一个极度冷静而自持的人。

 

陈轲的神情有了一些晦涩。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刚二年级,除了算数背诗和画画,他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母亲好多天没回来,而家里那一阵忽然吃不起肉——后来六十好几还生着病的爷爷不得不出去接了几份兼职,帮着人家做图审,挣一些小钱贴补用度,才让陈轲不至于饿着肚子。

临去世前爷爷告诉陈轲,当年父亲因公去世,学校给了六万的抚恤款,他妈妈在追悼会第二天拿走那六万和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就走了,连一口饭钱都没有留给他们。

 

爷爷当时还去报了警,派出所给立了案。陈轲不太愿意相信爷爷说的是真的,特地在爷爷去世后跑了一趟公安局翻查案卷,由此得到他至今都没能释怀的答案。

 

想着想着,陈轲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把粥碗里的蛋挖出来,咬一口。他发现别人给剥的蛋比自己剥的要好吃一些,香。

 

一些碎蛋黄落下,掉在粥碗里染出来一片油菜花似的黄。第二口,第三口,半只鸡蛋一股脑塞进腮帮子,就着一口粥囫囵咽下去。便算是吃完了。

 

何景深又给陈轲剥一粒蛋,又放到碗里,吃掉一小半的粥碗又被鸡蛋给撑满了。

陈轲又愣一愣。

 

何景深不再追问陈轲家里的事,转而说:“听说你落榜了。”

他说的自然是转专业考试的事。他前天出差去B市开会,今天下午才回来,一回来就听说这事。

 

陈轲唔了一声。他还在纠结碗里的蛋,他是真吃不下了,这可怎么办呢?

他试着咬了一口尖尖的那端,嫩嫩的蛋白被他抿在嘴里,瞧着碗里缺了一块的鸡蛋发愁。

 

何景深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他本来只是顺道路过陈轲楼下,就想把人叫出来谈谈。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明天上午有空?”

 

陈轲大睁起眼睛。

 

“有空就来我办公室一趟。”何景深道:“十点以前。”

 

陈轲再次点头,而何景深已经起身走了。走路的时候手揣在裤兜里,那道背影——何景深当时走路的样子被陈轲记了十几年,记了一辈子。

 

陈轲当然明白事情有了转机,何景深刚刚离开,他心里那朵燥热的火焰就开始欢快跳跃。他激动得连手都抖了一阵,就着稀粥吞了药,把鸡蛋和剩下的粥都倒掉了,馒头装在袋子里带走。

 

回到宿舍,他才像想起什么来,问门口舍管老大爷:“叔叔,刚才是有人找我吗?”

大爷鹅一样地抻起脖子,老花镜往下面拉了拉,透过窗格看他:“哪个宿舍?叫什么?”

 

“我叫陈轲。505的。”

 

“人都已经走了。”大爷扶正眼镜,抖了抖报纸又读起来。

 

“他有没有说他是谁,他没有给我留什么东西吗?”陈轲又问,语声显得焦急,谁找了他呢?会不会是认识他的伙伴,会不会是什么远方的朋友,会不会是失散了很多年的亲人?

 

大爷说:“没有。”有点不耐烦了,蔑了他一眼:“没找到人回头肯定还会来的,急个什么。”

 

陈轲一想是哦,有道理。

 

他这么想,慢悠悠地上了楼去,很快便把这事忘记了。他这一忘就是几个月,几年。忘了几年又几年。后来他从美国学成归国,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事业,见到何景深还时常想起这事。

 

他问何景深:“老师,您那年是不是到我宿舍楼底下找过我?”

何景深总会是很淡然地,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压根没放心上,说:“记不得了。”

 

·

 

十五岁的陈轲回到宿舍,又看见堆叠在桌上的绘本。

他心中有了希望,这些绘本也再次变得亲切而令他喜爱。他走到桌边,带着不舍与柔怜的目光抚摸这些精致的图册,抚摸它们整洁精致的封面,抚摸里面细腻柔软的纸页。

 

他再次将它们收起来,收在衣柜里最上面的一层。这一层柜子不容易受潮,经常在夜晚光顾寝室的耗子也啃不着,很安全。做好这些,他因为发烧不舒服没再去图书馆,就呆在宿舍里开始忙着写他的作业。他坐在台灯下一直忙到很晚,做好的作业被同学借去交相传抄,而他寝室里的同学晚上合伙玩游戏,各自抱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DOTA一局连着一局,拍桌声叫骂声嘶力竭。

 

半夜,发烧的陈轲还在撑着脑袋看书,同学们都已经玩得筋疲力尽上床睡觉,吊灯一灭此起彼伏的鼾声像夏天里打雷。陈轲时而抬一抬头,望向窗外幽深的夜,望向闪亮着星辰的树梢。

 

第二天陈轲高烧好了一些,从三十九烧到了三十八。

发烧的时候并睡不好觉,一整个晚上他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甚至半夜下床洗了个澡。凌晨六点闹钟没响他便起了床,卷起自己的书,本子,笔,在寝室同学的梦话声里出门上自习去了。

 

他穿过宿舍园区的长道,他走过薄雾弥漫的操场。九月的六点天刚发亮,视野远方的那些树,那些高矮的楼,模糊的轮毂犹如水墨泼就。他看见何景深又在操场里晨跑,远远对着何景深笑了笑。何景深始终没有发现到他,他也始终没有停下走向图书馆的脚步。

 

上午十点他准时来到建筑馆,叩响何景深办公室的门,确认门上面的门牌是408,时间正好是十点整一秒都不能差。

 

何景深开了门,却不让人进去,堵着门缝注视陈轲:“怎么这么晚?”

 

陈轲哑住了。

 

何景深道:“我马上要去开会。说十点以前那十点就是期限,明天十点再来。”

 

·

 

第二天是周六。烧足了三天的陈轲面色黄得像蜡纸,迷糊糊地在早上九点来到建筑馆,叩开何景深办公室的门,一脸儿从来没睡够觉的样子。

何景深说了声进来,又忙着和两个同事讨论项目申报的问题。陈轲从门缝钻进房间,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竖着耳朵夹着尾巴抱着他的书袋子,木桩一样在门边站了一个多小时。

 

陈轲站得腿都麻了,差点在门边睡倒过去。十点半何景深的同事相继离开,他才敢叫一声:“何老师……”

 

何景深眼神淡淡地一勾,示意他过去。

陈轲刚在桌边坐下,何景深丢过来两页A4纸,纸面上印得有宋体小字:

 

“请阅读以下内容,选择合理的形式表达你的观念,1,归属感;2,情感需求……”

 

这是2007年A大研究生春招复试的原题,其中最基础的一道认知性题目。何景深亲自出的。

 

“会做?”何景深问。他的注意始终停留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陈轲忐忑得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会还是不会,看见纸上的内容他能想起一些东西,但又总觉得那些东西连不成线,不具备完整的逻辑。

他不太敢这时候摇头,只好说:“嗯。”

 

“带铅笔没有?”何景深又问。

陈轲点头:“嗯。”

 

何景深道,“一个小时,坐这儿画。让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

 

于是陈轲开始动笔,凭记忆临摹一副流水别墅的素描草图——他并不确信这是不是何景深题目里表达的要求,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状态不是太好。他头晕,看不清东西,他握着铅笔的手时常捏不准落笔的定位,他得用上很大的努力才能坚持着用酸软的手画他想画的东西,他不想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

 

但四十多分钟后,何景深猛一下抽走那张没有完成的图纸,对他露出那样失望的神情,他还是给吓着了。

 

铅笔在纸页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就像一笔极度不满意的删除线。陈轲气息全摒在喉咙,闷得他发慌,闷得他心悸。

隔了两秒,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一些过分了,何景深神态平和了一些。他把陈轲画到一半的图又轻轻放下。又一阵儿才发出生硬的感慨,似乎在绞尽脑汁给陈轲留面子:“只凭爱好到底是不行……可能还是计算机更适合你。回去吧。”

 

陈轲怔住了。

 

他本来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一则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转专业的机会,二则他听说过何景深对学生的要求之苛刻——因为这种苛刻的要求,何景深进学校两年都没有招收到自己的研究生。基本都是跟着没两天就被他一鼓作气给骂跑了。

但得到这样的结果,他感觉自己的心被粗暴地揪了一把。揪得千疮百孔,揪得七零八落。

 

他站起来,搂住自己的书袋,就像是要找到一样什么东西保护自己,他低声问何景深:“何老师,以后有什么问题,如果您有空,我还可以找您请教吗?”

 

何景深右手搭着椅背,蹙着眉,薄唇微微地勾着:“我不会写程序。也不会做心理辅导。”

他用左手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纸,“别的问题我帮不了你,不过关于这个,你要是真的喜欢,有什么可以随便问。周一到周五我一般都会在办公室,或者201绘图教室,你可以去那儿找我。”

 

陈轲勉力笑了一笑,鞠一个并不标准的躬,道一声谢,然后才离去。

 

·

 

回到宿舍,陈轲又把柜子里的绘本翻了出来。

寝室里再没有别的同学,窗外的天空永远灰沉而暗,一整个中午他躲在寝室里,在自己的椅子上蜷成了一团。

 

他抱着他的绘本发呆。他是多舍不得它们呀,就像舍不得他仅存在世上的亲人。从他五六岁的时候,他看见爷爷年青时绘制的图稿,看见那些令他艳羡的画,他就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它们。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是这些东西支撑他走过无垠的夜,走过没有朝阳的黎明,支撑他一直走到今天。

可现在就算留着它们,留着这些爱好又还能有什么用呢?这只会浪费他的时间,让他不能专心学习计算机,让他拿不到奖学金,让他不能继续学业……

 

泪珠儿抹掉又挂上,挂上又一把给抹掉。独自缱绻过一整个中午,下午的时候他把东西一齐抱到北门外收售废品的地方,问了价,一斤废品只要是纸都卖五毛。于是他把绘本全给卖了,一共卖了两块五毛整。

 

陈轲在床上萎靡了两天。

星期一有早课他也没去上,正好赶上校纪委课堂大检查,铁哥儿疯狂拨打他的手机,Nokia夸张的铃声差点没把他耳朵给震聋。

他起不了床,旷了课。第二天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一教学楼前的告示牌上,中午的时候辅导员竟然主动给他打电话。

 

“怎么回事呀?”辅导员问他,拖着长而慵懒的尾音——她应该又在写他的辅导员记录本了,那一本厚厚的总是写不完的,随时可能要交上去应付检查的工作记录本。一边打电话一边写着:“昨天怎么不去上课?没通知到你们昨天要查课吗?”

 

陈轲刚吃过午饭,棉球一样裹在被窝里,回答说:“对,对不起老师。我忘了……啊,阿嚏!”

“生病了吗?”辅导员又问:“去看医生没有?”

 

“去——阿嚏!”陈轲捏了捏鼻子,翻了个身:“对不……嚏!对不起老师我昨天不舒服,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唾沫星子活似溅到了电话对面,辅导员似乎在那里皱眉头。

 

·

 

下午陈轲退了烧,出了一身汗。上完课回宿舍洗澡,又去食堂点上一荤两素三两饭,挺着肚子回宿舍,准备像无数个过往的夜晚那样带着书和绘图本去图书馆。

瞧见书架里空荡的一角——那里总应该放着他最近使用的绘图本。他莫名感觉到失落。

 

那感觉就像灵魂迷了路,就像春天花忘了开,就像夏天见不着太阳。他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自然也是空的,他竟然把他心血堆积多少年的手稿全拿去卖了。

拎着自习用的书和文具,陈轲绕道学校北门。废品站已经打烊,卷帘门在一丛斜阳下深深闭着。这一夜他在图书馆自习,脑子里全是他曾经画过的图稿,他弥经艰辛由大千世界一点点搜集灵感创造的它们,他珍藏多少年从来舍不得卷了一角脏了一页的它们。

 

第二天清早,六点他便起床穿衣跑着出了学校,焦急万分地等候废品站开门。七点过去小半,年近半百的店主人才迈着醉酒似的步子,打着哈欠从雾里走来。

“干哈呢小崽子?这么早就来卖东西啊?”店主打开卷帘门的锁,一掰,门帘哐哐地卷了上去。

 

陈轲说:“我,我想找找我卖的东西。”

 

门店里遍地是乱堆的杂物,塑料,纸壳,二手的书。店主人指着墙角一堆歪七八糟的:“是书吧?那,自己找。”

说这几个字,他打个哈欠便去隔壁包子铺吃早饭,皮球一样颠颠地走掉。陈轲扎进旧书堆里翻了一歇,一本本一件件把那些破烂得瞧不出样子的书册清点仔细——他的绘本不见了。

 

他又焦急地找了一轮,把这些破旧的废书从左边搬到右边,额头上的汗也不知到底是急出来还是累出来。才过去两天怎么就不见了呢?它们怎么会就不见了呢?陈轲抓着两本缺了封面的书册,就像抓着两根无足轻松的稻草,那种无望的、悲切的,像洪水一样凶猛的泪就那么盈上眼眶,他揉了揉眼睛把泪止住,这时候店主人回来,说:“找不到就是被人买走了,昨天来买旧书的多得很。”

 

“什么东西嘛?这么宝贝。女娃儿写的情书啊?”

 

陈轲站了起来,眼仁儿都憋得发红了,“叔叔,您知不知道昨天都有谁来买过书啊?”

 

“我咋个晓得呢?”店主人好笑他,摇晃晃地收捡他的塑料壳去了。

 

·

 

陈轲写一条告示,花六块钱用A3纸复印了三张,分别贴进学校各个宿舍区的公共告示牌。

 

像经过精心设计的海报那样,他在告示里配上快题作业一类的简图。他知道买他绘本的极有可能是建筑系或者艺术系的学生,就算不是也一定喜欢建筑和艺术,这样最能吸引他们的目光。

他在告示上说,这些绘本是他多年的心血,不慎被当做废品变卖,希望各位学长学姐能把它们还回到他身边。他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还有宿舍住址。连着三天电话响个不歇,却都是各个学校社团的干部,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社团或者给社团做宣传美工。

 

陈轲全部都婉拒了,他没有时间。学生会社团又不能给他发工资,学生会社团不能给他奖学金,学生会社团还会耽误他学习。他明白自己是一个很势利的人,从来不做无用的功夫。即便现在离开建筑学的路,他也极快地给自己规划出清晰明确的未来:本科毕业,读研究生,然后找一份体面的、不那么让他厌烦的又有足够收入的工作。买房买车找地方定居,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生活。

 

但假便这样,每当夜深人静,图书馆楼空人稀……

他透过高阔敞明的窗扇,看见窗扇上吊灯反射的折影,他依然想念他失去的那些绘本,想念他曾经依偎的梦。

 

他甚至忘记自己曾计划在中秋节那天前往教师公寓楼下点蜡烛,他也忘记了何景深。十来天过去他眼中只剩下一段段清晰的hello world,数不胜数的分隔符,还有他买来的空白绘本。

他又开始画新的作品,遐思眼前苍白的岁月,用铅笔在绘本上落下零碎的线条、纪念他十五岁曾有的锲愿和迷失。

 

中秋小长假,舍友组队外出去旅游,他当然没去。农历八月十五的这天,入夜时分他将书本和水杯留在图书馆自习桌上,独自去食堂吃饭。

他点了一碗清汤的面,外加一粒煎熟的荷包蛋,吃面的时候他想着中秋节是不是该买个月饼尝尝。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月饼了。他早已忘记这个象征团圆的节日到底是什么味道。

 

回到图书馆,他远远地就瞧见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什么东西。

因为被椅子遮去一些视线,他先是瞧见了最上头的月饼,走近去看,他的那些绘本被月饼压在下面,一本也不少,奇迹般全出现在他眼前。

 

·

 

陈轲猜想不到是谁把这些绘本还给了他。

谁知道他总坐在这里呢?

 

回宿舍的路上,他便一直思考这个问题。绘本被他抱在手里,他紧紧地抱着它们,就像是抱着相依为命的亲人。但他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悦的颜色,他修整的眉微微收敛,他灵透的眼眸里全只剩疑惑。是谁把这些东西还给他了呢?

 

当他路过球场,中秋节夜晚的球场格外空旷。圆月就如一盏明灯高高挂在远方的楼顶,褪了凉的天,夜晚已有一些寒冷,操场上只有零星几道跑步的身影。

 

这回是何景深先发现了他。远远地就放慢脚步,迎着他的面走过来。

 

“走路别走神。”

 

陈轲蓦一下抬头,脚步生生地一顿。

 

“何老师。”

 

陈轲有一些腼腆,两臂把绘本环得更紧了一些——何景深的目光正好落在绘本上,凝重得就像一块颇有分量的石头:“这些是你的绘本?”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提问,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陈轲只嗯了一声。

 

何景深抽走最上面的一本,洗扑克牌一样刷刷地从头翻到尾,随后瞅住封面上的签名,角落里小小的“陈轲”二字,挑了挑眉说:“还行,过得去。怎么到我这儿就画不出来了?”

 

“那天状态不好……”陈轲这样解释。他的神情依旧是困惑的,不安的。他以为何景深只是在安慰他,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何景深从不随意安慰别人,也根本不明白何景深口中的“还行”,“过得去”到底有多么重的分量。此后几十年他穷究努力,也不过就是想再听到这两个词而已,然而如愿的机会少得就像中秋明月傍侧的孤星。

 

“机会从来不会等你调整状态。只有你自己调整好状态去迎接机会。”何景深道。

 

陈轲点了点头。

 

中秋的月下,入夜的时分,他们两个人杵在操场里就这样面对着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不愿就这样离开。忽然陈轲开口:“何老师……您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何景深却像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一样。

 

“好好准备一下,找个空教室用粉笔画几天线描。周六上午来我办公室。九点。”

 

陈轲摒了一口气,眼珠儿都张大了。

没等他来得及说声谢,何景深已跑得很远。炙白的操场灯从远方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陈轲猛地抽了个手把月饼从书袋里摸出来,他恍惚想起那天去何景深的办公室恰好就看见建筑系系部发放的中秋福利被堆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那一堆东西有水果和月饼,月饼礼盒的包装——恰好就是现在看见的这般样子。 

 

·

 

陈轲真就去画了几天线描。

 

从周三一直画到周五,从早上一直画到晚上。他在宿舍的门板上画,在一教学楼的公共自习室里画,拿着粉笔在学校操场的空地上画。每当他画画,他和他的作品总会引来许许多多的目光,那是怜惜的,欣赏的,亦或是羡慕的——

 

“同学是建筑系的吗?”有人凑上来这样问。

陈轲摇头,笑着说:“不是。”

 

周六,八点三十陈轲敲开办公室的门,何景深已然坐在里面了。

何景深似乎正在忙什么事,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时常通过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办公桌上有煎饼,甜牛奶和鸡蛋。走进办公室陈轲闻见一股子香味儿,何景深问吃饭了没有,陈轲摇头,何景深便让他吃桌子上的东西。

 

“把蛋吃了。”何景深捏起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鸡蛋屁股朝下地立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陈轲一边食不知味地啃鸡蛋,一面就着何景深办公桌的一角翻看自己书包里的课本。

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在公共自习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整理完昨天上课的笔记,又把上周学习内容全部复习了一遍——座机在一边响个不停,何景深一个又一个地接电话:“好,我知道了。”“九点,205,你再去通知一下。”

 

八点五十五分,何景深领着陈轲走进建筑馆二楼多媒体教室。

 

甫一进门,陈轲便看见几名眼熟的建筑系教授坐在讲台下面——都是前段时间转专业考试面试过他的人。最前一排正中的位置坐着位白头发的老教授,瞧着少说六七十岁,招呼何景深:“景深,人带来了没有?”

 

何景深对陈轲道:“梁主任,你叫梁老师或者梁教授。其他你都见过?”

 

“这小孩是你亲戚啊?”第二排后面有人打趣,正是那天对陈轲提过问的一位面试官,对左右老师说笑道:“怎么也不早说一声?小何教授的面子我们敢不给吗?”

又有人道:“何教授这是挖了块宝贝,非要等我们自己发掘,他要主动说出来,宝贝就不那么宝贝了不是。”

 

底下欢快地笑上一阵。

 

何景深只像听不见似地,轻轻地把着陈轲的肩膀走到梁主任面前,刻意提高了嗓音,说:“梁主任,既然事情是我先提出来,为了保证今天过程公平,主任您出题,我回避。”

 

“回避什么你又不能上去帮他画。”一位秃了顶的中年教授在后面笑,说话尖声尖气地:“那天他画的图大伙都有看见,分数是所有人一起在评,何教授有意见要重试就重试嘛。何教授不如也在这坐下,我们一起看小朋友慢慢画,有什么意见当面提,这样才最公平是不是?”

 

何景深冷冷地笑了一笑,干净洒落地在靠边的空位坐下。

在这个角度他正好能侧身坐,背靠着墙翘着腿坐得舒服一些,右臂恰好地搭放在桌上。他的这些闲散的习惯,以及偶尔不自禁流露的桀骜,也是到三十来岁历经变故后才终于彻底轶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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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师(第一卷)35·尾声之后


六月一日峰会已至尾声。李成同和他的DDH协会提前离场,陈轲参加了半天的高峰研讨会,以未来建筑奖获奖者的身份进行了为期一小时的演讲。下午带着老师逛博物馆,乘坐电车一路从皇居浪到东京塔,又从浅草寺乘坐地铁返程。


傍晚的时候何景深才发现,陈轲一整天都没有摸烟盒出来。

中间几次似乎是要摸,但两手插在裤缝边上,抓得指头都发白,愣是忍了过去——作为代价陈轲一罐罐地喝牛奶,一个下午过去整个人都涨得和易拉罐似的。散发出小牛崽黏糊糊的奶味。

时常揪着眉,眼神飘得像醉了酒。 


“怎么,这就戒了?”地铁车厢里,何景深翘着腿,抄着手对陈轲笑。...

 

六月一日峰会已至尾声。李成同和他的DDH协会提前离场,陈轲参加了半天的高峰研讨会,以未来建筑奖获奖者的身份进行了为期一小时的演讲。下午带着老师逛博物馆,乘坐电车一路从皇居浪到东京塔,又从浅草寺乘坐地铁返程。

 

傍晚的时候何景深才发现,陈轲一整天都没有摸烟盒出来。

中间几次似乎是要摸,但两手插在裤缝边上,抓得指头都发白,愣是忍了过去——作为代价陈轲一罐罐地喝牛奶,一个下午过去整个人都涨得和易拉罐似的。散发出小牛崽黏糊糊的奶味。

时常揪着眉,眼神飘得像醉了酒。 

 

“怎么,这就戒了?”地铁车厢里,何景深翘着腿,抄着手对陈轲笑。

 

刚一阵烟瘾过去,额角还挂着冷汗珠子。陈轲单手拉着横杆,悬吊吊地站着,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可能吧……再坚持两天看看。不想让您麻烦。”

 

“我不嫌麻烦。”何景深道。左右的乘客大都在读书或休息,他的声音也刻意压低——比陈轲的声音低得多了:“戒了烟你也得过来。你的锻炼计划还在我书桌上放着。”

 

陈轲默了半秒。眉又像麻花那样揪了一下。

点头,小声:“好。”

 

晚饭又是云地集团东京地区公司做东,又吃日料。这回何景深没有再拒绝,甚至主动提出要去吃这顿饭,和陈轲的同事坐上了同一张桌子。

接风的时候无所谓,这次可是庆功宴,他身为随团顾问无论如何也要给陈轲面子。

 

陈轲的下属对他极其礼貌。

 

几个亲近的左右手——邓拓海,王筱,还有直接由陈轲带着的几位技术部门总监,或多或少知道何景深的存在如今总算百闻一见。而这两天何景深也给他们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无论言语礼仪,专业素养,任何一丝半缕的举动展现出的气度都足以令人折服。席间有人探听何景深的来历,何景深笑着解释:我是98级A大建筑系本科,06年从P大博士毕业。毕业后一直在A大任教,搞点小研究,并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经历。

 

“您太谦虚了,听陈总说您可是当年A大的男神,他为了追您可费了不少——”

“怎么说话的,人何教授现在就不男神了吗?瞧你们这一个个两眼放光的。”

 

一片暗暗的嬉笑。

 

“来,我来替大家采访一下何教授,何教授今年贵庚?请问您结婚了吗?”

“36,未婚。”何景深答。保持端正的坐姿两手叠放在腿上,淡而礼貌的笑。

 

一片喔声。大概都有些意外。何景深外表的年龄显然是比36这个数字要年轻许多了——可能顶多30冒个头?

有女员工打起了精神,探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那您有女朋友了吗?”

 

啪地一声剧响,筷子被拍桌上,陈轲冷冷扫了这边一眼。

所有人都是一震。除了何景深。

 

并没有什么妨碍地,何景深笑着回答提问的女员工,肯定的语气:“有。”

 

女孩像是被陈轲给吓着,低着眼不敢抬头。身边有人噤若寒蝉地端坐,也有人暗自对何景深透露出遗憾的眼光。男同事大多闷着头吃东西。一团黑影不知从哪里压下来遮住陈轲阴郁的表情,过了许久才重新拿起筷子,戳起一只仍然蠕动不休的章鱼腿塞进嘴里。

 

邓拓海主动开口圆场。正好服务员推开包间的门进来上菜。伴着一阵合宜的笑声气氛再度欢悦起来。

 

“何老师好温柔哦,能嫁给何老师肯定很幸福。”

“小声点,别老打听人私事。你瞧瞧陈总……”

“你想去挖墙脚做陈总的师娘啊……”

 

·

 

这天晚上,陈轲叩响何景深房间的门。

 

门开了,何景深从里面出来,穿着身宽松的家居服,鼻梁上面并没有架着眼镜,温润的眼、修直的眉,当中似乎少了什么阻碍,更显出多少柔和亲切。

陈轲沏了茶,引着老师到沙发里坐下,然后跪在老师面前。

 

抬眼一笑,旋即又埋下去,“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

何景深手托着腮,也勾着点笑,等着看陈轲给他变花样似的。

 

“今天晚上他们有些喝多了,问了不该问的话。希望您不要介意。我……”

 

何景深道:“没事。”

 

陈轲眼神低晃了一下。

 

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何景深耐心解释:“不要背这种包袱……我和她分开,是很长时间积累下来的问题,当年她走其实一早就有征兆,只是正好碰巧在那个时间。和你没有关系。”

这话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翻着花样换着法子地开导,然而陈轲至今都以为那是抄袭事件造成的恶果,越劝越能把人劝进死胡同。何景深真是没辙。

 

微叹了一声。“起来说话。”

 

陈轲道:“我,还想求您两件事。”

 

“说吧。”

 

“等您评上博导,我想回来跟着您再读两年书,申请第二个博士学位,然后……”

陈轲跪得很端正,腰背到腿几乎在一条线上,由于紧张他抓着裤腿,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敢低声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我可能,会接受学校的邀请,做A大的兼职特聘教授。成为您的同事。”

 

连呼吸的声音都屏住了。

 

静了一阵。

 

“你不打算做学术,没有回来读书的必要……”

何景深答道,声音尽可能地平和,沉稳,一字一句深思熟虑,像扎在地上般有根可循:“A大圈子小,人际关系复杂,资源也不够丰富。想教书的话,你可以考虑去P大。”

 

陈轲蓦地抬头:“可是您——”

何景深道:“我不一样。”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开了条缝,暗黄的灯光透照到窗外,沿着阳台伸向栏杆。夜风一丝丝飘洒在空中,染凉房间里每一寸空间,也染凉陈轲眼中的失落,落叶那般飘散到地上。

 

老师真的是,在这样的事上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打算给他。

明明,您知道我有多么想做您的学生,名正言顺叫您一声老师。明明,您也是为了您的老师所以才回来,即便他已经不在人世您依然没有忘记当年许下的承诺,所以才回来。

 

这样的失落何景深看在眼里,毫无波动。

然而他开口,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态度明显地收退了一些:“三年之内,我可以无条件答应你一个请求。要用它吗?”

 

陈轲又攥了把裤腿,攥得生疼,摇头:“不用。”

他不会强求老师答应他任何事。就像老师从来没有真的强求过他。他还没有想好十年后老师一定要还钱给他他该怎么办,但那张欠条下的附加的条件他绝不会用,绝不。

 

“那这样吧。”何景深又道。

 

他在寻找折衷的办法。本来这件事也不是那么不容商量,他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陈轲,就算陈轲不回来读书这个学生他也打算一直管下去。与此同时他也总是在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思考应该如何与陈轲相处。IWTO这两天他看到陈轲足够担当的一面,也看到陈轲的水平和进步。

无论工作还是学业,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再给陈轲太多压迫。顺其自然未必不可。

 

但总是有些无奈地:“我给你最多一年时间,读在职博士。工作能忙得过来的话周末回学校呆着,想做什么我帮你,想学什么我也教你。一年以后不管拿不拿得到第二学位,你都到此为止。”

“还是那句话,想好再过来。你知道我有时候脾气不好。”

 

陈轲望着他,微微张嘴,眼中竟有些感激的光亮。

 

“可以了?”何景深问。

 

陈轲点头。“嗯。”

 

“教书的事,我暂且保留意见。一年过后再说。”

 

陈轲再次点头,很开心地笑起来:“嗯!”

 

“那,还有什么事吗?”何景深又问。

 

陈轲摇头。“没有了。谢谢老师。”

于是何景深站起来,拍拍陈轲的肩膀。转身走了。

 

·

 

 

李成同这个人。该怎么说呢。

 

读书的时候,李成同就似乎很喜欢挑何景深的刺。

 

也不知道是出于嫉妒,还是仅仅只为了吸引人注意。在何景深面前他总是更加地高调,尖锐,昂着高高的头颅扬着招摇的尾巴。也似乎只有在何景深低头认输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怜悯的笑容,然而那样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少得可怜又可悲。

 

何景深对这个师兄谈不上喜爱,但也不讨厌。当然他几乎没有讨厌过任何人。黑格尔说存在即是合理,而他认为一切合理的存在应该能够被理解,进而是同情、体谅、以及包容。

这是他待人的几条原则之一,对象包括学生,包括朋友,包括他的同学以及所有认识的人。

 

那年何景深趁着一段长假外出参加环球夏令营,紧接着带队前往南极考察——他是建筑学院的另类,一切与建筑有关无关的活动都可能会有他的影子。那次考察他是队长,过程中偶遇受困的C国国家科考队,他铤身钻进十米深的冰缝中填埋炸药进行爆破,救下整个科考队几十条人命。

在这期间,他的一位师兄给他发去信息,先斩后奏地把他存在办公室电脑里没有加密的设计图稿Copy出去卖了钱,告诉他说一共卖了十万美金,分给他八万——回学校以后他才知道那些作品其实一共被卖了三十万美金,也没怎么在意。李成同得知此事竟主动去给他追回了另二十万,又从里面毫不客气地拿走十万做劳务费。

 

这些钱他一直没用。毕业的时候一部分给了并不差钱的父母,一部分捐了出去。

 

还有件合租公寓的事。当年辗转至P大报到,一位同学领着他找公寓,说一个月1200美金各出一半,合租的同学住了大间何景深住了小间。直到一年以后何景深才知道公寓价格实际是1000美金一个月。

中间的差价最后也是李成同帮他要了回来。当然也抠了劳务费出去。

那时候李成同还邀请他一起同住,甚是热情。何景深往李成同的住所一观,发现那是一栋简约现代风格的小洋楼,洋楼里处处洋溢热辣奔放的魔幻主义风格,开轩敞铺地进行各种不可描述的活动,风气之开放简直比远古人类过之不及……且还花样繁多令人目不暇接大开眼界。

 

只好婉拒。

 

博士毕业前夕正好逢上P大建院招聘教职,导师非常希望推荐何景深留校,然而何景深志不在此,由此机会才落到李成同头上。

 

2011年的春季,陈轲出国以前,何景深帮助陈轲联系导师。当时已经东窗事发,许多旧友都急于和他撇清关系,然而各界高校仍有三五朋友发来回信,表示愿意收下陈轲,提供全奖的也不少。李成同也在其列。

 

推荐信拿了一大堆,最后到底去哪,决定是陈轲自己做的。走之前陈轲已经和他处于冷战状态也什么都没告诉他,陈轲到底申请了哪几所学校他也不全知情,两年后他与一位在美执教的朋友联络,才无意中得知陈轲去了美国,活成了某种他意料不到的糟糕样子。

 

·

 

那年圣诞,特伦顿。刚租了公寓把陈轲安顿下来,何景深找到李成同理论。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理,两个平时勉强不勉强都可以算斯文内敛的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吵架的声音震得木质楼板都在发抖,天花顶上一串串地落下墙灰,昏淡的日光灯摇摇晃晃。一段膨胀的间隙过后李成同放低了语调,原地重重地跺了两步攥着拳头咬牙切齿,扭眉毛歪嘴声嘶力竭就像一块锯断的木头:“OK我收他过来就是为了羞辱他,就是为了毁掉他,我就是不想让他毕业……”

 

忽然何景深就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沉重的声音仿佛砸在人心口一般:“再给他一次机会。”

声调一字字高昂,他极少大声说话,那样的声音出自他口中几乎可算是咆哮——“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到责任你是一个优秀的导师。我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李成同,他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

 

随后他蹲了下来,攥起何景深的衣领发出那样阴冷的笑,仿佛看到一直以来求之不得的神明跪倒自己膝下,仿佛看到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高山在面前顷刻崩塌。

 

你输了。

 

他笑,狰狞地笑,说,垃圾就是垃圾。你为他做的再多,也不过是造就一块更大的垃圾。

你竟然把自己的心血都寄托在这样一块垃圾身上……

 

·

 

交出来吧,把艺术之翼给我。你不配再拥有它。

你已经彻底输了。

 

·

 

尽管如今仍然把李成同当朋友,甚至比一般的朋友更了解彼此的朋友。但因为这些年积压的恩怨,何景深并不会主动去联系李成同,甚至连李成同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作为知道这一段过去的人,陈轲很明白这一点。

 

也所以陈轲并不担心赌约的内容会被泄露。李成同那个傻子,总不会打赌输了还到处去炫耀吧?

 

然而六月二号清晨,从东京回国的临行之前。陈轲赶着有事先一步下楼,某件穿过的外套被他遗落在房间。

何景深临走前来看了一眼。拎起外套兜里落出一只烟盒,烟盒里飘出张纸,打开一看白纸黑字,抬头大字财产交换协议,末尾一大摞刺目的指印和签章。

赌约条款惊心动魄,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一卷)28

翌日清晨。 


云和医院。坐落江畔倚山向南与市一院隔江相望。十二层高的新古典式建筑,最顶层南面空寂的房间,一应配备参照五星级酒店总统套间标准,仅供云地集团P26(副总裁)以上使用。

房间里的床,酒店常见的款式,软包床头两米的宽度——病床在隔壁单间,除非确实必要否则一般用不上——陈轲此时正趴在床上,包裹着他的是软胶质地的席梦思,蚕丝薄被,带记忆功能的橡胶枕头……


但哪会有老师家舒服呢?


叹了口气,陈轲把macbook打开了。

今天是五月二号,年假的第一天。刚吃过早饭,暂时没有发烧,下不了床,可以工作。


打开云通讯...

翌日清晨。 

 

云和医院。坐落江畔倚山向南与市一院隔江相望。十二层高的新古典式建筑,最顶层南面空寂的房间,一应配备参照五星级酒店总统套间标准,仅供云地集团P26(副总裁)以上使用。

房间里的床,酒店常见的款式,软包床头两米的宽度——病床在隔壁单间,除非确实必要否则一般用不上——陈轲此时正趴在床上,包裹着他的是软胶质地的席梦思,蚕丝薄被,带记忆功能的橡胶枕头……

 

但哪会有老师家舒服呢?

 

叹了口气,陈轲把macbook打开了。

今天是五月二号,年假的第一天。刚吃过早饭,暂时没有发烧,下不了床,可以工作。

 

打开云通讯就看见满天苍蝇一样乱飞的消息,搜一搜各大网站某个视频已经被撤掉,紧跟着接了个电话,王筱,说公关部连夜加班与各大媒体沟通,视频相关内容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正着力消除不良影响。传播视频的始作俑者也已经查清楚,人赃俱获当事人当场认罪,是黄舒。

 

啧。 

 

按下免提,手机放枕头上,陈轲点了烟极长而深地吸上两口。

王筱的声音还在继续。

“人事部那边在催问意见。按照公司规定泄露此类机密属于一级责任事故,调查结果封总也知情,您看……”

 

“记三类工作失误。”

陈轲眯了眯眼,抖掉一点烟灰:“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是他……电脑中毒,引起非重要资料泄露。给人事部说一声,不要录进他的档案。”

“封总那边我去沟通。就这么着吧。”

 

·

 

九点。谭澈和护士推门进来,例行早晨给他擦洗和换药。

 

小二三十分钟,病房里就只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医护人员低声礼貌的交谈、端盘子放镊子的乒乓杂音、十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

换了药,医护人员悄无声息地离开,陈轲蓦然地感觉到空旷,macbook屏幕一合,抻起脖子往窗那边一望。

 

拢起的窗帘后面,滚流的江,江对岸成排成林的楼房,甚至葱蓉叠翠的绿化带,穿梭在江面宛若一片小叶的船,江中一带小州小州岸边的垂钓者——什么都笼罩在一层阳光下,什么都散发出一种勾使人前去探寻的味道。

 

唉。 

 

埋脸趴上一会,软绵绵没了骨头似地。

蓦地一下陈轲又趁起来,手机开锁,翻出被珍藏在特定的文件夹里,从童年到大学的,与他寸步不离的照片。

 

拇指随性地划上两下,小时候的照片可真不少——早年的照片都是胶片翻拍,大多染着层岁月的枯黄:被母亲抱在襁褓的时候,牙牙学语的时候,牵着父亲的手学走路的时候,坐在爷爷膝头和同样是建筑师的爷爷学画画的时候。

 

十岁过后就没了。十岁那年他跳级上初中,爷爷去世,他成了孤儿。

中学五年一片空白,那五年时间,他的生活就只剩读书,拼命地读书,用密实到没有分毫空隙的忙碌填满自己——真正的人生,仿佛到了大学才拉开帷幕。

 

军训,入学仪式,班级聚会,社团活动,甚至他在老师的逼迫下、借来同学的裤衩参加的那场运动会。

也有和老师一起的照片,老师不喜欢拍照,所以经常是他一个人找机会拿着像素感人的手机偷拍:过节,拿奖,寒假暑假跟着老师出去度假散心。还有每年生日,八月六号,老师会亲手做一桌好菜,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十年前他刚够得上老师肩膀,现在已经和老师一样高,十年前的他稚气幼弱,完全不似现在这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样子,十年前他画的图总是歪歪扭扭,现在……

 

这么多年,世界在变,自己在变,同学朋友亲人也都在变。远去的远去,失联的失联,只有老师始终在他身边守护着他陪伴着他,也始终这样的喜欢揍他。

这么多年。

 

蓦地想起什么,备忘录里翻到篇草稿——昨晚上蒙被窝里写的,一些想说又不太敢说的话。当然是写给老师的。

本来打算今天再读一遍添个结尾用邮件悄悄发过去。这会竟觉得有点辣眼睛。

 

笑一下。随手删了。

 

·

 

下午一点,何景深踏入医院的大门,拎着包圆润滚红的山竹。

 

此时陈轲刚吃过饭,伤口太疼缺乏食欲压根没吃两口,挂着吊针睡午觉。

何景深进来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山竹,弯着腰摸一摸陈轲的额头——小家伙在被窝里蠕了一下,黏黏地要往人手上蹭——收手回来,跟着谭澈出去。 

 

·

 

办公室。

 

谭澈坐在办公桌前,调取陈轲过往的体检记录,一五一十给何景深说明情况。

一改前几次见面的作风,此刻的谭澈正经得惊人: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口,干净合身的白大褂,举手投足处处谨细认真。连何景深都有些意外。

 

谭澈说。他和陈轲认识有几年了,比陈轲只大一届,14年毕业。陈轲做上总裁以后,邀请他回国做云和的院长。合作伙伴,也算是朋友。

 

特别澄清一下,他是MD不是PHD。临床医学博士,不是医学博士。陈轲昨天说错了,啊,不过这没关系。给个改口费就行。

请不要误会这当然不是敲诈。医学研究很费钱,需要很多资金……陈轲是个不知道该怎么花钱的家伙,谭澈说我这也是在帮他,把钱花到正道上,为医学事业做贡献嘛。 

 

……

 

“陈轲。陈轲现在还好,都是些小毛病,早让他改他改不了,但也不急这两天。”

“是,以前给你的体检报告都是假的。陈轲给了钱嘛,以前我又不认识你。”

 

……

 

随后谭澈给何景深列了一份关于陈轲的饮食计划和健康建议,表示作为医生非常感谢病人家属的支持配合——不需要给钱。这是和金钱无关的责任。

 

听说何景深赶着回去开会,谭澈亲自开车,送何景深回学校。

 

车上。谭澈告诉何景深,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见过你的照片,听过你的故事。

那天在市一院就觉得像,昨天听陈轲说起你的名字,才知道原来果然是你。

 

你,蒙受女神眷顾的学子,06届P大校友的精神领袖,十年之星,艺术之翼的持有者。有史以来第一位在读书期间就获得这一项殊荣的传奇。

不知道为什么,P大隐埋了你的名字。你在后来的学生中默默无闻,连陈轲都不知道你曾经辉煌的过去。

 

但我一直都知道你。

 

何景深笑。“是么。”

那都是过去的事,连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真的都快忘了……

 

谭澈也笑,懒懒地拨一下排档竿。说:你应该认识我哥,谭清,P大04届MD,曾以04届学生代表的身份,和你一起参选十年之星。

 

何景深难得惊讶。“你是谭清的弟弟。”

 

“是啊,我是谭清的弟弟。”

 

“你哥,他现在还好?”

 

谭澈答:“他死了。”

 

·

 

他死了。

 

这个故事稍有点长。

 

你愿意听?

 

·

 

我,谭澈。

 

1988年出生在美国,美籍华裔,童年成长在A市,中学的时候回到新泽西州的首府特伦顿读书。

 

我们家原本有四口人,父亲是一名商人,常年在外奔忙,母亲在我三岁那年和父亲离婚。

父亲没有续弦,从小我就和我哥生活在一起,一直被他照顾。

04年我哥博士毕业,留在特伦顿一家私立医院工作。11年年底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当时正好是圣诞假期,我也在医院,跟着我哥实习。

 

那天晚上我值班,太累睡了一觉,睡之前忘记做例行检查。醒来发现呼吸机故障。父亲死了。

 

那两个月,那个新年,我挨了很多打。很多打。

痛不欲生。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报了警,我哥被警察带走。过了几天我又去保释他出来,但因为被鉴定有暴力倾向和躁狂症,他失去了工作,行医资格也被吊销。

正好那一年我开始攻读博士。我哥和我平分父亲留下来的遗产,他把他的那份遗产捐给了学校,然后就去了非洲,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成了一名志愿医生。

 

一直到死他都没再和我联系。是组织给我发来的消息,说他死在15年3月。死于埃博拉病毒。

 

·

 

中午炎热,车轮驰过马路卷起一袭飞尘,远方的街景宛如海市蜃楼漂浮在空中。

车厢内座椅软而结实,出风口空调冷气直吹到人脸上。

讲完故事谭澈出了一会神,眼光虚无地曳动,捕捉着信号灯、车道线、远方岔道高悬的路标,路标上小如蚊虫的字。 

 

手机震了一下,摸出来一看,陈轲发来的消息。

 

[谢谢老师的山竹]

 

没有标点——陈轲给他发消息从不会漏掉标点——有什么话没说完?

 

何景深笑,敲屏幕回信。

 

[不用谢。别吃急了。]

[明天再来看你。]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一卷)27

第26章请移步下面,感谢小伙伴早早搬运过来,请一定保护好它

第26章(上)点这里 

第26章(下)点这里 


———————


那一天。时间就那样慢下来。

清晰可见地慢下来。


慢得像穿堂而过的风,慢得像深山消融的雪,慢得像一只在地上穿寻的蚂蚁,慢得像野地里缓缓生长的草儿。


空气凉薄。陈轲趴在沙发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


他闭着眼。足足蓄留三个月刘海斜斜地从鬓角披落,贴在脸上。碎发盖住修整的眉线,鼻翼挺拔,唇线苍白。

汗液积在额梢,眉头,鼻尖。微微地睁眼,一线朦脓的昏光,...

第26章请移步下面,感谢小伙伴早早搬运过来,请一定保护好它

第26章(上)点这里 

第26章(下)点这里 


———————


那一天。时间就那样慢下来。

清晰可见地慢下来。

 

慢得像穿堂而过的风,慢得像深山消融的雪,慢得像一只在地上穿寻的蚂蚁,慢得像野地里缓缓生长的草儿。

 

空气凉薄。陈轲趴在沙发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

 

他闭着眼。足足蓄留三个月刘海斜斜地从鬓角披落,贴在脸上。碎发盖住修整的眉线,鼻翼挺拔,唇线苍白。

汗液积在额梢,眉头,鼻尖。微微地睁眼,一线朦脓的昏光,唇角向上浅浅地一抿,才知道他依然醒着。

 

疼吗?

 

其实这会还好。最后几下把神经打懵了,暂时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真的还好。

 

在想什么?

 

他想的可多了。

 

起先是一些懊恼,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在老师面前哭——刚才怎么就掉眼泪了呢?

真是丢人,丢死个人。

 

还想一些别的。

 

譬如自己真是很欠揍,这么的这么的这么欠揍,害得老师手都肿了;譬如这段时间是不是犯了什么邪门,怎么老是惹老师生气,回头是不是该去找个庙子上柱香;譬如像我这样的烂泥,老师他真的会喜欢吗?

 

我真的,有比烂泥好那么一点点吗?

 

那天在饭桌上,老师那样说,其实只是不想伤我的面子……吧?

 

·

 

手落在身侧,沾着血和汗,没有知觉。

 

他叹了一口气。在心底。

 

不知道多久视野终于恢复,耳畔的嗡鸣潮一样褪却,身体的触感愈发真实。

疼痛也跟着甦醒。

 

疼,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像火在烧,像刀子在剜,像什么针什么锥子在肉上面凿。疼得他活想这样趴着一辈子都不要再动上一动——他锁了眉,上齿抵住唇关,些许轻弱细微的颤抖把什么声音都咽在肚子里。

 

他不难过,也不想抽烟。更不想给老师添什么麻烦继续让老师生气。

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静静地待着。

 

·

 

叩门声。

拍门的声音。

防盗门被大力踹了两脚,门框边抖下来一串细灰。陈轲彻底清醒,抬了抬脖子又沉下去。

 

何景深从书房出来,看陈轲一眼,冷着脸去开门。

谭澈到了。

 

房门边两个人对视了一阵,褐发卷毛白褂的医生拎着药箱,偏着脑袋递上名片,指了指胸口的挂牌,不等何景深完全让开踩着拖鞋进了门。

地砖上生出一溜串鞋印,大喇喇灰扑扑地,拖鞋啪嗒啪嗒地响——陈轲浑身发冷,揪着坐垫嘶吼:“出去!”

 

哦。

 

谭澈愣了一下。

 

想了想他明白过来,这屋子挺干净的踩脏了可惜,于是啪嗒啪嗒地又出去——在地上又留出一串鞋印——门边脱了鞋,光着脚进来。

脚底沾了鞋印的灰,脚印儿一路踩到沙发边。

 

何景深:……

 

放药箱,开盖,驮着腰杆子找东西。

棉签,纱布,镊子,碘伏,碘伏。摸出只灰褐色玻璃瓶,看标签是碘酊——糟了出门的时候拿错东西了——再看看陈轲肿得夸张的屁股,谭澈把腰直起来。

询问什么问题似地,看了看何景深又看了看陈轲,目光最后伸展到何景深脸上——“有——”他问。

“碘伏,酒精,或者双氧水,吗?”

 

何景深大步向电视柜,三两下摸出瓶双氧水,递给谭澈。

谭澈看一眼标签。惺惺松松地,捂嘴打上个极长的哈欠,拧开盖子绕到陈轲身边。

压根不客气。怼着屁股上一大块破皮的肿伤猛按了几下喷嘴,嗤嗤几大团水雾喷出来——还好陈轲反应及时攥住抱枕咬了,死鱼般挣了几下浑身抽抽,差点没咽气。

水,带着泡沫混着血,一股股沿着臀腿蔓流下来。

 

何景深:……

 

伤口面积太大,喷了一轮喷得喷嘴歇气都不够,谭澈摇了摇瓶子又继续喷,臀部喷完了又喷腿上破皮的地方,始终是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何景深手扶着腰,看得直拧眉头。

 

随后,谭澈纠起一把棉签去戳陈轲的伤口,仿佛和那些还未凝结完成的血块过不去似的。何景深一步上前,然而被陈轲凌空唤住:“老师——别——”

 

几乎是哭腔。

 

迟疑了一下,何景深退回到原位。

然后他听见谭澈的嘀咕,拖着长而邋遢的尾音,也不知道是说给谁的。

 

“我是内科,不是外科,下次这种事不要找我。”

“出诊费,记得划我账上……还有咨询费。”

 

陈轲浑身发软,这时候嘶了口凉气,“咨,询费?”

谭澈张了张嘴,扯开一袋新鲜的纱布:“前天你问我……”

 

陈轲:“我给!”

 

何景深皱眉。

 

随后是一段讨价还价,从二十抬价到四十成交。一个个数字从两张嘴里蹦出来在半空交碰,完全没提到数字后面的单位(人民币,万),更没提陈轲到底咨询了什么。一气呵成。

 

何景深持续皱眉。

 

整个砍价的过程,陈轲一直找机会偷窥老师的表情。

 

前天他给谭澈打电话,说这回托您的洪福终于把老师惹炸毛了,问万一老师要揍人,如何才能让自己更加耐揍。谭澈建议他合理饮食和作息,进行适当强度的锻炼,提前服用止痛药比如布洛芬路盖克——药他当然没吃,他可不想让老师白费力气。但调整作息是有,适当的锻炼也有——谁知道会不会惹老师生气呢?

 

还好,老师看来没有察觉什么。

只要老师不问,他就可以不说。

 

包扎,谭澈异乎寻常的笨手笨脚,仿佛跟那一卷纱布条有仇。缠了两圈又拆开换个方向重新缠,结打歪了减掉拆开又重新缠,过程中间陈轲渐渐恢复,终于能不带喘气地说上一句囫囵话。

 

“老师……阿澈是我朋友,P大的PHD。”

您别老这样盯犯人似的,好吗?

 

何景深一怔。

这才回眸,把目光转移到陈轲脸上。

 

相互看了一阵。

 

难得有这样的时候,何景深会用这种极端不信任的目光——不可置信的,不能置信的——这样看着陈轲。陈轲低下目光,抱着歉意地抿了抿嘴。

 

吓到老师了。

 

又抬起头,干干净净地笑,比着口型:您别担心。

我和他,认识有几年了。他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的,希波拉底誓言,他保证。

阿澈,他真的很厉害。您还记得师妹进医院那晚上吗?当时他给护士看的那张名卡,您手上——

 

何景深才想起来。

 

拿起手里的名片,进门的时候谭澈给他的,正正反反仔细端详。

谭澈,1988年生。副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国家青年千人计划引进人才,T大医学院特聘教授,A市云和医院主管院长,A市医疗协会常务会长……

 

放下名片随后又站了片刻,几乎就一直那样呆板地,狐疑地,把这个三十上下的小伙子打量了好几轮——直到用理智劝服自己相信陈轲,也应该相信陈轲的“朋友”,何景深慢慢地开始行动。

收拾陈轲的裤子、手机、压根就没有装钱的钱夹,还有怎么看怎么名贵的表。忍不住就多观察几眼,大概是上次摔坏那副墨镜的后遗症。在侧面找到手表型号,和着烟盒烟机一股脑塞进塑料袋。

 

与此同时,谭澈脱下白褂裹起陈轲,从何景深手里接过袋子然后背着人起来。

 

临走之前陈轲叫住谭澈,停下来和何景深说句话。

 

“您留步……”陈轲道,连番折磨耗尽气力,那声音像一柄小扇扑开流萤:“过两天,等伤好了,再来看您……”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何景深收回步子。隔着小两米远,不怎么明显地点了点头。

 

·

 

防盗门将将合拢,何景深进了书房,从窗台边打望。

飘窗正对着楼下,楼门口停着辆面包小车,顶部喷涂有红色十字,云和医院以及云地集团的标志。

 

不一会谭澈背着陈轲出来,从后门上了车。

车驰远了,驶入丛丛葳蕤的树荫,何景深从窗户边转身,回到客厅。

 

打开电视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是空的,续一杯滚沸的水,舒展的茶叶在水面下飘零。

 

叹了口气。

 

理一理沙发上的东西,挪开染了血和汗的抱枕,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随手打开PAD搜索刚记下的单词,RichardMile……056——微微睁眼,一位位清点价格栏跟在数字后面的圆圈。

 

又数了一遍。

 

合上PAD套盖,喝一口茶,起身拆换沙发上弄脏的坐垫和抱枕。

 

·

 

按下开关,选择程序,洗衣机滚筒转动,电视里播报着本地新闻。

 

下面是两条简讯。

 

上周,南江区正式公开机场方案招标结果。云地集团旗下云之翼设计协会投标方案中标,该方案包含百万平米停机坪及五十五万平方米使用建筑,名为“穹镜”的机场航站楼成为该方案亮点。据悉,此方案建成以后,南江机场将取代国贸中心成为A市新地标建筑,有望在明年代表华东地区参评世界标志性建筑大奖……

 

4月28日中午,A市市一院住院部门口发生一起车祸,共造成四人轻伤。肇事车辆为一辆小型客车科尼塞克CCXR,车牌号为安A55555,市场价值约三千三百万元人民币,是本市车辆管理局在籍价值最高的机动车辆。目前四名受害人正在医院观察治疗,据知情人士透露,肇事人疑为本市某跨国集团高层……

 

·

 

抱着一大摞脏乱的布套,何景深站定在电视机前。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一卷)21

七点,陈轲在洗手间洗脸。


因为当年酒精中毒,他的肝脏代谢能力一直有问题。大半瓶红酒,对他来说还不足以造成严重眩晕,但此时脸色已经差到极点——红得像烧透的一堆火炭。洗了半天才终于缓解下来。

还好,该敬的人已经敬完了,他也不用再继续喝,后面的全可以交给助手。此时的他,已经可以心定神闲地盘算散席过后的事:送老师回家,然后顺路送师妹回宿舍——今晚上要不要蹭老师家住呢?

周末陪老师和师妹出去逛逛?去郊区度假?


不禁就笑了起来。

太开心了,今晚上真的太开心。


闭上眼睛,宴会厅里的一语一笑就像刻在脑海里一样:那些羡慕地投向老师的目光,那些迫不及待和...

七点,陈轲在洗手间洗脸。

 

因为当年酒精中毒,他的肝脏代谢能力一直有问题。大半瓶红酒,对他来说还不足以造成严重眩晕,但此时脸色已经差到极点——红得像烧透的一堆火炭。洗了半天才终于缓解下来。

还好,该敬的人已经敬完了,他也不用再继续喝,后面的全可以交给助手。此时的他,已经可以心定神闲地盘算散席过后的事:送老师回家,然后顺路送师妹回宿舍——今晚上要不要蹭老师家住呢?

周末陪老师和师妹出去逛逛?去郊区度假?

 

不禁就笑了起来。

太开心了,今晚上真的太开心。

 

闭上眼睛,宴会厅里的一语一笑就像刻在脑海里一样:那些羡慕地投向老师的目光,那些迫不及待和老师握手的人,甚至那个来敬了一轮又一轮酒腰弯个不停的黄奇海,还有一个劲问吃好没有需不需要加菜的校办领导,以及每次过路都不忘来打个招呼的校长。

 

老师全程就在那笑,很淡很浅而客气的笑。

趁着他在身边,老师说了这样三句话。

 

“谢谢各位领导关心,在座都是教过陈轲的老师,论辛苦大家都有一份;A大能出这样的人才,是学校尽心栽培的功劳,我们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这是当着一众领导的面说的。

“陈轲嘛,和我是走得比较近,主要因为我现在还欠着他钱。”这是对同席的老师们说的。

“自己辛苦带出来的学生,就算是块烂泥也喜欢呀——哦,他比烂泥还是要好一点。”这是邻桌的老师来敬酒,在被同事劝了两杯过后,趁着酒劲上头,终于忍不住说的一句直白话。

 

陈轲噗地笑出了声。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感觉更好。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停留在现在,也已经很好……

 

·

 

擦掉垂挂在下颌的凉水,陈轲从镜台边转身。

慌乱的脚步越来越近,也带来不知何时在远方酝酿生出的嘈乱。

 

“陈理事?陈理事!”

“陈理事您怎么在这,我们满场子找您——快过去看看,您那位师妹刚才……”

 

·

 

救护车,刺耳的尖鸣。

 

“让一让大家让一让。”

“赶快转ICU,上呼吸机。”

“请保持镇静不要慌乱,我们一定会尽力抢救患者。”

“抱歉我们只接受病人家属签字,您是病人的监护人吗?”

 

天黑时分的医院,人流熙攘的急诊中心,哭闹不止的儿童、唉声叹气的老人。

 

陈轲得到消息的时候,老师已跟着救护车护送徐子荷走了。听助理说师妹浑身红肿肢体抽搐不是一般醉酒的反应,下车库坐车赶往医院让助理在车上等候,冲进急诊大厅,满目陌生来往的人。

 

老师,老师……

 

一路不停给老师打电话,忙音,忙音。到医院跑前台询问,小护士一脸冷漠:“今晚上怎么这么多事……哦,刚那个是急症过敏吧?那么严重,你是她什么人?”

 

急诊中心二层,ICU重症监护室,走廊门外的座椅上,何景深正在打电话。

通知徐子荷的父母,学校学管处领导。免责声明被他攥在手里,深躬着腰,满目通红。

 

陈轲从楼梯间闯进来:“老师?!”

 

“速发型酒精过敏,现在在ICU……通知了父母,费用我已经垫付,好,我知道,那先等抢救结果。我们在A市一院,急诊中心二楼。”

 

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何景深深深弯下了腰,两手蒙住了脸。

 

这是陈轲第一次看见,看见老师这样,痛苦难受得不能自已的样子。

 

空阔的廊道,两侧长椅上的等候者,焦急的人,痛苦的人,麻木的人。

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灯。

 

呼吸,回旋在耳廓周围,宛如垂死者临终的落幕。心跳,快得已经没有办法计速的心跳。

 

“老师?”

 

陈轲走近两步。何景深手里的白纸刺入他眼里。

ICU患者家属告知书,何景深在上面签了字。

 

又一声——“老师。”

 

没有抬头,没有反应,何景深手里刚刚黯淡下去的手机又一次响起,陌生的号码,徐子荷的父亲。

接电话。声音仍旧平和,夹着些短暂的吸气声:“嗯,您放心,我会一直在这陪着。您那里过来方便?好,好,暂时不用着急现在还需要等抢救……”

 

挂了。

 

“老师……”陈轲又唤。几乎只有他能听见了。

 

隔门打开,白大褂的医生从ICU走出来:“徐子荷的家属?徐子荷家属?”

小十几个人从两边抬头——急诊中心刚接了一出车祸——何景深从椅子上站起来,“我。”

 

医生走过来,忙而不急的:“病人现在情况十分危急,这是病危通知书,一式两份,需要家属签字——”

骚动,有人凑上来询问情况,医生道:“您儿子我们在尽力抢救,尽力抢救,您的心情我们理解,请耐心一点,耐心等候。”

 

何景深起身,道:“我不是她的家属,请问——”

“能通知到她家人?”

何景深:“能。”

“那就可以签。”

 

何景深签字,垫着墙尽可能写工整,留下一份未签字的通知书。

医生转身走了。

 

打电话。

 

陈轲一步上前,捏住通知书纸角,“老师我看看。”

争扯了一下,何景深紧皱着眉头放手,陈轲把通知书粗粗一看。

也掏出手机打电话。

 

“哪不舒服?”云和院长谭澈的声音,总这样懒洋洋的。

 

陈轲说明情况:徐子荷一共喝了三杯红酒,第一杯在敬酒的过程中慢慢喝完,第二杯第三杯是在什么情况下被灌下去。又搜脑刮肚而艰难地解释,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征兆,为什么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在这个过程里他和徐子荷都做了什么,又是什么时候进的医院。

 

对面小几秒没声。

 

旁边何景深打完电话,竟一些茫然地、不知所措而难以想象地,站在那里看着陈轲。

 

话筒里忽然嗤了一下。

“市一院都救不活,我来能做什么?”

又问:“有没有其他并发症?”

 

陈轲拿起通知,皱眉:“上面没写。”

 

“哦。”谭澈道,“那等着吧。急也没用。”

 

电话挂了。

 

正这时车祸伤者被推出来。手术成功了,已经脱离危险。

守在走廊里的人,肇事和受害双方家属各自商讨了几句。决定换个地方坐下来商谈赔偿的问题。

 

闹了一阵又安静,交叠的步音杂乱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两撇单调的影子。

一个回到椅子里坐着,一个靠墙边上站着,隔着小半米,都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夜,不知将延续到哪里。

 

·

 

八点十五。学校学管处领导、研究生辅导员一起赶来。八点二十,建筑与城市学院副院长赶来。

八点半。楼梯间走出一个让陈轲很意外的人。

 

穿着身松垮的白麻衬衣,踩着拖鞋,头顶乱糟糟的深棕色卷毛,塌陷的眼皮下吊着圈黑影。

看见这个人,陈轲竟真笑了一下——并不是就放松下来,而只是嗅到一丝希望的气息,从墙边站直:“你……”你怎么来了?

 

拖鞋声响了一会。响到何景深面前,和坐成一排的领导互相观察。

又转身,拖到值班的护士站,递出一张奇怪的卡片,说了两句听不甚清楚的话。

 

护士很吃惊,急匆匆地跑进ICU,过不一会出来,又和卷毛男说了两句什么。

于是卷毛拖着拖鞋回来,对陈轲摆了摆手,打一个慵懒到极点的哈欠:“死不了了。等吧。”

 

走了。

 

·

 

徐子荷的父母从邻市赶到,徐子荷已经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领导们先一步离去,只有何景深和陈轲守着,给徐子荷办理住院手续,陪着一路从急诊中心到内科住院部。

 

与徐子荷的父母见面,握手,互相介绍。尽可能详细地说明和解释,孩子爸妈只是一个劲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执意要把抢救费用还给何景深。何景深没收,向值班医生确认晚上不需要陪护,领着陈轲从住院部大楼出来,一轮满月空悬天际,城池灯火稀松,飞蛾在路灯下无力地扑腾。

 

打电话给助理,助理已等得昏昏欲睡,开着国建会公务的轿车出车库来接人。看一眼腕表,荧光针走到十二点整。车停了,陈轲给何景深开门。自己坐副驾驶位,系安全带,对助理道:“先去A大。”

 

一路无话。

 

开车入校,陈轲人工导航,车停在教师公寓楼下,陪送何景深到电梯间,说:“老师……我就不上去了。明天上午我先去探望师妹,然后……”

 

折腾这大半个晚上,他知道老师很累了。很累很累。

而他也需要休息,师妹还没有醒来,后续一切仍然充满变数,无论如何他都得有足够的精力去应对。

 

何景深没说话。也没什么别的动作。甚至从头到尾都不曾看陈轲一眼。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走进电梯按亮按键。

消失在闭紧的门后。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一卷)16

官面上的场合,有些现象当真有意思。


上级找下级帮忙,那真是一点隔阂都没有,找的越多未准对面越开心。但如果是下级对上级——下级要找上级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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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黄奇海才把十一位数字从嘴里抖出来——中间打了整两串省略,无数临场告退的顿号。


陈轲抽着烟,单手拨号,浑一个没事似的:“黄主任最近调来A大,又是老师的直系领导,做学生的按理该给您接个风。要不就今天中午?”


何景深看他一眼。


电话通了。来电显示一串惊艳的数字。黄奇海慌手慌脚往通讯录里收:“呃,这,这,等会十一点还...

官面上的场合,有些现象当真有意思。

 

上级找下级帮忙,那真是一点隔阂都没有,找的越多未准对面越开心。但如果是下级对上级——下级要找上级帮忙……

 

·

 

竟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黄奇海才把十一位数字从嘴里抖出来——中间打了整两串省略,无数临场告退的顿号。

 

陈轲抽着烟,单手拨号,浑一个没事似的:“黄主任最近调来A大,又是老师的直系领导,做学生的按理该给您接个风。要不就今天中午?”

 

何景深看他一眼。

 

电话通了。来电显示一串惊艳的数字。黄奇海慌手慌脚往通讯录里收:“呃,这,这,等会十一点还有个例会,我和老肖都得去参加。唉这都十点半了……不如下周,下周,陈总您公开课过后,系部——”哑然意识到级别不对,转头问姓肖的:“学校是该请陈总吃个饭吧?”

 

肖主任手动记录陈轲的号码,严肃得像在做工作笔记。记好了,保存。生硬道:“啊,是,是。这次公开课是国建会主办,学校肯定要给陈理事和各大高校代表接风——回头我问问总支那边是怎么安排。”

 

陈轲笑,看向一旁的何景深:“也好。老师在这我不陪老师不行。下星期吃饭老师也来?”

 

何景深没答,眼神低低垂落在手上。不知在想什么。

 

“老师?”轻唤。

 

何景深抬头:“嗯?”

陈轲又问:“下星期公开课,学校请吃饭,老师也来?”

 

何景深没动。

隔那么几秒,点头道,“来。”

 

未免是有些意外的。

 

然后陈轲就真笑了。

 

·

 

沙发对面,黄奇海浑圆的脖颈探得长长地,挂着两层肥硕的下巴,欲言又止的嘴张了好几轮:“陈总?”

 

“陈总?”

 

陈轲还在那笑,捡了什么宝贝似的笑。

他为什么不笑?能把老师拖出去吃顿饭,不管吃什么,都是这辈子从没遇过的大喜事!

 

何况还是那样的场面!那样那样那样的场面——他的公开课,代表国家建筑学会面向全国高校的公开课,全网同步直播,全程中英双语同声传译,最后一天更是国建会第十九次高峰论坛的报告会议。他做报告!

那顿饭得会有多少大佬参加,不仅A大的高层,还会有整个A市、华东地区乃至全国高校的代表——他终于可以带着老师去一次!

 

何景深就看了他一阵,平平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又缓缓地把眼神落下,落在自个的手指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昨天用力过度,直到此时仍微微泛红。

 

还是欠收拾。

 

·

 

又一声:“陈总?”

 

陈轲蓦地就转脸,撑直腰杆吸了口气,抽一大口烟抖一抖烟灰——顺便把激动的汗粒给抖掉——“刚才说到哪了?”

 

黄奇海堆一挂谄笑出来:“这,我和老肖待会要去开会……”

 

恍然:“哦,既然两位要开会,那不如就下次……”

 

“啊,不,不,是这样。”

人都找上了怎么能不谈事。黄奇海抢断了他的话。

 

可,这,又实在是太艰难了。连出一口气都那么的难。但这口气又不得不出来否则一定会把他给憋死——“我直说了?”

眨眼间又把脸转过来,向肖主任求助:要不你来说?

 

肖主任嫌弃,压低声音:“你到底在啰嗦个什么?”

瞥一眼陈轲又把脸埋下,若无其事取杯子喝茶。

 

黄奇海不安地搓手,眼神在茶几上走来走去——姓肖的怎么端我喝过的杯子——“哦,哦,是这样。啊……”

 

“就是我有个侄儿……去年秋招进的云地,现在在云地实习。听说云地好像有个规定,本地院校的学生必须派去外地,一定不能留在本地工作。然后……”

 

陈轲抖烟灰,差点把烟头一起抖掉。

捏稳了,拿起来又抽上一口,哭笑不得:“是有这个规定。然后呢?”

 

黄奇海手停了。

小心谨慎打望。陈总是没听懂?

这不应该呀?

 

又搓两下手,动一动坐得僵硬的腿:“是真有啊?唉这小子就是一根筋干什么不好非要——”打住,另起个话头,试探着问:“您看这……”

 

陈轲就只是笑,不做声。

他当然不是没听懂,这有什么不好懂的?

黄奇海的侄儿应聘到云地,因为集团规定不能留在本地工作,又舍不得放弃云地的高薪另找下家——不想找下家所以就来找他咯。

 

可他手下能解决这事的,区域总监以下,人事部门经理以上,少说一百七八十号人。

这拉近关系的好机会该给谁?

 

啧。

 

连眉毛都不知怎么拧才好。勉勉强强还是拧上了,又敲一丁点细灰下来,凝视灰缸里的碎末,认真说:“这规定是董事会审批,我动不了。”

 

“啊?”

 

黄奇海张了嘴手抬到半空:“可我听说……”

 

陈轲直看着他:“听说什么?”

 

“我听说,您好像可以内调?”

 

“跨区域内调有三个条件,连续三年绩效A+,无工作失误,区域总监以上批准。这也是集团的规定。”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陈轲心里又划掉俩名字。

真是麻烦。

 

黄奇海眼睁得老大,两手不知该放到哪。

 

嘴皮子都开始哆嗦起来:“诶,行不行求您给个准话,我是真的急啊。他和女朋友一早订了亲,酒席都订好了就等着落实工作回来结婚。现在他说要不就不结婚了,就在C市那边工作——几千公里啊,我们一家就他爸带了这个儿子,全家都希望他能回来……”

说完一大段黄奇海直起腰,咽一口唾沫往旁边看,想让肖主任也给说句什么。道个歉也好,赔个礼也好——他侄儿的未婚妻,正好是肖主任外甥女,两个人的事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何况人还是姓肖的给得罪的——或者再看看何景深的脸色,看看何景深能不能松口帮给句好话。

 

那可是他全家的命根子!

 

却见陈轲拿起电话,解锁屏幕点开通讯录,似是而非地问:“您侄儿叫什么?院校?专业?现在在哪个部门实习?”

 

知道这是有戏,黄奇海大气都不敢多出:“叫黄舒,就我这黄,舒服的舒,学校是隔壁T大。专业是……哦,土木工程。现在在云地C市建设投资总公司……”

 

通讯录一直给翻到底部,一个极度不起眼的名字。西南地区区域总监,陈轲直系下属的下属,C市建投老总上司的上司。

 

等待接听。震得人耳聋的小苹果。刚唱完一句没了。

那头传来激动的抖音,天然免提大嗓门:“陈,陈总?陈总?!”

 

陈轲把电话拿远几公分,“是我,小郑。有件事你处理一下。”

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受到那边的阳光灿烂:“有事您说!”

 

“就你们那边,C市建投,最近招了个T大的实习生,叫黄舒。黄色的黄舒服的舒,找一找是不是有这么个人。给他买张机票,叫他明天回A市,下周一直接来总部上班。”

 

听那头应几声好好好好,陈轲扣掉电话,抽一口烟吐掉烟云刷刷翻动屏幕,找到王筱的名字。

 

隔三秒接通,熟悉而温甜的女声:“陈总!”

 

“叫总部录个人。”陈轲拿下烟头,问黄奇海:“您侄儿是研究生?”

黄奇海连忙:“对,对。研究生。”

 

又对电话里道:“叫黄舒,T大研究生应届,土建专业……先放设计部看看能不能用。和西南区郑锐接头,你负责安排。走我的推荐,特招。”

 

放下电话,锁屏,揣兜。

 

·

 

就像大雨下透久旱的地,就像阳光照穿阴霾的云,就像快死的人春光复苏一下活了过来。

 

后面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反正都是些没用的套话——主要围绕陈轲以后如何关心黄舒和领导们以后如何关心何景深展开。哦,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严格执行学校各项规定”“对何老师这样优秀的青年老师保持全方位关注”“不能因为单方面原因否定职工全盘工作”“何老师是个好老师,对专业工作一丝不苟,对职称评定克己让人,今年推送他当之无愧,以后要号召全系老师向他学习”……

 

门口,黄奇海弯腰又弯腰:“陈总留步,留步。”

 

点头示意,拉上防盗门,脚步跌宕疾疾地远去。

 

陈轲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把,半晌没动。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一卷)14

周二,晨跑五公里回公寓冲凉,煎鸡蛋煮咖啡端进卧室,陈轲已醒了。


正抱着手机接电话,被窝里一团子冲天火气:“一周就一周一周很短?就一个机场你都搞不定?老子休年假年假你懂?拜托你能不能多长点脑子长好了总监位置让你OK?”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出奇,隔着棉被从里头炸出来。“不我说陈总,陈哥,陈前辈。占地一百多万平的机场啊乖乖,南江那边要求是现出,到时候按他们的要求现场改方案加东西,我们只是先出个草案要预设他们所有可能会提的要求还要照顾他们荷包的情绪,性价比技术难度什么都要考虑。这压根不是时间问题——”


陈轲啧了一声,掀开被子呼哧喘气。...


周二,晨跑五公里回公寓冲凉,煎鸡蛋煮咖啡端进卧室,陈轲已醒了。

 

正抱着手机接电话,被窝里一团子冲天火气:“一周就一周一周很短?就一个机场你都搞不定?老子休年假年假你懂?拜托你能不能多长点脑子长好了总监位置让你OK?”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出奇,隔着棉被从里头炸出来。“不我说陈总,陈哥,陈前辈。占地一百多万平的机场啊乖乖,南江那边要求是现出,到时候按他们的要求现场改方案加东西,我们只是先出个草案要预设他们所有可能会提的要求还要照顾他们荷包的情绪,性价比技术难度什么都要考虑。这压根不是时间问题——”

 

陈轲啧了一声,掀开被子呼哧喘气。

 

话筒那头还在继续:“陈总,陈总,算我求您行不行。这任务我不是不想接是真接不下来,您看中设院都不敢随便接手才让我们有机会。虽然不是盈利项目但是关系集团声誉,毕竟是地标建筑啊陈总,封总专门安排下周一和我们一起去议标,他的脾气你知道万一搞砸了……”

 

手机往床头柜一砸,电话挂断,砰!

 

何景深这才把盘子放下,不轻不重的。

 

陈轲猛一个激灵。

 

“老师……”

 

望见何景深的脸,确定老师脸色还好,暗自把气给松下来。

又看见盘子里的东西,火腿鸡蛋卷饼,手机塞枕头下,从被窝里爬出来,接过何景深递来的一次性手套。

 

“小心烫手。”何景深道。

 

陈轲点头,扯一扯盘子到近处,拿起卷饼啃上一口。

熟悉的味道。

 

“待会得去趟办公室,晚点回来做午饭,中午想吃什么?”

 

又啃一口卷饼,陈轲道:“唔。都可以。”

心不在焉的。

 

何景深也就不说话了。知道陈轲在想正事,不打扰他。等他吃东西。

过一小会陈轲抬头,像才反应过来似的:“老师……我,中午随便吃什么……”

 

何景深又问:“需要用电脑?”他有多余的笔记本,学校给发的,可以方便在床上用。

 

紧跟着却是又一阵沉默,只听微风翻动纱帘,窸窸窣窣沙哑的声响。

 

卷饼啃到一半,陈轲端起咖啡,粗壮的反射弧紧急刹车,拐弯,熄火,抬头:“老,老师……”

 

何景深微皱着眉:“吃东西别走神。需要用电脑?”

 

陈轲似想点头,却被什么绊着,没动。

 

“没睡好就别急着加班,休息好了再说。”

 

陈轲又愣了一下,做错事地垂下脸,“嗯。”

 

·

 

收拾餐盘,搬来笔记本连上电源线,倒一杯温水喂陈轲吃药,敷冰袋。又把烘干的衣服叠好,放在飘窗上面。

忙完这一大摞事,何景深才又带上房门出去。

陈轲已进入工作模式,神情专注凝重,液晶屏幕下一长排PDF图标,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云地内部的通讯软件弹框闪烁、叮咛作响。

 

时间缓缓走动,仿佛一条深静的河流。

 

如果不是那些清脆的、并不怎么自然的声音——完全区别于滨江路驰过的车辆、学校林子里常年的鸟啼——整一个上午,陈轲或许会一直沉陷在工作里头。

 

但那声音实在太过突兀。竟把人从沉思中剥离出来。

 

叮咚,叮咚。

 

陈轲啧了一声,手指滑下触屏,视线飘移到床头柜上,几支烟杆,不知什么时候点出来的,歪七扭八戳满灰缸。

摸到枕边的烟盒,翻开盒盖摇一摇,还剩五支。点一支烟叼在嘴里,屏住呼吸凝神去听,门铃声却再没响起。

 

是谁认错了门?

 

吸一口烟,敲掉顶端的灰末,拿过手机点外卖。

 

APP划拉一大圈,找到常逛的国际商品便利店,距离十一公里。算算明天应该能下床,后天能赶回公司上班。挑三盒烟下单付款,预计11:30送达。

才不到十点,少说还有一个半小时,陈轲看见手机屏上的时间,又和手表对一对时,确认无误,继续工作。

 

门铃再次地响了。

 

·

 

这回陈轲撑起身子,犹豫着要不要给老师打电话。

刚碰到手机防盗门却开了,对话声随即涌却进来。

 

“黄主任,肖主任,真的不用这样客气……”

“不不,小何你别多心。这不就邻居来串个门——诶,诶,不用拖鞋,我换鞋套。”

 

一小阵脚步,何景深道:“你们坐。”塑料袋放进隔壁厨房,倒水,泡茶,饮水机灌入气泡,咕嘟咕嘟响了一阵。

 

接着是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却不像刚才那样敞阔了。来来去去都是些套话。

偶尔也听着客套的笑声——对话的开场总是愉快的。

 

·

 

陈轲连滚带爬地下床。

丢开冰袋穿上拖鞋。伸手捞过飘窗上的衣物,牛仔裤搭胳膊上,衬衣披着,爬到门边拧扣子穿衣,耳朵贴门上听外面说话。

 

“该把老纪也叫过来,那家伙不知道忙些什么,对年轻一辈的工作一点都不重视。”

 

这是一句寒暄,中年男性的声音,来自校办的肖主任,正院级干部,专管人事任命工作,黄奇海未来的亲家、曾经的战友、现在的同事。

 

领导基本把沙发占满了,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有空何景深不想去挤,拖了条餐椅过来,正正经经坐在一边,恰好是离卧房较远的位置。

 

“黄主任,肖主任。”

何景深道,一贯冷静客气的风格,声音压得略低:“上周纪主任才和我谈过话,聊的就是职称评定的事。”

“学校的规定我都了解,七年不进则退,明年评不上教授我就必须调任下级院校。你们还有什么指示,不如就直说吧。”

 

陈轲蓦地一怔。

耳朵贴更紧了,停下拧扣子的手,生怕听漏哪怕半个字眼。

 

略停了两秒,肖主任道:“小何同志,我们今天过来,也就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今年职称文件下来,A大只有十个正高名额,算上你在内有资格参评的副高是一百八十七个……”

 

“我明白。”

何景深笑了笑,说:“实在不行明年就走吧,反正是教书,到哪都一样。”

 

气氛就诡异地默了一下。

 

黄奇海声音恳切:“小何啊,你知道系部一直很器重你,虽然只有十个名额,你不一定就没有机会……”

 

何景深道:“但是以我现在的条件,参评其实还差一点东西。”

 

“我看要不这样。你也不要急着下决定,今年的职称评定我们系先把你推选上去,肖主任这边再给你放个行……”

 

何景深敛了笑,清清淡淡的,“不用了。自己的条件自己清楚。我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去找陈轲,希望你们理解一下。”

 

完全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

 

卧房门后,陈轲手忙脚乱开始穿裤子。

 

黄奇海和肖主任四目相觑。

 

他们的确是很不能懂的。说个话怎么就这么难呢?怎么就这么难?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求何景深帮个忙联系陈轲——也没真要何景深做什么,两位领导家里的私事需要他中间套个近乎,在外人眼中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你看领导也不是空手过来,拎着水果,挑着时间。拿着帮你评职称、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条件请你帮忙搭个线,怎么就可以这么难?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是肖主任先回头,端起一杯他不认识的茶,悠悠地打量起四周。

调任A大工作五年,他还是头一天知道建筑系居然有这号人物。他需要仔细地观察,分析何景深的背景厚薄,掂量待会说话的轻重。

 

黄奇海则继续苦口婆心:“你好好想想啊。现在只剩一年的时间,错过了今年还能有多少机会?”

“当年你犯下那么大错误,学校不知道为你做了多少工作,好不容易才把你给保下来。你不为自己的前程考虑,难道也不怕前辈们为你痛心吗?”

“而且你看,建筑系年轻一辈的老师就你风评最好,我们把你推选上去……”

 

何景深已然不再说话。

眼色冷冷落在桌上,适时地笑一笑点一点头,对黄奇海的话做出反应。

表示他在听。

 

尽管不打算答应,但他也并没有打算逐客。

 

就算最后要卷铺盖走人,他也希望能把这学期的课上完,给徐子荷找个好的导师,不带什么牵挂地走。

坐在这里的两位领导,无论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

 

知道怎么说都没用,黄奇海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润一润喉咙。

该轮到他的战友了。

 

沉默膨胀,挤占空间,令人窒息。

 

“何景深,我们来找你也是给你面子,你肯帮忙我们皆大欢喜,不帮我们也可以再去找别人。建筑系不是只有你一个教过陈轲,你也别把自己当……”

 

“但他是陈轲!”何景深蓦然站起,撞动餐椅刺耳的声音。

 

隔着一扇房门,陈轲猛地抽了口气。

 

猝然意识到什么,何景深一眼看向卧房,不安地虚坐下来,语声低得不能再低语速却快得近乎失常:“抱歉肖主任,这真不是帮不帮的问题。他的确是我收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我到现在最看重的一个。但我收他不是为了用他,不可能因为私事干涉他的工作,也希望你们不要去为难他。黄主任,肖主任,要不我们这样……”

 

·

 

穿好衣裤陈轲跌撞着起来,呼吸错乱。

 

纱布被他扔在床上——牛仔裤很紧,伤口又肿得厉害,绑着纱布根本没法勒上裤腰——两步到床头收拾随身的什物。手机,钱夹,烟机烟盒,待会都可能用得着。

 

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肖主任说的,疾言厉色入髓刻骨:“给钱你不收,给面子你也不收,你是不是故意要和我们过不去?如果一定要这样,那以后就不要怪学校不给你机会……”

 

然后。

 

转动门把,走出房门。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一卷)8

抵达学校,10点13分。

壮阔的大门横亘百米,宽整的车道笔直延伸,道畔草坪开阔,齐整的银杏焕发新叶,一丛丛新绿油然醉人。


开车入校,直奔第一教学楼停车场,距离大门不过三四百米车程。

正值课间,一教楼下人烟熙攘,交谈声,车铃声,年轻的学子成群结队,几乎把车行道占得水泄不通。

一队学生横穿马路,陈轲猛踩刹车,底盘一抖,发动机发出一声哀鸣,一团白烟从A柱前方喷涌而出。


熄火了。


开门下车,踢两脚前杠叶子板,上车踩离合拧钥匙跺脚,破车一瞬间比泰山还稳。


陈轲又下了车,站一旁掏手机打电话。


无人接听。

无人...

抵达学校,10点13分。

壮阔的大门横亘百米,宽整的车道笔直延伸,道畔草坪开阔,齐整的银杏焕发新叶,一丛丛新绿油然醉人。

 

开车入校,直奔第一教学楼停车场,距离大门不过三四百米车程。

正值课间,一教楼下人烟熙攘,交谈声,车铃声,年轻的学子成群结队,几乎把车行道占得水泄不通。

一队学生横穿马路,陈轲猛踩刹车,底盘一抖,发动机发出一声哀鸣,一团白烟从A柱前方喷涌而出。

 

熄火了。

 

开门下车,踢两脚前杠叶子板,上车踩离合拧钥匙跺脚,破车一瞬间比泰山还稳。

 

陈轲又下了车,站一旁掏手机打电话。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白烟越发汹涌壮烈,隐隐有破仓而出的趋势,行人纷纷回头瞩目——这次真没人看陈轲了,指指点点都在讨论陈轲的车。

 

“噫这啥玩意?这年头还有这种车?”

“哇靠这车,爆炸了怎么办,大伙快跑!”

“扯犊子吧你,美国大片看多了,你说爆炸就爆炸。”

 

话音刚落,车前盖里嘭地一声。

气缸爆了。

 

·

 

十一点二十。一个小时以后。

 

A大第一教学楼,三楼北侧厕所,男,进门右手第二单间,马桶。

陈轲刚点了烟,手机震动,摸出来一看,王筱。

 

啧。

 

划开锁扣接听。

 

王筱的声音略带焦急:“不好意思陈总我刚才在做计划没看手机……”

 

陈轲:“没事了。”

 

燃机起火,陈轲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弃车跑路。打119叫消防,上上下下忙活大半天,终于把后事给处理妥当。

处理完后事就赶着来蹲坑。植物神经功能紊乱,一着急就容易拉肚子,老毛病。

 

“那陈总还需要王筱……”

 

不等王筱说完,陈轲扣了电话。顺道瞄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唉。

 

·

 

蹲坑寂寞,陈轲悠悠地四下打望。

 

铝合金扣板吊顶,纯白色三合板门,门背后涂满各色水笔题字:四六级包过131xxxxxxxx;长期招收兼职月入过万多劳多得158xxxxxxxx;办证xxxxxx;小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多少年了,人世间物随人非,只有这厕所门后的光景真是一点变化都不曾有。

 

咚咚一阵脚步,砸门声,掀桶盖解皮带,隔壁单间响起哗啦水流。

过不几秒,又传来说话声音。有那么点耳熟。

 

“嘿,铁哥,最近忙啥。”

 

“我啊,我还好咯。这阵在忙着换导师,这破学校,研究生换个导师麻烦得要死,比换女朋友还麻烦。填表填得手发酸,还他奶奶要排队,贼鸟憋屈。”

 

陈轲竖起耳朵。半截香烟在指间烧着。

 

“你不懂。唉,我也是进了学校才知道,这回摊上个什么破老板。手头上什么课题项目都没有,整天就让你跟着他画图画图,画完素描画线稿,画完线稿画剖面,也不知道瞎画个啥——这年头都电脑制图谁还天天拿支笔在那画,他奶奶老子高中就画够了本科五年都没拿笔画过读个研又他奶奶画上了。嘿,我算是看出来了,就一挂着个副教名头混吃等死的废材。”

 

陈轲蹙眉,仰起脖子吸了口气。

 

静不过两秒,隔壁又开始说话,声音愈渐粗犷震撼:“副教算个鸟球,三十六的副教授遍地都是。给你说,我上周才知道这货为啥是第一次带研究生。你猜是为啥?这货以前出过学术事故!还他奶奶在国际建筑学会的杂志上出的事!丢脸都丢到国外去了,被世界范围拉黑,这种人不早点踢出去,就A大还敢把他留着,还敢放他出来教学生,呵呵!”

 

肠胃一阵痉挛,陈轲咬了咬牙,敲隔断,嘶声:“哥们,有纸没有?”

 

又静了一阵,隔断下的缝隙塞来一包卫生纸。

 

话音再次响起:“你说陈轲?谁知道他和陈轲什么关系。我看他就想办法攀了个亲戚,故意请过来撑场面。你以为陈轲就是什么好东西?搞房地产的几个不是奸商?老子加微信发消息,到现在回都没回,倒是和徐子荷勾搭得带劲。呵呵。”

 

烟头落地,陈轲攥着手里的纸,对着半空嘶吼:“你打电话声音能不能小点?!”

 

“关你P事!”四个字凌空抛过来。

 

肠子眉毛都拧作了一团,陈轲浑身发抖冷汗长飚,裤兜里又摸支烟出来点着,吸了一口又一口。

 

烟云越过隔断,飘散到隔壁单间上空,只听人在那头骂咧:“卧嘈你这人有没有素质,泥玛上厕所还抽烟?!”

 

陈轲抹去额角的汗,冷笑:“总比只会放屁的好。”

 

“嘿你这货,有种出坑别走!”

 

马桶冲水声几乎同时响起,陈轲丢下烟卷起身拎裤带踢开厕门跨出隔间。

正对上刘雨涛错愕到惊恐的脸。

 

“真巧,学弟。还记得我是谁?”

 

上前,伸手,保持微笑。

 

“云地集团,执行副总裁,陈轲。你好。”

 

·

 

十一点40。

 

走出一教三楼的厕所,陈轲扯了扯衣角的褶子,倚在栏杆边上,抽完最后半支烟。

 

没到下课的时候,教学楼中庭回响着空阔的声音。阳光从玻璃顶棚照落,离散成一束束笔直的光,装点在每一扇玻窗上头。

 

垃圾桶上戳灭烟头,陈轲径走往教室。

A1301教室,大门虚掩,他在门外驻足。

 

是何景深的声音。明朗而柔和。正讲到奥赛博物馆的修复史,百年光阴与时代的延续,建筑与艺术的完美融合。

 

心底扑上来一卷热浪,手抬到半空又收回来。

陈轲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徐子荷发去一条消息。

 

“中午十二点半,一教学楼西竹林小亭,有事想和你谈谈。”

 

消息发送,锁闭屏幕,侧脸贴上冰凉的瓷砖。听那道声音回响耳畔,仿佛岁月在这里永恒凝固。

 

赶在下课铃响之前,起身站立,收拾形容,匆匆离去。

 

·

 

四月的正午,阳光不燥不怒,徐徐凉风吹过林间,正是一年中踏青游玩、折叶赏花,最最令人惬意的时节。

 

一教学楼旁的竹林,对侧便是四百米风雨操场。林子里有间小亭,四通八达,虽幽静却不偏僻,一向是个等人的好地方。

 

徐子荷匆匆从A教方向跑来,素白长裙在风中招展。

看见陈轲,她远远地停下,喘两口气:“学长!”

 

陈轲回头,走上两步,礼貌地笑:“来了。”

徐子荷急急地跑过来,与陈轲保持小一米的距离,抱着装满书册纸笔的帆布袋子:“不好意思学长,刘雨涛出了点事,我去帮忙处理了一下……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轲只微微地笑,看着她。

徐子荷腾地脸红,偷偷瞄一眼路边,竹林小路间行人穿梭,交谈声打闹声清晰可辨。没人发现她在和谁说话吧?

 

“学长,我们……”

 

“刘雨涛怎么了?”陈轲问。明知故问。

 

徐子荷道:“他刚在厕所被人打了。还不知道打人的是谁,他自己也不肯说,哑巴了似的。唉……”

 

那个刘雨涛,明明被打得鼻青脸肿,看上去却高兴得不得了,活像中了五百万彩票。

这真是件很奇怪的事。徐子荷答着话,灵秀的眼里难免闪着点困惑。

 

陈轲又问:“严重吗?”

 

“校医说都是软组织挫伤,其他都没什么。就眼眶边被打了一拳重的,右眼充血,不知道会不会对视力造成影响。”

 

陈轲笑,“那没事,过几天会好。吃饭没有?”

徐子荷脸更红了。“没,我不饿。”

 

两人往操场方向走,隔着半步距离。徐子荷抱着他的袋子,陈轲两手插裤兜里。

 

“学长今天不上班吗?怎么想起来学校啊?”

“刚结完一个项目,暂时有空。想来听老师上节课,遇到点事,没听成。”

“学长不是说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两人正走到竹林边,广阔的柏油主道近在眼前,露天操场空寂一片。

 

数不尽的过去,道不明的悲伤,在这一刻交凌错乱。陈轲停下脚步,抬眸便看见一洗狂放无垠的苍穹。他竟忍不住笑起来,讽刺的,可悲的,笑得出声,又极快地敛去。对徐子荷道:“也没什么,想和你聊聊关于老师的事。”

 

徐子荷愣住。

 

陈轲转身:“看来你也知道了?”

知道老师背负的过去,知道老师身后的污名?

 

徐子荷埋脸,轻咬下唇,点头。

陈轲又问:“你也在申请换导师?”

 

徐子荷没答。过了一阵才说:“没有。”

 

这倒是有点意外。

“为什么?”陈轲好奇地问。

 

“何老师是个好老师。”徐子荷尝试着回答——也尝试说服她自己:“这段时间带我们做本科毕设……感觉他虽然没有课题项目,但是学术水平很高,也很愿意花时间教我们,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

 

陈轲笑,发自内心温柔的笑。竟小两分钟没急着说话。直到一条广道岔路,才说:“往这边走。”

 

沿着人行道继续前行。

 

·

 

四周渐渐清静。林荫长道几无人迹。

 

“当年那场学术事故,是老师涉嫌抄袭JK.h的一副名作构图。作品发表在国际建筑学会的一本期刊上,季刊,2011年春季版。但是。”

脚步顿了一下,陈轲微含苦笑,说:“那副作品的作者不是老师。是我。”


白白白白白

吾师(第一卷)5

不知道,不知道,陈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铺天盖地,天旋地转,浑身上下就剩一个痛字。


痛不可忍,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忍。

哪怕死在这里,他也不得不忍。


直到皮带停下,很久,很久,陈轲整个瘫在沙发上,不能动弹哪怕一分一寸。


但他偏偏还不能不动,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渐渐地他有了喘息,又渐渐有了呻咛,他从沙发上爬起来,一点一点挪动虚弱的身躯,颤抖着挪到地上,退开两步之远,跪着。


挨完打,然后跪省,这也是规矩。

他和何景深之间默守了十年,当中曾经断裂,如今又被全然完好地续上的规矩。


臀腿已是青紫一片,淤肿参...

不知道,不知道,陈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铺天盖地,天旋地转,浑身上下就剩一个痛字。

 

痛不可忍,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忍。

哪怕死在这里,他也不得不忍。

 

直到皮带停下,很久,很久,陈轲整个瘫在沙发上,不能动弹哪怕一分一寸。

 

但他偏偏还不能不动,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渐渐地他有了喘息,又渐渐有了呻咛,他从沙发上爬起来,一点一点挪动虚弱的身躯,颤抖着挪到地上,退开两步之远,跪着。

 

挨完打,然后跪省,这也是规矩。

他和何景深之间默守了十年,当中曾经断裂,如今又被全然完好地续上的规矩。

 

臀腿已是青紫一片,淤肿参差,不呈规则。严重的地方少说肿开一两指高,任何轻微的触碰牵扯,都足以引发浇心的烈痛。

但这并不会影响他罚跪,也不会影响到何景深罚他的态度——皮带扔到他面前,何景深坐回沙发,喝下一大杯陈轲泡上的茶,拿起PAD继续翻弄。

 

夜一寸寸深了。江岸长而悠远的汽笛、滨江路霓虹灯交错散乱的灯火,渐渐消退、隐没。

 

PAD屏幕彻亮的光,映得何景深白而安静。

 

陈轲往前扑了一下,扶着膝盖跪起来。

又扑了一下,扑在地上虚喘,极艰难地又跪起来。

 

何景深道:“跪不住就起来,自己去拿药。”

 

陈轲摇头,提了提松垮的底裤,穿不上,又扯动衬衣遮住羞处,继续勉强地跪着。

 

疼痛仿佛就好了一些,隐隐地又一些委屈浮现出来。

是真的委屈。仿佛什么软弱的地方被牵动,真的很委屈。

 

但也就是笑笑。他有资格和何景深谈委屈?

 

这十年何景深为他付出了多少,这十年他给何景深带来了什么?

当何景深为他身败名裂饱受非议、几乎一夜间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又到底都在做什么?

 

他在酒吧里纸醉金迷,他在北美的土地上呼吸自由的空气,他以为离开国内就可以天高海阔——他拉黑老师的通信方式,斩断和国内的一切联系,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自己犯下的罪和错,彻底重获新生,与前尘往事再无瓜葛。

如果不是何景深,他已经醉死在特伦顿肮脏的街头,如果不是何景深,他根本不可能学成归国,如果不是何景深,当年十五岁的他就应该一直学着他从未喜欢过的C语言java,踏上一条和梦想截然两端的道路。

 

他有资格和何景深谈委屈?!

 

.

 

电话响了。陈轲的电话。

 

何景深把手机递过来,陈轲双手接住,看一眼来电显示,又是公司办公室的电话。

这次他选择接,划开锁扣贴近耳朵:“说。”

 

电话里说了一阵。

 

陈轲蹙眉,道:“不用了,都先回去。造价的问题暂时不管,等技经部出初审,估算高了两个方案一起调整。所有人周末待命,等通知。”

 

俯身把电话扣地上,又跪得笔直。

 

何景深放下PAD,起身,到电视柜下头翻出药盒,转身到厨房烧一盆热水,端茶几上搁着:“行了。够了。过来。”

 

陈轲想着什么事,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何景深是要放过他了——试着抬腿,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出来,于是往前跪行两步,爬上沙发。

何景深在盒子里找药,云南白药,胶囊和喷剂。递两粒胶囊给陈轲。

 

陈轲接了药,含在嘴里,和着半杯水吞了。何景深放下水杯,拧干热布擦拭伤处,又取出喷剂喷在肿伤位置。

一股清凉,药香四散,陈轲将脸埋得很低,低声道:“谢谢老师……”

 

喷完药,收起药盒,何景深随手关掉电视,拖来一条小凳坐在旁边,划开PAD屏锁,“晚上我睡沙发,床给你。”

 

陈轲道:“不,老师……我一会就走。”

何景深抬头:“怎么?还有事?”

陈轲:“嗯。”

 

“明天真不上班?”何景深又问。

陈轲没答,只轻轻唔上一声。

 

又默了一会。

何景深道:“我开车,送你回去。”

 

陈轲微微愣了一下。

抿着唇,感激的笑,“嗯。”

 

.

 

半小时的车程,何景深开着他的日系小车,陈轲蜷在后座,极其促狭地侧躺着,玩手机。

 

跳一跳。

 

九百九十七,一千零二十七。一个P字绿底标牌出现在屏幕中央。

红灯,刹车,小黑人往前一飚,挂了。

 

历史最高分!

 

打开好友排名列表,抬头最高,刘雨涛,一千四百三十八。

陈轲噎了口唾沫。啧。

 

戳右上角关闭程序,消息栏一粒红点,您已添加雨涛为好友,你们现在可以开始(并不会)愉快的对话啦!

NBA球星投篮的头像。旁边一大框绿底黑字:陈总您好,我是何老师新收的研究生……

陈轲蹙眉,左上返回,删除消息。

 

刷新朋友圈,师妹徐子荷发了条新动态。

内容是两张晚餐的靓照,柔光处理过的披萨和汤,另有配字:“老师家的晚餐。你们肯定猜不到我遇见了谁!天啊真是太突然了,简直就像做梦!!”

 

陈轲笑,点赞,回复:是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早点休息,晚安。

手机秒震,新消息提示,有人给您刚才的回复点赞。何老师。

 

陈轲抬头,后视镜里何景深放下手机,托着细框眼镜看他,略略一点温和的笑意。“才吃了顿饭就喜欢上了?”

陈轲道:“好不容易有个师妹……多关心关心是应该的。”

 

绿灯亮起,何景深松开刹车,踩油门前行:“李成同那种风流成性的家伙,竟然没给你多找几个师妹?”

李成同,华裔建筑学家,何景深在P大读书时的师兄,陈轲的硕博导师。

 

陈轲咕哝了一声,解释:“那不一样。”

 

P大师门里那些事,怎么会有何景深这儿贴切呢。

他都压根没叫过李成同一声老师,打见面起就一直叫老板,Mr.LI,BOSS LI。实验室像是办公室,同门之间处得像同事,勾心斗角背地插刀简直司空见惯。

如果不是当年出了那岔事,他肯定宁愿留在国内,留在何景深身边读到博士毕业。什么藤校,不存在的。

 

大抵知道他在想什么,何景深淡淡提点:“把握好分寸。”

陈轲嗯了一声,“老师放心”。

 

话题就此揭过。

 

烟瘾犯了,陈轲习惯地摸向衣兜。

揉瘪的烟盒,旁边是一折薄而硬的纸,何景深硬塞的一百大洋。赔那副墨镜的钱。

碰到钱的瞬间,陈轲低低抽了口气,抬起头想对何景深说点什么。

 

何景深在开车,车内昏暗,只听见道路两畔车辆疾驰,以及日系车发动机低微的响动。

陈轲咽了口唾沫,又慢慢地蜷缩回去,打开跳一跳。

 

二,六,十二……

七百七十八,七百八十六……

 

车又停了。前面便是云地华庭——A市著名的城中别墅小区——的正门。

两畔路灯细瘦,照映出庭院林木葳蕤,路被升降门挡着,何景深放下车窗,年轻保安上前询问:“访客?”

 

陈轲撑起身子,将衣兜里的卡片递到前面:“老师,给他看这个。”

何景深将卡片转给保安。

 

片刻,保安双手将卡片递回来,门扉敞开,引路的灯光延伸到庭院深处:“陈先生的住所在最里面,零零五号,过三个路口左拐。请。”

 

·

 

车辆前行,小区道旁的灯依序亮起,当车辆驶过,又逐一缓缓熄灭。

沿着标线驶入五十五号区域,看清院墙门柱上挂着的夜光标牌,“No.005,KE.CHEN”,刚想开口问陈轲车停哪儿,二层小楼瞬时灯火通明,侧门徐徐开启,庭院明亮开阔,通向负一层车库的道路畅通无碍。

 

停车入库,何景深锁车,搀着陈轲上楼。

 

·

 

早在两月前,陈轲乔迁新居的时候,何景深便曾造访过这座造诣深究的建筑。

复式错层,全钢结构,仿造流水别墅的设计模式,梁柱以型钢替代,外围石壁全部换以玻璃幕墙。幽蓝的玻璃配合庭院中高矮植木,色调谐统一,线条简明相容,望之浑然天成。

 

别墅内设置有定制的智能家居系统,每到一处路口,门扉自动开合,灯光由暗转亮,窗帘自动收拢,一应设备依据设置启动或继续待机。室内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中空玻璃隔阻绝一切外界干扰,音响系统根据天气环境循环适合氛围的白噪音,雨声水声,鸟啼虫鸣,低浅隐约,不着痕迹。

 

何景深每每走进这里,都忍不住在心中深深感慨,感慨现代智能建筑的发展,也感慨陈轲在自己小窝上体现的非凡智慧和创造力。

当然,在知道这所别墅喜人的造价(¥66666666,不含土地费用)过后,他彻底摒弃了也给自己设计一个的念头。


与山

【一发完】共犯(ABO)

【成长中,总会有几场惩戒深刻入骨。】


—————————全文往下—————————


双视角,两场管教同时进行,父子&兄弟

父子:郁棠×郁琛(Alpha×Beta)

兄弟:郁钦×郁珩(Alpha×Omega)


近8k一发完,祝食用愉快♡


  “滚过来!”

  “滚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郁先生,请您注意惩戒分寸。”


  “既然你已经决定跟郁家划清界限,那么作为父亲,这便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管教。”

  “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忠告。”


  “天赋是可遇不...


【成长中,总会有几场惩戒深刻入骨。】


—————————全文往下—————————


双视角,两场管教同时进行,父子&兄弟

父子:郁棠×郁琛(Alpha×Beta)

兄弟:郁钦×郁珩(Alpha×Omega)


近8k一发完,祝食用愉快♡



  “滚过来!”

  “滚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郁先生,请您注意惩戒分寸。”


  “既然你已经决定跟郁家划清界限,那么作为父亲,这便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管教。”

  “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忠告。”


  “天赋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它应该成为一个人的燃料,不该被放置,更不该因其他人的不理解而沉寂。”

  “家人需要理解与担待,而郁琛理应是自由的。”

  

  “我希望你安稳,如果你拒绝安稳想要追求理想,那么我希望你能在追求理想的路上收获家人的支持。”

  

  他的雏鸟长大了,羽翼丰满,是只雄鹰。

  所以世界辽阔,要让他翱翔。




—————————分割线—————————

有彩蛋♡

是郁棠和郁钦换位,分别去看郁珩和郁琛的小剧场。

进来吃一口亲人乱炖的糖叭,吃一口吃一口嘛(猫猫打滚儿. gif)


猫猫碎碎念:

文名的“共犯”并不是说郁珩和郁琛一起谋划了什么,而是指郁琛踏出这一步与郁珩有着绝对密切的关系。

从结果的角度来看,郁珩就是郁琛的“共犯”。


至于为什么已经决定同意郁琛进研究院了还会有这两场拍——

郁琛说都不说一声做这么大决定不该打嘛!

郁珩擅作主张利用爸爸的信任不该打嘛!

该打,猫说的(点头)


好久不见的一发完,抽两个宝贝送老福特皮肤自选!也可以兑换成奶茶红包!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渡船

《万里》 chapter3 下

        唐远终于难负重任,咚的一声摔下来,结束了难捱的平板。唐晨看着他冷哼一声:“跟我犟,你还嫩着呢,站起来!”

        等唐远站起来,扯着袖子去擦脑门上的汗的时候,唐晨悠悠然的问他:“昨天晚上吃饭,喝什么凉的了?”

        陈默明显感觉身下的路之遥抖了一抖。他想唐晨今天怕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唐远了。......


        唐远终于难负重任,咚的一声摔下来,结束了难捱的平板。唐晨看着他冷哼一声:“跟我犟,你还嫩着呢,站起来!”

        等唐远站起来,扯着袖子去擦脑门上的汗的时候,唐晨悠悠然的问他:“昨天晚上吃饭,喝什么凉的了?”

        陈默明显感觉身下的路之遥抖了一抖。他想唐晨今天怕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唐远了。

        唐远冷静的看着毫无波澜的父亲,试探的答:“可乐……”

        还没等陈默感慨都这个时候也就唐远还敢拱火了,唐晨就一巴掌扇在了那孩子的脸上,吓的陈默一机灵,顾不上路之遥,一个箭步就站在了父子俩之间,劝了句:“师父……”

        唐远不知死活,一脸不解又愤怒的看着唐晨。唐晨动手打他他能接受,但是打脸这件事情他们父子之间有莫名的默契,唐远要面子,唐晨更明白脸面对一个演员有多重要。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告诉你唐远,现在不是师父在教徒弟,是父亲在训儿子!事到临头了,你还有胆子跟我说谎,一耳光便宜你,且不说今天这儿都是你的亲师兄弟,就是在附中的课堂上,我也照样不给你留面子!”

        唐晨的气显然不是一巴掌就能消的,他指着唐远的鼻子接着骂:“我跟你说过,但凡你为了面子或是别的什么,说谎欺骗,不论大小,我绝不饶你!”

        ——“大半夜带着几个小的回学校,和宿管说话一口酒气,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不会有人告到我这里来?啊?”

        喝酒这件事情,唐晨知道,也有人跟陈默反应过。他们俩人交涉过,只是些酒精碳酸饮料,本身他们也就是好奇,偶尔开心或是难过了,凑在一起,尝个味。唐晨知道唐远这个年龄,喜欢这种带点刺激感,有点自己秘密,不被家长完全管束的叛逆行为。况且,未曾真的误事,也没有什么隐藏的不良后果会发生,一共也没几次,他想唐远总归是有分寸的,虽然淘气,但他能自己把握住。

        但今天一进教室看见几个人无精打采的,还一副死不交代的样子,他气就不打一处来。陈默不插手是因为在这之前他真的以为只有烧烤和旷课。关于沾酒,这事可大可小,唐晨处理合更适,却没想到老师能这么不留情面。

        ——“不是第一次了,你别自以为是觉得能瞒过我,之前我视而不见,是因为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谅你是青春期由着你。是你自己不要这信任的。影响上课状态我不说你,这归陈默管,单就我都问到你脸上了,还跟我拼死抵抗这一点,我没委屈了你”

        这一巴掌打的真不重,只见响,过后连个印都没有。陈默看他低着个头,一副知道自己错的离谱又不知如何开口认错的样子,想替他解个围,倒还是那孩子先开口了:“我错了,对不起,以后不再沾了”

        唐晨这会儿气小了,朝着唐远走去:“头抬起来!”然后上手揉了揉他刚挨了打的脸,唐远腹诽:给个巴掌,再给枣。

        唐晨仔细确认了没伤到后接着道:“我跟你说过了,我打你不是因为你喝了酒,那些酒精含量1%的玩意,你日后若还想喝,自己心里有个数,再出现这种情况,就不会这么轻易过去了”

        ——“是,知道了!”


        陈默再抬头看表已经快六点了,简单的集合,说了两句,交代安排:“现在回去洗澡,吃饭,然后教室半个小时标姿消食,活动热身,晚功我会给你们请假,七点半我和唐晨哥来给你们撕腿”

        小孩们的表情一个个悲壮了起来,陈默宣称:“刚才只是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了解,都没罚你们,一个个哭成那副样子,都是寒假太舒服欠下的帐,顶多是节恢复课,松了松筋骨。晚上,你们欠的旷早操、旷早功的帐不该算么?行了,抓紧时间,别跟我这儿演了!”


————

p.s

疲惫——

切线方程

总有Alpha想标记我(23)

✅脆皮心机受×他的Alpha们

🔅ABO,3v1,小甜饼攻略

新入学的小Omega被分配进全是Alpha的宿舍,轻松俘获了三个男人的心!

———————————————

  “哐当”一声巨响,将正在全神贯注的小omega吓坏了,他连忙停下手头的动作慌慌张张的转过身,在看到门口的封煜和封湛时,顿时愣住了,全身的血液都齐齐往脸上涌去。


  “啊,你、你们俩进来干嘛?”


  眼看着苏轻舟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摔了一跤,反而瞪大眼睛奇怪的盯着他们,两个Alpha脸上不约而同的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难得预判失误的封煜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怎么不说话,还以为...

✅脆皮心机受×他的Alpha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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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一声巨响,将正在全神贯注的小omega吓坏了,他连忙停下手头的动作慌慌张张的转过身,在看到门口的封煜和封湛时,顿时愣住了,全身的血液都齐齐往脸上涌去。


  “啊,你、你们俩进来干嘛?”


  眼看着苏轻舟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摔了一跤,反而瞪大眼睛奇怪的盯着他们,两个Alpha脸上不约而同的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难得预判失误的封煜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怎么不说话,还以为你……”


  “谁让你们进来的,我明明都说了没事!”


  封煜挑了挑眉,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哦是吗,可能声音太小我和阿湛没听见,这不是怕你有危险吗。”


  听到这话,苏轻舟抿紧嘴唇,甩开Alpha的手,有些忿忿的抬头瞪了封煜一眼,小声吐槽道:“最大的危险是你们两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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